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一杯茶,慢慢读完这一章。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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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下官会上书,请朝廷减免。”

  “朝廷没批呢,百姓等着吃饭呢,你怎么办?”

  他答不上来了。

  他这个人满肚子漂亮话,可一落到实处,落到开春的种子、秋天的水灾,他就空了。

  就像刚入大安宫的学子们,空。

  后来,大安宫的学子们,一个个的都落在了实处,包括我的儿。

  那个人,我没用他。

  朝里有人不解,说,这么个才子,你怎么不用。

  我说,这个人,心里没有百姓。

  他心里有的,是教化万民、德被苍生那些漂亮的大词。可那些大词底下,那个开春没种子的农户,那个秋天遭了灾的百姓,他看不见。

  这样的人做了官,会写很漂亮的奏章。可治下的百姓,要遭殃。

  我又想滏阳那个胖县令。

  那个胖县令年轻时候,说不定也是这样一个满肚子漂亮话的才子。

  这几年,累。

  累得很。

  可这几年,是我这一生最痛快的几年。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的事。我用的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我觉得值得的地方。

  我才四十出头。

  我以为我还有很多年。

  我以为,这天下,我跟房玄龄还能一起对着一盏灯磨很多很多年。

  我们要把这天下磨成一个没有漏洞的天下,磨成一个,大家都会满意的天下。

  我们会看见太上皇坐镇,陛下坐镇,大唐越来越好。

  我们会看到日月所照之处,皆是大唐领土。

  我们会%

  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我没注意到,我的身子开始不对了。

  先是容易累。从前磨一夜,第二天照样精神。后来磨一夜,第二天撑不住了,要歇半日。

  再是咳。起初是偶尔咳两声,后来越咳越频,身上也会莫名其妙的生出不少水肿。

  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有太多事要做,一桩一桩压着,我哪有工夫理会自己咳两声。

  房玄龄劝过我。

  “克明,你脸色不大好,歇歇吧。”

  “歇什么,事还没完。”

  “事,永远完不了。”

  “那就永远做。”

  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事永远做不完,那就永远做下去。

  我没想到,能做事的日子,是有数的。

  我没想到,我那句永远做,说出口没几年,我就做不了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那句话,想起房玄龄那张劝我的脸,心里是后悔的。

  不是后悔做了那么多事。

  是后悔那几年太忙了,忙得没有好好看一看那几年的天,那几年的太阳,那几年跟房玄龄对着灯磨事时他说的那些话,我都没有好好地记下来。

  我以为,来日方长。

  来日,不长。

  我的身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坏的,我说不准。

  人这身子,坏,不是一下子坏的。是一点一点坏的。坏到你察觉出来的时候,已经坏了很久了。

  最先,是累。

  我先前说过,从前磨一夜事,第二天照样精神。后来磨一夜,第二天要歇半日。再后来,磨半夜,就撑不住了。

  我那时候以为是年纪大了。

  人到中年,精力不如从前,是常理。我没当回事。

  后来,是咳。

  起初是早上起来咳两声。我以为是着了凉。

  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白天咳,夜里也咳。咳得胸口发疼,咳完之后,全身就开始肿,下了朝的时候,小指头比平日里的大指头还粗。

  房玄龄劝过我。

  “克明,你这咳不对,去请个好大夫看看。”

  “等忙过这阵。”

  这阵,永远忙不过去。

  再后来,咳出了血。

  头一回咳出血,是在夜里。我一个人在书房,看一份地方上的奏报。

  看着看着,一阵咳,我用帕子捂着嘴。咳完,把帕子拿开。

  帕子上,有血。

  不多,一点。

  我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什么看不明白。我看那点血,就知道,我这身子出了大问题。

  可我那时候,还是没声张。

  我把那块带血的帕子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想,再看看。或许是偶尔。

  那以后,咳血越来越频。

  帕子,一块又一块,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我有一个匣子,锁着,放在书房最里头。那些带血的帕子,我都放在那个匣子里。

  我一个人知道。

  夜里,我独自在书房咳血。咳完,把帕子叠好,放进匣子,锁上。

  那个匣子,一天比一天沉。

  我看着那个匣子,心里清楚,那里头装的不是帕子。

  是我剩下的日子。

  那匣子越沉,我剩下的日子越少。

  我没声张。

  我那时候想,我手里的事还没做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人知道,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这件事一旦说出去,朝堂上多少事就要停下来,多少人就要乱了阵脚。我手里的那盘棋,西北的棋,就更没法布了。

  我把那个匣子锁好。

  我把我要死了这件事,也跟那些帕子一起,锁进那个匣子里。

  我一个人扛着。

  我这一辈子,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这一回,扛的是我自己的死。

  那是我扛过的最重的一样。

  我没跟房玄龄说。没跟陛下说。没跟我两个儿子说。

  我想,再撑一撑。

  我手里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选官的事,定律的事,还有那盘西北的棋,我才刚开始布。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我撑着。

  我把那些带血的帕子藏着,把那些越来越频的咳压着,把那些越来越重的累扛着。

  我以为我撑得住。

  我这一辈子,撑过那么多更难的关头:乱世,丧亲,玄武门。这点病,我以为我也撑得住。

  我错了。

  病,跟那些不一样。

  那些关头,是外头的事,我咬咬牙,决断了,就过去了。

  病,是身子里头的事。

  身子里头的事,你决断不了。

  你再硬的心,再快的决断,对着自己一天天垮下去的身子,没有用。

  我头一回遇上一件我决断不了的事。

  我那时候才慢慢明白过来。

  有些事,是撑不住的。

  有些关,是过不去的。

  太上皇那边,不知什么时候招了个神医,民间传闻中的孙思邈。

  他给我号脉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想着不过又是个名号响当当的神医,这种人,我见多了,本事没多少。

  那天,他号完脉,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庸医,他跟别人不一样,他看出来了……

  我这一辈子过了那么多关,到了最后,遇上一个我过不去的。

  那个关,叫第000章杜如晦自传(5)——君与大安宫

  我跟陛下这一辈子,是君臣。

  可有些时候,又不只是君臣。

  我头一回见他,是在秦王府,那时候他是秦王,我是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

  我那时候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一个皇帝的次子,一个年轻的藩王。

  后来打仗,我跟着他,才一点一点看清楚这个人。

  军帐里议事,他听各方的意见,听得很认真。他不像有些主帅,自己拿定了主意,旁人的话听不进去。他听。他真的听。

  我记得有一回议事,我跟他意见不合。

  那一回,他已经有了主意,主张强攻。我说,不能强攻,该围。

  我们俩争。

  军帐里一帮将领都看着。秦王跟一个小小的参军争执,这场面,不多见。

  我那时候年轻,性子直,据理力争,一点不让。

  “强攻,伤亡太大。就算攻下来,也是惨胜,元气大伤,往后怎么办?围,慢是慢,可稳,损失小。”

