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扈跸
仲夏的关中平原,日头一日毒过一日。
这日朝会,议罢几项常例的农桑、刑狱事宜后,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刘彻挥退掌扇的宫娥,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深衣的领口也有些汗湿痕迹。
“时近暑夏,宫中郁热难耐。”刘彻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前殿回荡,“朕欲往甘泉宫避暑,兼察上林苑及北边诸宫苑事。一应仪仗扈从,着有司速办,务求稳妥。”
甘泉宫位于长安以北二百余里的甘泉山,林泉幽胜,气候清凉,乃是自秦时便修建的离宫,历代帝王多于此避暑。如今国丧期间,虽不禁帝王出行,然仪仗规模、沿途供张皆需从简,以示哀思。
郎中令石建、太仆公孙贺等负责宫廷宿卫、车马仪仗的官员出列领命,低声商议起具体行程、护驾兵马、沿途警戒等细则。
按惯例,皇帝出行,除宫中郎卫、期门等近卫,还需调动北军部分兵马沿途布防、清道。
刘彻待他们议了几句,补充道:“此番北行,羽林军新练初成,可随驾扈从,以观其效。卫将军赵籍,总领羽林扈从事宜,秩同卤簿。车骑将军卫青,总摄北军沿途防务及甘泉宫外围警戒。二卿需密切协同,确保万全。”
“臣等遵旨!”卫青与赵籍出列,躬身领命。
赵籍心中了然,这既是皇帝对羽林军的一次实战检验,也是给予这支新军展示军容、贴近御前的荣耀。甘泉宫位于长安以北,此行亦可顺带观察北边关防态势,可谓一举数得。
朝会散后,赵籍未回府邸,径直赶往北军大营旁的羽林军营,他召来黑夫、路博德、韩说、郭昌四位校尉及羽林郎将韩豹,于中军帐内议事。
听闻羽林军将担任此次圣驾甘泉宫的主要扈从力量,几人皆精神一振,黑夫摩拳擦掌,韩说、郭昌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路博德神色沉稳,韩豹则已开始思索近卫安排的细节。
“陛下有旨,仪仗从简,然护卫之责重。”赵籍环视众人,沉声道,“此番扈从,乃羽林成军后首次重大差遣,关乎陛下安危,亦关乎羽林军声誉。各部需谨守本分,不得有丝毫懈怠。”
赵籍指向铺在案上的简略路线图:“前部校尉黑夫,率你部八百精锐,为前导先锋,提前一日出发。沿途需探查道路、桥梁、水源,清理可疑人等,并于甘泉宫外围预设警戒,与宫苑卫队交接。后部校尉路博德,率你部八百精锐,为后拒,护卫辎重车队,并负责殿后,清理沿途痕迹,防止尾随。左部校尉韩说、右部校尉郭昌,各率本部六百骑,分护御驾左右两翼,随时应对两侧可能之袭扰。行进间需保持队形,不得擅离。”
赵籍目光转向韩豹:“羽林郎将韩豹,率羽林郎四百,随侍御驾近侧,与宫中郎卫协同,专司陛下及随行宫眷、重臣的贴身护卫。需明辨身份,严查近前之人,御前百步之内,无令不得擅入。”
赵籍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自此刻起,全军进入扈从状态。军容必须整肃,甲胄兵器需反复查验。纪律必须严明,令行禁止。行进、驻营、警戒、应变,一切依预案而行,不得自作主张。沿途所经,皆为京畿之地,百姓围观者必众。尔等当谨记,羽林军乃陛下亲军,天子仪仗,一举一动,皆关乎国体军威!若有玩忽职守、惊扰圣驾、败坏军纪者——”他目光锐利扫过众人,“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末将等领命!必不负陛下与将军重托!”五人肃然起身,抱拳应诺,声震帐顶。
接下数日,羽林军营中一片忙碌景象,被选定的各部将士,开始反复检修保养甲胄兵器。
战马被仔细刷洗,鞍辔重新整理上油,军法官每日召集士卒,申明扈从纪律,反复强调御前礼仪、静肃要求。赵籍与荀瑜、籍少公等人,则详细推敲每日行军路线、宿营地点、应急预案,核对与少府、太仆等有司对接的粮草、帐篷、医药等物资清单。
卫将军府与车骑将军府之间,文书往来频繁,卫青派来了熟悉北军防务与甘泉宫周边地形的军官,与赵籍麾下共同商议沿途防务交接细节。
五月十八,吉日。
圣驾启行当日,天尚未明,长安城北的横城门外,已是灯火通明,人马肃立。
最前方是黑夫率领的八百前部羽林骑,玄甲红缨,鞍辔鲜明,骑士们手扶环首刀柄,面容隐在兜鍪阴影下,唯有目光炯炯。
其后是精简后的天子仪仗,虽言从简,然卤簿不可太过简慢。旌头、金鼓、斧钺、伞扇、香车、宝辇……依次排列,由宫中郎卫、期门军及少府属官执掌。虽不及大驾卤簿之盛大,亦显皇家威仪。
中间是皇帝乘坐的玉辂,以四匹纯白骏马牵引,车饰华美。其后是皇后、皇子公主及随行嫔妃的车驾,再后是公卿重臣的安车。
车帘低垂,人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