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石至长安
十一月末,长安,武安侯府。
时令已入深冬,长安城内外寒意深重。前几日刚下过一场细碎的雪霰,屋顶瓦垄、庭院枝头还残留着未化的白痕。空气干冷,呼吸间带出缕缕白气。
武安侯府中门洞开,府中管事、仆役皆肃立门内廊下。
赵籍身着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亲自站在前院正厅前的阶下。他身姿挺拔,面色平静,只是目光不时望向府门方向。
在他身侧稍后,站着四个少年,霍去病披着一件火狐皮里子的锦缎斗篷,猿臂蜂腰,顾盼神飞,正踮着脚朝外看,嘴里嘟囔着“怎的还没到”。
赵破奴穿着厚实的青布锦袍,身姿稳如松柏,眼神沉静,只是微微抿着的嘴唇显出其内心的不平静。张虎和关嶽则是一身便于活动的短打,外罩皮坎肩,虽然也努力站得笔直,但眼神里的好奇与激动掩饰不住。
蹄声、车轮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府门外停下。
少顷,中门处,数人簇拥着一辆青幄安车缓缓驶入院中。车前,是几名做家将打扮、风尘仆仆的健仆,为首一人年约四旬,目光锐利,腰佩环刀,正是关宁。
见到阶下的赵籍,关宁立刻抱拳躬身,又对赵籍身后的关嶽微微点头。
安车停稳,车帘掀开。
一名穿着厚实锦袍、外罩一件崭新深衣的老者,在仆役搀扶下,有些迟缓地踏着脚凳下了车,正是赵老石。
与一年多前赵籍返乡时相比,老人精神似乎更健旺了些,眉宇间常年笼罩的愁苦与沉重已被一种舒朗宽慰取代,只是右腿行走时,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微跛,那是早年军旅生涯留下的旧伤。
待他站定后,第一眼便看到了阶下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年轻身影。
“阿父!”赵籍快步迎下台阶,来到赵老石面前,撩衣就要下拜。
“使不得!”赵老石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有些颤抖,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滚动几下,才颤声道:“我儿……回来了,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的念叨,赵老石紧紧抓着赵籍的手臂,自己儿子比去年返乡时更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但眼神更加锐利,气度愈发沉稳,隐隐已有一方统帅的威仪。
看着儿子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貂裘,想起这一路听闻的关于儿子万里远征、焚毁龙城的种种传奇,赵老石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更多的是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