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水

公孙戎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君侯，敌众我寡，且皆为骑，利在野战奔袭，来去如风。我军虽有步卒可结阵固守，但若被其大队骑兵四面合围，轮番冲击，步阵再坚，亦有被拖垮冲散之险。是否……”

　　“暂避其锋南撤与张将军营垒合兵，依托营垒深沟高垒，待其久攻不下，人马疲惫时再寻机反击？或向平刚方向徐徐靠拢，背靠坚城，以骑兵游击周旋？”

　　这提议颇为持重，也是面对绝对优势骑兵的常见应对。

　　李广沉吟片刻，缓缓道：“公孙都尉所言，不失为稳妥之策。然……”他看向地图，“我军若弃此河湾阵地南撤，左贤王必驱大军尾随，张将军营垒虽坚，恐独力难支，承受压力倍增，且我军在野外的机动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虽可依仗营垒，但亦将野战决胜之主动权，拱手让人。且匈奴人多势众，若分兵绕越，劫掠后方郡县。。。怕是。。。”李广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帐中诸将皆已明白其意。

　　张次公立刻道：“末将营垒经连日加固，粮秣箭矢尚可支撑旬月！然若大军齐聚营垒，营寨虽大，亦显拥挤，骑兵难以施展，恐反成困守之局，被动挨打。”

　　韩豹、王贺等骑兵将领虽未言，但眉宇间神色已显，显然更倾向于在外机动，发挥骑兵特长，袭扰侧后，不愿缩入营垒被动防御。

　　霍去病嘴唇动了动但看到赵籍沉静的面容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握紧了拳。

　　众将意见不一目光，最终都汇聚到赵籍身上，等待这位年轻主帅的决断，他的决定将关系东路两万余将士的生死乃至整个东线战局的走向。

　　赵籍没有立刻说话，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红色标记，看到其后左贤王且鞮黎此刻暴怒而又不得不孤注一掷的复杂内心。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轻轻移动，点在他们目前所在的河湾位置，指腹缓缓划过面前蜿蜒的濡水，又掠过更南边代表平刚、渔阳的标记。

　　原本，他的任务只是牵制，配合卫青西线主力稳扎稳打袭扰疲敌，依托张次公营垒和后方城池将左贤王主力牢牢吸在濡水沿线即可。不必追求辉煌野战胜利甚至不必硬拼，只要钉住他让他无法西顾便是大功一件。

　　卫青西线大捷的消息，虽然尚未正式传来，烽燧也未及传递，但他相信以卫青之能，必有所获。届时，左贤王得知右贤王惨败，军心必然动摇，东线压力自解。他甚至不需要取得多么辉煌的野战胜利，只要稳稳守住这条线，便是圆满完成任务。

　　他还年轻，如今已位至卫将军，封武安侯，圣眷无双，实不必再出尽风头。过犹不及木秀于林的道理他懂，他甚至已经想好届时如何“恰到好处”地追击扩大战果，适当收敛锋芒，分润些功劳与李广、张次公等同侪，平衡朝堂，稳固关系，才是长久之道。

　　然而霍去病这个变数，这个他寄予厚望的未来军神以一场胆大包天的千里逆袭俘获了左贤王幼子挛鞮孤涂和当户挛鞮莫何，彻底改变了东线的力量平衡和战略态势。它极大地刺激和羞辱了左贤王，将这个骄傲的匈奴王侯逼到了悬崖边，迫使他不得不押上一切，寻求最后的疯狂一搏。

　　它也让赵籍和他的东路军，瞬间从“牵制者”变成了风暴绝对的中心，吸引了匈奴东部全部的火力与仇恨。

　　继续执行原先相对保守的袭扰固守策略，已经行不通了，左贤王不会给他慢慢耗的机会，六万大军挟怒而来，要么决战，要么就会被步步紧逼，分割，包围，直至陷入绝境。

　　俘虏，成了最诱人的饵也成了最沉重的负担，但同样……也是最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