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刚夜宴
堂中诸将也纷纷颔首,看向赵籍的目光中,钦佩之色更浓。
赵籍放下酒碗,神色依旧平静,并无丝毫得意:“老将军谬赞。龙城之役,乃陛下与车骑将军运筹帷幄于庙堂,诸位将士舍生忘死于疆场,天佑我大汉。籍不过适逢其会,尽了为将者的本分。倒是老将军坐镇右北平多年,令胡骑闻风丧胆,不敢南顾,保得一方百姓安宁,此乃定国基石,功在社稷,籍深为敬佩。”
赵籍不居功,将功劳归于上下,并着重肯定李广多年戍边的功绩,显得谦逊而识大体。李广闻言,微微颔首,抚须不语,但眼神中的神色似乎又缓和了一分。
话题由此打开,酒过数巡,气氛渐渐活络。
李广的话也多了些,他询问了赵籍一些长安近况,特别是天子身体、朝中对匈奴的后续方略。赵籍谨慎作答,提及皇帝陛下锐意北进,对东线防务期许甚高,并再次强调了“总督七郡、便宜行事”的授权,隐晦而坚定地传达了朝廷的决心与支持。
谈及当前匈奴形势,赵籍道:“自去岁龙城受创,伊稚斜单于威望受损,与左右贤王之间嫌隙已生,如今漠北暗流涌动,内斗不休。兰氏部虽遭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在漠北牵扯伊稚斜精力。据各处探报汇总,今冬以来,大规模入寇之事暂无,然小股游骑哨探,沿边诸郡皆有发现,其心叵测,不可不防。”
李广放下酒碗,正色道:“武安侯所言不差。左贤王所部游骑,今冬在右北平以北,较往年更为活跃。然多为数十骑一队,行踪飘忽,或劫掠边民零星牲畜,或窥探我关隘烽燧虚实,往往一击即走,并不纠缠。观其行止,似在保存实力,避我锋芒,亦或……等待时机,积蓄力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最后回到赵籍脸上,沉声道:“依老夫之见,匈奴内斗正酣,今冬明春,集结大军大举南下的可能确是不大。然则,开春之后,若其内乱稍定,左贤王为挽回颓势、补充损耗,或为向单于示好,大举入寇劫掠,亦在情理之中,不可不早作准备。”
“老将军所虑极是,与籍不谋而合。”赵籍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被动固守边塞,乃保境安民之本,然终是让胡虏掌握了主动,想来则来,想走则走。籍思之,明岁东线御敌之策,当以‘守正出奇’、‘动静结合’八字为要。依托右北平、渔阳、辽西诸坚城要塞为根基,稳固防线,此为‘守正’与‘静’。”
“同时,当集结各郡精锐骑卒,编练数部,轮番出塞,或长途奔袭其散落于漠南之部落,或设伏截杀其往来游骑、粮秣小队,或虚张声势,佯攻其侧后,扰其安宁。不求决战,但求使其日夜不宁,疲于奔命,主力不敢远离巢穴,更无法全力西进支援单于庭。此谓‘出奇’、‘动’。”
“此外,当遣得力使臣,联络辽东乌桓、塞外鲜卑等部,或施以恩义抚慰,或示以兵威震慑,务必使其不敢或不能为左贤王臂助。如此多方施为,方能使左贤王如陷泥沼,进退失据,难以全力南下。”
堂中诸将听得目光闪动,彼此交换着眼色,显然在仔细消化赵籍这番话,这策略与以往单纯据塞死守或寻求大军决战的思路有所不同,更强调主动、灵活与协同,对部队的机动性、将领的临机决断能力以及各郡之间的配合要求更高,但也更具侵略性和主动性。
李广抚着灰白相间的长须,沉吟不语,他对大规模骑兵长途机动作战的经验或许不如卫青丰富,但也久经战阵,深知袭扰疲敌、掌握主动的重要性。
“武安侯此策,颇有见地。”李广缓缓开口,语气认真了许多,“以精骑反复出塞袭扰,疲敌耗敌,使其不得安宁,确比被动据守或大军浪战更为稳妥,亦更易见功。只是……”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籍,“这出塞之师,非比寻常。需兵极精悍,将极勇猛且知机善变,更要对塞外地理、气候、水草、敌情了如指掌,否则,茫茫草原,敌情不明,极易为胡骑所乘,反受其害,损兵折将。”
“老将军所言,乃金玉良言,亦是关键所在。”赵籍郑重道,语气诚恳,“故此,整合七郡精骑,统一号令,严格拣选,加强骑射、奔袭、耐苦之针对性操练,并广募熟知塞外情势之向导、斥候,乃当前第一要务。籍在长安时,已向陛下陈明此意,请得旨意,可自各郡抽调善战敢死、熟悉边事之精锐骑卒,组建‘幽州突骑’,专司机动出击、出塞扰敌。届时,还需老将军鼎力支持,选派右北平军中得力将领与熟知地理的边地良家子、归义胡人,充实此军。”
“幽州突骑……”李广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一闪,他久在边关,深知一支精锐机动骑兵的重要性。
若此军真能建成,且指挥得宜,无疑是悬在左贤王头顶的一把利剑,亦将是东线战事的锋锐所在,统兵之权,至关重要。
李广看向赵籍,见对方目光澄澈,态度坦诚,并非虚言敷衍,而是确有谋划。“若此军真能练成,确是一支可定胜负的奇兵。右北平军中,善战敢死、熟悉塞外地理、精通胡语的儿郎,不在少数。此事关乎东线大局,老夫自当尽力襄助。”
气氛至此,明显融洽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