  他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我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没有。

  他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克明,说得有理。”

  他改了主意。

  那一仗,按我说的,围,围下来了,损失很小。

  事后,他单独跟我说了句话。

  “克明,往后你觉得我错了,就当面说。别因为我是秦王,就不说。”

  “一个听不进不同意见的主帅,迟早要吃大亏。”

  我那时候看着他,认了这个人。

  一个有权的人,能听进不同的意见,能被一个小参军说服、改主意,还反过来让你往后继续说。

  这样的人,几百年出不了一个。

  后来他做了皇帝,还是这样。魏征顶撞他,顶得他下不来台,他气,可他听。

  我能在这样的一个君王手底下做事,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听完、他拿不定的时候,他会看房玄龄,看我。

  他信我们。

  一个主帅,信他的参谋,信到把几万人的命押在参谋的一句定了上,这不容易。

  虎牢那一仗,我说分兵,我说定了。他看了我很久,说,依克明。

  那一刻,我心里认了这个人。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值得我把命押给他。

  后来,玄武门。

  那一夜潜入秦王府,商量,定计。事成之后,他站在玄武门下,铠甲上溅着血,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没有赢了的样子。

  我那时候又更认了这个人一层。

  一个为了天下、为了活路,不得不对自己的兄弟下手的人,事成之后,脸上没有一点赢了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是嗜血的人。

  这样的人做了皇帝,这天下,有指望。

  我病着这些日子,他来看过我几回。

  每一回他来,都不摆皇帝的架子。他坐在我床边跟我说话,说朝中的事,说他新得的一方好砚,说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子。

  他说着说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脸色。

  他在算,我还有多少日子。

  他算得出来。

  可他不说。

  他跟太上皇一样,跟孙真人一样,都知道我快死了,都不说。

  他们都陪着我,装作我还能活很久。

  有一回他来,带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瓜。

  “克明,这瓜是西边新进贡的,甜,你尝尝。”

  我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什么了。我咬了一小口,甜,是真甜。

  他看我咬了一口,他自己也咬了一口。

  咬到一半,他停了。

  他看着手里那半块瓜,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瓜这么甜,往后,我吃不到了。

  他坐在那儿,握着那半块瓜,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那半块瓜放下了,站起来。

  “克明,歇着吧。”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那半块瓜,他没带走,留在我案上。

  那半块瓜,我也没再动。

  它放在那儿,一天,两天,慢慢地蔫了,干了。

  我让人别扔。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别扔。

  那是陛下咬了一口、又舍不得咬第二口的半块瓜。

  那半块瓜里,有他几十年的君臣情分。有他看着我一天天垮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难受。

  一个皇帝,富有四海,可他留不住一个要死的臣子。

  他能给我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最甜的瓜。

  可他留不住我。

  那半块瓜,是他的无能为力。

  我把它留着。

  我想,等我走了,让人把它跟我葬在一处。

  那是陛下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官职。不是爵位。不是谥号。

  是半块,他舍不得咬第二口的瓜。

  后来我听说,陛下吃瓜,吃到一半会停下来,把那半块让人放在那。

  他说,克明爱吃这个。

  我那时候已经听不清了。

  可我想,要是我能说出来,我会跟他说——

  陛下,臣其实不怎么爱吃瓜。

  臣爱的,是您记得臣。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陛下,您别难过。

  我这一辈子,跟着您,值了。

  从虎牢,到玄武门,到贞观,这一路,我没有一天后悔过跟了您。

  您是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能够重新立起来的那个人。

  我帮您立起来了。

  我够了。

  陛下,您别难过。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这么多话了。

  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跟他说——

  陛下,臣这一辈子跟着您,从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做到尚书右仆射。

  这一路,臣没有一天后悔。

  臣年轻的时候在滏阳,护不住一个寡妇的几亩田。臣辞了官,找一个臣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找了很多年。

  是您,给了臣那个地方。

  在您手底下,臣把那个寡妇的几亩田那样的事,一件一件纠正过来。臣把臣父亲信了一辈子的东西,立回来了。

  臣这一辈子的志向,在您手底下,了了。

  臣,够了。

  陛下,您是个好皇帝。

  您听得进话。您容得下魏征那样的直臣。您记得住一个要死的老臣,爱吃哪一口瓜。

  有您,这天下会好的。

  臣看不到了。

  可臣信。

  陛下,您别难过。

  臣先走一步,去下头等着,看这天下往后会多好。

  臣在下头,给您留着一句话。

  等您百年之后,到了下头,臣跟您说:陛下,您治的那个天下,比臣活着的时候,还好。

  臣等着,跟您说这句话。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说不出来了。

  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一句一句跟他说完。

  说完,他已经走远了。

  我的病,是在大半年前瞒不住的。

  咳,咳出了血。

  人也瘦了。从前的朝服穿上去还撑得起来,那一年穿上去,肩头空了一块。

  孙真人在大安宫住下了。

  那是太上皇住的地方。

  说起太上皇,得多说几句。

  玄武门之后,传了位,做了太上皇,搬到大安宫去住。

  这位太上皇,是个奇人。

  我跟他正式开始打交道,是从我的病开始的。

  我那时候病得起不来床了,皇帝跟太上皇商量,让我搬到大安宫去住一阵,由孙真人就近给我调治。

  我去了大安宫。

  我那时候想,太上皇住的地方,该是清净的,肃穆的。

  一个退了位的老皇帝,该是每日里焚香、静坐,了此残生。

  对外的热闹,都是装出来的,可是真等我到了大安宫,傻了。

  大安宫不清净。

  大安宫热闹得很。

  院子里有一栋三层的楼,楼是用一种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砌的,太上皇管那叫混凝土,大家都管这叫水泥,城外都用这个东西开始浇路了,我没怎么见过。

  这次,我才认真打量这个楼。

  硬,硬的可怕,一拳头上去,拳头疼。

  院子里有一块平地,太上皇管那叫训练场,每天清晨,太上皇领着大安宫的所有人,除了有身孕的,都在那块平地上甩手、踢腿、扭腰,做一套我没见过的、古怪的动作,太上皇管那叫广场舞。

