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氏
十二月十一,夜,子时。
襄平城如同一头蜷缩在寒冬里的巨兽,蛰伏在厚重的黑暗与刺骨的寒风中。
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幽光,散落在城西馆驿、郡府、军营以及几处豪门深宅的角落。
更夫敲梆的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回荡,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噬。
田府,最深处的密室。
烛火将不大的空间照得昏黄,田穰蜷坐在铺着厚厚狼皮的胡床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脸上每道皱纹都刻满疲惫与恐惧。
短短一日,形势急转直下,郡府态度的微妙转变,涉安在军营的“配合”,王吉在市掾署对荀瑜的主动示好,尤其是那如同催命符般传来的关于赵籍向辽西、渔阳、右北平三郡发出八百里加急调兵令的消息……这一切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头,将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卑衍傍晚那句“铤而走险”、“让辽东彻底乱起来”的提议,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最终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不是卑衍那种孤注一掷的赌徒,田家世代经营辽东,家大业大,族人众多,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诛灭三族的下场。
勾结胡人,煽动民变,刺杀大臣……任何一条都足以让田氏从辽东地图上被彻底抹去。公孙遂、涉安可以卖他们,但绝不会和他们一起发疯。到时候,田家、卑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身旁响起颤抖的声音。田穰长子田无咎,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秀,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他一直听着父亲与几位心腹族老的商议,越听心越沉。
田穰缓缓抬头,看着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原本打算走通郡府乃至长安门路为这个长子谋个正经官身,田穰眼中闪过痛苦、挣扎,最终化为近乎决绝的狠厉。
“无咎,”田穰声音嘶哑得厉害,“你都听到了。公孙遂、王吉、涉安,靠不住了。他们为了自保,已经准备把我们田家,还有卑家,当作祭品献给赵籍。”
田无咎身体一颤,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从父亲口中证实,仍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他们怎能如此?这些年我们田家孝敬郡府、打点边军、维系塞外部落的钱帛何止巨万?如今大难临头就……”
“其等与我田氏本就非亲故,何况我们与他们本就是利益勾结,何谈情义?”田穰惨然一笑,打断儿子的话,“如今赵籍势大,又有强兵为后盾。他们选择断尾求生,是人之常情。怪只怪我们自己当初行事不够隐秘,尾巴留得太多,也怪我们……低估了这位武安侯的决心和手段。”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坐以待毙?”田无咎急道,声音带着哭腔,“三日期限转眼即到!荀瑜在市掾署封了账册,王吉那老贼还要主动提供我们的‘罪证’!一旦赵籍拿到实据,我们田家……”
“坐以待毙?当然不!”田穰猛地挺直佝偻的背脊,眼中射出困兽犹斗般的精光,“彼既弃我等如敝屣,我等岂不能自谋生路?他们欲以我等为牺牲,我等偏要挣脱这俎上之位!”
“自救?如何自救?”田无咎一愣。
田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厚重铁柜,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转动。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厚重简牍,以及几个小巧的铜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