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你这几日,往武家跑得勤。”长孙无忌喝了口茶,不是在问,是在说。
“嗯。”长孙冲道,“武伯父也说,多接触接触,我就……”
“接触得怎么样了?”长孙无忌抬起眼,看着儿子。
长孙冲想了想,“可以提亲了,儿子想清楚了。”
这话说得,意外地简单,没有铺垫,没有绕弯。
长孙无忌看了儿子一眼,面前这小子,不是早年那个少年郎的莽撞劲儿,也不是刻意的稳重,就是说一件想清楚了的事,那个语气。
“行,”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站起身,“这事,等着再说。”
“等什么?”长孙冲问。
“等时机。”长孙无忌理了理袖子,往外走,“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不是时候?”
长孙无忌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那钟声,不是寻常报时的钟声,又沉,又缓,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敲出来的,每一声,都往人心里压一下,沉的,慢的,叫人停下来,叫人抬头。
长孙无忌脸色,变了。
把手里的茶盏,搁到桌上,没放稳,轻轻地,倾了一下,茶,漫出来,滴到桌上,他没顾得上,已经往外走了,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阿耶?”长孙冲跟出去,“怎么了?”
长孙无忌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出了厅门,出了院子,往大门那边去了。
正月十六,同一个上午,杜府。
杜如晦躺在床上,已经几日没睁开眼了。
自正月初一那场大朝会之后,这口气,又弱了一分,几乎再没清醒过,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一起,一伏,比外头风吹树梢,还要轻。
孙思邈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热帕子,给那只枯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敷着,什么药,都不开了。
殿外,传来车马声,是李世民来了,身后跟着李渊。
两人进了屋,杜构起身,哑声行礼,眼眶红的,好几日没怎么合眼了。
孙思邈转过身,摇了摇头。
李世民走到床边,跪坐下来,俯低了身子,凑近了杜如晦的耳边。
“克明。”
屋里没有其他声音,他这一声,很轻,清楚。
“草原上的消息,到了。”
“执失思力的人,开拔了,一万旧部,往西去了。”
“朔方那一路,三万人,也动了,往西南去了。”
“这盘局,全都走起来了。”
屋里,极静,炭盆里,一点火星,迸了一下,落进灰里,没了。
床上的人,呼吸,停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环视了一圈来人。
“陛下,太上皇……”
“克明……”李渊坐在一旁,摆了摆手:“朕看你今日气色不错……”
“太上皇莫要打笑下官了。”杜如晦转头看向李世民,眼底迸发出一抹光,强撑着坐了起来。
孙思邈转头看了一眼李渊,搭在杜如晦手腕上的手,松了,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陛下,人都安排出去了?”杜如晦出声问道。
“是,除了你谋划的那些,薛万彻带着执失思力……和丽质,已经西行了,年前来的信,前些时日刚送到。”李世民没有直视杜如晦的双眼,转头看向窗外。
“侯君集镇守灵州去了,李靖带着兵已经开始西进,不日将和吐谷浑对上。”
“段志玄在岭南征兵,目前已经召集五万大军,暂定二月初一正式动身。”
“剑南道已经守住了各个隘口,西羌即便东进,路也被堵死了,知节那边可能得在长安耽误些时日,朕让他最迟三月初回庐州。”
“草原那边,土豆已经推广开了,薛万均镇守着,还有武士彠游走在各个部族,精壮都被薛万彻带走了,也不必担心能乱起来。”
杜如晦听着,点了点头,转头又看了一眼李渊,轻笑一声:“陛下,老臣,还有最后一计,如今当着太上皇,老臣一并说了。”
“薛家兄弟,再勇猛,之前也是昭太子建成的人。”
“老臣最后一计,便是招薛家兄弟为驸马,不是大安宫驸马,是陛下驸马。”
“长乐公主跟着薛万彻,乃是天赐良机,另请陛下找个公主,去草原上陪着薛万均。”
“这两把刀,必须握在手上。”
说完,杜如晦咳嗽了两声,目光越过在场众人,看向了窗外,雪后天晴,一片耀眼之光正好反射了进来。
“哈哈哈……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笑完,靠在床头,便没了声响。
杜构猛地凑近,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眼皮没动,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浅得几乎看不见,转瞬,就没了。
随后,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五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松开了。
呼吸,停了。
孙思邈探了一下鼻息,又按了一下腕子,闭上眼,叹了一口气,很长,很长。
“去了。”
杜构伏在床边,发出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是那种哭了太久、已经哭不出眼泪、只剩下气的哭声。
杜荷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了很久,他也没去擦。
窗外,正月十六的太阳,照进屋里,落在那张床上,落在那双已经松开的手上。
杜如晦这口气,咽下去了。
李渊站在床边,没说话,很久,很久。
目光,落在那双松开的手上,落在那张已经没了呼吸的脸上。那张脸,瘦得这么厉害,却在最后,留了那么一点点的笑意,那点笑意,早已经散了,可李渊觉得,还在那儿,像是凝在了那张脸的纹路里,凝在了这间屋子的空气里。
长孙府院子里,长孙冲站在那儿,听着那钟声。
一声,一声,数得出来。
他想起初七那天,李承乾望着窗外,说城里气儿不大对。想起这半个月,每次路过城东那条街,那个院子,一日比一日,安静,院墙上头,雪,一日比一日,厚。
他站着,听了很久。
这个年,是热闹的年,是长安城几年里,难得的太平年,西边,大军开拔,是好事,是功业,是要写进史书的事。
可这个年,也走了一个人,是这些年,从贞观元年,一直撑着,一直在的,那个人。
长安城,这个年,从腊月三十热热闹闹地开始,走到正月十六,走到这一声声丧钟,走完了。
钟声,还在响。
院子里的树,枝桠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雪,钟声响的时候,树,没有动,雪,也没有动,只是那一声声,从远处,传过来,压在这个早晨里,压在这个院子里,压在长孙冲站着的那个地方。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里走。
一声,又一声。
【PS:明天是更新杜如晦番外,一个大长章,还在做最后的修整,预计两万字左第000章杜如晦自传(1)——杜陵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句话,我小时候常听家里的长辈说。说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
意思是,长安城南边住着两家人,一家姓韦,一家姓杜。门第高,离天只有一尺五寸。
我们家,就是那个杜。
杜陵在长安城南,离城不远。出了城往南走,过了曲江,再往前就到了。那地方有先汉宣帝的陵,叫杜陵。我们这一支,就在陵邑住下来,世世代代,姓杜。
我祖父做过隋朝的官,工部尚书,封了爵。我爹也做官,做到昌州长史。到我这一辈,按理说,是要接着做官的。
门第在那儿,名声在那儿,祖上的荫庇在那儿。我只要不是个蠢材,这条路就是铺好了的。
我不是蠢材。
这话不是我自夸。
小时候,家里请了先生,教《五经》。别的孩子背一段要背三遍,我听一遍就记下了。先生考校,问到难处,别的孩子答不上来,我能答,还答得比先生想的多一层。
我记性好。
看过的书,记得住。读过的策论,记得住。见过的人,记得住。
后来我做了官,断案,选官,议政,这记性帮了大忙。一桩案子牵涉的前因后果,过一遍就记下了。一个官先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也记得。
可那时候我小,不知道记性好有什么用。
我以为记性好是天生的,没什么了不起。
后来才知道,记性,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记性背后那个东西。
是你记住了那么多之后,能不能从那一堆东西里头,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然后定下来。
记性,房玄龄也有。他记性比我还好,能把一件事记得更细、更全。
可挑出最要紧的那一个,定下来,这件事,他做不来。
我做得来。
这才是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
也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那个东西。
记住很多,是本事。
可记住很多之后,还能拿得定主意,那才是真本事。
先生跟我爹说,这孩子记性好,悟性也好,将来是要有出息的。
我爹听了,点头,没说什么。