  院子边有个凉亭,亭子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种用骨头做的牌。

  太上皇每天跟几个老臣围着那张桌子搓那些牌,搓得哗啦哗啦响,太上皇管那叫麻将,武德九年就在弄出来的,后来风靡了整个大唐。

  我头一回真正看见太上皇,他正在那张桌子前搓麻将,手气不好,输了钱,跟对面的裴寂吵得不可开交,王珪还在插科打诨的拱火。

  我那时候被人抬进去,躺在一张软榻上,看着这位太上皇为了几个铜钱,跟人面红耳赤。

  我心里想,这位,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先前对这位太上皇,是有敬畏的。

  他是本朝的开国之君,太原起兵,一路打进长安,受禅,立唐。这份功业,了不得。

  后来,玄武门。

  玄武门之后,他传了位,做了太上皇。

  再之后一件件功绩都是从大安宫出去的,可是大安宫这位太上皇,从来就没当回事。

  我是玄武门的参与者之一,我对这位太上皇,是有亏的。

  我想,他见了我,会不会给我脸色看。

  我想错了。

  他见了我,没有半分脸色。

  他蹲下来,看我的脸色,翻我的眼皮,那个关切的样子,不像一个对玄武门怀恨的人。

  他逼我喝枸杞水,能动的时候跟着跳跳广场舞,搓麻将,那个热络的样子,不像一个憋屈的、怨愤的退位之君。

  我那时候看不懂。

  后来我慢慢看懂了一点。

  这位太上皇,他把那些该有的憋屈、怨愤,都放下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活蹦乱跳。他搓麻将,做广播体操,逼人喝枸杞水,跟人吵架。

  他活在当下。

  那些过去的恩怨、憋屈,他不背。

  我那时候想,这位太上皇,是真有大智慧。

  一个人能把那么大的憋屈、那么深的怨都放下,把日子过得这么热闹,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我做不到。

  我背着玄武门那片血,背了几十年。我背着那些因我而没了的孩子,背了几十年。

  他比我看得开。

  我那时候看着他搓麻将、跟裴寂吵完架转头又去跟前朝萧皇后吵,心里又敬,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敬,是敬他放得下。

  难受,是难受我自己放不下。

  “老杜你过来做。”太上皇喊了一声,我想了想,只有我一个人姓杜,可我从来没听过这个称呼。

  “臣,杜如晦……”

  “别臣不臣的,这儿不兴这个。”他放下手里的麻将,看向坐在一旁打坐的孙真人。

  “老道,过来看看,这老头朕看着今天挺精神的,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孙真人过来,给我搭了脉。

  搭了很久。

  搭完,他没说话。

  “怎么样?”太上皇问。

  “不怎么样。”孙真人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就是药压着呢,压不住的时候人就没了。”

  太上皇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那时候躺在榻上,看着他们俩,心里已经明白了。

  孙真人那个摇头,我懂。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看人、看事都准。我看孙真人那个摇头,就知道,我这身子到头了。

  太上皇转过头骂了孙真人两句,又看向我,对我说:“老杜,你这病是累出来的,没什么大碍。在我这儿住着,养着,孙老道给你调,保管你过些日子活蹦乱跳。”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在说谎。

  可他说这个谎,说得很认真。

  “太上皇,臣这身子……”

  “少废话。让你做,你就做。在我这大安宫,没有等死的人,只有活着的人。”

  我那时候,没力气跟他争。

  第二天清晨,我被人扶到那块训练场上。

  我做不了那些动作,连站都站不稳。太上皇让人搬了一张椅子,让我坐着,跟着动一动手。

  我坐在那儿动着手,看着太上皇,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在前头甩手、踢腿、扭腰,做得有模有样。

  我那时候,心里是说不出的一种感觉。

  他把一个本该等死的地方,过成了一个活着的地方。

  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动着手,忽然有点想哭。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哭。玄武门那一夜,我没哭。

  可那天清晨,坐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个甩手踢腿的老人,我眼睛热了。

  我那时候想,活着,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第000章杜如晦自传(6)——往事与梦

  太上皇那个人,我后来慢慢看出些门道来。

  他不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

  有一回搓麻将,裴寂输急了,耍赖。太上皇没揭穿他,只是把自己的牌亮出来。

  “老裴,你这把赢不了我,认了吧。”

  裴寂看了看,认了。

  事后,太上皇跟我说:“老裴这个人,一辈子输不起。年轻时候输不起,老了,还是输不起。可他是个可怜人,让着他点,没什么。”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个老人搓麻将的时候,他不是在搓麻将。他是在看人。

  他看每一个跟他搓麻将的人,看他们赢的时候什么样,输的时候什么样。一个人,赢了怎么样,输了怎么样,这个人就看透了。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要是在朝堂上,怕是比我还厉害。

  可他不在朝堂上。

  把那些看人的本事、治国的本事,都收起来了。

  他只把活着的本事,留着。

  孙真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孙真人给我看病,不像别的太医。那些太医来了,先行礼,再斟酌,再开方,毕恭毕敬,可那药喝下去,不见好。

  孙真人不一样,上来就搭脉,搭了说几句有的没的,说完留个方子就走了。

  他来了,搭脉,搭很久,搭完,他不开方。

  他看着我。

  “你这病,不是药能治的。”

  “那是什么能治的?”

  “命。”他说,“你这病是命数。你这一辈子操心太多,思虑太重,把心血都熬干了。心血熬干了,是药补不回来的。”

  “剩下的日子,别再操心了。能放下的,放下;放不下的,也尽量放下。”

  我那时候想,我能放下吗。

  我心里那盘西羌的棋,还没下完。

  我放不下。

  孙真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杜大人,老道行医一辈子,见过的将死之人多了。有的是放下了,安安静静走了。”

  “有的是放不下,吊着一口气硬撑,吊着一口气硬撑的,最苦。”

  “可有时候,那口气撑着,是因为那件没放下的事,比命还重。”

  “你,是后一种。”

  我看着孙真人。

  我那时候知道,这个老道,看人也准。

  他知道,我有一件比命还重的事,没放下。

  他没问是什么事。

  他只是叹了口气。

  “那就撑着吧。撑到那件事了了,你就能走了。”

  “多谢真人。”

