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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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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子时的时候,无舌看见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两回,放进了怀里。

  那张纸至今没回到匣子里,无舌不敢说,李世民就当没这回事。

  ……

  萧美娘坐在案前,先把匣子打开了。

  里头两沓,跟她白日里看见的一样。

  左边那一大沓是旧的,纸边起了毛,那是万贵妃口述的那本,抄了两个冬天。

  她把张宝林捡回来的三十一张,跟右边那一沓对。

  一张一张地对。

  对日子。第一日,第二日……对到第七日,缺了一张。她翻了一遍,在血里那七张中间找着了。

  对了一个多时辰。

  对完了,她把三十一张归了位。

  加上匣子里原有的,一共六十三张,从渭水上船那天起,到七月十七,一日一张,一张不缺。

  只差最后那一张。

  对完了,她把匣子盖上。

  盖上之后,她坐了一会儿,又把它打开了。

  她这一回不是要看纸。

  她是要把纸摞好。她这个人一辈子讲究,见不得东西乱着。她把两沓纸都取出来,在案上磕齐,准备重新放回去。

  匣子空了。

  她低头往匣子里看了一眼。

  匣底还有东西。

  ·

  那是另一沓。

  压在最底下,垫着,上头原先摞着那两沓,所以从上头看不见。

  这一沓用麻线扎着,扎了两道。纸是新的,跟右边那一沓一样的纸。

  厚。比右边那一沓厚。

  萧美娘把它取出来。

  把麻线解了。

  看了几行,叹了口气,全是宇文丫头记的年轻时候的事。

  萧美娘把那张纸放下了,又仔细系好,放了回去。

  坐在那儿,四盏灯,灯芯都长了,火苗一跳一跳,舱外头是水声。

  “我今年二十六。”

  “我这二十六年,外头的人是这么看的……”

  “丫头,说来好笑,老身我想过很多种死法,就是没想过,能被宇文家的人,救了一命……”

  夜里,萧美娘坐了多久,没人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张宝林进来添灯油。

  进屋的时候,看见老太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沓纸,没在看。

  “老太太……”

  萧美娘抬起头。

  “张丫头,你去把宇文丫头那个笔匣拿来。”

  张宝林一怔。

  “这会儿?天还没亮呢……”

  “你去拿。”

  张宝林把笔匣拿来了。

  把砚台摆好,倒了水,开始研墨,研的时候她一直往老太太脸上看。

  老太太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眼睛是干的。

  墨研好了。

  萧美娘从案上抽了一张空的纸,那是宇文昭仪自己裁的,跟她写日子的那些一样大小。

  她把纸铺平了。

  拿起笔。

  她这一辈子写字写得极好。

  前朝的皇后,笔下是有功夫的。

  可她七十二了,手抖,蘸了墨在半空停了很久,第一笔才落下去。

  “七月十七,中牟闸。”

  张宝林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

  忽然明白了老太太在干什么。

  “老太太……您这是……”

  “她那一日没写完。”萧美娘低着头,接着写第二行。

  “她说了三个字,让我记一句。”

  “她没说是哪一句。”

  老太太的笔停了一下。

  “那我就一句一句往下记。”她说,“记到我说不动了为止。”

  “总有一句是她要的。”

  “老身萧美娘,隋大业皇后,替宇文家小辈,宇文晴儿记,记趣事,记孩子,记一切可记之事,直到入土……”

  次日,夜。

  李世民在后面那条船上。

  从前日午后上了龙舟,一直到今日午后才回来。

  这一日一夜他做了很多事,问口供,看尸首,听裴行俭报,写给长安的奏,写给扬州的信。

  写给扬州那一封,他写了三回,三回都撕了。

  三郎在扬州。杨氏在扬州。

  那一封信要是发出去,杨氏当天就得上船北归。她一北归,三郎那条船十月就走不成,他得他母亲送。

  这两件事,李世民在案前算了很久。

  后来他把第四张纸也撕了,跟无舌说:“压着。”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十月。”李世民说,“等他的船走了再说。”

  那一夜他没睡。

  亥时,他把舱里的人都遣出去了。

  然后他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了。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折痕已经很深,他一日一夜攥在怀里,纸角被汗浸软了。

  他把它铺在案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抹平。

  抹了很久。

  上头三行字。

  “回程第十二日,到中牟闸。这道闸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过一批,船在闸下等。”

  “闸上放水的声音很响。”

  “哥儿姐儿,娘算着,再有十来日就到潼关了。到了潼关就是自家地方了,娘的心就落下来了。”

  “娘还答应了你们杨嫂嫂,心里挂念着你们侄子李愔,估摸着日后啊,你们俩跟着大侄关系最好,能是一起长大的……”

  后面的字,已经被血洇染的看不清了,李世民坐在案前,把这三行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从昨日午后看到今日午后,从今日午后看到这会儿。

  这三行里头,有一句话,绕不过去。

  到了潼关就是自家地方了,娘的心就落下来了。

  她在算日子。

  她在盼着到潼关。

  她坐在中舱门槛上,把马扎往阴凉里挪了半尺,写下这一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再有十来日就到家了。

  那时候离她死,还有不到两刻钟。

  ·

  李世民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父皇是要北上的,按理说,想去山西,是他把父皇请上了这条船。

  他在扬州听见他父皇站在船头上说那句话,他看见人堆里那张脸变了色,他当夜就让人去问回程的日子。

  他明明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

  裴行俭在淮水上跟他父皇说了三件事。三件事他在门帘外头全听见了。

  他嘴里有一句话,他没说。

  ·

  这些他都拆明白了。

  拆明白之后,他发觉这件事有一个地方,他怎么也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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