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中
军功集团的膨胀,必然带来朝堂格局的变化,这一点,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当春陀念到下一个名字时,武官班列中,一直神色平静垂目聆听的赵籍,那低垂的眼睑下,瞳孔骤然收缩。
“护军校尉公孙敖!”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出列,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与期盼,正是昔日的骑将军,因元光六年出代郡损兵折将、按律当斩,后赎为庶人,凭借与卫青的旧谊重回军中,在此次西征中担任校尉的公孙敖。
春陀的声音继续:“封合骑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合骑侯!”公孙敖闻言,脸上瞬间涌上狂喜,连忙伏地,声音颤抖:“臣,公孙敖,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年!”
合骑侯!
这个爵位,这个封号狠狠刺入赵籍记忆的最深处,赵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沉静如水,仿佛那瞬间汹涌的杀意与悲愤从未出现过,但袖中的双手,却已悄然握紧。
赵籍思绪,在刹那间被拉回到五年前,那个同样充满肃杀与期待的春天。
元光六年春,汉武帝刘彻首次下定决心,大规模分兵四路,主动出击匈奴。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四路并出,意图一举扫荡漠南。
彼时,赵籍还只是代郡高柳塞一名普通的戍卒,被编入了当时意气风发的骑将军公孙敖麾下。
大军出塞,旌旗招展,战意高昂。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荣耀,而是噩梦。
主帅公孙敖,自恃勇力,轻敌冒进,鄙弃了老成持重部将的谨慎建议率军疾进,意图抢在其余三路之前,建立奇功。
结果,一头扎进了匈奴精心布置的埋伏圈。
仓促接战,汉军阵型未稳,便遭遇匈奴骑兵从三面发起的猛烈冲击。箭矢如蝗,马蹄如雷,喊杀声瞬间响彻原野。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卒虽然奋力抵抗,但在绝对的劣势地形与兵力包围下,阵线迅速被切割、打散。
赵籍血战竟日,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
什长张猛,那个性情豪爽待他如子侄总是拍着他肩膀说“小子是块好材料”的涿郡汉子,浑身浴血却依然挥舞着环首刀,嘶吼着指挥残存的弟兄们竭力突围。
天色渐暗,突围无望,箭矢将尽。
张猛将包括赵籍在内的几名最年轻的士卒聚拢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用沾满血污的大手重重拍在赵籍的肩膀上,拍得赵籍浑身一颤。
“赵籍!”张猛的声音沙哑,“你小子是块好材料!有本事!有脑子!更有种!”
“带弟兄们……带回家!”
“这是老子最后的军令!”张猛盯着赵籍的眼睛,一字一句,“也是…也是这些老哥哥们…最后的请托!”
带兄弟们回家!
那是张猛留给他最后的话,随即张猛与数十名同样伤痕累累却眼神决绝的老兵,转身面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骑兵,用血肉之躯为赵籍他们争取了那短短一瞬的生机。
那一战,骑将军公孙敖所部万骑,战死七千,只逃回三千,赵籍是那侥幸生还的三千分之一,背负着张猛“带兄弟们回家”的遗言,和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对同袍惨死的无尽悲恸,几乎是爬着回到了长城之内。
那位导致七千将士血染黄沙、无数家庭破碎让张猛和那么多好汉子不得不以血肉之躯断后求存的主帅公孙敖,仅以“当斩”,后赎为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