  孙真人背起他那只药箱,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太上皇看我的那一眼一样。

  是一个知道你快死了的人,看着你那样的一眼。

  我那时候想,活着,原来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身边围着一个逼你喝枸杞水的老人,一个知道你治不好、却还来给你敷手敷脚的老道。

  他们都知道我快死了。

  可他们都不说。

  他们只是陪着我,活着。

  陪着我,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完。

  在大安宫的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古怪的一段日子。

  我是去养病的。

  可那地方不像养病的地方,倒像过日子的地方。

  太上皇每天逼我喝枸杞水。

  那枸杞水,是用一种红色的小果子泡的,太上皇说,补。

  我不爱喝。那东西,一股子怪味。

  太上皇说,不爱喝也得喝,不喝就把我扔到化粪池里。

  “太上皇,臣这病,喝这个没用。”

  “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朕说了也不算,喝了再说。”

  我端着那碗枸杞水,看着他。

  他端着他自己那碗,咕咚咕咚喝了,喝完,把碗一搁。

  “你看,我喝了,你也喝。”

  我没法子,喝了。

  “怎么样?”

  “难喝。”

  他哈哈大笑。

  “难喝就对了,好喝的玩意朕还得留给孙女,你个老头不配喝。”

  我不知道好喝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不希望看着我就那么沉寂的死去。

  那段日子,他变着法子折腾我,没事就让小扣子总管带人把我抬到麻将桌前,让我搓两圈。

  我搓麻将搓得不好。我这个人做决断快,可搓麻将那不是决断,那是手气。我手气不好。

  我输了钱。

  太上皇赢了我的钱,乐得不行。

  “老杜,你运筹帷幄,怎么搓个麻将这么臭?”

  “臣,不擅此道。”

  “不擅就多练。练着练着,就擅了。”

  我那时候心里清楚,他不是真的要赢我那几个铜钱。

  他是要我活着。

  他是要我每天有点事做,有点盼头,有点活人的气息。

  他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孙真人那个摇头,他看见了。

  在大安宫那些日子,太上皇带我仔细看过那栋三层的楼。

  那楼是用混凝土砌的,灰白色,硬,方方正正,跟长安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楼不一样。

  太上皇很得意。

  “老杜,你看这楼,结实,几百年塌不了。”

  我那时候病着,被人扶着,慢慢走。

  “太上皇,这楼是您想出来的。”

  “不全是,是我带着这几个老头琢磨出来的,还有那公输木,公输木你知道吧,现在好像是工部的小管事了。”

  “公输木那狗东西去了山西,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朕,朕手上还有不少好东西,他不回来没人看得懂,青雀那孩子沉不下心,不然那孩子也是个好苗子。”

  “老七也是个狠人,但是老七太小了,再长大几岁,到时候朕的衣钵就都传给他,那孩子可惜了,不是嫡出。”

  “哎哎哎,扯远了,朕跟你说啊,这天底下,好东西多着呢。这楼是一样,那个水泥是一样,还有好多你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说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就像是跟别人炫耀从来没见过的玩具一般。

  我看着他,一个老头,说起这些,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我看不懂的世界。

  他带我看那个训练场。

  那是一块平整的空地。

  “这是练兵的地方,也是做广播体操的地方。”

  “老杜,你知道吗,一支兵光会打仗不行。得身子结实。身子结实,才打得了硬仗,才扛得住长途奔袭。”

  “朕这个广场舞,看着花架子,其实是有用的。每天活动开了,身子就结实。”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说的这些,跟我琢磨的那盘西北的棋,竟有些相通。

  一支能西进的兵,要的正是身子结实,扛得住长途奔袭。

  我没跟他说我那盘棋。

  那盘棋,不能说。

  可我看着那个训练场,心里想:太上皇,您要是知道我心里那盘棋,您会怎么想。

  您会不会跟我一拍即合。

  我没问,也没敢问,那盘棋里,这个老头最疼爱的孙女,就是其中一环。

  有些事,藏在心里,是最好的。

  有一回夜里,我睡不着,咳得厉害,咳出了血。

  我以为没人知道。

  第二天,太上皇没逼我喝枸杞水,也没让我跳广场舞。

  他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我榻边,跟我聊天。

  他聊的都是些没用的事。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他打太原的事,聊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子,聊他那个最疼的小孙女,李丽质。

  他聊着聊着,说起那个最疼的小孙女,李丽质。

  “那丫头,不一般,别的小丫头都喜欢绫罗,喜欢胭脂,喜欢那些女孩子的玩意儿。”

  “就这一个,不,这个喜欢骑马,喜欢舞枪弄棒,喜欢琢磨那些排兵布阵的事。”

  “朕让她进了军事学院,第一批。一个公主进军事学院,朝里多少人背后嚼舌根。”

  “朕不管,朕的孙女,不能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

  “这丫头,将来是个能做大事的。”

  我那时候躺在榻上听着。

  心里,动了一下。

  太上皇说的,跟我看见的,是一个人。

  那个蹲在地上画阵的小姑娘。那双想做大事的眼睛。

  我那时候差一点就跟太上皇说了我心里那盘西北的棋。

  我差一点就跟他说:太上皇,您那个小孙女,我看中她了。我要把一盘棋交给她。

  可我没说。

  那盘棋,不能说。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我只是问了一句。

  “太上皇,您舍得让她去吃那个苦吗?”

  太上皇愣了一下。

  “你这话,问到朕心里去了,朕疼她,舍不得她吃苦。”

  “可朕更舍不得,把她那双眼睛关在后宅里,关一辈子,关到那双眼睛没了光。”

  “与其让她那双眼睛没了光,不如让她去吃那个苦。”

  “不过啊,朕对她另有安排,不一定要打仗,跟你们一样当个文臣,也很好。”

  我那时候看着这个老人,不敢说话,我怕说了他当场就能跳起来一拳头砸死我。

  他没注意到我的心虚,继续聊着,说起一件事。

  “老杜,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金贵的不是功业,不是名声,是日子。”

  “朕年轻的时候,也想着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后来朕做了皇帝,那些都有了。”

  “可你知道吗,朕现在最想念的,不是当皇帝那会儿,也不是后来当了太上皇。”

  “朕年轻的时候,没什么钱,没什么权,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天天躺在床上看话本子的日子,那日子,才是好日子。”

  “那时候会做梦,梦到一些高楼,老杜,你知道用这水泥能建起来几百层高的楼吗?能直插云霄的那种,朕梦到过。”

