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奏对
朝廷的赏赐陆续送至稾街蛮夷邸,使团成员的待遇规格明显提升,饮食用度皆按上宾标准供给,但关于正式的封赏和任用旨意,却迟迟未见明诏颁布。
张骞心知肚明,天子正在深思熟虑,权衡西域情报带来的巨大战略价值与随之而来的复杂局面,他所能做的,唯有静心等待,并更细致地整理那些来之不易的见闻记录。
而赵籍,则一如既往地沉静,每日黎明即起,在院中练习武艺,弓马枪术不曾有一日懈怠,耐心教导赵破奴习武识字,或与阿卜杜勒交流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山川险要,似乎对外界因他们归来而掀起的波澜并无太多关切。
唯有偶尔在无人时,赵籍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锐利,显露出他并非全然无觉,而是在默默思考着未来的走向。
正月下旬,春寒料峭,但空气中已隐隐透出一丝万物复苏的暖意。
一个午后,那乘玄色安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蛮夷邸的侧门之外。此次,前来传达口谕的内侍语气更为简洁明确:“陛下有旨,召见原雁门郡尉府队率赵籍,温室殿觐见。”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馆驿内,张骞闻讯,走到赵籍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与深切的期许,却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籍神色平静如常,回到房中,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朝廷新赐的玄色窄袖戎服,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确认周身并无任何失仪之处,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便随着内侍沉稳地登上了安车。
马车再次碾过寂静的宫道,穿过一重重戒备森严的宫门,驶入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核心的未央宫。
温室殿偏殿依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旺,驱散了料峭春寒,铜兽香炉中吐出的檀香青烟袅袅,气息清雅。
然而,此次殿内的气氛,与之前张骞夜对时那种近乎老友叙谈的随和感略有不同。
刘彻依旧身着玄色常服,凭几而坐,但眉宇间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审视与无形中散发的威压,他身前的紫檀木大案上,除了那卷摊开的西域图志,还多了几卷显然是刚刚送抵的北疆军报或财政核算的简牍。
更让赵籍心神微凛的是,就在他踏入殿门的一刹那,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清晰地捕捉到,在那面绘制着山海祥云图案的乌木屏风之后,隐藏着一道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这道气息内敛深邃,隐隐含着一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锋锐之意,绝非普通宦官或侍卫所能拥有。
有人隐匿在侧!而且是一位高手,很可能是一位军中重臣。
赵籍心念电转,瞬间便有了猜测,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毫无察觉,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之上的天子,他稳步上前,在御阶下适当的距离站定,依军中之礼,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沉稳:“草民赵籍,叩见陛下!”
刘彻的目光落在赵籍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被张骞极力推崇甚至不惜在夜对时专门为其请功的年轻人。
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虽跪姿亦显峥嵘,面容英挺,剑眉星目,鼻梁高耸,唇线紧抿,肤色是长期风餐露宿形成的健康麦色,虽年纪轻轻却毫无稚气,反而有种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沉静与锐气并存的特质。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深邃,迎着自己的审视并无寻常少年郎的惶恐或谄媚,只有平静的尊重与坦然。
这般品貌气度,确非凡俗,难怪张骞如此看重,刘彻心中暗暗点头。
“平身。”刘彻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赵籍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于御阶之下,姿态恭谨而自然。
“赵籍,”刘彻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赘语,“张骞多次在朕面前推许于你,言你勇略兼备,临机决断,于西域之行及东归路上,立功甚伟。朕今日召你前来,非为听你复述功劳。”刘彻目光变得锐利,“朕想听听,你随张骞万里跋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对这西域……对这北疆胡患,有何见解?”
这是一个极其开放而又暗藏机锋的问题,看似是寻常的征询意见,实则是对眼前年轻人眼界、格局、战略洞察力乃至政治忠诚度的全面考验。
回答得好,切中帝心,便可简在帝心,前程似锦;回答不当,或流于平庸,或显得狂狷空疏,那么之前所有的功劳,都可能大打折扣。
对于汉武帝这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的人,赵籍的认知远超这个时代。这是一位年轻的帝王,雄才大略、乾纲独断,有着超越时代的野心与魄力,但同时,他也多疑善变、刻薄寡恩,对臣下既要用其才,亦要防其权。在他面前,一味的藏拙韬晦未必是上策,但锋芒毕露、夸夸其谈则更是取祸之道。
赵籍略一沉吟,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向刘彻审视的眼神:
“回禀陛下,草民位卑人微,本不敢妄议军国大事。然陛下垂询,不敢不竭诚以对,若有不当之处,言语冒渎,乞陛下恕罪。”
刘彻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赵籍神色一正,开始陈述:“草民随张公西行,跋涉万里,所见西域,幅员辽阔,城郭诸国林立,风俗物产各异。然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乃至更西之国,虽各据一方,然其力分而不合,难以凝聚。其民多贪慕我汉之丝绸财物,然其上至王公,下至部落首领,皆畏匈奴兵锋之锐,苦于其勒索征调无度。匈奴设僮仆都尉于焉耆、危须、尉犁等要地,如同枷锁,横征暴敛,西域诸国敢怒而不敢言,此乃匈奴之暴政,亦是我大汉可乘之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