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风起
长安
与往常相比,今日的未央宫,气氛格外肃穆甚至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寂静。
皇太后王娡的梓宫仍停柩于长乐宫,国丧未除,虽然重要的朔望朝会与日常议政已恢复,但天子与百官依旧身着素服,宫中减膳撤乐,一应人等皆屏气凝神,行走无声,偌大的宫苑,连蝉鸣都显得稀疏寥落。
温室殿内,门窗洞开,试图引进一丝凉风,刘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深衣,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发,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批阅奏章。他面容比前些日子略显清减,御案一侧堆着小山般的简牍、绢帛,另一侧则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羹汤。
侍立在侧的中书令宦官,皆垂手躬身,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内唯有朱笔划过简牍的沙沙声,以及青铜冰鉴中冰块悄然融化的细微嘀嗒声。
日头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开始拉长。
忽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殿外长廊传来,打破了这片沉寂。很快,一名满面风尘的郎官,在中黄门的引领下,几乎是踉跄着扑入殿中,伏地叩首,双手将一个赤白囊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云中、雁门、代郡,三郡烽燧齐燃,狼烟蔽天!”
“啪嗒!”刘彻手中的朱笔跌落在展开的简牍上,殷红的朱砂在墨字间泅开一团刺目的污迹。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射出锐利的寒光,方才那丝因疲惫而生的慵懒荡然无存。
“呈上!”
中书令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赤白囊,先仔细验看封泥上的印信——北地郡、云中郡、雁门郡三处太守印清晰可辨,且加用了紧急军报特有的火漆标记。确认无误后,他方才小心翼翼地用银刀挑开囊口,取出里面数卷带着尘土的绢帛,恭敬地呈放在御案之上。
刘彻一把抓过最上面那卷,迅速展开。他的目光飞速扫过绢帛上略显潦草的字迹。
那是云中太守的急报,言阴山以北发现大队匈奴骑兵异常集结,烟尘弥天,估计不下数万骑,动向不明,疑似直扑云中、朔方。
紧接着是雁门太守的奏报,内容相仿,但明确指出左贤王部旗帜已现,兵力约两万,前锋游骑已抵近边塞。
最后是代郡新任太守李椒的详细禀报,不仅描述了高柳塞以北侦知有大规模骑兵调动,更综合各方情报分析,匈奴此次恐是倾巢而出,分路进犯,其单于伊稚斜所率主力,目标极可能是正在营建的朔方城!
三份奏报,来自不同郡守,但都大同小异,勾勒出一幅即将席卷整个北疆的血火图景:匈奴左、右贤王部及单于庭主力大规模集结,兵力总计恐达十万骑,分三路南下,兵锋直指雁门、朔方、右北平!烽燧狼烟接力示警,烟尘遮天蔽日,大战一触即发!
刘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握着绢帛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青筋隐现。
“伊稚斜……”刘彻从牙缝里缓缓挤出这三个字,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趁朕国丧,举族来犯……好,好得很!”
刘彻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滔天怒火与凛冽杀机,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太后的新丧,边境的烽火便已燃起,这是内外交迫,是对他帝王权威的赤裸裸挑衅,更是对大汉国格的极大侮辱!
“召车骑将军卫青、大行令李息,即刻入宫觐见!”刘彻放下绢帛,沉声下令,“将北疆军报抄录,急送丞相、御史大夫、郎中令衙署!告知他们,半个时辰后,温室殿议事!不得延误!”
“诺!”中书令与那送信的郎官急忙躬身应声,几乎是小跑着退出殿外传令。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一队队郎官、谒者持节捧令,穿梭于重重宫阙与各衙署之间,专用的甬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多日来的沉郁与寂静。
刘彻没有再去看那些军报,他站起身,步履沉缓地走到殿侧那幅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北疆舆图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阴山那蜿蜒的弧线,尤其是朔方、雁门那几个被重点标记的位置。
卫青和李息来得极快。
二人入殿,依礼躬身:“臣卫青、李息,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