我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对我好,可那种好,不挂在脸上。我得了先生的夸,回家说给他听,他听完,嗯一声,让我去把今天的功课再温一遍。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做得好,是该得夸的。
后来我懂了。我爹那一代人,见过的世面,比夸奖深得多。他知道,一个孩子悟性好、记性好,不算什么,那只是开头。这世上聪明人多得是,聪明而活得好的、活得长的、活得不后悔的,没几个。
他没说这些。他只是让我,把功课再温一遍。
我娘,跟我爹不一样。
我娘话也不多,可她对我的好,是看得见的。我读书读到夜里,她会端一碗温热的羊乳进来,搁在我案上,不说话,看我喝了,才走。
冬天我手冷,握不住笔,她给我缝了一个小袋子,里头装着炒热的米,让我揣在袖子里焐手。米焐凉了,她就重新炒,重新装。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我以为做娘的,都是这样。
后来在乱世里,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娘都能给孩子炒一袋焐手的米。乱世里,多少娘连一口饭都给不了孩子。
我娘走得比我爹还早。
她走的那年,我还小,没记住太多。我只记得,她病着的时候,还惦记着我那个焐手的米袋子,炒凉了没有。
她走了之后,那个米袋子,没人给我焐了。
冬天我手冷,握不住笔,就把手揣进袖子里,自己焐。焐着焐着,我会想起我娘。
我有一个兄长。
我兄长比我大几岁,性子跟我不一样。他活泛,爱玩,不爱读书。我爹为他没少生气。
可我兄长待我好。
他爱玩,可他玩的时候,总不忘把我带上。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回回都拉着我。我读书读累了,他就拉我出去疯一阵。
我爹说他带坏我。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跟兄长疯玩的午后,是我童年里最亮的一些日子。
我兄长,后来也死在了乱世里。
死得很不明白。乱兵过境,他出门去寻些吃的,回来的路上,没了。尸首都没找回来。
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懂了很多事。
可我兄长死的时候,我没能掏一回鸟窝,给他送行。
我只能在杜陵的祖坟旁边,给他立了一个空的衣冠冢。
冢里没有他。
就像那个焐手的米袋子,凉了之后,里头没有了那点暖。
我记得我家的院子,有一棵老槐树。夏天,蝉叫得人心烦,我搬一张小几,在树荫底下读书,读到日头偏西,蝉不叫了,凉风起来了。我爹有时候会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看一会儿,又回去了。
他从不说,你读得很好。
他也从不说,你该歇歇了。
他只是看一会儿,又回去。
有一回,我读书读到一处,两位先贤各执一词。一个说该这样,一个说该那样,都有道理。我拿不准,到底谁对。
我去问我爹。
“爹,您看,谁对?”
我爹那时候正在修一把旧椅子,没停手,反问我:“你觉得谁对?”
“我拿不准。两个都有道理。”
“两个都有道理,那你就挑一个。”
“万一挑错了呢?”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克明,这世上很多事,没有一定对的那一个。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挑了,就照着做。”
他又说:“挑错了,再改。可你要是因为怕挑错就不挑,那才是真错。”
他说:“一辈子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的人,最没出息。”
那时候我小,没全懂。
我只记住了一句。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后来我长大了,做了官,打了仗,拜了相。军帐里,朝堂上,多少回,两种法子都有道理,所有人都拿不定。
每到那时候,我就想起我爹,修着那把旧椅子,说的那句话。
两个都有道理的时候,你得自己挑一个。
我挑了一辈子。
我那杜断的名声,说到底,是我爹在那把旧椅子边上教我的。
他没说,你读得很好。
可他教了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怎么拿主意。
那棵老槐树,后来在乱世里被人砍了,当柴烧了。我再回杜陵的时候,树没了,只剩一个树桩,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那时候,我爹已经不在了。
滏阳
我二十出头,得了一个官。
滏阳尉。
滏阳是个县,在相州。尉,是管一县捕盗、刑狱的小官,从九品。
这官说起来,不算什么。以我家的门第,以我那时候的名声,这官是低了。可隋朝那时候选官有选官的规矩,我年轻,从底下做起,也是常理。
我去了。
去赴任那天是秋天。路上落了一层叶子,马车碾过去,叶子在车轮底下碎了。
我撩开车帘往外看,看那个我要去的地方——
远远的,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城门口几个兵卒,靠着墙根晒太阳。
我心里那时候,是有一团火的。
我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懂《五经》,懂律令,懂这天下该怎么治。我去了滏阳,哪怕是个小县,也能把它治好。治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治得上官刮目相看,一级一级往上走。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旺。
我想的是建功立业。我想,我杜如晦,京兆杜陵人,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我祖父做过工部尚书,我爹做过昌州长史。到我这一辈,我要做得比他们更好。
我要做一个好官。
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官。是那种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官。
我想起我爹,站在廊下看我读书的那个背影。
我想,等我做出一番功业,我爹会怎么看我。
他从不说,你读得很好。
我想,等我做了好官,治了好地方,我爹会不会破一回例,说一句——克明,你做得很好。
那时候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揣着这一团火去了滏阳,揣着那个想让我爹说一句你做得很好的念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滏阳会把我这团火浇下去一半。
我也不知道,等我真的做出一番功业的时候,我爹早已经不在了。
他没能等到那一句话。
我也没能对他说出那一句话。
我到了滏阳,做了滏阳尉。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县里的事不是按律令办的。是按人情办的,按银子办的,按上头一句话办的。
我到滏阳头一桩案子,是个寡妇告状。
那寡妇男人死了,留下几亩薄田,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过日子。村里有个有头脸的,看上了她那几亩田,想低价强买。她不肯。那人就买通了里正,硬说那田是她男人生前欠了债、抵给他的。
寡妇没有凭据。那人有里正,有几个作伪证的。
案子到了我这儿。
我查了。把那几个作证的分开问,他们的话对不上。把那个里正问急了,他露了马脚。我心里明镜似的——这田,是被人强夺的。
我判,田还给寡妇。
判完,我心里痛快。
我以为这就是做官的滋味。把一个受欺负的人,护住。
可第二天,县令把我叫了去。
“克明啊,那桩田案,你判错了。”
“我没判错。证据确凿,那田是被强夺的。”
“那个买田的,是州里某某的门下。你把田判还给寡妇,某某那边脸上挂不住。”
“律令在此,证据在此,我判得没错。”
县令看着我,叹了口气。
“克明,你太直了。”他说,“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轻,不懂。”
他说:“这案子,得改判。”
“不改。”
后来我抓了一个盗马的,按律该徒三年。案子报上去,上头压下来,说那人是某某的远亲,放了吧。我说律令在此。上头说,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年轻,不懂。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我去问县令。县令是个胖子,整日里跟那些有头脸的人喝酒、应酬。他听我说完,拍了拍我的肩。
“克明啊,你是好苗子,可你太直了。这世道,直,是要吃亏的。你跟着我慢慢学,过几年,你就懂了。”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没说话。
我在滏阳待了不到一年。
那一年里,我看见了很多。看见律令是怎么被踩在脚下的,看见银子是怎么说话的,看见一个读了书、有志向的年轻人,是怎么一点一点被磨成那个胖县令的样子的。
我看见了我的将来。
要是我留在滏阳,再过二十年,我就是那个胖县令。拍着新来的年轻人的肩,说,你太直了,这世道,直,是要吃亏的。
那桩田案,后来到底还是改判了。
不是我改的。我不肯改,县令自己重新拟了判词,把田判给了那个有头脸的。
那寡妇又来了一回。
她跪在县衙门口,不走。
我出去看她。她抬起头,看着我,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我。她眼睛里,是那种我后来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信了的东西。