  “还有那铁疙瘩做的小车,不用马拉,跑的却比马快多了,轻轻松松日行千里。”

  “还有能在天上飞的大铁鸟,从岭南飞到长安,估计也就一个时辰,原来的时候不觉得那日子金贵,现在想想,回不去了……”

  我躺在榻上听着,开始感觉像是梦话一样,这世界上,哪来的这么些东西,笑着应声。

  可笑着笑着,我笑不出来了,这些东西,无论是混凝土,还是格物院的那次爆炸,亦或者打突厥用的炸药……

  这些,都是我没见过的东西,太上皇临老了,被工部的当成了神仙,或许都是这梦里梦到的场景,只是这个老人,把梦一步步的变成了现实。

  我突然想起我爹了,想起杜陵那棵老槐树,想起夏天我在树荫底下读书,我爹站在廊下看一会儿,又回去。

  我那时候不觉得那是什么金贵的日子。

  我那时候一心想着出仕、建功、立业,把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日子远远地甩在身后。

  如今我躺在这儿,我最想念的,是什么。

  是那棵老槐树。

  是树荫。

  是蝉声。

  是我爹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的那个背影。

  太上皇说得对。

  那些日子,那时候不觉得,过去了,才知道金贵。

  可惜,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天,太上皇跟我聊了一下午。

  聊到日头偏西,他站起来。

  “老杜,歇着吧。明儿,接着喝枸杞水。”

  “好。”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懂了。

  那一眼,是一个知道你快死了的人,看着你、却还要装作你还能活很久那样的一眼。

  那一眼,很重。

  第二天,我就离了大安宫,回了自己府里。

  因为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不想死在大安宫,给那个老人添堵。

  走的时候,太上皇来送我。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一包枸杞。

  “回去,接着喝。”

  “好。”

  我们俩都知道,这个好,是怎么回事。

  我抱着那包枸杞,被人抬上车,车帘放下。

  那包枸杞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不是枸杞沉。

  是那个塞枸杞的人的心意沉。

  他知道我治不好了,他知道我喝再多枸杞,也活不了。

  那不是枸杞。

  那是他最后能给我的一点活着的念想。

  我抱着它,我懂。

  我没有再撩开车帘。

  我怕,我一撩开,看见那个老人站在大安宫门口看着我的车远去,我会忍不住。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

  我娘走的时候,我没哭。我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我爹走的时候,我没哭。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没哭。

  玄武门那一夜,那么多血,我没哭。

  我习惯了不哭。

  我不想在最后这些日子破了这个例。

  我抱着那包枸杞,坐在车里,车帘放着,没撩开。

  车,慢慢地走。

  大安宫,慢慢地远了。

  我闭着眼,把那包枸杞抱得紧了一第000章杜如晦自传(7)——名

  我就这么撑着。

  身子,一天垮过一天。

  到后来,我起不来床了。

  到后来,我说不出话了。

  到后来,我大半的日子都在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两个儿子,构儿、荷儿,守在我床边。

  构儿是老大,沉稳,像我,他守在我床边,不哭,不闹,只是守着。

  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在得知我病了后,偷偷去大安宫求了几次孙真人,孙真人没收徒,偶尔指点他几句,算是半入了医道。

  他比谁都清楚,我这身子到了什么地步。他守着我,就像守着一个他治不好的病人。

  一个学医的人,守着自己治不好的父亲,那是什么滋味,我想得到。

  有一回,夜里,我迷迷糊糊,听见构儿在床边低声跟荷儿说话。

  “我在军院学了一年多,跟着其他同窗救过那么多人,可爹,我救不了。”

  他的声音,抖了。

  荷儿是老二,从前不省心,胡闹,我没少为他操心。

  可我病着这些日子,荷儿变了。

  他不胡闹了。他守在我床边,给我擦身,喂水,翻身。那些伺候病人的琐碎活,他做得比谁都仔细。

  有一回,他给我喂水,我咽不下,呛了,水洒了。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

  擦完,他坐在床边,自己哭了。

  他哭得很小声,怕吵着我。

  我那时候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他小声地哭。

  我心里想,荷儿,长大了。

  这个从前最不省心的孩子,如今会小声地为我哭了。

  孙真人后来什么药都不开了,给我用热帕子敷手、敷脚,让我少受些罪。

  我那时候问过他一回。

  “真人,我这身子早该不行了,按你的脉象,我怎么还撑着?”

  孙真人看着我,给我把那只枯瘦的手重新敷上热帕子,敷了一会儿,才说。

  “杜大人,老道行医一辈子,见过的这种该走没走的,不多,可也有几个。”

  “他们后来怎么了?”

  “有一个,是个老母亲,儿子出门做生意,说年底回来。她病重,本该早走,可她撑着,撑到腊月,儿子进了门,叫了一声娘,她应了一声,当夜就走了。”

  “还有一个,是个老兵,一辈子在边关,想死在家乡。他病重,被人往家乡抬,抬了一路,本该死在路上,可他撑着,撑到看见家乡村口那棵老树,看了一眼,闭上眼,走了。”

  “人这口气,有时候身子撑不住了,可心里有件事没了,这口气就散不了。”

  “杜大人,你也是这样。你心里那件没了的事,比你的命还重。所以,你撑着。”

  我那时候看着孙真人,没说话。

  他说对了。

  我心里那盘棋没下完。那支兵没开拔。

  那件事,比我的命重。

  我撑着。

  孙真人叹了口气。

  “杜大人,老道治不了你的病,可老道能陪你撑。”

  “你撑着,等你那件事了了,老道陪着你到那一天。”

