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
凛冽的寒风卷过枯黄的山梁,使团六人伏在枯草之后,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目光死死锁在下方河谷对岸那座土黄色的城塞,以及正从城门驰出、沿着冰冻河岸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的那队汉军骑兵。
希望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及,赵籍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那支队伍。
约五十骑,标准的汉军边郡轻骑兵配置,皮甲、环首刀、弓箭、长矛一应俱全。队列算不上京城禁军那般严整,带着边军特有的风尘仆仆和些许因长期戍边而产生的散漫,但那股子久经沙场、与胡虏周旋的彪悍之气却是掩不住的。
他们似乎是例行巡边,并未表现出特别的警惕,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是…是我们的人!”甘父压抑着激动,声音带着哽咽,看着那些熟悉的汉军装束和迎风飘扬的赤色汉字旗帜,眼圈瞬间红了,多少年的期盼与艰辛,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张骞深吸一口冰冷而熟悉的空气,强行稳住激荡的心绪,他看向赵籍,低声道:“赵兄弟,你看……如何应对?”
赵籍目光闪烁,脑中飞速权衡利弊,直接现身,风险在于:第一,这支巡逻队级别不高,带队者最多是个队率或屯长,能否准确识别使节身份和节杖的真伪?万一有所误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将是无法承受的悲剧。第二,使团身份敏感,携带的西域山川地理、诸国虚实等情报事关国家战略,最好能直接面见郡守或更高级别官员,确保消息安全、迅速上达天听,避免在底层环节出现泄露或延误。
然而,此地已是陇西郡治狄道城下,大汉边防要塞之前,若还对自家军队疑神疑鬼,岂非荒唐?张骞是正牌汉使,有陛下亲授的节杖为凭,这是最硬的身份证明。过度的迟疑,反而可能引起对方怀疑。
“使君,”赵籍迅速做出决断,“是汉军无疑,装束、旗号、气度皆对。我等当立刻表明身份,以免产生误会。请使君持节杖在前,我等紧随其后,保持恭敬之态,但需暗中保持警惕,以防万一有变。”
张骞重重点头,他也明白此刻犹豫反而不美。
张骞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因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而微驼的脊背,脸上恢复了汉使应有的庄重与威仪,他从行囊最深处,郑重地取出了那根象征大汉威仪、陪伴他近十载、虽磨损严重却依旧沉甸甸、代表着皇帝权威的旌节!
节杖在手,一股庄严肃穆之气自然而生,张骞的脸上恢复了使臣应有的凝重与气度。
“走!”赵籍低喝一声,率先从隐蔽处站起身,但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离刀柄仅有寸许距离,张骞手持节杖,步履沉稳地紧随其后。
甘父、胡亚夫、赵破奴、阿卜杜勒也纷纷起身,牵着负载着珍贵行囊的骆驼和马匹,跟着走下山梁。
他们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河对岸汉军巡逻队的警觉!
“吁——!”为首的军官猛地勒住战马,举手示意,整个队伍瞬间由松弛状态转为战斗戒备,动作迅捷,显示出边军良好的军事素养,骑兵们纷纷张弓搭箭,或持矛以待,目光锐利地锁定对岸这伙形貌奇特的人群。
“什么人?!站住!报上名来!”那军官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带着边军特有的粗犷与警惕。他仔细打量着对岸这伙人:装束杂乱不堪,似胡似汉,满面风霜,形销骨立,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却带着骆驼和看似不错的马匹,不像寻常流民或小股马匪。
尤其为首那人手中高高举着的……那物事,形制奇特,似杖非杖,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张骞停下脚步,将节杖再次高高擎起,运足中气,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尽可能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喊道:“对面可是大汉陇西郡的将士?本官乃大汉皇帝陛下使臣,郎官张骞!奉旨出使西域,历时十载,今使命已毕,归国复命!尔等速速通报上官!”
郎官张骞?奉旨出使西域?十载归国?
这些字眼如同惊雷,在对岸的汉军骑兵中引起一阵明显的骚动!出使西域的使团?那不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么?朝廷和边郡早就传闻使团全军覆没了,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这样一副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模样?
那军官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张骞手中的节杖细节,又狐疑地扫视着他身后那群状若乞丐却眼神坚定的人马。
尽管疑虑重重,但对方敢在汉军要塞前如此坦然亮明身份,言之凿凿,气度不凡,又不似作伪奸细。
“你说你是张骞张使者,有何凭证?仅凭一言,难以取信!”队率高声回应,语气稍缓,但戒备未消,这是必要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