她本来是信的。她来告状,是因为她还信这世上有个讲道理的地方,有个能给她做主的人。
我判她赢的那一天,她信了。
改判之后,她不信了。
她跪在那儿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问:你不是判我赢了吗。
我那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判她赢了。可我护不住那个赢。我一个小小的滏阳尉,我的判词,上头一句话就推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没要那几亩田了。她知道,要不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背是驼的。
她来的时候,背不驼。
那年冬天,我辞了官。
没跟任何人商量。我把官印往案上一放,写了一封辞呈,收拾了行李,雇了一辆车,走了。
我辞官,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不愿意变成那个胖县令。
也是为了那个寡妇,驼下去的背。
我护不住她。
我在滏阳,连一个寡妇的几亩田都护不住。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懂律令,懂《五经》,到头来,连一个受欺负的寡妇都护不住。
我留在那儿,还有什么意思。
我要走。
我那时候想,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一个律令不是死的地方。一个能护住那个寡妇的背的地方。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我找了很多年。
等我找到的时候,那个寡妇,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走的那天,又是落叶。来的时候是落叶,走的时候也是落叶。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县令听说我要走,来送我。他大概觉得我是嫌官小,是闹脾气。
“克明,再忍忍,过两年,我保你升迁。”
我对他拱了拱手。
“多谢县令。”
我没说别的。
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没用。这个胖县令,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人,你跟他说再多道理,都是对牛弹琴。
我上了车,车帘放下,没有再撩开看那座小城。
我心里那团火,没灭,可凉了一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这一辞官,要等多少年,才等到下一次出仕。
我以为,凭我的本事,凭我的门第,换个地方,总能有施展的余地。
我错了。
那不是换个地方的事。
那是整个天下,都要塌了。
乱世
天下塌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塌的。
是一点一点塌的。
先是辽东。皇帝三征辽东,征了三回,败了三回。征发的民夫,死在路上的,数都数不清。我家那边杜陵也有人被征去了。去的时候是个壮小伙子,回来的时候,没回来。他娘在村口等了三年,等不回来,自己病死了。
我记得那个壮小伙子。
他姓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他被征走那天,村口,他娘拉着他的手,不撒手。他笑着跟他娘说:“娘,我去去就回。立了功,回来给您盖间大屋。”
他娘松了手。
他走了。
他没回来。
后来,他娘每天到村口站着,往他走的那个方向望。望一阵,回去。第二天,再来,再望。
望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他娘病倒了,起不来床,临死前还念叨:“我儿,是不是快回来了?”
她到死都信,她儿子会回来。
她没等到。
我那时候常路过村口。我看见那个老太太,一天一天,在村口望。
我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个辞了官的读书人。我懂律令,懂《五经》,懂这天下该怎么治。
可我护不住村口那个望儿子的老太太。
我护不住那个盖不成大屋的壮小伙子。
我连我在滏阳判赢的那个寡妇,都护不住。
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护不住一个人。
这是乱世教我的头一课。
再是各地的反。先是一处,后是十处,再后来,遍地都是。今天听说这里反了,明天听说那里反了。反的人越来越多,朝廷的兵越打越少。
我那时候在杜陵闲居。
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本想着等一等,看一看,等天下安稳些,再寻个出仕的门路。可天下没有安稳,只有越来越乱。
我爹那几年,老得很快。
他本是个硬朗的人,腰板直,走路快。那几年,他的腰慢慢弯了,走路慢了,话更少了。他看着这天下一天一天地烂下去,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官,信了一辈子的,是这天下该有个规矩,该有个章程,该让百姓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如今,规矩没了,章程没了,百姓易子而食。
他信的那些东西,塌了。
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的炭也不多了。他坐在屋里,烤着一盆小小的炭火,我陪着他坐。他忽然开口。
“克明,你还记不记得,咱家那棵老槐树。”
“记得。”
“那树是你祖父手植的,到你这一辈,三代了。”
“是。”
“前几日,被人砍了。”
我愣了一下。
“这年头柴贵,有人夜里来,把树砍了,拖走了,当柴烧了。我听见动静,出去看,人已经走了,树,没了。”
“砍了就砍了,一棵树。”
他看着那盆炭火,看了很久。
“三代人的树啊。”
那是我爹那几年里,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感慨。
第二年开春,他病了。
病的时候没什么好药。乱世里,药难求。我托人四处找。找来的药,喝下去,不见好。
他自己也知道,好不了。
他病着的时候,话更少了。
有一天他精神好一点,把我叫到床前。
“克明。”
“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天下,不会一直乱下去的。”
“爹,您养着。”
他摇了摇头。
“我看不到它好了。可你能。”
他说:“你要活下去。乱世里,活下去最要紧。”
他说:“活下去,等。等这天下重新有个章程的那一天。”
他说:“那一天来了,你要出力。”
他说:“咱们杜家,读了几代的书,信了几代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握着他的手。
“爹,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囫囵话。
我守在他床前。他临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的。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没有官,没有功名,守着一个乱世,守着一个快要散掉的家。我爹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克明,这个家,往后靠你了。这个乱世,你要活下去。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我没有哭。
那时候我不会哭,或者说,哭不出来。我守着他的尸身守了一夜,一滴泪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冷。屋里有炭火,我还是觉得冷,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
我爹下葬那天,杜陵的天阴着,没下雪,也没出太阳,灰蒙蒙的。我把他葬在祖坟,葬在我祖父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桩,离祖坟不远,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在想: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真的就这么塌了吗。
真的就没人能把它重新立起来吗。
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守着父亲坟头的、没有出路的第000章杜如晦自传(2)——妻·遇
成婚,是在世道彻底乱了之前。
家里那口子,姓什么,叫什么,如今躺在这儿,竟有些想不真切了。
不是无情。
那些年太苦,太乱,我把很多事都封起来了,不去想,不想,是因为一想就疼。
她是我爹给我定的亲,门当户对,京兆的另一个望族。
成婚那天,我掀开她的盖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她长得不算好看,可那双眼睛,干净。
成婚之后,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那几年,是隋朝还没乱透的时候。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闲居。她操持家务,孝敬我爹,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话不多,跟我也不多说。
