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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折子,抬头看着裴行俭:“你说。”

  裴行俭把那个布包放在案上,打开了。

  “这支箭,是军中制式,破甲锥。”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朕知道,已经命人去查了,这个箭头是穿甲用的,寻常百姓船夫用不到这个东西。”

  裴行俭停了一下,眉头紧皱。

  “陛下,还有一件事,那些人在西岸七十步外,臣想到的是,七十步,寻常打猎的弓,也射不了这么远。”

  “这群人要在七十步外,隔着一道沟,一支箭定生死,所以挑了破甲锥,要的就是一击毙命。”

  “他们想的可能是,船上不留任何活口,包括太上皇,可能也包括陛下。”

  李世民侧过头,看着已经被禁军把控住的码头。

  “陛下,”裴行俭继续道,“他挑这个箭头,是因为他要射的那个人,身上有甲,或者在动,或者是隔着舱板。”

  “甲板上那时候只有一个人在动,就是太上皇,若是按以往习惯,您应该在船舱里,只是那日您有些中暑,下了船,对方可能不知道。”

  舱里静了很久。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掌在案面上按着,按得指节发白。

  “你的意思是,”他说,“那一箭是冲着朕和父皇去的。”

  “是。”

  “然后被宇文昭仪挡了?”

  “是。”

  李世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只有陛下。”

  “那就到此为止。”

  裴行俭抬起头。

  “陛下……”

  “朕不是要瞒。”李世民伸手把那个布包重新系上,轻轻摸了摸那箭头:“朕是不知道要不要跟父皇说。”

  “你告诉他,他会怎么想?”

  裴行俭没有作声。

  “他会想,那一阵箭雨本来就是冲着他去的。”

  “他会想,她是替他死的,他会想一辈子,他快六十五了,经不起折腾。”

  李世民说完,把布包推回去。

  “先押着,朕想一想。”

  “朕想明白了自己会去找父皇说,你要是有什么发现,直接来找朕就行。”

  七月二十六,扬州来的报到了洛阳。

  是李恪那边办的。

  扬州大都督府接了长安的旨,旨是李世民从中牟发的,只说清查回水湾漕船的干系人等,没说别的。

  府里查了五日,查到了城南运河边一处临水的院子。

  院子是空的。

  七月初五夜里退的租。

  房东说,那位客人是六月初来的,一个月的租,走的时候多给了一倍。

  问那位客人姓什么,房东说姓沈。

  “做什么的?”

  “漕上的。”房东说,“说是家里老人病了,回乡去了。”

  “哪一乡。”

  房东摇头。

  那院子里什么都没剩。

  府里的人把两层楼翻了一遍,地板撬开,墙缝掏过,灶台拆了。

  一样东西没有。

  只有二楼窗台上,有一处磨损。

  那处磨损在窗棂中间,靠外那一侧。木头被磨得发亮,磨出一个浅浅的凹。

  领头的那个校尉在那儿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手放上去。

  那个凹的形状,跟一个人手掌搭在上头的形状,是一样的。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

  底下就是运河。

  七月里的运河上,船一条接一条地往北去,一眼看不到头。

  这份报送到洛阳的时候,裴行俭看了两遍。

  看完了把扬州那份报,跟中牟那道闸的口供,还有宋老吏写的那六个名字加一行,摆在一处。

  三样东西摊在案上。

  他看着看着,伸手把那六个名字划掉了三个,那三家的船六月里根本不在这一段水道上,人也对不上。

  剩下三个。

  他在这三个底下,添了一行字。

  “沈某,年三十上下,手无茧。”

  又过一日,从洛阳出发,往西,走的是黄河。

  逆水,慢。

  一日走不了六十里,到了三门那一段,又要弃船走陆路,还是那三里山道。

  七月二十八过的三门。

  那天没出事。

  陕州的官在会兴渡口接驾,跪在最前头的还是那个卢刺史。

  韩得田不在。

  裴行俭问了一句,卢刺史说韩参军去东都办铨选的事了,还没回来。

  李渊没有问,从中牟到三门,走了九日,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上了山道,还是自己走的,三里地,走了两个时辰。

  半山那个平台,那眼甜水泉还在。

  走到那儿的时候停住了,站在平台外沿,往底下看,底下还是三门。

  三块石头,一片白水,声音从底下顶上来。

  南岸那条凿在崖上的槽里,还是有人在拉船。一队,两队。绳子勒在肩上,一寸一寸地往上蹭。

  李渊站在那儿。

  站了一炷香。

  薛礼在他后头半步,这一回是真的半步,薛礼背上的伤没好,走一步疼一下,咬着牙贴在半步的距离上,一路没落下。

  一炷香之后,李渊转过身。

  说了这一路上的第十九句话。

  “走吧。”

  另外还有一样事,船上的人都看见了,谁也没敢提。

  从遇刺那天起,李渊没有碰过小兕子。

  那孩子一直在萧美娘那儿。

  老太太七十二了,抱不动,白日里让奶娘抱着搁在她躺椅边上,夜里也搁在她那间舱。

  孩子夜里醒了要哭,她就伸手,隔着襁褓拍。

  拍两下,停一下。

  这十几日,那孩子胖了一点。会翻,会笑,见人就伸手。

  她伸手的时候谁都逗她。张宝林逗,小扣子逗,禁军路过也停下来逗一下。

  只有李渊,一次没抱过。

  孩子从他跟前抱过去,他也看,他看着那个襁褓,眼睛跟着走。

  看着看着就转开了。

  八月初一,过潼关的前一日。

  那天下午,萧美娘让人把她的躺椅搬到甲板上了。

  搬到李渊那把摇椅旁边,隔着三尺。

  奶娘把孩子抱来,搁在老太太身边的软垫上。

  孩子在那儿翻了两个身。

  翻完了她抬起头,四下找人,找着了张宝林,笑了一下;找着了小扣子,又笑了一下。

  后来她看见了李渊。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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