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休整
战马被集中到附近水草相对丰美的河湾处,卸下鞍鞯,由专人照料。
张骞带着妻儿,站在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营地,望着南方那片在暮色中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灯火、轮廓越来越熟悉的汉家山川城池,心中感慨万千,久久无语。
他的胡妻紧紧握着他粗糙的手,眼中带泪,却是欢喜与安宁的泪水。他们的儿子似乎也感应到父母情绪的变化,不再如路上那般惊恐,依偎在母亲身边,好奇地张望着这片陌生的却将是他未来家园的土地。
黑夫、路博德等将领则穿梭于各营之间,清点各队幸存人数,统计新旧伤亡,检查所剩无几的物资,安排明暗岗哨,确保这最后的休整时期万无一失。
阿胡儿则带着勃帖儿、秃格等头领,约束着那支成分复杂的汉协军。
此刻这支队伍弥漫着一种奇特的躁动不安,既有回到“安全”环境的彻底松懈,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呼呼大睡;也有对自身“降卒”身份的深深忧虑与迷茫,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阿胡儿本人心中亦是七上八下,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按照赵籍的命令,将队伍约束在指定区域,严令不得随意走动,同时悄悄安抚几个心腹头领:“君侯信义之人,既允诺带吾等南归,必有安排。此刻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傍晚时分,西南方向烟尘大起,蹄声如雷,辽西郡的迎接队伍,以远超所有人预期的速度赶到了。
为首的正是辽西郡太守陈恢与郡都尉陈武。
陈恢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黑色官袍,外罩御寒的貂裘,头戴进贤冠,虽因赶路而略显风尘仆仆,但目光炯炯,气度沉凝。
郡都尉陈武是个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留着短髯的将领,身着黑色铁札甲,外罩绛红色武官袍服,腰佩长剑,骑术精湛,一马当先。
二人身后跟着郡丞、长史、司马等数名主要属吏,以及足足八百名旗帜鲜明的辽西郡国兵骑兵,浩浩荡荡,显足了礼数与重视。
陈武显然是一接到王三急报便立刻点兵出发,甲胄外袍都来不及整理,沾着尘土草屑,但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好奇以及一丝忐忑。
隔着老远,陈恢、陈武便率先滚鞍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向着已闻讯迎出营门的赵籍等人走来。
距离数步,陈恢便率先拱手,长揖到地:“辽西太守陈恢,拜见武安侯!君侯万里远征,立不世奇功,扬我国威,今日得胜凯旋,安然归国,实乃社稷之幸,陛下之福,万民之仰!恢与都尉奉旨迎候,来迟一步,万望君侯海涵!”
陈武紧随其后,抱拳躬身:“辽西郡都尉陈武,拜见君侯!君侯用兵如神,勇略冠世,武等边鄙小吏,闻君侯事迹,心驰神摇,唯有叹服!太守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为君侯及诸位英雄洗尘接风,聊表寸心!”
他们身后众官也纷纷行礼,目光灼热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名震天下的列侯,又忍不住瞥向他身后那片虽然难掩疲惫却旗号森严的营地,以及那些被严密看押、衣着华贵奇特的俘虏。
“陈府君,陈都尉,诸位远来辛苦,不必多礼。”赵籍拱手还礼,既无骄矜,亦无过分客套,“大军远征归来,人困马乏,伤病众多,甲胄未洗,恐仪容不整,惊扰百姓。且营中事务繁杂,亟待处置。入城之议,恐需暂缓,不知郡中可方便调拨些粮秣、药材、御寒衣物?我军需在此扎营休整数日,待将士稍复,再行入城拜会府君与诸位。”
“方便!自然方便!”陈恢连忙道,脸上毫无不悦,反而露出理解之色,“君侯所虑周详。所需一应物资,下官在接到烽燧初报时便已下令调拨,随后便到!只是……”他顿了顿,与陈武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再次扫过营中那些旗帜装束杂乱的汉协军,以及被重重看押的俘虏,斟酌着词句问道,“君侯,这些兵马与……俘获之人,似乎颇为特异,不知……”
“此乃我军沿途收附之义从,及俘获之匈奴、乌桓首要。”赵籍简短解释,“详情曲折,非片言可尽。待安顿之后,自当与府君、都尉详谈。当前要紧者,乃是安顿将士,治疗伤患,并加强周遭警戒。我军自北归来,踪迹难掩,恐已惊动四方。辽西地处边陲,需防匈奴或心怀叵测者铤而走险。”
陈恢、陈武闻言,神色一凛。
陈武立刻抱拳道:“君侯放心!下官来时已传令郡中各部,加强各处关隘、烽燧警戒,往来人等严加盘查。文成障至郡治一线,已加派游骑巡弋,绝不容任何宵小惊扰君侯与大军休整!”他随即转身,对身后属吏一连串下令,指派手下军吏、仓曹等,即刻协助羽林骑各部接收、分发物资,安顿营地。
陈恢则捻须沉吟,缓缓道:“君侯所虑甚是。如此,便依君侯之意,大军暂且在此安营,所需一应物资,郡中全力供给。待将士休整数日,精神稍复,再行入城不迟。只是这接风洗尘之礼,万不可废,稍后便让人将酒肉送至营中,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