可她对我的好,是在那些不说话的地方。
我夜里读书,她不打扰我,只在我案头放一盏灯,添足了油。我读到夜深,一回头,那盏灯还亮着,油是满的。
我心里烦的时候,比如想起滏阳那个寡妇,想起这越来越乱的世道,坐在院子里不说话,她也不问,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她不说,你怎么了。
她不说,别愁了。
她只是陪我坐着。
有时候坐到天黑,她起身去做饭。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我以为做妻子的,都是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乱世来了。
乱世里什么都缺,缺粮,缺盐,缺安生。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粮,先紧着我爹,紧着我,紧着我们的孩子。
她自己,吃得最少。
成婚之后过了两年,构儿出生了。
构儿出生那天,我在外头,等我回来她已经生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我,笑了。
“老爷,是个儿子。”
我走过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个人话少,连自己的儿子出生了,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看出来了。
“你抱抱他。”
我笨手笨脚地,把那个小东西抱起来。
她在一旁看着,笑。
后来,荷儿也出生了。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好的几年,乱世还没来,我闲居在家读书,她操持家务、带孩子,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
晚上,我读书,她哄孩子睡。孩子睡了,她过来,坐在我身边做针线。
我们俩不说话。
一盏灯,照着我看书,照着她做针线。
那种安静,是好的。
那时候我不觉得。我以为日子就该这样,一直过下去。
后来,乱世来了。
那种安静的好日子,没了。
家里的粮,她自己吃得最少。
我那时候忙着找出路,忙着应付这乱世,没注意到她一天比一天瘦。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病了。
乱世里,病了,没有好药。我托人四处找药、找大夫。找来的药,吃下去,不见好。
她病着的时候,还惦记着家里的事,惦记着我爹的饭,惦记着孩子的衣裳,惦记着我读书的那盏灯,油还够不够。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
“克明,我走了,这个家……”
她没说完。
她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握着她的手。
“你别说话。你养着,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
她知道,好不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
“克明,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说,“我,耽误你了。”
我那时候,眼睛热了。
“你没耽误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虚弱。
“等天下安生了,你会有大出息的。”她说,“可惜,我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她闭上了眼。
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跟爹临走时一样。
我守着她,守了一夜。
我没有哭,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哭。
娘走的时候,我没哭,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爹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哭。
我只是握着她那只凉了的手,握了一夜。
后来,天下真的安生了。
我真的有了大出息。
我做了尚书右仆射。我把那个寡妇的几亩田那样的事,一件一件纠正过来。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
我有了她说的那个大出息。
可她,没看到。
她说得对。
她,看不到了。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
她,是一个。
我忙着做大事的时候,没能好好地陪她坐一坐。像她陪我坐着那样。
等我想好好陪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她。想起她陪我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天黑,起身去做饭的背影。
我想,等我到了下头,见着她,我得跟她说一声。
我得说,你没耽误我。
是我,耽误了你。
后来,长安归了唐。
太原李氏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立了代王,又过了些时候,受了禅,做了皇帝。改国号,叫唐。
那一年,是武德元年。
天下还没定,可长安先安稳了下来。我那时候在长安城里住着。
杜陵的家,乱世里早已经败落,我把能带的带进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住着,看这世道往哪里走。
我在长安闲居那几年,过得不好。
一个人带着那时候还小的两个孩子,构儿、荷儿,租了一个小院子住着。
那几年,我没有官,没有进项,靠着变卖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过活。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了。
三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官,守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守着一个败落的家,守着一个看不到头的乱世。
我心里那团火,凉得差不多了。
我每天做的事,是读书。
没别的事可做。就读书。读《五经》,读律令,读史。
构儿有一回问我。
“爹,您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被他问住了。
是啊,有什么用。
我读了一辈子的书,读出来的本事,护不住一个寡妇,护不住一个壮小伙子,护不住我自己的妻子、兄长。
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构儿。
我只是接着读。
我心里想,或许有一天,这些会有用的。
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能让这些书有用的地方。
我等着那一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
新朝刚立,要用人,我家是京兆望族,我又有些名声,新朝征辟,我应了,做了一个小官,秦王府的兵曹参军。
秦王,是皇帝的次子,李世民。
我去秦王府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跟我在滏阳会有什么不同。
一样是从底下做起,一样是个不大的官。
我那时候,已经不像二十岁那年揣着一团火去滏阳了,我三十多了,见过乱世,葬过父亲,心里那团火凉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等。
我等着看,这个新朝,是不是又一个隋朝,跟以往是不是依旧一样。
我在秦王府做兵曹参军,做了没多久,朝中有了变故。
那时候,太子建成跟秦王已经有了嫌隙,太子那边想削弱秦王,用的法子,是把秦王府里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调走,外放,明升暗降。
秦王府里那些有才干的属官,被调走了不少。
我也在被调之列。
调令下来,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那时候心里是平的。在哪儿做官不都一样。我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我没想到,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了回事。
那个人,叫房玄龄。
房玄龄那时候也在秦王府,是记室,这个人,我先前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他跟我不一样,他话多,想得细,一件事能想出十种法子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想到了。
我跟他相反,话少,不爱想那么多种法子,只爱在那十种法子里头挑一种,定下来,就这么办。
他听说我要被调走,急了。
他去找秦王。
这件事,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他跟秦王说,王府的属官,被调走的很多,旁人走了也就走了,可以再寻。唯独杜如晦这个人,王不能放。
秦王问:“为何?”
