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欲来
“阿卓,可是有事?”赵籍主动开口,声音虽仍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阿卓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门帘,将声音压得极低:“赵…赵大哥,阿爸让我悄悄问你…如果你的伤再好一些,自己能走动了…有没有可能…自己想办法走出河谷,找到回南边的路?”
赵籍心中微微一震,明白巴图尔终于开始认真考虑送他离开这个愈发危险的旋涡了,他沉吟片刻:“我对这片地域完全不熟,孤身一人,在敌境中长途跋涉,恐怕难如登天。况且,你也说过,如今河谷各处出口皆有王庭骑兵严密把守,盘查甚紧。”
阿卓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愁云更浓:“阿爸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最近那些王庭的人像狼一样守着路口,部落里的人进出都要被反复盘问,想偷偷送你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阿爸还担心…部落里有些人,最近总往首领的大帐跑,鬼鬼祟祟的,他怕…怕迟早瞒不住…”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巴图尔父子虽极力掩饰,但在一个数百人的部落里,秘密很难长久保守,尤其是当外部压力巨大、内部人心浮动之时。
赵籍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阿爸还说…”阿卓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赵籍,“如果…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等你的伤再好一些,能勉强骑马了…他或许…可以带你走另一条路试试。”
“另一条路?”赵籍追问。
“嗯…”阿卓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是一条很老、很险的路,只有部落里几个最老的老猎人才知道。要穿过西边那片‘死亡峡谷’,得绕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完全避开王庭设的所有哨卡,到达南边…但是那条路,冬天根本没人敢走,听说有饿疯了的狼群,有能吃人的流沙,还有…还有很多说不清的古怪和危险。阿爸年轻时,跟着老族长走过一次,差点…差点就没能回来…”
“巴图尔老爹…为何要为我冒如此巨大的风险?”赵籍凝视着阿卓,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救命之恩已是天高地厚,如今再要冒着牵连全族的风险护送他离开,这份恩义,实在太过沉重。
阿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爸以前喝多了马奶酒的时候,跟我说起过…他年轻当兵那会儿,有一次在边境上跟汉人打仗,受了很重的伤,倒在野地里,马也跑了,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是一个路过放羊的汉人老爷爷发现了他,把他背回自家破旧的土房子,给他止血,喂他喝粥,照顾了他好几天,等他稍微能动了,又指给他回部落的路…阿爸说,那时候他就明白了,打仗是头人们的事,跟底下的老人、孩子,还有落难的人,没多大关系。他还说…他看到你身上的伤,就知道你是条真正的硬汉子…硬汉子,不该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赵籍默然。
“替我谢谢巴图尔老爹。”赵籍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阿卓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帘边,他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渺茫的期盼和深深的怯懦,小声问道:“赵大哥…如果…如果你真的能回去…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太原郡…嗯…还是算了…”话到嘴边,他又退缩了,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对于他这样一个自幼离乡、记忆模糊的流浪者而言,“故乡”二字,太过遥远和奢侈。
赵籍却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你说,太原郡哪里?只要我能回去,一定帮你打听。”
阿卓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随即又迅速敛去,匆匆说了句“你好好养伤”,便掀帘离开了毡帐。
毡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火盆中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