  他每次来,搭脉,搭完,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

  我懂那个意思。

  可我那口气,还吊着。

  它在等。

  等西北的消息。

  那段日子,我躺在床上,意识模模糊糊的。

  我爹临死前,看着那盆炭火说,三代人的树啊。

  我那时候不懂,一棵树有什么好叹的。

  如今,我懂了。

  人到了最后,放不下的,不是功业,不是名声。是那些你以为理所当然、会一直在的东西。

  一棵树。

  一个背影。

  一盏灯。

  一个焐手的米袋子。

  一窝鸟蛋。

  一个陪你磨事磨到天亮的人。

  一碗难喝的枸杞水。

  半块舍不得咬第二口的瓜。

  这些东西,你拥有它们的时候,不觉得。

  你忙着建功立业。你忙着名垂青史。你忙着治国安邦。你以为这些才是大事。那些小东西随手就搁下了,以为它们会一直在那儿。

  到了最后,你才知道。

  那些大事,你做完了,放下了,带不走,也不想带走。

  倒是那些你随手搁下的小东西,到了最后,一样一样从心里冒出来,拽着你,舍不得。

  那棵树,被砍了。

  那个米袋子,凉了。

  那个背影,不在了。

  那个陪你磨事的人,要一个人过往后的夜了。

  那碗枸杞水,再喝不到了。

  那半块瓜,蔫了,干了。

  你这一辈子真正放不下的,是它们。

  可它们,一样都留不住。

  你只能一样一样放下。

  我躺在床上,吊着那口气,我放不下的有很多。

  可我只能放下。

  一样一样地放下。

  人快死的时候,会想身后名。

  我也想过。

  我想,我死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

  会写:杜如晦,京兆杜陵人,佐帝世民定天下,与房玄龄并称良相,房谋杜断,云云。

  这些,是身后名。

  我年轻的时候看重这些。

  可我躺在这张床上,我想,这个名声,对我还有什么用。

  史书上那个,是一个名字。

  躺在这儿的,是一个人。

  名字,是写给后人看的。

  人,是自己活过的。

  后人记得那个名字。

  可没有人记得这个人。

  没有人记得我娘给我炒的那个焐手的米袋子。没有人记得我兄长拉着我掏鸟窝……

  这些,都不会写进史书。

  可这些,才是我活过的证据。

  那个名字,房谋杜断,会流传千古。

  可这些,会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

  我躺在这儿,我想,名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那么大,大到流传千古。

  它又那么小,小到盛不下一个焐手的米袋子。

  我年轻的时候追那个名声,追了大半辈子。

  到了最后,我才知道,我真正舍不得的,不是那个流传千古的名声。

  我躺在这儿,想明白了这个,心里反倒轻了。

  往后,史书上怎么写我,随它去吧。

  我活过的那些盛不进名声里的小东西,我自己记得,就够了。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咱们杜家读了几代的书,信了几代的那些东西,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没让它断。

  我把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立回来了。

  这件事,会写进史书。

  可我爹真正想要的,是这件事被写进史书、让后人记得杜如晦这个名字吗。

  他想要的,是这天下真的安生了。是村口不再有望儿子望到死的老太太。是公堂上不再有护不住几亩田的寡妇。是老百姓真的有了活路。

  他要的,是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是那个名字。

  我给了他这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至于那个名字,房谋杜断,流传千古,那是附带的。

  我爹要是还在,他不会在意那个名字。

  他会在意村口的老太太,公堂上的寡妇。

  他会看着那个安生的天下,点一点头。

  或许,还会破一回例,说一句,克明,你做得很好。

  我等这一句,等了一辈子。

  我没等到。

  可我想,要是我到了下头,见着他,他会说的。

  转眼,年关到了,我比孙真人下的死期多活了好几个月,我也知道自己真到了该走的日子了。

  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知道,要过年了。

  我两个儿子在我床边说话,我听见他们说,初一要不要把朝服翻出来。

  朝服。

  这两个字,我听见了。

  我那时候大半的时候都在昏睡,可这两个字,把我从昏睡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

  “初一的朝服,浆洗了没有?”

  构儿愣了一下。

  “爹,您要上朝?”

  “初一,大朝会。”

  “爹,您这身子……”

  “浆洗。”

  我那时候说不出整句话了,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可这件事,我定了。

  初一,大朝会,我是大唐的臣子,我要去贺新年。

  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个朝会。

  我是臣子,初一,大朝,我去。

  就这么简单。

  构儿拗不过我,把朝服翻出来,浆洗,熨好,搁在椅背上。

  初一,天没亮,他们给我换朝服。

  那件朝服套在我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宽了一圈。腰带绕了三匝,才勒住。

  这件朝服,我穿了很多年。

  头一回穿它,是贞观初年,我拜相那天。

  那天,我穿上它,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

  那件朝服那时候穿在我身上,是合身的,这件朝服撑得起来。

  我那时候想,我爹要是能看见我穿上这件朝服,该多好。

  他做了一辈子的官,做到昌州长史,他没能做到这一步。

  我做到了。

  我穿着这件朝服,我想:爹,您看,我做到了。我把咱们杜家信了几代的东西,立回来了。

  如今,我再穿上它,它空了。

  袖子宽了。肩头塌了。腰带绕了三匝,才勒住。

  人,小了。

  朝服,还是那件朝服。

  人,不是那个人了。

  那件朝服套在我身上,像套在一把枯柴上。

  荷儿蹲在地上,给我穿靴子,靴子里塞了干稻草,不然会晃。

  他的手碰到我的脚,停了一下。

  “爹,疼吗?”

  “不疼。”我说,“没什么肉了,骨头碰骨头,倒不觉得疼。”

  我看见,荷儿低下头,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只靴子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出声,把靴子系好了。

  我那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想说,荷儿,别哭。

  我想说,爹这一辈子,值了。

  可我没力气说那么多。

  我只能看着他系靴子。

  他系得很仔细。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块,这个孩子,长大了。

  藤椅备好了,垫了三层棉被。我被人挪到藤椅上。锦被从脚底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脸。

  天,刚亮。

  “走吧。”我说,“别让陛下等。”

  他们抬着我,往太极殿去。

  太极殿,我去过无数回。

  贞观这些年,我在那座殿里站过无数回。站在文官那一列,听奏,议事,跟人争,跟人吵。

  这一回,我是被人抬进去的。

  抬到殿门口,我让他们停一停。

  我想,自己看一眼。

  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看一眼这座大殿了。

  这座大殿,我太熟了。

  从秦王登基,到贞观这些年,我在这座殿里站过无数回。

  我站在文官那一列,那个固定的位置。每天,听奏,议事。有时候跟人争,有时候被人争。

  我记得,魏征第一回在这座殿里顶撞陛下,顶得陛下下不来台,满殿鸦雀无声。我那时候站在一旁看着,心想,这个魏征,胆子真大。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胆子大。那是一个真正的臣子该有的样子。

