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安排
稽落山南麓盆地的硝烟,在午后的寒风中仍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与皮肉烧灼的混合气味。
曾经水草丰美、帐篷如云的右谷蠡王本部驻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烧成焦黑骨架的帐篷冒着缕缕青烟,倒毙的人马尸体遍布草甸,鲜血将姑且水的一小段河面染成了暗红色,未熄的余火在废墟间噼啪作响。
盆地中央,原本属于右谷蠡王的华丽王帐区域,此刻已被羽林骑彻底控制,木栅被推倒,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被清理出来,作为临时中军所在。
那杆饰有金狼头的大纛被扔在地上,沾满泥土和血污。取而代之的,是那面玄底赤边、猎猎作响的“武安侯赵”字帅旗,以及一面稍小些的“羽林”军旗。
赵籍卸下了兜鍪,任由寒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玄甲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斑块。但此刻无暇清理,他正站在临时架起的简易木案前,听着黑夫、路博德、韩豹、阿胡儿等人逐一禀报战果与损失。
韩豹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初步清点完毕,我军阵亡一百九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十三人,余者皆带轻伤,可继续战斗。战马损失约三百匹,多为冲阵时伤亡,部分可替换缴获马匹。”
阵亡近两百,这个数字让赵籍的心微微一沉。这些都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精锐,天子亲军,经过严苛训练,装备精良,却倒在了这漠北荒原。他闭了闭眼,将那一丝痛惜压下。战争,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阵亡将士的遗体,可能收殓?”赵籍沉声问。
路博德摇头,神色沉重:“将军,时间紧迫,且此地不宜久留。已命人收集阵亡弟兄的腰牌、随身信物。遗体……只能就地火化,骨灰亦难以全部携带。已嘱人记下姓名籍贯,若他日能归,再行抚恤。”
赵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是深入敌后作战的无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面对时,依旧感到胸口发闷。“厚葬不可能,那就让他们走得干净些。收集柴薪,架起火堆,送兄弟们一程。骨灰……尽量带上。若实在不能,便撒入姑且水,让他们随着河水,或许有一日能流回汉土。”
“诺!”路博德领命,眼眶微红。
黑夫接着禀报缴获:“缴获完好战马约四千五百余匹,牛羊牲畜无数,但大部已驱散或就地宰杀取肉。缴获箭矢约八万支,皮甲、长刀、长矛等军械堆积如山,然于我大军用处有限。金银器皿、皮毛珍玩若干,已集中看管,粮草肉干奶酪,足可补充我军半月之需。”
阿胡儿则汇报俘虏情况:“此战共俘获匈奴青壮约两千三百余人,妇孺老弱超过五千。其中,愿意归降、加入汉协军者,经初步甄别,约有八百人,多为奴隶、底层牧民,或与右谷蠡王有旧怨者。其余青壮约一千五百人,多系右谷蠡王直属部众、贵族子弟或其亲信,态度抵触,或心存观望。”
赵籍的目光扫过远处被羽林骑持械看押、黑压压一片的俘虏人群,又看了看另一边被阿胡儿部下圈拢起来、神情各异的新附者。最后,落在了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瘫坐在王帐废墟旁、面如死灰的右谷蠡王身上。
这位肥胖的匈奴王侯此刻狼狈不堪,华丽的貂皮大氅沾满泥污,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恐惧。他的儿子,一个年约二十、名叫阿提拉的青年,也被绑着跪在一旁,虽然强作镇定,但眼神中的惊惶难以掩饰。
“带右谷蠡王,及其子,过来。”赵籍淡淡道。
很快,右谷蠡王和阿提拉被押到木案前,右谷蠡王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阿提拉则倔强地挺直腰杆,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赵籍没有看阿提拉,只是盯着右谷蠡王,缓缓开口。用的是汉语,由旁边的阿胡儿翻译:“右谷蠡王,稽落山一战,你本部精锐尽丧,王庭被破,自身被擒。你觉得,伊稚斜单于得知此事,会如何待你?”
右谷蠡王浑身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他当然知道后果。伊稚斜本就对军臣旧部猜忌打压,自己此番遭此惨败,损兵折将,丢尽颜面,伊稚斜岂会放过他?罢黜王位都是轻的,很可能被当作替罪羊,连同家族一并铲除,以震慑其他心怀二意者。
“我……我……”右谷蠡王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已无路可退。”赵籍的声音冰冷,却直指要害,“投降汉朝,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你家族唯一的生路。陛下胸襟广阔,对于真心归附者,向来不吝封赏。於单太子之事,你当知晓。”
右谷蠡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投降汉朝?这在匈奴是奇耻大辱,更是背叛长生天。可若不降,眼前这汉将立刻就能要他的命,伊稚斜事后也绝不会放过他的家族。生死荣辱,一念之间。
阿提拉突然抬头,嘶声道:“父王!不能降!我们是匈奴的王族,长生天的子孙!岂能向汉人屈膝!大不了……”
“闭嘴!”右谷蠡王突然暴喝一声,打断了几子的话。他脸上肥肉抖动,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颓然低下头,“武安侯……小王……愿降。只求侯爷……能保我全家性命,给一条活路。”
“父王!”阿提拉悲愤交加。
赵籍看了阿提拉一眼,对这个还有点血性的青年倒有几分另眼相看,但此刻不是欣赏的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对着右谷蠡王道,“你既愿降,便需拿出诚意。我要你下一道命令,让你麾下被俘的、尚未归降的部众,凡愿降者,可免一死,择优编入汉协军,受阿胡儿节制。其余冥顽不灵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由你下令,由阿胡儿执行,将所有不愿归降的青壮俘虏,全部打断一条右腿,然后连同他们的家眷老弱,一并释放。”
此言一出,不仅右谷蠡王父子呆住,连旁边的黑夫、路博德等人也露出诧异之色。阿胡儿更是猛地抬头看向赵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