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万金
在狄道城驿馆休整了约莫十日,使团众人的气色已大为好转。
郡府提供的洁净衣物、热食汤药,虽非珍馐美馔,却足以滋养饱经风霜的身体,抚平万里跋涉积累的疲惫与创伤。
张骞脸上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所致的菜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士人应有的几分儒雅神采,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整理那厚厚一沓记录着西域山川地理、物产风俗、诸国虚实乃至匈奴动向的珍贵羊皮卷上,为即将到来的陛见做准备。
甘父、胡亚夫等老随员,脸上也重现了血色,闲暇时便会将那些小心翼翼包裹、来自西域各地的作物种子取出通风晾晒,如同呵护珍宝。
阿卜杜勒对汉地的一切充满好奇,时常向驿馆小吏请教中原风俗礼仪,少年赵破奴则更加刻苦地练习赵籍教导的武艺与生存技能。
赵籍身体底子最佳,恢复也最快,他每日依旧闻鸡起舞,坚持练武,仔细擦拭保养自己的复合弓和那柄锋利的阿里法刀。武器于他而言,不仅是防身克敌的工具,更是历经生死、不离不弃的伙伴。
然而,身处大汉疆域之内,安全无虞,那份在塞外亡命时时刻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但与此同时,一份深沉的牵挂却愈发清晰,如同磐石压在心头——远在常山郡真定县东乡里的老父,赵老石。
雁门误传死讯,家中老父必然经历了一场肝肠寸断的大悲,如今自己生还,这骤然而至的惊天大喜,对于年迈体衰的老人而言,福祸难料。
这日清晨,天色微熹,寒意沁人,赵籍已起身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吐纳调息。不多时,李敢再次来访,身后还跟着一名郡府派来的医官,言明是奉郡守之命,在使团启程赴京前,再为诸位使者及随员诊视一番,确保路途安康,以示郡府周全之意。
诊视完毕,众人皆言身体无碍,医官恭敬告退,李敢凑到赵籍身边,压低声音道:“赵大哥,长安来的诏命已至郡守府,郡守正在亲自督办文书、车马及护卫事宜。后日一早,便护送你们启程赴京面圣。”
赵籍点点头,此事在意料之中,他沉吟片刻,看向李敢语气郑重:“李敢兄弟,有件事,想烦请你相助。”
“赵大哥但说无妨!只要我李敢力所能及,绝无推辞之理!”李敢拍着胸脯,神色恳切。
赵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干净细布小心包裹、以麻绳仔细捆好的小包裹,递给李敢:“这里有一封简短家书,以及一些……我从西域带回的为数不多的钱帛。想请兄弟,派遣稳妥可靠之人,送往常山郡真定县东乡里,交予家父赵老石手中。”
赵籍顿了顿,脸上掠过几分忧色,声音低沉:“家父年事已高,性情刚直。去岁雁门误传我死讯,想必已让他老人家经历了一番刻骨铭心的大悲。如今我生还的消息,于他而言,恐是石破天惊的大喜。然大喜大悲,最是伤身,故而,信中我并未详述途中艰险,只报平安,言明即将赴京复命,让他切勿过度挂念,务必安心静养。可否……请兄弟嘱咐送信之人,见到家父时,言语务必委婉缓和,徐徐告知,切莫骤然道破,以免老人家情绪过于激动……最好,最好能有信得过的医者从旁看顾片刻,以防万一?”
李敢接过那小小的布包,却觉得重逾千斤,他完全明白赵籍的担忧。老年丧子,乃人生至痛,其父刚经历此劫不久,心境必然凄楚。如今骤闻儿子不仅未死,更从万里之外的西域奇迹般生还,这情绪的剧烈起伏,即便是壮年人也难以承受,何况一位年迈体衰的老翁?赵籍这番细致入微的安排,拳拳孝心,虑事之周详,令李敢动容。
“赵大哥放心!”李敢将布包小心翼翼贴身收好,肃然承诺,“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即刻回府,挑选家中最稳重可靠的老仆,带上府上信得过的医官,亲自快马加鞭赶往常山!定将大哥的平安信妥帖送到老伯手中,必依大哥所言,缓缓告知,善加宽慰,确保老伯心境平顺,身体无恙!”
“如此,有劳兄弟,赵籍感激不尽!”赵籍后退半步,对着李敢深深一揖。
李敢连忙侧身避让,伸手扶住赵籍:“赵大哥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此乃小弟分内之事!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照应老伯,义不容辞!”
两日后的清晨,狄道城外,陇西郡守、郡尉率郡府主要属官,亲自为张骞使团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