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似箭
赵籍细阅文书附件说明方知,此番特批探亲,乃是郡尉府对于去岁以来屡立战功、尤其是家在本地或邻近郡县、且有实际困难的边军将士的一种特殊恩赏与体恤。去岁高柳塞外惨败,边郡将士伤亡惨重,家家缟素,今年秋防伊始便战事频仍,气氛紧绷,军心士气亟需抚慰与激励。特批部分有功将士短期返乡探亲,既能彰显上官体恤下情之恩,使士卒稍解思乡之苦,感受朝廷温暖,亦能令其安抚家人,以期日后更加效死力于王事。
赵籍因在清剿“秃鹫”匪帮及癸六烽燧之战中连续立下显著功勋,且其家中情况(父残、家贫、独子)早在入伍登记时便记录在册,故而经由左部推荐,被列入首批特批名单之中。
二十日假期,看似不短,然计算行程,从代郡高柳塞返回常山郡真定县东乡里,山长水远,路途艰险,往返途中即便快马加鞭,亦需耗去十数日,真正能在家中盘桓的日子,实则寥寥无几。
但即便如此,当这纸文书握在手中,那熟悉的“真定县东乡里”字样映入眼帘时,赵籍终究难以保持彻底的平静,父亲赵老石那瘸着腿却依旧挺直脊梁、在田埂上劳作的身影;家中那虽简陋破败的茅屋;乃至里正王五那看似和气实则算计的嘴脸,豪强张公倨傲的神情……种种关于故乡的记忆骤然泛起层层涟漪,离家从军已近一载有余,其间经历了太多生死血火、沙场磨砺,对家的思念早已被深埋于冷硬的外壳之下,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归期猛然揭开,竟是如此炽热而汹涌。
赵籍深知,家中困境因他获赐“公士”爵位以及定期寄回的军饷而得以暂缓,但父亲年事渐高,腿脚不便,独自一人支撑门户,艰辛可想而知,他必须回去,亲眼看看父亲是否安好,将积攒的军饷带回,让老人家能过上稍显宽裕的日子。
李椒得知此事后,并未多言,只是在其告假时,淡淡叮嘱了一句:“归期既定,务必严守,不得延误。”便挥笔准假,神色间并无太多变化,但准许其将新得战马赤电骑乘返乡,已是默许的优待。
赵籍简单收拾了行装,将大部分军饷和历次赏赐的钱帛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是改善家境的希望。他只带了随身的环首刀以及李椒所赠的那张柘木强弓(长矟过于长大显眼,且不便长途跋涉,留于营中交由王墩子代为擦拭保养),换上一身半新的军便服,跨上赤电,便踏上了漫漫归途。
离开高柳塞时,李大壮、王墩子、陈二狗等什中弟兄皆来相送。
“赵哥,早去早回!塞外胡虏还等着咱们收拾呢!”李大壮瓮声瓮气地说道,塞过来一包扎实的肉脯和面饼,“路上吃!”
“赵哥,一路保重,代问老伯安好!”王墩子细心叮嘱,眼中有关切。
陈二狗则挤眉弄眼,带着几分戏谑:“赵哥,回去让老伯瞧瞧,咱赵哥如今可是军中俊杰了!说不定啊,说媒的都要踏破门槛哩!”
赵籍与众人一一拱手告别,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心中亦涌起一股暖流与不舍。这些面孔,早已是他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羁绊之一。
赤电果然名不虚传,脚力雄健,耐力悠长,载着归心似箭的赵籍一路向南疾驰,归途虽远,但在良驹与急切心情的驱动下,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逾越。
赵籍选择的路线是先向东南方向,进入并州地界,然后沿汾水河谷一路向南,再折向东进入冀州,最终抵达常山郡,这条路线虽非最近,但多为河谷平川,驿站城镇相对密集,较为安全稳妥。
数日疾行,风餐露宿,尘满面,鬓染霜,沿途所见景象,与边塞的苍茫、肃杀、辽阔截然不同。越是向南,村庄田舍越是密集,阡陌纵横,虽大多依旧贫瘠,百姓面有菜色,但空气中似乎少了几分边地那种时刻萦绕的、对烽火胡尘的恐惧,多了几分忙于秋收冬藏的实际焦虑与微薄期盼。
赵籍无心流连沿途风光,只是埋头赶路,偶尔在驿站打尖歇脚,喂马补给时,能听到南来北往的商旅、役夫谈论各地见闻。有关于今岁收成好坏、租税沉重的抱怨;有关于地方官吏苛政、豪强兼并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些语焉不详、却引人遐想的传闻,提及朝廷似乎正在酝酿再次对匈奴用兵,规模可能远超以往……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般,让他对这个庞大帝国内部的真实状况,有了更具体而微的感知。
这一日黄昏,他抵达了一处名为“石邑”的县城附近,此地已属常山郡辖境,距离真定县不过百余里,家乡在望,人困马乏,他决定入城寻一家逆旅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行赶路,以最佳状态归家。
石邑县城规模不大,城墙略显斑驳破旧,但城门口依旧有郡国兵卒把守盘查。验看过他的传和军籍身份后,兵卒见是边军归来,态度颇为恭敬,立刻放行。
城内街道不算宽敞,行人稀疏,市面显得有些冷清,透着边郡小城特有的萧索。赵籍寻了一间门脸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逆旅,要了一间安静的单人客房,将“赤电”牵到后院马厩,亲自添上好草好料,细细照料。
洗漱去一身风尘,简单用了些热汤饼,赵籍回到房间,插上门闩,这才小心翼翼取出那包准备带回家的钱帛,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点数。这些钱,是他近一年来出生入死攒下的绝大部分积蓄,应该足够父亲未来一两年衣食无忧,若能再买下几亩薄田,或是支撑父亲做个小本经营,或许就能彻底改善家境,让老人家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