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血·玉面劫
“小心点。”
沈知意点点头。
“放心。有莫言蹊跟着呢。”
她冲众人挥挥手,转身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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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找到军医帐篷时,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军医正忙得焦头烂额。
桌上堆满了药材和绷带,地上摆着几个药罐,他一边给人包扎一边头也不抬地喊:“下一个!”
沈知意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大夫,听说您这儿缺人手?”
老军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
“你……你是?”
沈知意笑了笑。
“我是特案司的人,从小跟着家人学了点包扎技巧。
我看您这儿忙,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帮忙。”
老军医犹豫了一下,但看见外面等着换药的伤兵已经排起了队,只好点点头。
“行行行,你来帮忙换药。就换最外面那层,别动里面的。”
沈知意挽起袖子,走进帐篷。
伤兵营其实不是一顶帐篷,而是连成一片的七八顶大帐,里面躺满了受伤的士兵。
沈知意跟着老军医,拎着药箱走进最里面那顶帐篷。
一进去,一股混合着药草、血腥和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忍住想捂鼻子的冲动,脸上挂着笑,走到一个靠门口的老兵旁边。
“大哥,换药了。”
那老兵胳膊上缠着绷带,见她过来,咧嘴一笑。
“哟,新来的?长得还挺俊。”
沈知意没接话,低头拆绷带。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认真,一点一点把旧绷带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一道已经结痂的刀伤。
她按苏晚晴教的,看了看颜色,确认正常,才重新上药包扎。
老兵看着她忙活,忽然叹了口气。
“丁将军要是还在,哪用得着咱们在这儿受这罪。”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伤兵接话。
“丁将军?丁将军在的时候,冬天冻死多少人?赵将军来了之后,防寒物资年年涨,你们怎么不说?”
老兵瞪了他一眼。
“冻死人是天气的事,跟丁将军有什么关系?”
年轻伤兵冷笑。
“天气的事?那为什么赵将军来了就没人冻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沈知意低着头包扎,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旁边又有人加入进来。
“丁将军在的时候,对咱们多好。
谁家里有困难,他都记着。
逢年过节还亲自来伙房看看咱们吃得好不好。”
“那是收买人心!赵将军练兵严格,咱们的战力才上去的。”
“战力上去有什么用?丁将军在的时候,北戎也没打进来。”
“那是因为赵将军把防线加固了!”
帐篷里渐渐吵了起来。
沈知意默默记着。
一整个上午,沈知意换了三顶帐篷的伤兵。
每到一处,她就专心换药,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话题往丁将军和赵铁鹰身上转。
收获比她想象的第124章药渣
年轻士兵们大多偏向赵铁鹰,说他治军有方,练兵严格,这几年边关的防线稳固,多亏了他。
老兵们则更怀念丁远山,说他待兵如子,谁家有困难他都记着,逢年过节还亲自去伙房看看士兵们吃得好不好。
“丁将军在的时候,咱们心里踏实。”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兵说,“现在……唉。”
沈知意在他旁边蹲下,轻声问。
“现在怎么了?”
老兵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
“现在军营里分了两派,天天吵。
丁将军这一死,赵将军要是真被定了罪,那更得乱。
到时候北戎打过来,谁来带兵?”
沈知意心里一紧。
“您觉得赵将军是冤枉的?”
老兵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一个老兵,能知道什么?
就知道验尸那天,那些京城来的人查出丁将军是被人害死的。
谁害的?不知道。
但丁将军现在死了,咱们这些跟着丁将军的老人,还能有好日子过?”
旁边一个年轻伤兵听见了,嗤笑一声。
“你们这些老兵就知道念叨丁将军。
丁将军老了,思想也老了,要是他一直活着,咱们军队迟早得废。”
老兵猛地坐起来。
“你说什么?!”
年轻伤兵也不甘示弱。
“我说的是实话!赵将军比丁将军强多了!”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沈知意连忙打圆场。
“别吵别吵,伤口要紧。来来来,我帮你看看。”
她把年轻伤兵拉到一边,开始给他换药。
傍晚,沈知意回到临时帐篷。
众人已经等着了。
她脱下那身沾了药味的衣裳,在火盆边坐下,把白天听到的都说了一遍。
“军营里现在分了两派。
老兵们向着丁将军,年轻军官们向着赵铁鹰。两边天天吵,人心惶惶。”
萧景辰皱眉。
“这倒是个重要线索。如果有人想借丁将军的死挑起内斗……”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些伤兵有没有提到,丁将军和赵铁鹰之前有什么具体的矛盾?”
