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提点
班师的队伍,如同一条历经血火、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严整军容的巨龙,在夏日北疆的原野上缓缓向南移动。
白日的行军是枯燥而艰辛的,烈日炙烤,尘土飞扬,汗水浸湿了将士们的征衣。队伍中少了出征时的激昂与对未知的兴奋,多了几分血战后的沉静、对故乡的期盼,以及对逝去战友的默默哀思。
辎重车辆吱呀作响,装载着缴获的物资、重伤员以及那些盛放着英魂骨灰的陶罐,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日头偏西,大军选择在一处靠近水源、地势开阔的谷地扎营,连绵的军帐如同白色蘑菇般迅速铺满谷地,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人喊马嘶,给荒原带来了短暂的生机。
中军大帐设在山坡上,卫青的帅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赵籍安排好期门军的宿营、警戒,又去伤兵营巡视,叮嘱军医和看护好生照料重伤员,待一切安排妥当,才回到自己的帐篷前。
连续的战事、行军以及处理伤亡的沉重事务,即便以赵籍过人的体力和意志,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他并未立刻进帐休息,而是望着东南方长安的方向,默默出神。
此番回朝,功勋与封赏固然可期,但长安那座帝国权力中枢,波谲云诡,恐怕比直面匈奴铁骑更为复杂。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名亲兵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仆射,车骑将军帐下来人,言将军有请。”
赵籍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戎服,沉声道:“知道了。”旋即跟随来人前往中军大帐。
通禀后,赵籍掀帘而入,帐内烛火通明,卫青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常服,坐于案几后,就着烛光翻阅文书。案上摊开着北疆舆图和一些简牍。
“末将赵籍,参见将军。”赵籍行军礼。
卫青放下竹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指了指对面的坐榻:“不必多礼,坐。”
“谢将军。”赵籍依言坐下,身姿挺拔。
亲兵奉上两碗酪浆后便退下,帐内只剩二人,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卫青沉稳的面容和赵籍年轻却已棱角分明、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
卫青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酪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赵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眼前这个年轻人,出身寒微,却凭借胆略、勇武和那几分超越常人的见识,在短短时间内崛起,更在河南之战中立下擎天之功,其势如朝阳,锐不可当。
“连日行军,又要处置军务,抚恤伤亡,辛苦你了。”卫青放下陶碗,声音平和。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赵籍恭敬答道。
卫青微微颔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此番河南之战,能竟全功,收复失地,你与麾下期门儿郎,居功至伟。生擒楼烦、白羊二王,大涨我军威风。回朝之后,陛下必有重赏。”
赵籍神色不变,沉声道:“全赖陛下天威,将军运筹帷幄,三军将士用命,末将不过适逢其会,尽忠职守而已,不敢贪天之功。”
卫青看着他在这等功劳面前依旧沉稳谦逊,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沉吟片刻,道:“你能如此想,甚好。然,功是功,朝廷自有法度,陛下赏罚分明,此等大功,断不会埋没。”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深邃,语重心长,“只是,长安……非比边塞。朝堂之上,功勋卓著者,受万众瞩目,亦承千钧之重,誉满天下,谤亦随之。你年少成名,骤登高位,更需谨言慎行,明辨是非,持身以正。”
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点,赵籍心中明了,这是卫青以长辈和上司的身份,在提前告诫他朝堂的复杂性。
随即赵籍坐直身体,诚恳道:“末将愚钝,幸得将军教诲,还请将军明示。”
卫青见赵籍虚心受教,心中满意,继续道:“你此番之功,根基于战阵。陛下锐意进取,北逐匈奴,正需你这等锐意进取、勇略兼备之将才,此乃你立身之基,断不可失。然,为将者,非仅知沙场搏杀。朝堂议事,人际往来,乃至财货赏赐之处置,皆需留心。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