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
檀香的青烟在温暖的殿宇中袅袅盘旋,汉武帝刘彻的目光并未追随赵籍离去的背影,而是重新落回紫檀木几案上那卷摊开的西域图志,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妫水的蜿蜒走向缓缓滑动,眼神深邃,难以揣度。
卫青肃立一旁,同样保持着沉默,他刚毅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唯有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深沉思索,显露出这位沉稳的将军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方才赵籍那一番关于“先定河南,再取河西”的战略论述,条理清晰,见解透彻,气势雄浑。
即便以他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来衡量,也挑不出大的错漏,甚至隐隐与他心中某些尚在酝酿、未曾完全成型的战略构想有所契合,此子对地理形势的把握、对敌我优劣的分析,确实非同一般。
良久,刘彻终于抬起头,目光投向卫青,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仲卿,依你之见,方才赵籍此人……其言其行,是否足堪信任?”
卫青略作沉吟,言辞谨慎而客观:“陛下,臣观其应对,沉稳有度,不卑不亢。谈及为国效命之时,眼神坦荡,语气恳切,不似奸猾作伪之辈。且张骞张使者,乃是持重笃诚之君子,其不惜在陛下面前极力举荐,必定是经过长时间共患难的观察,当非无的放矢。”随后画风一转,“然则……毕竟其履历颇为曲折,自常山戍卒擢升至雁门队率,继而经历白草滩血战被俘,又能死里逃生,辗转西域,最终随张骞归国。其间诸多细节,尤其是被俘后的经历,仍需派员仔细核实清楚,确保毫无疑点,方能令人彻底安心,委以重任。”
刘彻微微颔首,卫青的回答沉稳周全,正是他心中所思,欣赏一个人才的才华见识是一回事,但作为掌控天下的帝王,完全的信任必须建立在坚实可靠的根基之上。他不可能仅凭一番令人心潮澎湃的陈述和旁人的举荐,就全然信任一个背景复杂的年轻人。
“传朕口谕,”刘彻对侍立在一旁的中黄门吩咐道,“命尚书即刻调阅元光五年至元朔元年期间,代郡高柳塞及雁门郡所有与赵籍相关的军功记录、升迁文书、以及……其当年被报阵亡的核销卷宗。另,令御史府协查,核实其常山郡真定县籍贯、家世背景,要快,务必详实!”
“诺!”中黄门躬身领命,快步退出殿外传达旨意。
调查命令下达后,刘彻并未继续纠结于赵籍个人的可信度问题,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军事部署:“仲卿,赵籍方才提及,认为眼下盘踞河南地的匈奴部落防备或有松懈,你以为此判断如何?若朕决意此时用兵,收复河南,可有把握?”
卫青精神一振,心知陛下北伐的意图已然明确,他走到那幅北方边境地图前,指着河南地的位置,结合近期军报,冷静分析道:“陛下,赵籍此言,并非虚妄。据各方军报及斥候探查,去岁至今,匈奴右贤王部主力似有西调迹象,可能与西域或羌地事务有关。河南地目前主要由楼烦王、白羊王等部驻牧,兵力相对分散。且去岁我军边境守备森严,云中、雁门一线的小规模冲突中,我军亦多有斩获,匈奴骄横之气或有所收敛。若陛下决意用兵,选精锐,出奇兵,攻其无备,收复河南地,确有胜算!”
刘彻眼中锐光一闪:“若战,需多少兵马?以何人为将最为适宜?”
卫青沉思片刻,谨慎估算:“河南地匈奴虽非其单于本部主力,然各部能控弦驰射者,加起来仍不下数万骑。臣以为,欲求必胜,至少需精锐骑兵三万,若能增至五万,则更为稳妥。至于主将人选……”他略一停顿,并未毛遂自荐,而是客观陈列,“需得勇猛果决,善于长途奔袭,又能临机应变、驾驭复杂战局者。公孙贺将军久经战阵,经验丰富;李广将军,勇武异常,威名素著,皆可考量。或……陛下圣心独断,另有合适人选。”
“将者,国之爪牙,社稷所倚。用兵之道,首重选将。”刘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沉吟道,“此事,容朕再细细斟酌。仲卿,你且先下去,秘密整训兵马,督促大司农、少府加紧储备粮草辎重,以备不时之需。切记,动静不宜过大,以免打草惊蛇。”
“臣遵旨!”卫青明白,陛下心中已有倾向,他躬身行礼,沉稳地退出了温室殿。
接下来的几日,未央宫尚书机构的官吏们忙碌起来,有关一个名叫赵籍的原雁门郡尉府队率的档案卷宗,被从故纸堆中细心翻找、调阅,进行着严格的交叉核对。
首先核实的是籍贯与家世。御史府派往常山郡真定县的快马带回确凿消息:赵籍,确系真定县东乡里人,父赵老石,曾为边军什长,因伤退役还乡,家世清白,属标准的“良家子”出身,当地里正、乡蔷夫均出具了担保文书。去岁雁门郡尉李椒确曾派其弟李敢携重金赴东乡里抚慰赵老石,此事乡邻皆知,记录在案。赵老石如今安居乡里,身体尚算硬朗。这一项,毫无瑕疵。
其次是军功与履历。
调阅代郡高柳塞的档案显示:
赵籍于元光五年依律应征入伍,因其身手矫健,尤擅弓射,表现突出,临阵斩首二级,授“公士”。
元光六年春,随骑将军公孙敖部出击匈奴,于惨烈的河谷血战中,所在什伤亡殆尽,什长张猛阵亡,赵籍于乱军中收拢残余士卒,奋力带领他们归还本塞,因功擢升为什长。记录清晰,有功无过。
雁门郡的档案则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