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冈夜宴

四月初二，暮。

　　右北平郡，平刚城。

　　这座直面匈奴左贤王庭的边郡坚城，在经历了月余的紧张对峙，以及刚刚结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濡水河湾决战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丝久违的松弛与喧腾。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烽烟，被城内四处燃起的灶火，飘散的肉香以及将士们压抑不住的欢笑声和喧哗声所冲淡。

　　城外，连绵的营垒仍在，只是许多营帐已然空置，大军主力正分批自濡水北岸的战场撤回。

　　伤员被优先送入城中或后方妥善安置，缴获的牲畜和物资正源源不断运入。

　　斥候与游骑依然警惕地监视着北方广袤的草原，但紧绷的弦已经松了第一扣。

　　城中，郡守府前的校场被临时清理出来，架起了数十口大鼎，肥羊在沸水中翻滚，粟米饭的香气弥漫。

　　来自大司农调拨的酒水被一坛坛搬出，泥封拍开，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

　　这是赵籍下令，为所有参战将士准备的庆功犒赏，虽然正式的封赏诏书尚需等待长安的议定与下达，但一场让所有活下来的将士能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胜仗宴，便是此刻最直接酣畅的奖励。

　　而在郡守府正厅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厅堂开阔，地上铺着崭新的芦席，每张席前设一矮几，几上已摆好了漆木食盒、青铜酒爵与卮。

　　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羔羊、肥美的炖鹿肉、风干的肉脯、时令菜蔬、粟米饭、黍米饭琳琅满目。

　　酒是来自右北平本地窖藏，口感更为醇厚的佳酿，酒香混合着肉香，令人食指大动。

　　此刻，厅内已是济济一堂，右北平太守李广、岸头侯张次公、羽林中郎将韩豹、上谷太守郝贤、右北平都尉公孙戎、渔阳都尉王贺等主要将领以及此战中立下殊功的骠姚校尉霍去病，皆已按军职高低与功绩大小依次落座。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静坐养神，脸上大多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胜利者的昂扬与放松。

　　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轻伤，缠着布条，但这丝毫未减其豪迈之气。

　　李广坐在左首第一位，这位白发老将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齐整的深色锦袍，腰背挺得笔直，但那双锐利的眼中，此刻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感慨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李广偶尔会不自觉地抬手，似乎想捋一捋胡须，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胡须已在多日的紧张军旅中顾不得精心修剪，显得有些杂乱。

　　张次公坐在李广下首，他倒是神态自若，与身旁的郝贤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对生死胜败的豁达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