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
元朔三年,十月中。
辽水以西的草原与山峦交界处,天穹低垂,云层厚重地堆积着,被强劲的北风推着缓缓移动。
自从在嫩江支流附近击溃乌桓成律归部先锋、生擒其将领后,赵籍率领的数千人马,便沿着辽水西岸相对平坦的草甸与河滩地,以惊人的速度向南偏西方向切去。一人多马轮换奔驰,马蹄踏在开始上冻的硬实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沿途几乎再未遇到成建制的抵抗,丘陵那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扇醒了辽水以西草原上散居的大小乌桓邑落。
关于“汉军铁骑自极北绝域杀出,凶悍绝伦,成律归帐下勇将一合被擒”的消息,借着溃兵和牧民的嘴,以比汉军马蹄更快的速度,在辽水两岸的冬季牧场和山谷间疯传,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乌桓人心中滋生蔓延。
那些规模不大的乌桓部落,远远望见天际线上扬起的蔽日烟尘,或是听到斥候连滚带爬回报,第一反应不是召集勇士,而是手忙脚乱地驱赶所剩不多的牛羊,拆下毡帐,扶老携幼,向着远离辽水远离这支煞星军队的西方或北方山地仓皇逃窜。
许多原本水草丰美的过冬营地,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熄灭的灶坑和几顶来不及带走的破旧毡帐。
阿胡儿、勃帖儿、秃格率领的汉协军前锋,任务也随之转变。从最初的“扫清道路、探明敌情”,更多地变成了“虚张声势、驱散耳目”。
他们分成十几股,像游荡的狼群,在主力大军两翼十里范围内活动,遇到零星的乌桓牧民或小股斥候,往往不等对方反应,便是一通箭雨招呼过去,然后发出各种怪叫,将恐慌进一步放大。
那些缴获的匈奴王旗和单于旌旗,此刻成了绝佳的道具,在风中猎猎作响,更添了几分威慑。
如此强行军数日,辽水在右侧蜿蜒相伴,水面渐宽,水势也平缓许多。
两岸的地貌,在无声无息中发生着变化。左侧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深青色山脉轮廓,那便是医巫闾山。
山脉与辽水之间,形成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相对狭窄却依然可供大军通行的走廊。
而右侧则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原野,视野尽头,地平线模糊而遥远。
“我等已近辽西郡北境,此处当是医巫闾山与辽水之间,再往南,便是辽西走廊。”张骞裹紧皮裘,眯着眼辨认地形,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由此向南,左侧是连绵群山,右侧是辽水及其支流、沼泽。通道渐窄,最窄处不过数十里。此乃连接辽东、辽西与幽燕之地的咽喉要道,兵家必争。若乌桓诸部能暂时联手,在此集结重兵扼守险要,我军前有堵截,加之侧翼受限,恐危矣。”
赵籍望着前方渐渐收束的天地:“他们来不及,也未必肯真心联手。成律归部新败,余部丧胆。其他乌桓大人,各怀心思。为匈奴火中取栗?他们没那么傻。保存自家实力,观望风色,才是他们的本性。我们要的,就是趁其互相猜忌、犹豫不决之时,以雷霆之势,冲过去!”
赵籍略一停顿,对身侧的韩豹下令:“传令阿胡儿,前锋适当收拢,不必过于分散。多派斥候,探查走廊地带有无敌军大队集结迹象。再派熟悉山地的人,尝试向西,靠近医巫闾山东麓,看看有无隐秘小路可作预备。”
“诺!”
然而,乌桓人并非毫无作为。当大军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了大半日,深入这条山海走廊近百里,前方一处地势略高、两侧有低矮土丘、辽水在此拐出一个舒缓河湾的开阔地时,阿胡儿派回的斥候带来了意料之中却仍让人心头一紧的消息。
前方约七八里,那片开阔的河滩地及相连的草甸上,出现了乌桓人的大队骑兵!黑压压一片,粗粗看去,不下四五千骑!数面图案各异、但多以狼、鹰、鹿为图腾的旗帜在风中招展,显示这并非单一部落,而是多个乌桓邑落的临时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