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
卫青和李息急忙上前,几乎是小跑到御案旁,就着殿内最后的天光,并肩低头看去。只看了开头的敌情通报和朔方防务陈述,两人的心便沉了下去,但尚在预料之中。然而,当目光继续下移,看到苏建以沉重笔触描述的、关于武安侯赵籍在军议上提出的那个计划时——
“这……这怎么可能?!”一向以沉稳著称的李息,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低呼,拿着绢帛边缘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放弃朔方固守?率三千羽林骑,出塞西北,过高阙,穿大漠,沿姑且水北上,越燕然山……奇袭匈奴龙城?!武安侯他……他竟有如此……如此胆魄!可……这太疯狂了!简直是自蹈死地!孤军深入敌境数千里,路途不明,补给全无,部落星散,一旦迷途,一旦被提前发觉,一旦断粮断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三千羽林乃陛下亲军,帝国精锐,武安侯他……怎可如此行险?!”他脸色发白,既是震惊于计划的疯狂,也蕴含着对可能损失的痛惜,更有一丝对赵籍擅权行险的不安。
卫青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李息,甚至更甚。他是军人,是统帅,比李息更清楚这个计划背后的军事意义,也更能体会其中的艰难。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密奏上关于进军路线的寥寥数语,脑海中那幅北疆地图瞬间展开。
“过高阙塞……转向西北……居延泽……穿越戈壁……抵浚稽山……沿姑且水河谷北上……稽落山……燕然山东麓……龙城……”卫青无意识地低声复述着这几个地名,手指在空中虚划,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这条路……当年张骞归汉后,曾与臣略提过,乃漠南至漠北的一条隐僻古道,水草点断续,寻常商旅不敢走,大军更从未涉足!漠北苦寒,地形复杂,气候诡谲,部落虽散却皆是匈奴耳目……赵籍他,竟敢选这条路!还要带着三千骑,去直捣龙城!”
卫青猛地抬起头,看向阴影中的刘彻,眼中光芒闪烁:“陛下!此策……看似异想天开,实则……直击要害!龙城乃匈奴祭天圣地、政治核心,象征意义无与伦比。伊稚斜尽起主力南下,龙城守备必然前所未有的空虚。若真有一支汉军突降出现在龙城之下,哪怕不能攻克,只要兵锋抵达,焚其祭坛,夺其旌旗,其造成的影响,将远超歼灭其数万人!足以震动整个草原,让伊稚斜威望扫地,内部生变,其南下大军闻讯,必军心大乱,不得不回救!只是……”
卫青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只是,成功率……微乎其微!千里奔袭,敌境纵深,补给断绝,气候、地形、敌情,任何一点差错,都足以让这支孤军万劫不复!赵籍这是在用三千将士的性命,在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比起臣当年出上谷,其险犹有过之!”
刘彻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沿着那条地图一寸一寸地挪移,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羊皮,看到那支正在义无反顾奔向死亡亦或辉煌的三千孤骑。
震惊吗?是的,赵籍的胆大包天,已超出了勇略的范畴,近乎疯狂!三千骑,就敢去掏匈奴单于的老巢?他凭什么?凭羽林骑的精锐?凭张骞和阿胡儿对地理部族的熟悉?还是凭那一腔血气之勇和……对自己的信任?
恼怒吗?自然,虽有临机专断之权,但如此关系重大,近乎赌博的军事行动,风险牵涉整个北疆战略,三千帝国最精锐骑兵的存亡,他竟然不先行请示,就直接誓师出征!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地?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朔方重地和数千将士的安危置于何地?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也在他胸中滋生、蔓延。这恰恰是刘彻性格深处最为核心的部分,他是一个极度厌恶因循守旧、墨守成规,渴望打破一切桎梏,开拓前所未有的疆土,建立震古烁今的功业的皇帝!
赵籍这个计划,看似疯狂,却精准地打在了伊稚斜的七寸上,打在了匈奴政权最核心、最脆弱的命门上!
若真能成功,哪怕只是部分成功,其带来的政治震撼和军事效益,将远超收复河南地!它将向全天下,向匈奴,向西域诸国,响亮宣告:汉军不仅能守,更能攻!能深入漠北,直捣单于庭!这将极大提振国威军心,打击匈奴不可一世的气焰,甚至可能成为压垮伊稚斜本就不稳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匈奴内部更大的分裂与混乱!
风险与收益,都巨大到令人窒息,也诱惑到令人血脉贲张。
刘彻背对着卫青和李息,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宫灯次第亮起,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巨大的地图上,正好覆盖了朔方以北那片广袤的区域。
终于,刘彻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然。
“拟诏。”刘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中书令连忙趋至侧案,铺开专用诏书的洁白绢帛,润笔蘸墨,凝神以待。
刘彻走回御案后,并未坐下,而是站立着,目光如炬:
“诏:北疆军情急报,朕已详览。匈奴伊稚斜,悖逆天常,乘丧大举入寇,朕心甚怒。着车骑将军卫青,总领北疆诸郡防务,协调兵马,务令各郡太守、都尉,依托城塞,深沟高垒,坚壁清野,严密守御。务必确保边塞要地无虞,黎庶百姓得安。各郡当恪尽职守,稳守阵脚,寻机歼敌,不得怯战浪战,亦不得有丝毫疏忽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宫墙,遥望北方,语气变得深沉而复杂,缓缓说道:
“另,羽林中郎将、武安侯赵籍,忠勇性成,临机决断,为国前驱,率部北出,寻隙破敌。朕,遥知矣。”
“北地苦寒,大漠风高,征途艰险异常。望卿善自珍重,体恤将士,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但有所需,凡北疆各郡,力所能及之处,当竭力协助供给,不得推诿延误。此去,但求克建殊功,不问归期远近。朕,在长安,静候佳音。”
卫青和李息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动与了然。陛下这是……在震惊与恼怒之后,最终选择了将帝国的威望与一部分国运,压在了赵籍那近乎渺茫的成功可能性上!
这是何等惊人的魄力与赌性!或者说,陛下内心深处那不甘平庸、渴望开创不世功业的雄心,同样被赵籍这石破天惊的胆略所点燃,渴望亲眼见证并亲手推动一场足以光耀史册、震慑万邦的传奇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