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揽
“静观其变,内修战备,外伺良机。”荀瑜放下竹签,“所谓‘静观’,非坐视不理。当广遣精明强干、通晓胡情之斥候,深入漠南,乃至设法收买、联络匈奴内部失意贵族、中小部落头人,如右谷蠡王旧部、与兰氏部有隙者,乃至其他对伊稚斜心怀不满之人,或重利诱之,或晓以利害,获取其内乱之详实动向、兵力虚实、粮草囤积乃至各部头人之间恩怨。”
“知其何时力竭,何时生变,何时有机可乘。所谓‘内修战备’,一则固河南、实朔方,此乃北疆根本,君侯与苏建将军所为,正是此道。二则,”荀瑜看向赵籍,目光坦然,“精练新军,积储粮秣,修缮武备。闻君侯正奉诏扩编羽林,此乃陛下英明决断,亦是君侯当下重任。羽林成,则我朝有一支可随时出塞、动如雷霆的锐利骑军。待匈奴内乱至两败俱伤,或一方即将取胜而力疲之际,以此精骑,择其一路——或是平叛疲惫、损伤不小的左贤王部,或是与单于庭若即若离的右贤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途奔袭,不求占地,但求歼灭其一部主力,焚其积聚,掠其牲畜。如此,既可进一步削弱匈奴整体实力,亦可震慑其余诸部,令其内乱更难平息,相互猜忌更深,甚至可能诱发更大崩乱。”
“若其内乱暂平,伊稚斜竟稳住了局面呢?”赵籍抛出另一种可能,这也是朝中部分主张稳妥的大臣所持的理由。
荀瑜并未回避,坦然道:“那便说明匈奴气数未尽,伊稚斜确有过人之处,其内部矛盾尚未到总爆发之时。然,经此龙城之焚、右贤王坐大、兰氏叛乱诸事,其元气已伤,内部裂痕已生,三五年内,绝无力再组织如往年般大规模、多路南犯。我朝则可趁此宝贵间隙,全力巩固河南、朔方新得之地,移民实边,兴修水利,广积粮秣于边郡障塞。同时,持续以小股精锐骑军,或联合归义胡骑,不断出塞骚扰,或百里,或数百里,袭其零散部落,掠其牲畜,焚其草场,使其各部不得安宁,无法安心休养生息。此谓‘疲敌’、‘扰敌’。待我朝国力更盛,边地更固,军备更精,再图大举犁庭扫穴,亦不为迟。”
赵籍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荀瑜的分析,不仅逻辑清晰,层层递进,而且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他不仅看到了匈奴内乱的表象,更深入分析了各股势力的心态、诉求与可能的互动,提出了有针对性的“静观”与“内修”策略,甚至考虑了最坏情况内乱暂平下的长期应对方案,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这已不仅仅是战略眼光,更包含着具体的战术设想。
“先生所言‘广布耳目’、‘联络内部’,具体有何可行设想?”赵籍追问道,这个问题更触及实际操作层面,也更能看出荀瑜是否真有实干之才,而非仅仅纸上谈兵。
荀瑜似乎对此早有思考,并无滞涩,缓缓道:“此事需典属国、大行令等有司协同办理,此为常例。然君侯若欲在军情探察上更主动、更迅捷,亦可从军中或自身渠道着手一二。譬如,”他略压低了声音,“可利用好于单、右谷蠡王等已降之匈奴贵人。彼等虽在长安荣养,然其旧部族众散落漠南漠北,其中必有心存故主、或对伊稚斜心怀怨恨者。可设法通过可靠之人,与这些旧部建立联系,许以利诱,或助其复仇,收为耳目。
“再者,边市之中,商贾往来,鱼龙混杂,其中不乏胆大逐利、熟悉草原路径、甚至与某些部落头人有过交易的汉商或胡商,亦可暗中甄别,重金收买,使其在行商时留意收集消息。甚至,”荀瑜声音更轻,“可从军中或民间,挑选机警忠诚、通晓胡语、熟悉边地情形之锐士或游侠,加以训练,扮作商队护卫、逃亡奴隶、或离散的小部落民,潜入漠南,于水草丰美、部落往来必经之处,建立隐秘的落脚点,专司情报收集、传递与接应后续人员。此事需绝密,人员需精中选精,宁缺毋滥,单线联系,纵有失手,亦不牵连过广。”
赵籍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荀瑜不仅想到了利用现有降人、边市商人这些常规渠道,更提出了建立隐秘情报网络的大胆设想,虽然这设想实施起来难度极大,风险极高,但其思路无疑是超前的,也切中了目前汉军对漠北情报获取艰难的要害。
“先生大才。”赵籍慨然一叹,亲自执起酒樽,为荀瑜将耳杯斟满,“先生有如此见识,却困居郎官府中,埋没于市井,岂不可惜?”
荀瑜双手接过重新满上的酒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君侯过誉。瑜所学驳杂,不专一经,又无显赫家世引荐,更兼有时言辞直率,不谙逢迎,故不为当道诸公所喜。能于长安得一席容身之地,读书明理,观察时势,于愿已足,岂敢言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