  我记得,房玄龄在这座殿里奏报国策,他想得周全,说得条理分明,可说到该断的地方,他看我。我就接过去,断了。

  房谋杜断。这四个字,是在军帐里传开的。可它真正发光,是在这座殿里。

  我记得,多少道关乎千万百姓的政令,是在这座殿里定下来的。免赋的政令。安流民的政令。新律。

  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是在这座殿里一道一道立起来的。

  我站在这座殿里,站了这么多年。

  如今,我是被人抬进来的。

  我让他们停一停。

  我想,再看一眼。

  这一眼看下去,我知道,往后,我看不到了。

  我看着这座殿,看着那一片描金的藻井,看着那两列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我看着,看着,眼睛有点模糊。

  不是哭。

  是看得太用力,看得眼睛发酸。

  我把它看进去,记下来。

  记下这座我站了一辈子的大殿。

  记下这煌煌的太平气象。

  记下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起来之后,是什么样子。

  殿里,百官排开,文东武西,黑压压两片。

  我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有些是我选的官。有些是这些年新进的人。

  满朝,新人辈出。

  我看着,心里踏实。

  我这一辈子选了那么多官,定了那么多事,如今看着这满朝的文武、这煌煌的气象,心里踏实。

  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我立回来了。

  我看着这座殿,心里跟我爹说:爹,您看,我立回来了。

  他们抬着我,进了殿。

  满殿,静了。

  那种静,是几百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的静。

  陛下站起来了。

  “克明。”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几十年。

  “陛下,老臣,来给陛下贺个新年。”

  陛下快步下了殿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

  我的手,是凉第000章杜如晦自传(终)——万家灯火

  那天在太极殿,我说完那几句话,就睡着了。

  我太累了。

  撑着那口气撑了那么久,在那座殿里把那几句话说完,我那口气松了一下。

  不是散了,是松了一下。

  我睡着了。后来,他们把我抬出了大殿。

  抬到殿门外,我醒了一下。

  我看见,房玄龄站在殿门外。

  他没赶上殿里那一幕。他在殿门外等着,等我出来。

  他蹲下来,跟我的藤椅齐了平。

  我看着他。

  “玄龄,你今日来迟了。”

  “我来迟了。”

  他的嗓子哑了。

  我那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们俩这一辈子,从军帐里对着一盏灯磨事磨到天亮,到朝堂上一个谋、一个断,几十年了。

  我想跟他说,玄龄,这一辈子跟你搭档,值了。

  我想跟他说,玄龄,往后的事,你多担待。

  可这些话,我都没说。

  我只说了一句。

  “咱俩这辈子,一个谋,一个断,吵了几十年。”

  他应了一声。

  我看见,他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我们俩交握的手上。

  “往后,谁陪你吵啊。”

  这一句说完,我没力气再说了。

  我看着他。

  他握着我的手,低着头,没说话。

  他答不了这句。

  因为这句,答不了。

  往后,没人陪他吵了。

  往后,他出主意,谁来给他拿主意。往后,他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谁来一句话把他拽出来。

  往后,他对着一盏灯磨一件事,磨到天亮,身边那个位子,空了。

  我答不了他,他也答不了我。

  我们俩就那么对坐着,我握着他的手,他握着我的手,殿外的风卷着雪,从廊下过去。

  谁也没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说话。

  我们俩这一辈子,该说的话都说过了,该磨的事都磨过了。到了最后,不用说话,就这么握着手坐一会儿,挺好。

  我想起很多年前,头一回见房玄龄。

  那时候我要被调走,行李都收拾好了。他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克明,不走了。

  他把我留了下来。

  要不是他那一句,我这一辈子会是另一个样子。我或许就在哪个小县做个小官,做一辈子,做成那个我最怕的胖县令。

  是他,把我留在了秦王身边。是他,让我这一身本事有了施展的地方。是他,让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了回来。

  我这一辈子的功业、名声,有一半是他给的。

  他出主意,我拿主意。这二十多年,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如今,我要先走了。

  我那点拿主意的本事,带走了。

  往后,他出主意,谁给他拿。

  我握着他的手,我想,玄龄,对不起。

  我先走了。

  往后那些要你一个人断的夜,我陪不了你了。

  可我没说对不起。

  我们俩之间,不说对不起。

  从军帐里那盏灯,到朝堂上那些政令,到这一刻,殿门外的这阵风,这片雪。

  够了。

  这一辈子,有这么一个人,陪着谋,陪着断,陪着把一个天下立起来。

  够了。

  后来,我又困了。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他们抬着我,往宫外走。

  我最后看见的,是房玄龄。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藤椅远去。

  我想跟他挥挥手。

  我抬不起手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廊角,没了。

  回了府,在还能说话的那几日,我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

  我有些话,要交代。

  我跟构儿说。

  “你是老大,往后这个家,你担着。”

  构儿点头,眼眶红着,没说话。

  “日后,你跟着孙真人学医救人,是好事。可记住,医,救的是一个人,一条命。”

  “你父亲这一辈子做的事,救的是千千万万人。”

  “不是叫你弃了医去做官。是叫你记住,无论做什么,心里要装着人。”

  “爹,我记住了。”

  我跟荷儿说。

  “你从前胡闹,你父亲没少为你操心。”

  “可这些日子,你守着我,给我擦身、喂水、翻身,你长大了。”

  “荷儿,人不怕从前胡闹。怕的,是长不大。你长大了,爹放心了。”

  “为父这一生,对陛下不愧,日后,陛下若是许你当驸马,那就去,平平安安过一生。”

  荷儿哭了,小声地哭。

  “别哭,爹这一辈子,值了,爹赶上了乱世,也赶上了这太平年月,爹做了想做的事,够本了。”

  “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日子,是最金贵的。比功业金贵,比名声金贵。”

  “这话,是大安宫那位太上皇教你们爹的。你们爹这一辈子忙着建功立业,到了最后才懂。”

  “你们别像爹。你们要好好过日子。要好好看春天的花,夏天的蝉,秋天的月,冬天的雪。要好好陪着你们身边的人。”

  我想了想,又说:“别等到最后,才知道,那些是最金贵的。”

  两个孩子守在床边哭。

  我那时候,已经没力气再说了。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闭上眼。

  回了府,我就再没怎么清醒过。

  我大半的时候都在睡。

  我躺在那些梦里。

  杜陵的老槐树。父亲的背影。蝉声。军帐里的灯。玄武门的血。大安宫的枸杞水。那个老人塞给我的那包枸杞。

  那些梦,来了又去。

  我那口气,还吊着。

  它还在等。

  我也还在等。

  我等西北的消息。

  那支兵,开拔了吗。

  那个消息,到了吗。

  我躺在床上,大半昏睡,可那口气死死地吊着,就为了等这一个消息。

  我快撑不住了。

  我能感觉到,那口气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这盏灯,灯花结住,火苗发青,风一吹,就要没了。