沈知意想了想。
“没明说。但有个老兵提到,丁将军在的时候,粮饷从来没缺过。
现在粮仓那边天天有人盯着,说是防着有人偷粮。
这事好像和王横有关。”
莫言蹊探出头来。
“王横?他不是通敌吗?怎么又跟粮仓扯上了?”
苏晚晴淡淡道。
“通敌和偷粮,不冲突。说不定他通敌就是为了把粮卖给北戎。”
沈知意眼睛一亮。
“对!如果王横在粮仓动了手脚,那丁将军和赵铁鹰之前的争执,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纪砚点头。
“有这个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
“明天,莫言蹊继续盯着王横。
萧王爷,你去查查粮仓的账目。
苏姑娘继续查验尸体有无可疑之处。”
他看向沈知意。
“你明天还去伤兵营?”
沈知意点点头。
“再去几天。那边还能听到更多东西。”
纪砚点点头。
“还是那句话,小心点。”
夜深了,风雪渐大。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把今天记下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纸折好收进怀里。
帐帘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她帐前停住。
“郡主。”
是纪砚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帐帘传进来。
沈知意起身走到帘边。
“纪大人?”
帐帘外递进来一个暖手炉,穿过帘缝,塞进她手里。
“刚刚新添了炭。”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暖手炉,心里一暖。
“谢谢。”
帐外沉默了一瞬。
“今天辛苦了。”
沈知意笑了笑。
“不辛苦。倒是你,每天睡得比谁都晚。”
帐外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沈知意抱着暖手炉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风声。
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里。
外面的风雪很大。
但帐篷里,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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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沈知意每天都去伤兵营帮忙。
她换药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和那些伤兵也混熟了。
哪个老兵爱唠叨,哪个年轻士兵脾气冲,她心里都有数。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兵姓周,大伙儿都叫他周老哥。
他在这雁门关呆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天沈知意给他换完药,周老哥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你天天来这儿,是冲着丁将军的事吧?”
沈知意手上动作一顿,没说话。
周老哥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丁将军待咱们不薄,他死得不明不白,咱们心里也难受。”
沈知意点点头,继续包扎。
周老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沈知意摇摇头。
“还在查。线索不多。”
周老哥看了她一眼。
“那我说个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知意抬起头。
“您说。”
周老哥压低声音。
“丁将军身上有旧伤,这事儿你知道吧?”
沈知意点点头。
“知道。听说是十年前那场仗落下的。”
周老哥嗯了一声。
“那伤一到冬天就犯,疼得他夜里睡不着。
后来京城的大夫给开了个方子,配成药丸子,每天吃一粒。”
沈知意心里一动。
“药是谁熬的?”
周老哥道:“他身边的亲兵,叫李大柱。跟了他好几年了,人挺老实的。”
沈知意记在心里。
周老哥继续说。
“那药渣,每天就倒在大帐后面的坑里。李大柱每十天清理一次,从不耽误。”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回到帐篷,沈知意把这事说了。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样本。
“药渣?还在吗?”
沈知意想了想。
“周老哥说每十天清理一次。但丁将军死了半个月,不知道还有没有。”
纪砚站起身。
“去看看。”
莫言蹊灵活一动,“那个坑我知道。就在大帐后面,我带路。”
丁将军大帐后面的雪地里,果然有一个土坑。
坑里堆着些草木灰和残渣,已经被雪盖了大半。
莫言蹊蹲下,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黑乎乎的一堆。
“是这个?”
苏晚晴走过来,从药箱里拿出小铲子,小心地取了些样本,装进瓷瓶。
“需要一点时间检验。”
纪砚点头。
“回去再说第125章石蕊花
回到帐篷,苏晚晴立刻开始工作。
她把药渣样本倒在白布上,用镊子一点点拨开,仔细辨认。
众人围在火盆边,谁也没说话,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萧景辰凑过来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黑乎乎的一堆,能看出什么?”
