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防伊始
塞外的时光,在紧张的操练、剿匪、押解等任务的间隙中悄然流转。当高柳塞周遭的田野由翠绿渐渐染上金黄,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谷物成熟的芬芳和一丝凉意时,所有人都明白,一年之中最为关键也最为危险的季节——秋季,已然来临。
对于农耕文明而言,秋季意味着丰收与喜悦;但对于汉帝国漫长的北疆防线而言,秋季则意味着高度戒备与无处不在的杀机。原因无他,水草丰美的夏季过后,北方的匈奴部落为了储备过冬的物资,南下劫掠的欲望和频率会达到顶峰。这是一年一度几乎刻入骨血的生存法则,也是悬在每一个边军士卒头顶的利剑。
高柳塞左部军营的气氛,随着秋意的日渐深沉,愈发凝重肃杀,犹如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
日常的操练非但没有因季节转换而稍有松懈,反而增添了更多极具针对性的实战内容:夜间遇袭应急反应、各烽燧间特定烽火信号的快速识别与传递、以屯为单位的快速机动与接敌阵型变换、乃至专门针对匈奴骑兵擅长的骑射、包抄战术而设计的防御与反制演练。
然而,更大的变化在于防区的调整与任务的加重,依据郡尉府与塞内军司马共同制定的秋防方略,左部军开始接管高柳塞外围更为广阔也更为紧要的防区。这其中包括向西北、正北方向延伸出去的十数座烽燧、与之相连的巡逻驰道、以及几处控制着河谷通道的关键哨卡。
署衙之内,军司马李椒面色冷峻,向麾下军官下达着秋防部署。
“秋防已至!”李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胡虏贪婪成性,寇边在即!各曲、各屯,即日起,按既定方略,进驻指定防区!烽燧哨卡,增派双倍精锐戍守,日夜轮值瞭望,狼烟柴堆务必时刻充足,引火之物需防潮备用!巡逻队次加倍,巡逻范围向外延伸十里,遇有小股胡骑,可视情击之;若遇大队敌踪,立刻燃烽示警,不得有丝毫延误!”
李椒的目光扫过堂下的这些军官,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年初,七千袍泽血染黄沙,耻辱未雪!今秋防,便是吾等雪耻之始!我要让每一个胆敢觊觎高柳塞的胡虏,皆付出血的代价!各部需恪尽职守,奋勇杀敌!凡怯战畏缩者、延误军机者、疏于戒备而致防线有失者,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诺!”众军官齐声应命,声音洪亮。
赵籍所在的丙字曲第二屯,被分配到的防区位于高柳塞西北方向。这片区域地势相对开阔,利于骑兵驰骋,但亦夹杂着不少起伏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地形颇为复杂。
辖区内包括癸五、癸六、癸七三座呈犄角之势分布的烽燧,以及连接这些烽燧的巡逻路线和几处控制着南北流向河谷通道的重要隘口。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方向正是此前成功清剿“秃鹫”郝萌匪帮以及押解途中遭遇袭击的区域,敌情社情相较于其他防区更为错综复杂。
屯长王刚接到军令后,不敢怠慢,立刻召集麾下各队率、什长进行细化部署,各队、各什被分派了固定的巡逻路线、值守烽燧和区域警戒任务。而赵籍所率领的什队,因其在先前一系列行动中表现出的机动力和整体战斗力,被赋予了更为重要的职责:作为屯内唯一的机动策应力量,不再固守某一烽燧或固定路线,而是负责在癸五、癸六、癸七三座烽燧之间的广阔区域进行不间断的游动巡查,并随时准备向任何一处遭遇敌情、求援的烽燧或巡逻队提供快速支援。
这意味着更高的风险,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应对突发状况;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自主行动空间,以及更多在实战中磨砺、杀敌立功的机会。
赵籍领命后,立刻返回什队营房进行战前准备,赵籍深知,秋防不同于寻常戍守或小规模剿匪,匈奴人的侦察、试探和袭扰将会是持续不断、无孔不入的。
“检查所有兵器甲胄,尤其是弓弦和箭矢,必须确保万无一失!马匹、鞍鞯、肚带、口衔,逐一查验,确保万无一失!备足五日份的干粮、肉脯、盐巴和净水!”赵籍的声音继续响起,“自即刻起,全员取消一切休假,衣不卸甲,兵不离手,马不卸鞍,随时待命出击!”
“诺!”经历了多次血火考验的什队士卒,早已褪去了新兵的稚嫩,人人面色凝重,动作麻利地执行命令。李大壮默默打磨着他那柄厚背环首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王墩子则一丝不苟地清点着箭矢,将每一支箭都检查过箭杆是否笔直、箭羽是否完整;陈二狗则带着几名新卒,忙着给所有战马检查鞍具的每一个扣环。
赵籍尤其重视李椒所赠那张一石五斗柘木强弓以及两囊破甲箭的保养,将破甲箭单独存放,非关键时刻绝不轻易使用。同时,也利用战前最后的时间,加紧磨练个人武艺,尤其是如何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开弓射箭保持精准,以及如何将日益纯熟的枪术与骑射无缝衔接,力求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下,无论远近皆能发挥出致命的杀伤力。
秋防伊始,高柳塞外的天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