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那仨兄弟带回来的消息,说匈奴骑兵离我们大营就三十里了。程将军立刻下令,全军拔营,前军变后军,依托一道干河沟布车阵。那晚没月亮,只有雪反光,白惨惨一片。就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人胸口发麻…然后就是箭,像飞蝗一样,黑压压地盖过来…射在木楯上,梆梆响…”
赵老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我们什…守在左翼一个豁口。老张头就站我旁边,端着这杆矟…那晚真冷啊,手冻得握不住矛杆,得用布条缠死。匈奴骑兵冲近了,火光里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脸…有股羊膻味混着血腥气…冲在最前面那个百夫长,举着长刀,哇哇怪叫…老张头…嘿!”
赵老石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凶光,连带着他佝偻的身体也瞬间绷直了几分!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向前突刺的动作,干瘦的手臂在空中猛地一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与血交织的夜晚!
“就那么一下!”赵老石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张头这矟!‘噗’!就扎穿了那匈奴百夫长的皮甲!从心口窝透进去!血喷出来,溅了老张头一脸!热乎的!那百夫长眼珠子瞪得溜圆,长刀都举着,人就软下去了…”
灶火的光芒在赵老石脸上跳动,那瞬间爆发出的凶悍气势,让赵籍头皮发麻,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边缘。然而,这股气势来得快,去得也快,赵老石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绷紧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重新弯了下去,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只余下疲惫和浑浊。他颓然垂下手臂,声音重新变得沙哑:
“老张头…就死在那豁口,匈奴骑兵的箭…太密了…他被射成了刺猬…倒下去的时候,还攥着这杆矟,矛尖还插在那百夫长身上…掰都掰不开…”赵老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后来…后来我们什,十个人…就活下来我和另一个小子。这矟,还有老张头留下的一小块盔甲…我就带着,回了乡…”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赵籍感觉自己喉咙发紧,赵老石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战场片段,远比任何游戏画面都更具冲击力,那杆看似冰冷的铁矛,竟承载着如此沉重的生命与死亡。
“阿父…”赵籍的声音有些发涩,“程不识将军…李广将军呢?”
赵老石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摇摇头:“李广将军?那可是飞将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那时他应该是在陇西当太守吧?我们这些小卒,哪能见得到?程将军…治军是真严,跟铁打的一样,也真能打硬仗。匈奴人碰上程将军的营垒,轻易不敢冲…不过,都过去了…”
赵老石疲惫地挥挥手,似乎要将那些过于沉重的回忆驱散,“睡吧。三百钱…阿父有法子。”说完,他重新躺下,背对着赵籍,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单薄和苍老。
赵籍却再也无法入睡,墙角那杆沉默的矟,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寒光。
父亲的讲述像一把钥匙,虽然没有开启原身完整的记忆,却触动了这具身体里某些沉睡的本能,对那杆矟的熟悉感,对手臂曾经挥动武器时肌肉记忆的模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