苏晚晴头也不抬。
“能。”
莫言蹊蹲在角落,手里抛着个核桃,小声嘀咕。
“苏姑娘说能,那就能。”
过了很久,苏晚晴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有发现了。”
众人凑过去。
苏晚晴指着几片干枯的植物残渣。
“这是丁将军药丸子里的成分——黄芪、当归、川芎,都是活血化瘀的。”
她又指着另一片。
“但这个,不是药丸子里的。”
沈知意凑近看。
“那是什么?”
苏晚晴面无表情,道:“石蕊花。”
萧景辰皱眉。
“石蕊花?听着也像是药材?”
苏晚晴点头。
“石蕊花本身无毒,常用于治疗风寒。但——”
她顿了顿。
“它和山野菜一起吃,会生成慢性毒。”
“山野菜?”
苏晚晴看向众人。
“这几天我观察了一下,雁门关这边苦寒,农作物不易生长。
而这里有一种特有的山野菜,生命力顽强,即使在大雪天也能生长。
当地人会挖这种山野菜凉拌着吃,是这里的传统。
丁将军在这儿待了十五年,早就习惯了。”
莫言蹊挠头。
“所以有人在药里加了石蕊花,和山野菜一起吃,就会中毒?”
苏晚晴点头。
“而且是慢性毒。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累积到致死的剂量。”
纪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个月……”
萧景辰接话。
“那下毒的人,一定是能长期接触药丸的人。”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老哥说,丁将军的药是李大柱熬的。药渣也是他每天倒的。”
纪砚点头。
“查李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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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莫言蹊就蹲在了粮仓附近的房顶上。
自丁远山死后,李大柱就被调去看粮仓,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粮袋、巡逻值守。
他看起来老实本分,和别的士兵没什么两样。
莫言蹊盯了一天,没发现什么异常。
傍晚,李大柱交班回帐篷,路上和几个士兵说了几句话,都是些寻常的寒暄。
莫言蹊蹲在房顶上,啃着烤红薯,眼睛一刻没离开。
“这人……太正常了。”他嘀咕道,“正常得有点不正常,好像知道有人盯着他一样。”
夜里,李大柱的帐篷熄了灯。
莫言蹊又蹲了一个时辰,确认他睡了,才悄悄翻下来,回了特案司的临时帐篷。
第三天傍晚,沈知意从伤兵营回来,刚坐下,莫言蹊就进来了。
“有动静。”
众人看向他。
莫言蹊压低声音。
“李大柱今晚去了粮仓后面。王横在那儿等着他。”
沈知意心里一紧。
“他们说了什么?”
莫言蹊摇头。
“隔得太远,听不清。但我看见王横给了他一包东西,鼓鼓囊囊的,像是银子。”
萧景辰站起身。
“那就没跑了。王横出钱,李大柱下毒。”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等等,证据还不够。”
他看向苏晚晴。
“药渣里的石蕊花,能确认是李大柱下的吗?”
苏晚晴摇头。
“不能。只能确认药里有石蕊花,但谁下的,没有直接证据。”
纪砚点头。
“那就再等。等他们再见面,抓现行。”
夜里,众人围在火盆边。
萧景辰把烤红薯分了一圈,叹了口气。
“这案子,越查越复杂。
下毒的是一拨人,杀人的是另一拨人,中间还夹着个可能通敌的王横。”
莫言蹊接过红薯,烫得直吸气。
“那咱们到底先查谁?”
纪砚道。
“先查下毒的。这条线证据最清楚,我们掌握的线索也更多。”
沈知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苏姑娘,那个石蕊花,能查出产地吗?”
苏晚晴想了想。
“能。石蕊花分几种,北边产的药性更强。”
“如果查出来是北边产的……”
沈知意眼睛一亮。
“那就能和王横通敌的事连上了!”