房玄龄说:“此人,王佐之才,主公若只想做一个藩王,守着一方,那杜如晦走不走,没什么打紧。可大王若想经营四方,成就大业,没有这个人,不行。”
秦王听了,立刻上奏,把我留了下来。
调令撤了。
我那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摆在屋里。调令撤了,我把行李又一件一件搬回去。
搬到一半,房玄龄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搬行李,笑了。
“克明,不走了。”
“不走了。”
“知道为什么不走了吗?”
“不知道。”
他就把他跟秦王说的那些话,跟我说了一遍。
我听完,没说话,搬行李的手,停了一下。
“克明,”房玄龄说,“我跟了秦王这些日子,看得出来,这位跟旁人不一样。这天下乱了这么多年,该有个收场了。我觉得,能收这个场的,是他。”
我看着房玄龄,那时候心里那团凉了很久的火,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一堆快要熄了的灰里头吹了一口气,灰底下,露出一点红。
“玄龄,你看人,准吗?”
“我看人未必准。可我看你,准。”
“怎么讲?”
“我这个人,主意多,但拿不定。你这个人,主意未必比我多,可你敢拿,拿了就不回头,咱俩要是凑在一处,一个出主意,一个拿主意,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看着他,笑了。
这是我来长安之后,头一回,真心地笑。
“那就试试。”
房玄龄也笑了。
“试试。”
那一年,我跟房玄龄,跟了秦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房谋杜断这四个字,往后会跟着我们俩一辈子。
我也还不知道,跟着秦王这条路,会走到玄武门那一夜,会走到那么多的血里去。
我只知道,我心里那堆灰底下,那一点红,活过来了。
跟了秦王,头一件事,是打仗。
天下还没定。西边有薛举、薛仁杲父子,北边有刘武周,东边有王世充、窦建德。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得打下来,天下才能真的归唐。
秦王领兵,我跟着,做参谋的事。
打仗这件事,我先前没做过。我是读书人,懂律令,懂《五经》,可排兵布阵、攻守进退,我先前只在书上读过。
可我很快就明白了,打仗,跟治国,跟断案,是一个道理。
都是在很多条路里头,挑一条,定下来。
军帐里议事的时候,将领们各有各的主意。这个说该攻,那个说该守,这个说粮道要紧,那个说士气要紧。
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秦王坐在上头听着,有时候他自己心里有了主意,有时候,他也拿不定。
每到这种时候,他会看房玄龄。
房玄龄就把各种法子一条一条理出来:若是这样会如何,若是那样又会如何,前因后果,利弊得失,他说得清清楚楚。
可说到最后,该挑哪一条,房玄龄不说。
他说不出来。
他这个人,把每条路都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条路的好处坏处他都掂量得明明白白。正因为掂量得太明白,他反倒拿不定了。
这种时候,秦王会看我。
我那时候不像房玄龄,能把十条路都说出花来。我听着他们吵,听着房玄龄分析,心里只过一遍,就过一遍,过完,心里就有了一个数。
秦王看我,我就说。
“这一条。”
我不说为什么,不说前因后果。我就说,这一条,定了。
秦王听了,往往就这么定了。
打薛仁杲那一回,将领们吵着要追。房玄龄说,追有追的好处,不追有不追的道理。我说,追。秦王就追了。一追,把薛仁杲追降了。
打王世充、窦建德那一回,是最险的。
王世充困守洛阳,我们围了很久,围不下来。洛阳城高墙厚,王世充是个硬骨头,死守。
围着围着,麻烦来了。
窦建德领了大军,号称十万,来救王世充。
这一下,我们腹背受敌了。前头是洛阳的坚城,后头是窦建德的大军。
军帐里炸开了锅。
将领们多数主张退。
他们说,窦建德兵多,我们围洛阳已经师老兵疲,再迎窦建德,两头受敌,是取死之道。不如先退,避一避,再做打算。
这话有道理。
退,是稳妥的。
可我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不能退。
退了,洛阳的围就解了。王世充缓过气来,跟窦建德合在一处,往后再想打就难了。这是放虎归山。
“不退。”
将领们看着我。
“分兵。一部分接着围洛阳,按住王世充。秦王亲领精锐,去虎牢,挡住窦建德。”
虎牢是个关隘,地势险,易守难攻。窦建德大军过虎牢,过不去,我们就能以少挡多。
只要在虎牢挡住窦建德,洛阳那边,王世充迟早是我们的。
这个法子,险。
险在哪儿?险在分兵之后,两头都薄了。围洛阳的薄,守虎牢的也薄。任何一头撑不住,全盘皆输。
将领们犹豫。
房玄龄把这个法子的好处、坏处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清楚。说完,他看着我,他自己拿不定。
这一仗,赌得很大。
赌输了,全军覆没。
秦王看着我。
“克明,你定了?”
“定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军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那时候三十多岁。我知道,这两个字押上的,是几万人的命,是这一场定中原的仗。
可我定了。
我这个人,定一件事是过了脑子的。我不是赌徒,我不凭运气。我把虎牢的地势,窦建德的兵势,王世充的虚实,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我觉得,这条路能走。
能走,我就定。
定了,我不回头。
秦王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依克明。”
那一仗,打了很久。
秦王在虎牢硬生生以少挡住了窦建德的大军,挡了一个多月。窦建德过不了虎牢,军心浮动。秦王瞅准一个机会出击,一战,把窦建德擒了。
窦建德一擒,洛阳城里的王世充没了指望,开城降了。
一战,擒一王,降一王。中原,定了。
捷报传到军帐,将领们欢呼。
我没有欢呼。
我那时候只觉得累。
那一个多月,我没怎么睡过整觉。每一天都在算:虎牢能不能守住,洛阳那边会不会出岔子,窦建德会从哪个方向发力。我的脑子,一个多月没停过。
捷报来了,我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松了。
弦一松,人就垮了。
我那一晚,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房玄龄坐在我床边。
“克明,你这一觉睡得,把我们都吓着了。”
“赢了?”
