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

漠北深处，单于庭。

　　这里的春天来得迟，五月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卷过广袤草原，吹得王庭周围数百顶毡帐猎猎作响。

　　单于大帐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巨大的毡帐足以容纳数十人议事，此刻却静得只能听到帐外风声,帐壁悬挂着象征单于权威的狼头旗和各类猛兽皮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匈奴大单于伊稚斜，这位曾经凭借铁腕与智谋夺得大位的枭雄，此刻正背对帐门，站在那面最大的狼头旗下。

　　伊稚斜身披厚重的黑貂皮大氅，身形高大雄壮，但原本挺直的背脊此刻似乎微微佝偻，双手负在身后，手指在皮袍下紧紧攥着。

　　帐中两侧，稀稀落落站着七八名匈奴重臣,左贤王麾下侥幸逃回的当户挛鞮丘林跪在帐中，头几乎抵到铺着毡毯的地面，身体因恐惧和长途奔波的疲惫，正止不住的颤抖。

　　就在半个时辰前，挛鞮丘林带着寥寥数名残兵，如同丧家之犬逃回了单于庭。

　　濡水惨败！六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左贤王幼子被俘，本人割须弃冠，生死不明！缴获、被焚、被驱散的牲畜以十万计！东部屏障，一夜崩摧！

　　这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单于庭，虽然之前已有溃兵带回零星噩耗，但直到挛鞮丘林亲口证实，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败仗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这不仅仅是战败，这是匈奴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在正面野战中遭受的毁灭性打击！而且是在短时间之内，东西两线接连遭受！

　　帐中诸人，无论是伊稚斜的心腹，还是其他部族的贵人，此刻皆面色惨白，目光复杂。

　　龙城被焚，还有王子被擒的耻辱尚未洗雪，年初好不容易才弹压下去的兰氏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转眼间东西两翼的支柱竟接连折断！

　　汉人的兵锋何时变得如此犀利？那个叫赵籍的汉将，还有卫青，难道是长生天派来惩罚匈奴的恶魔吗？

　　“都哑巴了？”

　　伊稚斜缓缓转身，他的脸隐藏在帐内光线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帐中众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寒意。“汉人在东边杀了两万多人，抓了八千多人，抢走了数不清的牛羊，还把我的侄子，匈奴的左贤王，逼得像条野狗一样在草原上逃命！”

　　伊稚斜猛地踏前一步，黑貂皮大氅带起一阵风，“西边！右贤王的庭帐被烧成了白地，他的女人、牲畜，都成了汉人的战利品！他剽铢像只受惊的兔子，跑得比风还快！东西两线，数万勇士的尸骨还没凉透，他们的血还没流干！告诉我，长生天的勇士们，我们匈奴的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可欺了？嗯？！”最后一声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

　　挛鞮丘林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瘫软在地，其他贵族也纷纷低头，不敢与单于的目光对视。

　　愤怒吗？伊稚斜当然愤怒！胸腔里仿佛有烈火焚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