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刚夜宴
暮色沉沉,平刚城内,太守府方向灯火通明。
赵籍只带了李敢、荀瑜、韩豹三人,外加四名精干羽林郎随行护卫,步行前往赴宴。
太守府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屋外寒意,宴席已布置妥当,长案成列,铺着素色麻布,陈列着炙肉、鱼脍、菜羹、粟饭等边郡常见饮食,酒是当地酿的黍米酒,香气浓烈。
李广端坐主位,已换上了一身正式的玄色深衣,但未戴进贤冠,只以武弁束发,既显庄重,又不失武将的利落。其下,右北平郡的主要将领、郡府长史、都尉等十余人分列左右,见赵籍到来,纷纷起身相迎。
“武安侯请上座。”李广起身,对赵籍略一拱手,声音洪亮,姿态恭谨,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火光下,比下午初见时少了些审视,多了几分平静的打量。
“老将军乃地主,又是长辈,籍岂敢僭越?客随主便即可。”赵籍谦让一句,但见李广坚持,目光沉静,便也不再推辞,在李广左侧上首的主宾位坦然落座,李敢、荀瑜、韩豹依次在下首坐下。
“塞外苦寒,物产粗陋,比不得长安繁华。今日略备薄酒粗食,为武安侯及诸位洗尘,还望勿要见怪。”李广举杯。
赵籍举杯相应:“老将军过谦,风雪兼程,能得此热酒美食,已是难得。籍敬老将军,亦敬诸位戍守边关、劳苦功高的将军、长史。”
“敬武安侯!”堂下众人齐声,饮下第一杯,酒是边塞常见的烈酒,入口辛辣,一股热流自喉间直下,驱散了寒意。
宴席初始,气氛略显拘谨,李广话不多,只是默默饮酒,或偶尔与身旁的郡丞低声交谈两句。
右北平诸将大多沉默,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赵籍,好奇、审视、揣测兼而有之。
这位年轻武安侯的事迹太过传奇,弱冠之年,龙城大功,如今更是持节总督北疆七郡,位高权重。众人既想一睹风采,心中亦难免存有疑虑—如此年轻,真能担得起东线重任,让“飞将军”李广这样的宿将心服?
李敢坐在荀瑜下首,见气氛有些凝滞,心中不免着急,他看看上首沉默饮酒、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又看看神色平静、从容自若的赵籍,略一思索,端起面前的酒碗,起身对李广道:“父亲,孩儿敬您一碗!也借此机会,替兄长问父亲安好。兄长在代郡时常念叨,说右北平有父亲坐镇,东线门户便固若金汤。兄长还说……”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武安侯知兵善任,待下至诚,让我在将军帐下好生效力,勤勉用事,莫要堕了咱们陇西李氏的门风。”
这话说得颇有分寸,既表达了孝心与兄弟之情,又自然带出了李椒对赵籍的正面评价,暗示了代郡李氏一系的支持态度,同时点明自己已为赵籍部属,无形中拉近了赵籍与在座右北平将吏的关系。
李广闻言,抬眼看了看神色恳切的幼子,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举起酒碗:“你兄长有心了,你在武安侯麾下,自当恪尽职守,奋勇当先,不可懈怠。”说罢,与李敢对饮一碗。父子之间,言语简洁,却自有一份无需多言的默契。
李敢坐下,略一沉吟,又转向赵籍,双手捧碗,恳切道:“君侯,末将也敬您!兄长常说,昔年在代郡时,便知将军勇略非凡,非池中之物。去岁君侯龙城大捷,兄长在代郡闻讯,欢喜异常,连饮数日,说将军此举,大涨我汉家军威,也让代郡边军与有荣焉。”
这话更是直白。李椒是李广二子,又曾是赵籍在代郡时的上司,他如此盛赞,分量不轻,堂中诸将听得仔细,目光在赵籍和李广之间逡巡。
李广果然将目光投向赵籍,开口道:“犬子在代郡,多蒙武安侯昔日襄助,去岁龙城一役,老夫虽远在右北平,亦闻雷霆之威。生擒匈奴王子,焚其龙城宗庙,逼退三路大军,致使胡酋内乱……此等功业,确是我朝立国以来,对匈作战前所未有之大胜,武安侯壮哉!”
这番话,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场面客套,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与认可。龙城之功,是实打实、谁也抹杀不了的煌煌战绩,足以压下任何因资历、年龄而可能产生的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