“赢了。”
“那就好。”
我又闭上眼,睡了。
我那时候年轻,垮了,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垮了,不是每一回睡一觉都能缓过来的。
有一回垮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那以后,军中将领们慢慢都知道了:房参军出主意,杜参军定主意。房参军的主意多,杜参军的主意准。
房谋杜断这四个字,是那时候传开的。
我跟房玄龄处得越来越好。
我们俩是两种人,正因为是两种人,才合得来,他想得多,我拿得稳。
他有时候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我就一句话把他拽出来。
我有时候定得太快,没考虑周全,他就在我定之前,把我没想到的补上。
军帐里,夜深了,将领们都散了,就剩我跟他,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商量第二天的事。
他说一种法子,我摇头。
我说一种法子,他点头,又摇头。
“这里,有个漏洞。”
我们俩就这么一个说,一个补,一直到把一件事磨到没有漏洞为止。
有时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灯油也尽了,灯灭了,窗外亮起来了。我们俩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时候,我跟他都还年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事要做,有的是夜,可以这么对着一盏灯,磨到天亮。
我们没想到,时间是会用完的。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灯油,还很第000章杜如晦自传(3)——谋·血
我这一辈子,朋友不多。
我这个人话少,性子又直,不爱应酬,不爱跟人虚与委蛇。这样的人,朋友多不了。
可我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房玄龄。
我跟他是两种人。
他话多,我话少。他想得细,我想得快。他一件事能想出十种法子,我在那十种里头挑一种,定了。他遇事犹豫,我遇事决断。
按理说,两种这么不一样的人,处不到一块儿去。
可我跟他,处了一辈子。
我们处得好,正是因为我们不一样。
他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我一句话把他拽出来。我定得太快,没考虑周全,他在我定之前把我没想到的补上。
我们俩凑在一处,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是那个瞻前顾后的脑子。我是那个敢拍板的手。
少了谁,都不行。
我跟房玄龄年轻的时候,还有过一些不那么正经的事。
打仗的间隙,行军路上,我们俩也会说些闲话。
他爱喝两口酒。我不太能喝。
有一回打了胜仗,军中犒赏,他拉着我喝。我喝不过他,醉了。
我醉了之后是什么样,我自己不记得。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克明,你这个人平时闷得很,话少,板着脸。可你一醉,话就多了,你醉了,拉着我说了一整夜的话。”
“我说了什么?”
他笑:“你说你爹临死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你说你那口子临走前说,她耽误了你。你说你心里憋着多少事,没处说。”
他说:“克明,你这个人,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也就醉了那一回,倒出来一点。”
我那时候听他说,有点窘。
“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他顿了顿,“可我记着。”
他说:“克明,你太苦了。什么都自己扛。往后有什么憋着的,跟我说。我不嫌。”
我那时候没说话。
我这个人不会跟人倒苦水。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倒。我那口子死的时候,我没倒。我习惯了,自己扛。
可那一回,房玄龄说,往后有什么憋着的,跟我说,我不嫌。
我心里,记下了。
这一辈子,我真正跟人倒过苦水的,就房玄龄一个。
也就那么几回。
可有那么几回,够了。
人这一辈子,有一个可以倒苦水的人,就够了。
我记得军帐里,多少个夜,我们俩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商量第二天的事。
将领们都散了,就剩我们俩。
他说一种法子,我摇头。
我说一种法子,他点头,又摇头:“这里,有个漏洞。”
我们俩一个说,一个补,磨一件事,磨到没有漏洞为止。
有时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灯油也尽了,灯灭了,窗外亮起来了。我们俩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我们都以为,我们有的是这样的夜。
后来到了朝堂上,还是这样。
他出主意,我拿主意。他想得细,我定得快。
贞观这些年,多少国策,是我们俩对着一盏灯磨出来的。
魏征是个直臣,常常跟我们争。他争得有道理,我们就听他的。可有些事争到最后,还得我们俩定。
那时候朝堂上有一句话,国家大事,房玄龄能谋,杜如晦能断。
这句话传得很广。
我跟房玄龄听了,都笑。
我们俩,从军帐到朝堂,谋了一辈子,断了一辈子。
我以为,我们还能再谋、再断,很多年。
我病了之后,他来看我,来得很勤。
每一回,他坐在我床边,跟我说朝中的事。哪件事该怎么办,他拿不准,来问我。
我那时候已经病重了,可只要他一说那些事,我的脑子就醒过来。
他说一件事,我还是一句话给他断了。
“克明,还是你痛快。”
“玄龄,往后没我了,你怎么办?”
他不说话。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往后,我自己慢慢断。”
“你断不了。你想得太多。”
“那我就多想几遍。想到能断了为止。”
我看着他。
我那时候,心里难受。
我难受,不是为我自己。
我难受,是为他。
往后,他出主意,没人给他拿主意了。往后,他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没人一句话把他拽出来了。往后,他对着一盏灯磨一件事,磨到天亮,身边那个位子,空了。
他得一个人谋,一个人断。
他不擅长断。
可往后,他没得选了。
我那时候想,玄龄,对不起。
我先走一步。
往后那些要你一个人断的夜,那些孤零零的、对着一盏灯的夜,我陪不了你了。
我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只是看着他。
他大概也想到了这些。
他坐在我床边,不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对坐着。
像从前军帐里,磨完一件事,天快亮,灯快灭,我们俩对坐着,谁也不说话那样。
只是,从前是磨成了一件事的、畅快的不说话。
如今,是一个要走了,一个要留下,说不出话的不说话。
我走之后,房玄龄是个什么样子,我看不到了。
他会难。
可他担得起。
我信他。
就像当年,他信我,把我从那道外放的调令底下留下来。
如今,我信他,把这天下托付给他。
我们俩这一辈子,互相信着。
他信我的断。我信他的谋。
我信他一个人也能把这天下撑下去。
撑到那盘棋下完。撑到这太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玄龄,往后,就靠你了。
我,先走一步。
那盏我们俩对着磨了一辈子事的灯,往后,你一个人对着了。
你,多保重。
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原来。
仗,打完了。
天下,定了。
可还有一件事,没定。
那件事,比打仗更难。
太子建成跟秦王那点嫌隙,没有随着天下平定消下去,反倒越来越深。
道理很简单。秦王,功太高了。
打天下,是秦王打的。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都是秦王领兵平的。这天下,有大半是秦王的功劳。
可秦王,是次子。
太子之位,是建成的。
一个功高盖世的次子,跟一个名分在身的长子,搁在一处,这中间就有了一道缝。这道缝一开始是细的,后来,越裂越大。
太子那边,开始动手了。
先是调走秦王府的属官——我先前说过,我也在被调之列,是房玄龄把我留了下来。
后来,手段越来越狠。
毒酒,下过。秦王赴了一场宴,回来,吐血。
构陷,做过。今天说秦王要谋反,明天说秦王私蓄甲士。
到了最后,太子那边索性把房玄龄和我,从秦王府赶了出去。
那是武德末年的事。
