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

“那……难道就乖乖听话？”刀疤军侯不甘地问，拳头捏得嘎吱响。

　　涉安沉默片刻，猛地抓起酒囊仰头痛灌，浑浊的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流淌而下，眼中闪烁着草原狼般的狡黠与狠戾：“听话？当然要‘听话’。名册，给他。人，也给他挑。但是……”

　　涉安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把那些最桀骜不驯、谁都管不了的刺头给他！把那些表面老实、实则贪生怕死、见血就晕的废物给他！再把几个对我们不满、总想踩着咱们往上爬的汉人低阶军官也塞进去！至于我们真正的核心，那些百人长、我们本族的勇士、跟着我们刀头舔血多年的老兄弟，一个不动！他不是要练精兵吗？让他练！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把一堆烂泥、碎石头和臭虫捏成一把杀人的快刀！”

　　众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会意的狞笑。

　　涉安继续道，声音更冷：“另外，派人连夜出城，往北去，找乌桓的成律归大人，还有鲜卑的素离大人。告诉他们，长安来了个了不得的大官，心狠手辣，要整顿辽东，可能要掐断边市，可能要清理塞外‘不听话’的部落。让他们最近……都收敛着点，但也不用太收敛。尤其是靠近襄平的那些小部落，可以适当‘活动活动筋骨’，抢几个寨子，劫几支商队，让这位卫将军知道，辽东的‘安宁’，来之不易，离不开我们这些‘地头蛇’辛苦维系。”

　　田氏与卑氏的深宅大院，今夜同样灯火通明，密室之中，暗流汹涌。

　　田氏家主田穰此刻却眉头紧锁，在铺着貂皮的坐榻上辗转难安。卑氏家主卑衍指节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籍小儿，这是要断我等命脉，掘我祖坟！”田穰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惊惶，“清查边贸？哼，辽东哪家大户，不与塞外有些往来？盐铁药材，皮毛马匹，哪样不沾着点‘禁’字？真要彻查，襄平城里一半的深宅大院都得抄家灭门！”

　　卑衍相对冷静，但眼中寒光闪烁：“田公息怒。他初来乍到，手持天子节杖，名分大义在手，气势正盛，硬顶是不智，徒招祸患。为今之计，一要立刻清理手尾，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存货，该毁的毁，该藏的藏，尤其是与匈奴左贤王部那些要命的交易……一丝痕迹都不能留。二要串联城中其他各家，还有那些靠着边市吃饭的中小商贾，统一口径，抱团取暖。法不责众，他赵籍总不能把辽东所有商家都抓进大牢。届时我们集体诉苦，陈说边贸关乎数万人生计、维系胡汉安宁之大利，看他如何处置。其三，”

　　卑衍眼中厉色一闪，“他在辽东待不长。朝廷催促，塞外‘不稳’，公孙太守‘病体难支’，涉安那头倔驴不配合……处处掣肘，让他事事难行。拖上几个月，他锐气尽失，自然也就灰溜溜走了。届时，辽东还是我们的辽东。”

　　田穰深吸几口气，勉强镇定下来，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另外，给我们在郡府、军中的人递话，赵籍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还有，派人去塞外，告诉与我们交好的部落首领，最近交易谨慎些，但人情要维系住。必要时……或许还需借他们的刀，清一清门前的‘杂草’。”

　　然而，襄平城并非铁板一块。权力的阴影与利益的帷幕之下，总有光照不到的缝隙也总有被帷幕遮蔽的人，心怀怨怼或暗藏他志。

　　一些常年被田、卑等豪强压榨盘剥、田产被侵夺的中小农户与商户；一些在军中因出身汉人、或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涉安及其胡人亲信排挤打压、克扣粮饷的低阶军官和普通士卒；乃至部分心怀汉统、熟读诗书，却对辽东这种汉胡混杂、豪强把持、政令不通、纲纪松弛的现状深感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失意文吏、寒门士子……在听闻白日郡府中，那位年轻卫将军掷地有声、矛头直指郡府、豪强与胡将的宣言后，那早已冰冷或麻木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在黑暗中顽强地跃动。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寒风呼啸，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旷的街道，在接近城西馆驿时，脚步似乎不经意地慢了一拍，与门口肃立如铁铸般的羽林郎交错而过的瞬间，一个裹着小石子揉得极皱的纸团，悄无声息地落入羽林郎披风下战靴旁的阴影中。

　　一个看似醉醺醺、步履蹒跚的货郎，趔趄着路过馆驿外墙昏暗处，突然俯身干呕，趁机将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奋力扔进了墙内半人高的枯草丛中，很快被暗处游动的哨探拾起。

　　一个穿着破旧军吏服饰、满面风霜之色的人，在远处巷口阴影里徘徊了许久，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将一封厚厚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塞进馆驿后门一处不起眼的松动石缝，用力敲了敲厚重的门板，然后如狸猫般迅速没入黑暗的巷道，消失不见。

　　这些信息，杂乱地汇集到馆驿书房。有的只是只言片语的警示——“小心涉安，其心叵测”、“田家城西三号仓，地窖有鬼”、“卑氏与北边扶余部有密约，关乎兵械”；有的则提供了某些疑似藏匿违禁物资的偏僻仓库地点、或与塞外非法交易的关键中间人线索；还有的则是字字血泪的诉状，控诉军中胡汉待遇不公、豪强勾结官府欺压良善、侵占田产、逼死人命。

　　零碎杂乱，真假难辨，动机各异但它们如同涓涓细流从这座庞大城池各个被遗忘的角落悄然渗出，向着城西那座被视为“变数”的馆驿悄然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