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琐事
透过半开的窗扉,只见秋阳朗照的庭院中,家丞王泓正领着数人穿过月门,向正堂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簇新的褐色绸缎深衣,外罩一件御寒的灰鼠皮裘,精神矍铄,虽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色,但腰背挺得笔直,只是右腿略有些不便地跟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眸中的欣慰与激动,正是赵老石!
赵老石身侧,跟着一脸憨厚笑容的关宁,关宁身后还有两名健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蓝布包袱。
赵籍心中一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廊庑,迎上前去。
“阿父!您怎么来了?事前也不曾来信说一声!”赵籍上前行礼,语气中满是惊喜,也带着一丝丝的责怪,主要还是担心父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且长途颠簸辛苦。
赵老石停下脚步,就着秋日明亮的阳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爱子,比起往年在长安小住那时,儿子似乎更显沉稳凝练,即便穿着常服,眉宇间那股的威仪与气度,却总不自然的流露出来。
赵老石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拍了拍赵籍搀扶过来的手臂,声音洪亮:“是我没让关宁他们提前送信。听说你如今每日忙到深夜,何必为这点小事分心?”
“我在真定,守着那些田宅仆役,日子虽安稳,心里总惦记着你。想着秋日天气好,路上也好走,便来长安看看你,也瞧瞧这新扩建的府邸,看看我儿如今是在怎样的气象里办事。”说着,赵老石的目光已忍不住四下打量这气象一新的府邸庭院。
关宁在一旁憨笑着躬身行礼:“君侯,老主君一路安好,就是念叨着想早点见到您,看看府里,也……也问问您的婚事。”关宁还是那副实在模样,话不多,但眼里透着关切。
“有劳关大哥一路护持,辛苦了。”赵籍对关宁点头致意,“阿父一路劳顿,快请堂上坐。王泓,速去安排热水、饭食,为阿父和关叔接风洗尘。那两位乡亲也请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诺!”王泓满脸喜色地应下,连忙转身去张罗。老主君进京,这可是府里的大喜事。
将父亲搀进陈设庄重的正堂,奉上温热香甜的蜜浆,赵籍又仔细询问了路上情形和真定家中状况。在得知一切安好,乡里安宁,父亲身体硬朗,关宁一家照料周到,赵籍的心中更是安稳踏实。
赵老石捧着温热的陶碗,打量着这比往年所见又扩大了些且陈设更显威仪的正堂,看着廊庑下那些捧着文书匆匆往来,见到赵籍无不恭敬避让行礼的掾史属吏,再看看门外甲胄鲜明的卫士,不禁感慨万千,眼角微微湿润:“我儿如今,更是出息了。这府邸,这般气象……便是当年在真定,做梦也不敢想啊。你阿母在天之灵,看到今日,不知该有多高兴……”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皆是陛下天恩浩荡,将士用命效死,儿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赵籍温言道,为父亲续上蜜浆。
“是该感念皇恩,时刻铭记。”赵老石放下陶碗,正色道,“陛下待我赵家,恩重如山。你切不可有半分骄惰,务必勤勉任事,恪尽职守,以报君恩。”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关切与期待的神色,“我听说,陛下已将皇长女许配于你了?婚期就定在明年开春二月?”
“正是。”赵籍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笑意,“陛下与皇后已命宗正和少府着手筹备。儿这府中,也在做一些准备。”
“好,好啊!”赵老石连连点头,眼中泪光更盛,“我儿不仅为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如今更是公主下嫁……这是天大的福分,也是天大的责任。你阿母若在,怕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赵老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语气转为郑重,“婚事筹备,千头万绪,礼数繁多。可有什么难处?为父虽是个粗人,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有些实在事,或许还能搭把手,总不能……总不能让人觉着咱们老赵家不懂礼数,亏待了公主。”他说得实在,眼里却满是认真。
“阿父放心,一切皆有宫中典制与宗正府章程,府中也有王泓等得力之人操持。您安心在长安住下,颐养天年便是。这长安秋日景致也不错,您可四处走走看看。只是这婚事筹备,少不得要劳动阿父,为儿掌掌眼,看看可有疏漏不妥之处。”赵籍知道父亲的心思,既想参与,又怕自己出身行伍,不懂规矩反而添乱,便温言宽慰。
父子俩正说着话,忽然后园方向传来一声雄浑威严的虎啸,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仍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赵老石吓了一跳,手中陶碗一颤:“这是?”
赵籍失笑,连忙安抚:“阿父莫惊,是儿去年在甘泉宫收养的那头虎崽,唤作‘斑奴’。如今已过了一年,长得颇大,养在后园专门辟出的林地里。平日甚为驯顺,颇有灵性,并不伤人。”
赵老石这才恍然,想起似乎听儿子提过收养虎崽的事,只是当时未在意,随即放下陶碗,脸上露出好奇和几分跃跃欲试。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过的老兵,对猛兽有种天然的关注。“长多大了?能去看看?”
赵籍见父亲兴致颇高,便搀扶起他:“自然可以,它平日这时,多在园中晒太阳。阿父随我来。”
扶着父亲,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连通后园的月洞门前,后园占地颇广,特意保留了成片的林木和草地,以增野趣,也供斑奴活动。
此时秋阳正好,透过开始泛黄的枝叶洒下斑驳金光,只见远处一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大青石上,一头猛虎正懒洋洋地趴着。
那虎体型已颇为可观,虽未完全长成,一身金黄皮毛油光水滑,黑色条纹清晰深刻,额头上鲜明的“王”字斑纹透着凛然威仪。
斑奴似乎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巨大眼瞳望向月洞门方向,喉咙里发出阵阵的呼噜声,并未起身,只是那条粗壮有力的虎尾,在青石上轻轻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