太子也不是太子,是齐王元吉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说房玄龄、杜如晦离间他们兄弟,请皇帝把我们俩逐出秦王府。
皇帝准了。
我跟房玄龄被逐出秦王府,不得再与秦王相见。
这一手,很毒。
把房谋杜断从秦王身边拿掉,秦王就少了两条臂膀。
我跟房玄龄那段日子闲居在家,不能见秦王,只能干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清楚,事情到了一个坎上了。
这个坎过不去,就是死。
不是我一个人的死。是秦王,是房玄龄,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死。
功高如此,一旦太子登基,齐王当道,那秦王这一脉断无活路。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太懂了。
我也清楚,要过这个坎,只有一条路。
那条路,很血腥。
那条路,叫先下手。
可这条路,秦王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不是怕死。他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怕的,是那两个字。
一个是兄,一个是弟。
建成,是他的兄长。元吉,是他的弟弟。
一母同胞。
要走那条路,就要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难。
那段日子,秦王几次秘密地派人来找我和房玄龄。可那时候有诏令,我们不得与秦王相见,见了,就是抗旨。
来的人传秦王的话,问,该怎么办。
房玄龄那边,犹豫。
他什么都看得清楚。他知道,不下手是死,下了手是骨肉相残、遗臭万年。两条路他都看得太清楚,正因为太清楚,他拿不定。
这种时候,又该我了。
我让来人带话给秦王。
我只说了一句。
“事已至此,不是兄友弟恭能解的了。请大王早做决断。迟则生变。”
我没说下手。
我也没说不下手。
我说的是,决断。
这两个字,是我逼着秦王自己去面对那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后来,秦王下了决心。
他派人来,说,请房、杜二公入府,共商大事。
我跟房玄龄那时候是被逐出府的,不得相见。要入府,只能偷偷地进。
我们俩扮成道士,穿着道袍,趁着夜色,潜入秦王府。
那一夜,长安城里很安静。
我穿着那身道袍,走在夜里的长安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我那时候,心里是平的。
那身道袍,是房玄龄弄来的。
我们俩一人一身,穿上,戴上道冠。
我看着房玄龄,那身道袍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他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我们俩都知道,这一去,是什么。
走在夜里,长安城黑黢黢的。家家户户门都关着,灯都灭了,城里的人都睡了。他们不知道,这一夜,长安城里有两个穿着道袍的人,往秦王府潜去。他们不知道,明天,这天下要变天。
我那时候想起很多年前,我从滏阳辞官,雇了一辆车,走在落叶里。
那时候我想,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
我找了很多年。
如今,我找到了。
那个地方,要靠这一夜,靠玄武门那一战,才能立起来。
我穿着道袍,走在夜里,心里想:爹,您看,我要去立那个地方了。
那个您信了一辈子的、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能立起来的地方。
只是,立它,要先流血。
要先走过这一夜。
奇怪,越是到了这种要决生死的关头,我心里越平。
走对了,是开国功臣,是名垂青史。
走错了,是乱臣贼子,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穿着道袍,走在夜里,没有回头。
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了很多决断。有些决断对了,有些我到死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那一夜的决断,玄武门的决断,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重的一个。
重到几十年了,午夜梦回,我还能闻见那一夜的血腥气。
那一夜潜入秦王府之后,我们商量了一夜。
商量的,是怎么走那条路。
地点,定在了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太子和齐王每日入朝,要经过那里。
时辰,清晨。
人手怎么布。谁守哪个门,谁在哪里埋伏,事成之后怎么控制宫城,怎么向皇帝交代。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房玄龄理,我断。
那一夜,灯点了一夜。
我们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出岔子的地方都补上。
天快亮的时候,事情定了。
我记得,定下来之后,秦王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按了很久。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天亮之后,他要面对的,是他的兄长,他的弟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没有劝他。劝,没有用。
我只是把手按在他按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
我按住它。
“殿下,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着我。
“您下不了手,他们下得了手。您今日不动,明日,死的就是您,是王妃,是您的孩子,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也是我,是玄龄。”
我说:“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睁开。
他的手,不抖了。
那一天清晨,玄武门。
那一日的事,我不细说了。
史书上都有,建成、元吉,死在了玄武门。
我只说我看见的一样东西。
那一日的玄武门,我虽不在最前头厮杀,可我离得不远。
我听见了。
我听见喊杀声,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听见马的嘶鸣,听见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的声音。
我听见建成最后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可那一声,喊得很短。
随后,就没了。
我那时候站在不远处,握着我自己那把没出鞘的剑。
我的手,没有抖。
奇怪。
那样的关头,我的手没有抖。
我那一辈子,在很多关头,手都没抖过。滏阳辞官,手没抖。虎牢定计,手没抖。玄武门,手也没抖。
我以为,我是个心硬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我的手不抖,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我把那些该抖的、该怕的、该难受的,都压下去了,压到很深的地方。
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
它们会在很多年后某个夜里,你睡着了,从那很深的地方爬上来,变成一身冷汗。
事成之后,秦王站在玄武门下。他刚刚亲手了结了他的兄长和弟弟。他站在那里,铠甲上溅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大王,成了。我想说,大王,您做了该做的事。
可我走到他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样子。
他赢了。他扫清了登上那个位子的最后的障碍。从今往后,这天下是他的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赢了的样子。
他看着玄武门下,那两具被白布盖着的尸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宫里走。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
