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河
赵籍眼中闪过一丝寒芒,“这些人,才是辽东真正的祸害。田家是爪牙,而他们是头脑和庇护伞。没有他们的默许纵容乃至参与,田家、卑家岂能坐大至此?对付他们,不能像对付田家这样简单粗暴。”
赵籍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烛光将赵籍的影子投在墙壁和那些堆积的简牍上,微微晃动。
荀瑜、韩豹、李敢的目光随着他移动,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哔剥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古人云,大江为江,大河为河。”赵籍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大江水清,大河水浊,大江在流,大河也在流。大江之水灌溉了两岸数郡之田地,大河之水也灌溉了数郡两岸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不能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荀瑜闻言,眉头微挑,若有所思。韩豹目光闪动,似乎明白了什么。李敢则有些疑惑,不知君侯为何突然说起江河之水。
赵籍转身,看着三人解释道:“辽东便如这大江大河,水至清则无鱼。公孙遂、涉安、王吉,乃至郡府、边军中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便是这水中的泥沙。水太清,流不动,养不活这么多鱼。”赵籍微微一顿,(鱼,指的是辽东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以及依赖此网络生存的无数边民、士卒、胥吏。)“水太浊,又会泛滥成灾,淹没良田。”(良田,便是朝廷法度,边地安宁,百姓生计。)
“我们要做的,”赵籍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继续回荡,“不是把水彻底搅浑,那只会让泥沙泛起,更加污浊,也不是奢望水至清,那在如今的辽东,是痴人说梦。我们要学会在这浊流之中,驾驭它,利用它,让它为我所用,最终慢慢沉淀泥沙,还一个相对清澈、顺畅的河道。”
赵籍看着三人,继续道:“公孙遂老奸巨猾,在辽东经营近十载,门生故吏遍布郡府。涉安统领辽东数千边军,虽非铁板一块,但其中胡汉混杂,关系盘根错节,动他,极易引发军心不稳,甚至营啸。王吉熟悉郡中政务,诸曹掾吏多为其党羽。”
“骤然将此三人及其核心党羽全部拔除,郡政立时瘫痪,边军群龙无首,城中豪强失去制衡,必然蠢蠢欲动。更遑论塞外胡虏虎视眈眈。我们手中有兵,自然不怕,但辽东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朝廷要的是一个能稳定提供赋税、能戍守边疆的辽东,不是一个被打烂陷入内乱,甚至引来外寇的辽东。此其一。”
“其二,”赵籍走回案几后,手指轻轻点着那些简牍,“他们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太守、都尉,秩二千石,位高权重。其任免生杀,最终需由长安未央宫中的天子下诏,由丞相、御史大夫、廷尉等有司会审定谳。我持节总督军事,有临机专断之权,可斩违抗军令之将校,可处置涉及军务之官吏。但若以涉及走私、贪渎等地方民事、刑事重罪为由,未经奏报,便锁拿一郡守、尉,虽事出有因,证据在手,终究是逾越之嫌,易授人以柄,朝中必有非议。天子信我,我亦不当使天子为难,此乃为臣之道。”
亦是自保之策,还有一句话赵籍并没有继续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