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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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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临,未央宫阙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愈发巍峨肃穆。

  赵籍身着朝服,乘车至司马门外,验明身份符节后,由当值黄门郎引路,步行穿过漫长的宫道与重重殿宇,直往温室殿而去。

  殿内温暖如春,与殿外的料峭春寒形成鲜明对比,刘彻并未如往常般端坐御案之后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羊皮舆图前。

  舆图上,山河万里,城池关隘,描绘得极为详尽,北疆辽阔的草原与大漠,用赭色笔触重点勾勒,刘彻的身影在巨大的地图前显得有些孤峭。

  黄门郎在殿阶下止步,转身对赵籍低声道:“武安侯稍候,容奴婢通禀。”说罢,他碎步上前,与殿门处一名年纪稍长的宦官低声交谈几句,那宦官看了赵籍一眼,转身入内。

  片刻,殿内传出清晰的唱名声:“宣——武安侯、羽林中郎将赵籍觐见——”

  赵籍再次整理衣冠,垂目入内,趋行数步,至御案前约一丈处,依礼躬身,继而拜伏于地:“臣,羽林中郎将、武安侯赵籍,奉旨北行公干归来,觐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万岁,万万岁!”声音清晰沉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起来吧”刘彻这才缓缓转过身。

  “谢陛下!”赵籍再拜,方起身,垂手恭立,目光低垂,落在御案前的金砖上,他能用余光看到,御案后坐着身着常服的皇帝刘彻,两侧还坐着两人,左侧是车骑将军卫青,右侧是大行令李息。

  “赐座。”刘彻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名小黄门迅速搬来一个锦墩,置于御案右下侧。赵籍谢恩后,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武安候一路辛苦。”刘彻开口道,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塞外风沙凛冽,奔波劳顿,卿消瘦了些。”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乃臣本分,不敢言辛苦。”赵籍恭敬答道。

  刘彻微微颔首,没有继续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卿之奏报,朕与车骑将军、大行令已阅过。然奏报终是文字,不及亲闻。卿可从容道来,不必拘束。”

  “臣奉陛下密旨,率羽林骑主力两千余,自长安出发,经北地郡,出云中武泉塞,深入漠南……”赵籍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从受命出征开始到最终成功接应於单南返的整个过程,扼要而如实地禀报了一遍。其中重点描述了两次遭遇战的经过,敌我兵力对比、战术运用、伤亡情况,以及对於单及其部众状态的观察。

  刘彻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漆面上轻轻敲击。当听到赵籍描述以寡击众、冲击匈奴军阵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听到阵斩呼衍氏时,微微颔首;听到最终接应到於单时,神色稍缓。

  卫青坐在一旁面色沉静,他更关注具体的战术细节,听到关键处,他会微微点头,或提出一两个简短的问题,赵籍皆一一据实回答,条理清晰。

  待赵籍讲述完毕,殿内安静了片刻,刘彻拿起御案上那份赵籍的奏报,又快速浏览了几处关键段落,方才放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笑容冲淡了殿内略显严肃的气氛。

  “好!”刘彻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赞许,“武安候此番北出,临机决断,果敢勇毅,以寡击众而能溃敌,更兼审时度势,成功接应於单归来,扬我国威,立此大功!羽林骑成军未久,初战便有此锐气,朕心甚慰!”随后看向卫青和李息,“车骑将军,大行令,你二人以为如何?”

  卫青拱手,沉稳道:“陛下明鉴。武安侯此番用兵,胆大心细,于塞外旷野,以骑对骑,击溃优势之敌,非勇猛善战,调度有方不能为。羽林骑确已显强军雏形。然,”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塞外匈奴遭此挫败,伊稚斜篡位未久,正需立威,必不会善罢甘休。北疆防务,尤其是云中、雁门、朔方一线,需即刻加强戒备,烽燧哨探需加倍谨慎,各郡兵马需整装备战,以防其大举报复。”

  李息接口道:“卫将军所言甚是。然,福祸相倚,武安侯建此奇功,大涨我军威风,固然可能招致报复,但於单太子来归,更是陛下圣德昭彰,化及遐荒之明证!正所谓‘千金市马骨’,善待於单,厚加抚恤,使匈奴诸部知我大汉胸襟,必可使心怀犹豫者离心,削弱伊稚斜之势。如何安置厚待於单,使其安心,并借其名分,行分化瓦解之策,乃当前要务。臣已遵旨,将於单暂安置于藁街馆舍,一应供给,皆按诸侯王来朝例,使其不至受屈。然其部众安置、日后封赏、乃至其本人言行,皆需细细斟酌,谨慎处置。”

  刘彻微微颔首,对二人的分析表示赞同,他目光重新回到赵籍身上:“赵籍,於单此人,你亲身与之相处,观其性情、才干、志向如何?可细细道来。”

  赵籍思考片刻后,谨慎答道:“回陛下,於单太子,年约二十许,相相貌端正,言谈举止,尚存匈奴贵胄气度。然此番遭逢大变,父死国乱,仓皇南奔,几经生死,神色间常带惶惑惊惧,谈及未来,颇多茫然。其对陛下遣臣往迎,保全其性命,言语间感激涕零,然感激之下,深藏惊惧不安,恐陛下不能久容或伊稚斜遣人加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才干,臣与之交谈不多,然观其用兵,被伊稚斜追剿,狼狈南逃,部众星散,似非雄才大略、能挽狂澜之人。其性似更重温情、重安稳,非是冒顿、老上那般杀伐果决、雄才大略之主。若陛下施以厚恩,结以诚信,使其安居长安,富贵终身,其必感恩戴德。或可借其名分,联络匈奴内部仍念军臣单于旧情之部落,徐徐图之,渐削伊稚斜之势。然若寄望其振臂一呼,从者云集,重返漠北,与伊稚斜争雄……”赵籍轻轻摇头,“恐非易事。”

  刘彻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轻敲,看不出喜怒。卫青和李息也微微颔首,赵籍的观察与他们得到的情报和判断大致相符。於单是一面旗帜,有用,但指望他成为反攻伊稚斜的利器,不现实。

  “嗯,”刘彻不置可否,“依你之见,伊稚斜得知於单被朕接纳入汉,将会作何反应?北疆局势,近期将如何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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