我跟在他身后,往宫里走。
那一天的太阳很好。清晨的太阳照在玄武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一片还没干的血上。血在太阳底下,是黑红色的。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
玄武门这个决断,是对的。
如果不走那条路,秦王死,房玄龄死,我死,秦王府几百口人死,而这天下落到太子手里,会是什么样,没人知道。后来的贞观,后来的太平,这天下百姓的安生日子,都不会有。
所以,那个决断是对的。
可对这个字,救不了那两条人命。
也洗不掉那一天清晨,玄武门下,那一片黑红色的血。
那片血,跟着我几十年。
有些夜里,我睡着了,会梦见。梦见秦王站在玄武门下,铠甲上溅着血,一动不动。梦见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醒过来,出一身冷汗。
我躺在黑暗里,想,克明,那个决断,是对的。
我跟自己说,是对的。
可那一身冷汗,还是出。
人这一辈子,做对的事,有时候比做错的事更难受。
因为做错的事,你可以悔。
做对的事,你连悔都没处悔。
玄武门那一日,了结的,不只是建成、元吉两个人。
还有,他们的孩子。
这件事,史书上写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
那些孩子,都还小。
如同开始所言,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太懂了。我懂这四个字的道理。建成、元吉的后人,留着就是后患。秦王的位子要坐稳,这后患,得除。
道理,我懂。
可道理是道理。
那些孩子,是孩子。
我那时候是参与定计的人。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
我没有亲手做什么。可我是那盘棋的布局者之一。那些孩子的命,也算在那盘棋里。
这件事,我从没跟人说过。
我把它跟玄武门那片血,一起压在心里,很深的地方。
有些夜里,它们会爬上来。
不只是秦王站在玄武门下的那个背影。
还有那些我没见过、却知道因我而没了的孩子。
我那时候跟自己说,克明,那是为了天下。
为了往后的太平。为了那么多活着的人。
牺牲那几个,是为了护住更多的。
这个账,我算得清。
可算得清的账,压不住夜里爬上来的那些东西。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
我算了一辈子的账。
我算的账,大多是对的。虎牢的账,玄武门的账,贞观这些年治国的账,我算得清清楚楚。
可有些账,算得越清,越压人。
因为那些账里,算的是人命。
是人命,就算不平。
哪怕你算对了,那笔账,还是欠着。
欠谁,你说不清。
可你知道,你欠着。
我躺在这张床上,我那些算清了的账,没有一笔是错的。
可我心里欠着的那些,欠了一辈子。
到死,也还不第000章杜如晦自传(4)——忙·病
玄武门之后,秦王做了太子。
没过多久,皇帝传位。
秦王登基,做了皇帝。
改元,贞观。
那时候我想,乱世,总算是真的过去了。
我想起我爹,临死前看着那盆炭火说,三代人的树啊。
我想起他信了一辈子、又眼睁睁看着塌掉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
我想,如今,该是把这些东西重新立起来的时候了。
贞观初年,是我这一生最忙的几年。
太上皇把位置彻底让了出来,整个大唐,瞬间压在了陛下身上。
陛下将我封做了兵部尚书,后来做了尚书右仆射,房玄龄做了尚书左仆射。
房谋杜断,从军帐里搬到了朝堂上。
朝堂上的事,比军帐里更杂,更难。
打仗,目标是清楚的,打赢就行。治国,没有一个赢字能说清楚。
要让百姓有饭吃,要让律令立得住,要让官吏不贪,要让朝廷的钱花在该花的地方,要让边境安稳,要让读书人有出头之日。
千头万绪。
我跟房玄龄又开始对着一盏灯磨。
跟当年在军帐里一样。他出主意,我拿主意。他想得细,我定得快。
只是,磨的东西不一样了。
当年磨的,是怎么打赢一场仗。如今磨的,是怎么定一条律,怎么选一个官,怎么定一州一县的赋税,怎么安顿一批流民。
贞观初年,百废待兴。
隋朝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律令乱了,户籍散了,田荒了,百姓流离失所,到处是流民。
这些,一桩一桩,都得理。
定律,是头一件大事。
隋朝的律太苛,动辄重刑。我跟房玄龄,还有一帮人,重新议定律令。
议律的时候,我有一个准则。
我说,律,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一条律定下来,先问:它护的是谁,伤的是谁。
护的是良善,伤的是奸恶,这条律立得住。
护的是权贵,伤的是百姓,这条律立不住。
我想起我在滏阳那个寡妇。
那时候,律是死的,被人踩在脚下。一个寡妇的几亩田,律护不住。
如今我定律,我要定一个能护住那个寡妇的几亩田的律。
我们议了很久,把隋朝那些苛刻的重刑一条一条删了、改了。定出来的律,宽,可宽得有章法、有底线。
那部律,后来行了很多年。
安流民,是又一件大事。
乱世里,多少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天下定了,这些流民得安顿。
安顿流民,不是发点粮就完了。得给他们田,让他们重新落户,重新有个家。
这件事,繁琐,难办。
各地的田有多少,能分多少,流民有多少,怎么登记,怎么分配,一桩一桩,千头万绪。
我管着这些事。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理顺。
哪个州有多少荒田,哪个州来了多少流民,怎么分,怎么登记,我都过问。
哪怕大安宫也在出力,太上皇弄出来的那个大唐军院里的孩子们也都在出力,可依然不够,恢复民生,要的是个过程,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
连着三年,天下才慢慢地缓过来,直到大安宫的那个土豆出世后,天下,才能说得上一声太平。
田,重新种上了。流民,重新有了家。户籍,重新登记起来。
我那时候看着这一切慢慢地立起来,心里踏实。
我爹临死前看着那盆炭火叹的那口气。我娘给我炒的那个焐手的米袋子。我兄长盖不成的那间大屋。我那口子没看到的那个安生的天下。
如今,这个安生的天下,立起来了。
我那时候想:爹,娘,哥,还有我那没福气的妻子,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盼了一辈子的那个有规矩、有章程、百姓有活路的天下,立起来了。
是我立的。
我那时候管着选官的事。
选官,是最难的,也是最要紧的,一个官选对了,一方百姓得安生,一个官选错了,一方百姓遭殃。
我选官有我的法子。我不光看他的文章、他的出身,我看他这个人能不能拿事,敢不敢拿事,拿了事回不回头。
这个法子,是我自己一辈子悟出来的。
我年轻时候在滏阳见过那个胖县令。文章他也会做,出身也不差,可他不拿事,遇事就和稀泥,就看上头脸色,就收银子。
这样的官,文章做得再好,也是害民的官。
我选官,先把这样的人筛出去。
那几年,我选的官里头,出了不少能臣。
有一个人,我记得。
那人出身寒微,文章做得一般。按那时候选官的常例,他这样的是排在后头的。
可我看他的卷子,看出点东西来。
他的文章不华丽,可句句落在实处。他写一个县该怎么治,不写那些太平盛世、教化万民的空话,他写这个县几条河、几亩田、几户人,春天该修哪段堤,秋天该免哪处税,写得一清二楚。
我把他叫来,当面问了几句。
“你这卷子,怎么不写些漂亮话?”
“回大人,下官不会写漂亮话。下官在乡下长大,知道老百姓要的不是漂亮话,是开春有种子,夏天有水,秋天少交点税,冬天饿不死。”
我看着他。我那时候想起了我在滏阳见过的那个寡妇。
我想起我护不住她的那几亩田。
“你去当个县令吧。”
我把他放到一个最难治的穷县去。
仅两年,那个穷县治好了,路不拾遗,仓有余粮,考课,是上等。
虽然也有大安宫的种子和皇子弘文馆的功劳,不过侧面更能说我没选错人。
有一个人,我没用他。
那人出身好,门第高,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朝里不少人举荐他,说他是个才子,将来前途无量。
我见了他。
我跟他聊,聊治国,聊百姓。
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可我听着听着,听出不对。
他说的那些治国的道理,都是书上的。
漂亮,可空,他说教化万民,他说德被苍生,他说太平盛世。
“你治一个县,开春没有种子,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这个,下官会从长计议。”
“秋天闹了水灾,田淹了,百姓没了收成,交不上税,你怎么办?”
他又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