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出发
元朔三年,十月初。
松嫩平原北部边缘,那片被深秋染上大片枯黄与浅褐色的辽阔原野,成了这支刚刚从大小兴安岭无尽山林中挣扎出来的孤军,第一个能够真正喘息、看到明确希望的地方。
在山麓背风处扎营休整的两天,对所有人来说,意义不亚于龙城焚毁后那短暂的停顿。
篝火可以放心燃烧,不用时刻担心暴露行踪;战马能在相对丰茂的草甸上安心啃食最后一批秋草;士卒们终于能卸下穿了不知多少日夜、早已被汗水血污浸透的甲胄,裹着从龙城缴获或自带的皮裘,在干燥的地面上,获得数月来最深沉、最少噩梦惊扰的睡眠。
然而,休整的安逸没能持续太久。赵籍清楚,他们只是暂时跳出了匈奴的直接追索罗网,远远谈不上安全。
这片广袤平原的南方和东方,是东胡余部、濊貊、夫余乃至乌桓等部族的活动区域,情况复杂。
伊稚斜焚龙城、失王子的严令,很可能已经通过逃散的牧民或匈奴信使,传到了一些与匈奴关系较密的部族大人耳中。他们必须赶在各方势力反应过来、集结兵力拦截或围堵之前,以最快速度向南穿插,直抵汉境。
休整的最后一天清晨,派往南、东南、东几个方向的斥候队,陆续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向南的斥候回报:沿平原南下约二百里,地势依旧平坦,河流湖沼众多,水草丰美。他们发现了明显的人类活动痕迹—大片被啃食过的草场、散落的牛羊粪便、废弃的营地灰堆,甚至远远望见了成群的牲畜和零星的、样式粗犷的半地穴式窝棚或低矮毡帐。从遗留的器物、窝棚样式看,绝非汉人,与匈奴的穹庐也有明显区别。这些聚落似乎并未进入高度戒备,但也加强了游弋,斥候曾与一小队衣着臃肿、持弓携矛的骑手远远照面,对方惊疑不定,未敢靠近,迅速退走。
“看其衣饰、居所,似是濊貊或夫余的边地牧民。”张骞仔细听了斥候的描述,结合自己当年在匈奴听闻的东边部族情况,判断道,“此二部族,久居弱水以南,粟末水、难水流域,以渔猎农耕为主,兼营畜牧。与匈奴时战时和,关系疏离。其民性较朴野,不善骑战,然擅步射,据守险要时亦颇难缠。”
向东南的斥候带回的消息更让人精神一振:他们在东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外,发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自北向南奔流,水势颇大,两岸多有沼泽林地。询问队伍中一名早年曾随商队到过辽东的汉协军老兵,那人挠着头说,好像听胡商提起过,有一条从北边大山里流下来的“难水”,再往南会汇入更大的“粟末水”。张骞结合地形走向判断,此河很可能就是“难水”中游!若能抵达难水沿岸,顺流南下,便可逐渐接近辽水流域,那里离汉帝国的辽西郡、辽东郡就不远了!
“难水……粟末水……”赵籍站在营地旁一处土坡上,遥望东南方向,眼神锐利。找到了嫩江,就意味着他们真的已经抵达了后世松嫩平原的腹地,方向是正确的。沿嫩江南下,进入松辽平原,再寻机转向西南,就能逼近辽河流域,那里才是回家的明确方向。
“但难水、粟末水流域,如今多是夫余、濊貊,以及部分南迁的鲜卑、乌桓散部杂居之地。”张骞在一旁,既感振奋,又深怀忧虑,“夫余、濊貊与匈奴关系若即若离,或可周旋。然乌桓部近年渐强,屡为匈奴驱使寇边。伊稚斜龙城被焚,其令若至,乌桓大人为向匈奴表功,或为自保,极可能派兵拦截。且我军如此规模,行踪难掩,一旦被大队缠上,恐生变数。”
“那就碾过去。”赵籍的声音平静,“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也没有本钱谈判。唯有向前,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冲击,在沿途部族完成集结、形成坚固防线之前,撕开一条口子,冲到水边,然后沿河疾走,直插汉境!”
赵籍转过身,面对早已集结待命,经过两日休整精神面貌明显改善的众将—黑夫、路博德、韩豹、阿胡儿,沉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