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恤终至
左部军的整训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氛围中全面铺开。李椒亲临校场督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支操练的队伍。这位以铁血著称的李司马,此刻更像是一头蛰伏的猛虎,在伤痛中舔舐伤口,同时磨砺着爪牙。
“步伐要齐!阵列要稳!”李椒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记住你们身边的每一个袍泽,记住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匈奴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操练的强度远超以往,军官们的呵斥声和鞭子破空声时常响起。新卒们叫苦不迭,但在严苛的军法和老兵们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只能咬牙坚持。而那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则将失去袍泽的悲痛和对匈奴的仇恨,尽数化为了操练中的狠劲,仿佛不知疲倦。
赵籍的什队也不例外。这个年轻的什长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面容冷峻如塞外的岩石。他严格按照操典要求,甚至更加严苛地训练着手下十人。张猛以及营中老卒传授的那些战场保命技巧和实战经验,被他毫无保留地融入日常训练。
“战场不是比武场,没有公平可言。”赵籍的声音冰冷如铁,“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我要你们练就的不是花架子,是杀人的本事,是保命的本事。”
对新卒,他要求极其严格,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到位;对李大壮等老兵,他更注重协同和小队战术的磨合。他的训练方式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效果显著,什队很快恢复了基本的战斗力,新老士卒之间的隔阂也在高强度的共同训练中慢慢消融。
李大壮因箭伤未能完全参与操练,便主动承担起监督之责。这个彪悍的老兵往那一站,瞪起铜铃般的眼睛,比任何呵斥都管用。王墩子踏实肯干,将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一向油滑的陈二狗,也似乎收敛了许多,训练格外卖力。
然而,军营中并非只有操练和肃杀。一场惨败之后,更为现实和沉重的问题——阵亡将士的抚恤,终于开始落实。
这一日,郡尉府派遣的吏员,在左部军几名军官的陪同下,来到了各营区。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压抑,校场上的操练并未停止,但许多士卒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捧着名册和钱箱的吏员,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抚恤的发放地点设在署衙前的一片空地上。吏员面无表情地念着名字,家属或同袍代领者上前,按手印,领取一份微薄的银钱和一纸冰冷的阵亡通知书。过程机械而冷漠,吏员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念着的不是一个个逝去的生命,而是一串串冰冷的符号。
赵籍带着什队完成上午的操练后,也来到了这里。他需要为张猛以及什里其他阵亡的弟兄领取抚恤。
队伍排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轮到赵籍时,那名郡尉府的吏员头也不抬,机械地念道:“丙字曲第二屯第三队,什长张猛,阵亡,爵位不更。依律,抚恤钱…八百钱。”
他顿了顿,从钱箱里数出八串磨损严重的五铢钱,推了过来。八百钱,赵籍看着那几串单薄的钱币,心中一片冰冷。一个什长,一个四级爵位、经验丰富的老边军,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最终就值这八百钱?甚至不够在边塞买一头好牛!
吏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小子,知足吧。这已是李司马极力争取,郡尉府特批的数额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程式化的“劝慰”,“按往常…能有个五六百就不错了。层层过手,哪里不要打点?能发下来,就不易了。”
赵籍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在这边军中,总有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但被他死死压住了。他也明白,跟眼前这个小吏发作,毫无意义。
这时,旁边一阵骚动。陈二狗正替一位同乡阵亡士卒领取抚恤,那名士卒爵位更低,抚恤只有区区三百钱。陈二狗气得脸色通红,握着那可怜的三串钱,手都在发抖,几乎要跟分发钱粮的吏员理论,被旁边的同伴死死拉住。
“二狗!回来!”赵籍低喝一声。
陈二狗不甘地瞪了那吏员一眼,悻悻退回。那吏员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赵籍默默收起那八百钱,又领取了其他几名阵亡弟兄的抚恤,数额更是少得可怜。他拿着这些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钱,心中五味杂陈。
下午,赵籍被李椒叫到了署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