  可我,还在撑。

  我跟自己说,克明,再撑一撑。那个消息快到了,你撑到听见那个消息,你就能走了。

  那段日子,日子过得很慢。

  我大半在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清醒的时候,就听。

  听屋外有没有车马声。听有没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听有没有那个我等了一冬天的消息。

  每一回听见屋外有动静,我那颗快停了的心,就提一下。

  每一回,都不是。

  是构儿进来换药。是荷儿进来擦身。是孙真人进来搭脉。

  都不是我等的那个。

  我那口气,一次一次地提起来,又一次一次地落下去。

  可它没散。

  它死死地吊着。

  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我这身子早该垮了。按孙真人的脉象,我早该走了。

  我跟自己说,克明,这盘棋是你这一辈子布的最后一盘。前头那些棋,虎牢的,玄武门的,治国的,你都看到了结局。就这一盘,你看不到了。

  可你至少要听到它开局

  你要听到那支兵开拔。

  听到了,你落的第一子就活了。这盘棋,就活了。

  听到了,你就能走了。

  我撑着。

  我撑着,等那个消息。

  息

  那个消息,是正月十六到的。

  那天上午,我躺在床上,昏睡着,可脑子是清醒的,我感觉到了,今日,消息就该到了。

  今日消息必须到,再不到,我就撑不住了。

  前一夜,我让两个孩子出去放灯了,两个孩子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床边守着,一夜没睡。

  我那口气浅得几乎看不见,一起一伏,比窗外风吹树梢还要轻。

  我意识里,是模糊的。

  我好像听见,屋外有车马声。

  我好像听见,有人进了屋。

  我好像听见,构儿哑着嗓子行礼。

  我好像听见了孙真人叹了口气。

  然后,我感觉到,有一个人在我床边跪坐下来,俯下身,凑近了我的耳边。

  那个人的气息,很近。

  我闻到了。

  是陛下。

  我那时候睁不开眼了,可我知道,是他。

  这张脸的气息,我闻了几十年了。

  他凑在我耳边,声音很轻,可很清楚。

  “克明,草原上的消息,到了。”

  我那已经散了大半的意识,被这一句话聚拢了一点。

  消息。

  我等的,就是这个。

  “薛万彻带着执失思力的人开拔了,一万旧部,往西去了。”

  “朔方那一路,三万人也动了,往西南去了。”

  “你定的这盘局,全都走起来了。”

  我多熬了一冬天,撑着这口气,就为了这句话。

  我那颗快停了的心,听见这四个字,像是被人轻轻地托了一下。

  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

  像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走,因为前头有个地方,他必须走到。

  走到了。

  把那个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那一刻的轻松。

  是那种轻松。

  我落下的第一步,活了。

  那盘棋,只要第一步动起来,整盘棋就全活了。

  往后,它会接着走下去。会有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把它接过去,走下去,走到我没能走到的那个地方。

  我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落下去了。

  我这一辈子,从杜陵的老槐树底下,走到这一刻。

  我葬了我父亲。我跟了秦王。我跟房玄龄对着一盏灯磨事磨到天亮。我走过玄武门那一夜的血。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我布了一盘西北的棋,把它交给了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

  我做完了。

  我能做的,都做完了。

  我那口气,松了。

  我感觉,我好像轻了。

  我好像从这张床上,从这具枯瘦的、不听话的身子里,飘了起来。

  我好像看见,杜陵的老槐树又长起来了,枝繁叶茂。

  那树,没有被砍。它好端端地长在那儿,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夏天。蝉,在叫。

  我爹站在树底下,看着我。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焐手的袋子,是热的。她走过来,把它塞进我手里。

  我兄长从墙头上翻下来,手里捧着一窝鸟蛋,笑嘻嘻地招呼我过去看。

  我那口子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看见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去。

  他们,都在。

  都在那棵没有被砍的老槐树底下。

  我那时候想,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我找了他们一辈子。

  我以为他们都没了。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我爹,一个一个,在乱世里,在岁月里,没了。

  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等我。

  我好像听见蝉声。

  夏天的蝉声。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在树荫底下读书的午后。

  凉风,起来了。

  蝉,不叫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

  他这一回,没有回去。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也都看着我,朝我这边望。

  我那时候想,我,回家了。

  走了一辈子,从这棵树底下走出去,走过乱世,走过血,走过那么多的决断,走过功业,走过名声。

  绕了一辈子,我又回到了这棵树底下。

  回家了。

  我那口气,松了。

  爹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克明,做的不错。”

  灯花,落了。

  火苗,灭了。

  窗外,正月十六的太阳,照进屋里。

  我回头,看见那一天的长安城里,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还是新的,街上的炮竹纸屑还没扫干净。

  万家灯火刚刚熄了,一切都生机勃勃。

  挺好。

  这一辈子,我赶上了乱世,也赶上了这太平的年月。

  我没赶上这太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我赶上了它的开头。

  我把它的开头,立起来了。

  往后的长长久久,交给后来的人。

  交给那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

  挺好。

  远方,一条路从长安城外铺了进来。

  这条路,是我这一辈子,从杜陵那棵老槐树底下走出来的路。

  走过滏阳的落叶,走过乱世的荒年。

  走过我父亲的坟、我母亲的坟、我兄长的衣冠冢、我那口子的坟。

  走过遇见房玄龄的那个搬行李的午后,走过虎牢的军帐,走过玄武门的血。

  走过贞观的朝堂。走过大安宫的门。

  站在了这条路的尽头,我走了一辈子。

  “克明,走吧。”

  “吾儿,走吧。”

  “小弟,走吧。”

  “夫君,走吧。”

  回过头,看着一家子都朝着我招手。

  “一刻钟,我再看看,看看这我治理过的天下……”

  那一刻,我看见长安城的百姓,陆陆续续的走到了门口,朝着我挥手。

  长安新年的红火,披上了一层白。

  那个寡妇,站在滏阳城头,已然白发苍苍,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带着泪。

  “克明,走吧。”

  一双手又搭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我转过头,朝着一家人走了过去,两手空空。

  我空着手来。

  我空着手走。

  中间这几十年,我握过的那些东西,都松开了。

  松开了,就轻了。

  老槐树上挂着的灯,灭了。

  可这天下的灯,万家的火,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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