长安廷议(上)
三月末,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晨光穿过高大的殿门,在光滑的黑色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光影。殿内铜炉中炭火静静燃烧,驱散着春日的最后一丝寒意,殿内气氛庄严肃穆,与窗外渐浓的春意形成微妙对比。
汉武帝刘彻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御案上摊开着数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奏报和谍文,还有边郡急递,内容皆指向北方。
阶下,丞相公孙弘、御史大夫番系、大司农郑当时、少府赵禹、太仆公孙贺等九卿重臣,大将军卫青、车骑将军赵籍、大行令李息、典属国张骞等军方及涉外事务官员,按品秩肃立左右。
今日并非大朝,而是小范围的军政要务会商,所议之事关乎帝国北疆未来数年的战略走向。
刘彻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那几份摊开的文书上:“诸卿,北边近来颇不宁静,濡水、右贤王庭两战之后,胡虏元气大伤,朕本意稍作休整,观其动向。然则,近日边郡、典属国及各方讯息汇集,胡酋似有异动。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这漠北的风究竟往哪个方向吹,我大汉又当如何应对。”
刘彻略一停顿,示意侍立一旁的春陀将几份文书摘要简要告知众臣。
内容主要包括:东部溃散的匈奴部落在左大都尉挛鞮稽州统领下正重新聚集整合,左贤王且鞮黎据报“伤重不治”;单于庭与右贤王剽铢往来频繁,似有和解迹象;匈奴整体呈现收缩态势,部落向漠南腹地移动,游骑活动模式改变,袭扰减少但斥候交锋更为激烈;乌桓、鲜卑等部落在威慑与利诱下,遣使输诚者增多,但也夹杂观望反复的态势。
情报来源多元,有边郡斥候侦查,有归附部落禀报,有商旅传闻,也有张骞通过西域渠道获得的间接消息。
这些信息零碎模糊,甚至有些相互矛盾,但拼凑起来,勾勒出一个不同于以往匈奴溃败后混乱分裂的景象,匈奴似乎在痛定思痛后,进行着一系列内部整合与战略调整。
听完简报,殿中一时无人立刻发言,能站在这里的,皆是帝国最顶尖的谋臣良将,深知情报分析需谨慎,战略判断更需周全,简单的胡虏已衰,不足为虑或胡虏将大举报复的论断,在这里都显得草率。
丞相公孙弘沉吟片刻,率先出列,持笏躬身:“陛下,老臣以为,胡酋之动,在意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伊稚斜绝非庸碌之辈。前遭大创,其能忍辱负重,收拢溃兵,弥合内隙,正是枭雄之姿。其收缩部众,暂避锋芒,是知汉军兵锋之锐,欲以空间换喘息之机。”
公孙弘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然则,困兽犹斗,穷寇反噬,不可不防。其整合内部,看似团结,实则以威逼利诱强扭而成,裂缝暗藏。我朝当外示以宽,内修武备,静观其变,待其裂隙自现,再施雷霆。眼下当务之急,是继续巩固新得之地,屯田筑塞,移民实边,将之经营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同时,督责各郡国上计,确保赋税,充实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御史大夫番系面容严肃,紧接着出列,这位以刚正敢言著称的臣子声音清朗:“丞相所言持重,然臣以为,不可高估胡虏内隙,亦不可坐待其变。伊稚斜能压下右贤王,又迅速安置东部,其手腕不容小觑。所谓裂缝,在外部压力稍减时或可弥合,若我朝一味静观,恐反助其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