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老父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十天时间,短暂得如同指间流沙。赵家那间破败的土屋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和化不开的沉重。
赵老石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本就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浑浊的眼中血丝密布。他一反常态地变得极其忙碌,仿佛要将自己毕生的经验,全部塞进儿子远行的行囊。
赵籍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那张伴随他日夜苦练的一石柘木弓,仔细地用油布包好。箭囊里装满了他亲手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硬木箭,足足二十支。赵老石将那杆伴随他半生、饱饮胡虏血的旧矟(shuò),郑重地交到了赵籍手中。
“拿着!”赵老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杆矟,随我多年,比不得军中新锻的利器,但…沾过血,见过阵仗,是个好伙伴!到了军中,弓是保命的根本,这杆矟,就是近身搏命的胆气!记住,矟在人在!”
赵籍接过沉甸甸的矛杆,冰冷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他知道,这不仅是武器,更是父亲沉甸甸的寄托和无声的守护。
除了武器,赵老石变卖了家里仅有的两张硝制好的狐狸皮和一部分攒下的口粮,换回了半袋炒熟的粟米、一小包珍贵的盐巴、几块硬邦邦的干肉脯,还有一双厚实的、用兔皮简单缝制的护腿。他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蜜蜡”,小心地塞进赵籍的包袱:“这玩意儿,塞耳朵鼻子,能防塞外风沙迷眼呛肺。”
最后几天,赵老石不再让儿子练武,而是带着他最后一次深入熟悉的山林。这一次,不是为了狩猎。
“看那草屑,”赵老石指着山风掠过灌木丛时带起的碎屑,“草屑飘的方向,就是风头!在塞外草原,辨不清风向,火攻毒烟都能要你的命!”
“看到这块石头下的湿印子没?”他指着一处向阳坡的石块,“天再旱,石头底下背阴处,也可能藏有水源,撬开石头,往下挖,或许就有湿泥!真到了绝境,嚼湿泥也能吊命!”
“还有这气味…”他停在几株叶形奇特的灌木前,揪下几片叶子揉碎,一股刺鼻的辛臭味弥漫开来,“记着这味!这是狼毒草!闻多了头晕目眩,熬出的汁液沾在箭头上,射中皮肉,能让野物发疯,沾上伤口,能让人烂肉生疮!塞外有些阴沟里的胡狗,最爱用这类毒物!见到有这草的沟谷,尽量绕开走!万不得已必须过,捂住口鼻,速速离开!”
他絮絮叨叨,恨不得将自己几十年在边塞摸爬滚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悟出的生存要诀,一股脑儿地灌输给儿子。如何通过野兽粪便判断其种类和远近;如何利用星斗和日影辨别方向;如何在野地里寻找可食用的根茎野果;如何避开那些能让人不知不觉就陷入流沙的松软沙地;如何在沙暴来临前寻找背风的岩石裂隙躲避…
赵籍跟在父亲身后,沉默地听着,用尽全力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他知道,这些都是父亲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是塞外荒漠里比金子还珍贵的活命指南。
赵籍感受着父亲那份深沉的、几乎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忧虑和牵挂,心如铅坠。
离家的前一夜,无月。油灯如豆,在土墙上投下父子二人沉默而巨大的剪影。小小的破桌上,难得地摆了一小碗煮得稀烂的兔肉,还有两个掺了少许粟米面的菜饼子,这是赵老石咬牙置办的“送行饭”。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却都食不知味。
良久,赵老石放下几乎没动的饼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
“籍儿…”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明天…就要走了。阿父…有几句话,你记住。”
赵籍放下碗筷,挺直腰背,正襟危坐:“阿父,您说,儿听着。”
赵老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
“第一条,上了战场,别当孬种!但更别当莽夫!弓能射多远,心里要有数!别为了抢功往前瞎冲!汉军的规矩,首级记功!砍下一个胡虏脑袋,就是一级军功!就能得爵!但记着,活着,才有机会砍下更多的脑袋!”
“第二条,听上官的令!但也别傻乎乎地把命全交给别人!眼睛放亮些!当官的也有草包,也有拿底下人当替死鬼的!该拼命的时候不能含糊,该躲的时候也别死要面子!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第三条,管住嘴!别乱说话!军营里人多嘴杂,祸从口出!尤其别乱议论上官,别议论朝政!小心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