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对（上）

“北边有消息，伊稚斜派了左大都尉东去收拢溃兵，又遣右骨都侯携重礼西行，去见右贤王剽铢。仲卿，伯岳，你们怎么看？”刘彻继续说道。

　　卫青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伊稚斜东西受创，威信扫地。此时遣使，意在安抚内部，弥合裂痕。东去是为稳住左贤王故地，防止乌桓、鲜卑等部生变，或溃兵为乱。西去……则是要拉拢右贤王，共渡时艰。”

　　赵籍接口道：“大将军所言极是，右贤王剽铢新败，实力大损，又与伊稚斜素有旧怨。然正因其新败势孤，方需借单于庭之名以自固。伊稚斜主动示好，对剽铢而言，是雪中送炭。二者即便不能真心携手，短期内亦会虚与委蛇，各取所需。伊稚斜此举，是以退为进，先求内部不乱，再图恢复。”

　　刘彻静静听着：“依你们之见，匈奴经此两败，需多久方可恢复元气？下一步，又会如何？”

　　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判断，卫青略作沉吟，谨慎道：“陛下，匈奴乃行国，其力在骑兵人口牲畜。右贤王庭被焚，左贤王主力被歼，丁壮损失数万，牲畜损失无算，此乃伤筋动骨之创。更兼威信扫地，附属部落离心，内部裂痕加深。臣以为，若无三五年休养生息、重新整合，绝难恢复此前南侵之力。伊稚斜眼下必是全面收缩，固守漠北腹地及丰美草场，舔舐伤口，稳定内部。短期内，应无力也无意大举南犯。”

　　赵籍补充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匈奴疆域万里，部众百万，底蕴犹存。伊稚斜能忍一时之辱，行合纵连横之事，可见其心志坚韧，不失为枭雄。若让其稳住阵脚，重新整合西部、东部残力，未来仍是我大汉心腹之患。且其收缩之后，避我锋芒，以游牧特性周旋漠北，我军若欲寻其主力决战，战线拉长，补给困难，成功不易，即便胜之，战果亦恐有限。”

　　刘彻眼中精光闪动，显然二人的分析深合其心，也道出了他内心的隐忧与战略考量，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今汉军气势如虹，正宜乘胜追击，但敌人若龟缩不出，以广袤草原为屏，确也棘手。

　　“既如此，”刘彻的目光在卫青和赵籍脸上来回扫视，“我大汉下一步，当如何？是就此罢兵，巩固边塞，与民休息？还是……另有他图？”

　　殿中一时寂静。卫青眉头微蹙，显然在深思。赵籍也快速梳理着思路。霍去病拳头微微握紧，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但深知此等战略决策尚无他置喙的资格，只是竖耳静听。

　　卫青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当此之时，急攻不如缓图。匈奴新败，我朝亦接连用兵，将士疲乏，粮秣转运耗费巨大。宜当一面巩固河南、朔方及北边诸郡防务，修筑城塞，屯田实边，积蓄粮草，训练士卒；一面遣使西域，交好乌孙、大月氏等邦，断匈奴右臂；同时继续以财货、爵位分化拉拢匈奴内部不稳之部落，如右贤王、东部乌桓、鲜卑等，使其内耗。待我国力更充，士卒休整已毕，匈奴内乱加剧之时，再寻机给予致命一击。此乃老成持重之策。”

　　这是稳妥的方略，立足于消化现有战果，夯实基础，等待时机，符合卫青一贯的风格，也确实是国家经历大战后的常态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