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议
傍晚,渔阳郡太守府。
宴席规格不低,陈设比右北平更为精致,显出渔阳的富庶。太守陈贤年约五旬,面容儒雅,目光沉稳,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对赵籍执礼甚恭,但话里话外透着谨慎与距离,多谈郡中民政、屯田对军事提及不多。郡丞田何、长史等文吏在座。
都尉王贺,则与陈贤截然不同,此人年近四旬,身材魁梧,面膛紫红,浓眉环眼,一部络腮胡须修理齐整,坐在那里如半截铁塔,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王贺穿着常服,但坐姿笔挺,目光炯炯,大部分时间沉默饮酒,偶尔看向赵籍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跃跃欲试。
酒过三巡,气氛不温不火。
陈贤再次为未能出迎致歉,言及确有数股乌桓游骑在塞外滋扰,王都尉正在部署清剿云云。
赵籍举杯道:“陈太守勤于政事,王都尉御敌于外,皆是国之干城。本将奉诏北来,正需倚仗诸位。些许虚礼,不必挂怀。”
王贺忽然放下酒碗,声音洪亮,震得堂中嗡嗡作响:“武安侯!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你在右北平的事,某也听说了。箭法如神,某佩服!你那羽林郎,据说五十人便‘击败’了右北平五十精锐?”
王贺这话问得直接,堂中顿时一静。陈贤微微蹙眉,但未出声,其余文吏将领都看了过来。
赵籍放下酒杯,看向王贺,目光平静:“王都尉消息灵通。不过是军中寻常切磋,互相印证,取长补短罢了。右北平将士骁勇,本将亦是亲眼所见。”
“切磋?”王贺哈哈一笑,带着几分豪气,也带着几分挑衅,“某麾下儿郎,也久闻羽林军乃天子亲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心痒得很!不知卫将军可否赏脸,让我渔阳的粗胚野汉子们,也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精锐?也好叫他们知道天外有天,日后操练更卖力些!”
陈贤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责备:“王都尉,卫将军远来是客,一路劳顿,怎可……”
“无妨。”赵籍抬手,止住了陈贤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王都尉战意昂扬,是好事。本将此次北来,正欲观七郡儿郎武勇,整合精锐,以御强胡。渔阳铁骑名震北疆,本将亦想一观风采。既然王都尉有此雅兴,那便明日校场,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赵籍答应得如此爽快,反而让王贺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战意更浓:“好!卫将军痛快!那就明日巳时,城外大校场!某倒要看看,是羽林郎的刀利,还是我渔阳儿郎的骨硬!”
“一言为定。”赵籍举杯。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回馆驿路上,荀瑜低声道:“君侯,王贺此人心思直露,其意便在挑战。其麾下‘渔阳铁骑’八百,乃百战精锐,明日恐不会如右北平那般留手。”
“我要的就是他不留手。”赵籍语气冷了下来,“在右北平,是折服李广,需以技艺慑服,以道理说服。在渔阳,面对王贺这等骄兵悍将,光说道理没用。必须在他最自信的领域,以绝对实力,将他和他麾下最骄傲的部队,正面击垮!打得越狠,他才会记得越牢,日后才会越听话。”
赵籍看向韩豹:“告诉弟兄们,明日演武,无需任何保留。把在龙城、在稽落山、在漠南那股子杀敌的劲头拿出来!让渔阳的人看看,什么叫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什么叫做天子亲军!”
韩豹眼中厉色一闪,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让君侯失望!”
李敢既兴奋又担忧:“将军,王都尉那人,输得起吗?”
“正因为他输不起,所以才更要赢,赢得他无话可说。”赵籍望向漆黑夜空,寒风呼啸,“若连一个渔阳都尉都压不服,我还谈何总督七郡?”
次日,巳时。
连日的阴云似乎被校场上的肃杀之气冲散些许,露出冬日丝丝的阳光。
渔阳城西大校场,积雪早已清扫干净,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黄土,校场四周插满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