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辽东太守公孙遂,见过武安侯。老朽偶染微恙,缠绵病榻,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君侯海涵。”公孙遂率先开口,声音平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歉意,姿态放得颇低。
赵籍走到左侧主位,并未立即就坐,而是面向公孙遂及堂中众人,拱手一礼,朗声道:“籍奉天子诏,总督北边军事,巡视边备。今日得见公孙太守与辽东诸位贤达,幸甚。太守为国镇守边陲,夙夜操劳,以致贵体违和,籍心甚忧,还望善加保养,早日康复。”
赵籍礼数周全,姿态从容,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也给了公孙遂“因病失迎”一个体面的台阶,言语间挑不出错处。
“君侯体恤,老夫愧领。请坐。”公孙遂伸手示意。
赵籍落座,荀瑜侍立其侧,将怀中简牍轻轻放在赵籍身前的案几上。
韩豹率十名羽林郎按刀立于堂口左右,十名铁甲卫士带来的无形威压让堂中原本有些松散的空气瞬间绷紧,炭火带来的暖意似乎都被这股肃杀冲淡了几分。
公孙遂似乎并未受这气氛影响,轻轻咳嗽一声,缓声道:“君侯奉诏总督北边,整饬边备,汰练精骑,乃安邦定国之举。我辽东虽僻处塞外一隅,亦知忠君体国,自当竭力配合。前日君侯行文所询之边情、军籍、钱粮等文书,老夫已命人尽力备妥呈上,未知可还详实?若有疏漏,君侯但问无妨。”
公孙遂将皮球轻轻踢了回来,言辞恭顺,却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静观赵籍如何出招。
赵籍并未直接回答,目光转向身侧的荀瑜,微微点头。
荀瑜会意,踏前半步,向公孙遂及堂中众人团团一揖:“下官荀瑜,忝为武安侯幕僚,奉命阅览贵郡所呈文书。文书浩繁,条目清晰,足见郡府诸位同僚用心办事,公孙太守统御有方。”他先肯定了一句,缓和了一下气氛,随即话锋微转,“然,下官于阅览核对之中,确有数处不明,心存疑虑,敢请公孙太守及诸位明公释疑解惑。”
堂中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这个年轻文士身上,公孙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以为会是赵籍亲自发难,没想到却是其麾下文吏率先开口,随即捋了捋长须,颔首道:“荀先生有何疑问,但讲无妨,老夫与诸位同僚,知无不言。”
荀瑜不疾不徐,从怀中抽出一卷简牍,展开道:“其一,文书所载,辽东郡额定骑卒三千,此乃朝廷定制。然据去岁至今,郡中上报与匈奴左部、乌桓、鲜卑等部大小接战、冲突记录,累计十七次,报损合格战马四百三十余匹,阵亡、重伤难愈之士卒三百二十余人。然,今年郡中自购、朝廷拨发及民间征购补充之战马,账册所载仅二百一十匹;新募及补入士卒之军籍,仅一百五十二人。敢问,这战马与兵员之差额,郡中以往如何补充?现今辽东郡实际可战之骑卒员额,是否仍足三千之数?若不足,缺额几何,屯驻何处?”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骚动。军籍、马政最易藏污纳垢,虚报、吃空饷、以次充好是边郡常见弊端。荀瑜这个问题,直接点到了痛处。
公孙遂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缓缓答道:“荀先生所虑,确是边郡实情。塞外苦寒,征战频仍,良马损耗尤巨,确非内地所能想象。所缺额数,郡中向来是多管齐下:一则,鼓励境内大户及归附胡部养马,由官府以市价择优收购补入军伍;二则,与胡骑交战,时有缴获,择其健壮者充公;三嘛,”
公孙遂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尤其在涉安脸上停留一瞬,“边地不易,有些战马年齿稍长,或带旧伤,冲锋陷阵或有不逮,然用于巡哨、传讯、驮载,尚堪驱使,此类亦酌情计入数内,以充员额,实为节省国帑,不得已之举。至于士卒缺额,”
公孙遂叹了口气,显出为难之色,“阵亡者需抚恤家眷,重伤者医治归队皆需时日,且边地人烟本就稀少,良家子多不愿从军,募兵着实不易。然,”他语气一转,变得肯定,“郡中防务,从未敢有片刻松懈,各处关塞、障、亭之戍守员额,皆有案可稽,君侯与荀先生若有疑虑,尽可随时派人查验。”
荀瑜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解释,接着道:“下官明白了。边郡不易,确与内地不同。”荀瑜放下手中简牍,又拿起另一卷,继续问道:“其二,文书多处提及,去岁今岁,塞外乌桓、鲜卑诸部,因冬寒缺粮、部落争斗或受匈奴左部蛊惑,多‘不甚安宁’,时有小股骑队越境滋扰。然,同卷文书又载,辽东郡去岁于各边市与诸胡交易之盐铁、布帛、粮食等物总额,较之前年反而增加三成有余。下官愚钝,既云塞外部落‘不甚安宁’,屡有犯边,何以此等紧要物资之边贸数额,不降反增?敢问郡府,对此等时顺时逆、反复无常之部落,究竟是以威慑惩戒为主,还是以羁縻安抚、互通市易为主?未来若朝廷决议对匈奴用兵,需稳定东线,对此等部落之态度,郡府可能预判,可有把握令其不为匈奴臂助?”
公孙遂眉头微微一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郡都尉涉安,涉及具体边情和胡部态度尤其是军事层面,他需要这位掌管兵事的都尉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