纪砚点头。
“对。”
萧景辰把扇子一拍。
“行,明天我再去查查粮仓的账。王横要是真在粮上动了手脚,肯定有痕迹。”
莫言蹊举手。
“我继续盯着李大柱。”
苏晚晴道:“我重新检验一下石蕊花的药性。”
众人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眨眨眼。
“我继续去伤兵营。那边还能听到不少东西。”
纪砚点点头。
“大家各自都小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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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
莫言蹊蹲在厨房对面的房顶上,看着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啃完了第三个烤红薯。
三天前,他还在盯着王横。
但王横那边自从上次和李大柱接头后,就再没什么动静,老实得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倒是沈知意从伤兵营带回来的消息,让纪砚把注意力转到了厨房这边。
“丁将军的药是在厨房熬的,现在药里被下了石蕊花,能在那上面动手脚的,除了熬药的李大柱,还有做饭的厨子。”
纪砚当时这么说,“药渣和厨房,两条线,同时都得查。”
于是莫言蹊就从粮仓那边的房顶,挪到了厨房这边的房顶。
三天下来,他发现这个厨房的火头军老刘比可王横有意思多了。
老刘的生活规律得像军营里的更鼓。卯时起床生火,辰时做早饭,午时做午饭,酉时做晚饭。
唯一不寻常的是,他每次做饭前都要往灶台底下瞄一眼,确认某块砖还在原位。
“心里有鬼。”莫言蹊当时想。
现在,那块砖下面的东西,正摆在纪砚面前的桌上。
老刘被带进帐篷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莫言蹊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押进来,腿肚子直打颤,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老刘站稳了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各、各位大人,小的犯了什么事?”
纪砚把那包从灶台下翻出来的石蕊花粉往前推了推。
“认识这个吗?”
老刘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第126章谁动了将军的饮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知意起身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一碗水。
“刘师傅,先喝口水,慢慢说。”
老刘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他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稍稍稳住心神。
“这东西……这东西是从小的厨房里找到的?”
萧景辰点头。
“灶台下面,暗格里。藏的还挺隐蔽。”
老刘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莫言蹊一把扶住他,按在旁边的凳子上。
“坐下说,别慌。”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轻了些。
“刘师傅,你跟了丁将军二十年,从京城跟到边关,谁不知道你的忠心?
有什么话就说,别藏着。”
老刘抬起头,眼眶红了。
“大人,小的……小的冤枉啊!”
纪砚看着他。
“这东西哪儿来的?”
老刘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是、是赵将军给的!”
众人一愣。
“赵铁鹰?”
老刘连连点头。
“半个月前,赵将军身边的亲兵送来一包东西,说是西域来的调味料,让小的给丁将军的菜里加一点,提鲜。
小的也没多想,就……”
他抹了把眼泪。
“小的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那段时间丁将军胃口不好,每天都吃不下饭。
眼看着身体愈发消瘦了,小的心里急。
赵将军送来了这包东西,说那东西就是调味用的,小的就相信了!
小的给丁将军做了二十年饭,怎么可能会害他!”
萧景辰皱起眉头。
“赵铁鹰亲自吩咐的?”
老刘摇头。
“不是他本人,是他身边的亲兵,姓张,叫张山。说是赵将军吩咐的。”
纪砚的眼神一凛。
“张山人在哪儿?”
老刘道:“这几天没见过他。听说告假回老家了。”
莫言蹊从旁边插话,“张山三天前就不见了。
我问了一圈,没人看见他出营。”
萧景辰脸色一沉。
“灭口。”
老刘吓得一哆嗦,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灭、灭口?大人,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的就是听吩咐往菜里加了点调料,那东西闻着没味,吃着确实比平时香,小的以为真是西域来的好东西……”
沈知意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刘师傅,你先别急。你把那包东西加进菜里之后,丁将军有什么异常吗?”
老刘想了又想。
“没……没有啊。丁将军还是和往常一样,吃饭、处理军务、巡营。就是……就是……”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沈知意追问:“就是什么?”
老刘压低声音。
“就是那几天,丁将军好像特别累,有时候吃着饭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小的还以为是操劳过度,没多想。
现在想想,以前可从来没这样过。”
苏晚晴忽然开口。
“那几天,饭菜里山野菜多吗?”
老刘点头。
“多。这季节山野菜正嫩,丁将军爱吃,小的每天都给他拌一盘。
他总说,呆在这里久了,吃不到这个味儿就难受。”
苏晚晴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老刘被带下去后,众人围坐在火盆边。
沈知意先开口。
“所以石蕊花是赵铁鹰吩咐人下的,还是有人冒充赵铁鹰的人?”
萧景辰皱眉。
“张山是赵铁鹰的亲兵,要是被人冒充,赵铁鹰能不知道?”
莫言蹊道:“也许张山被人收买了。”
纪砚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有这个可能。张山现在失踪,多半是被灭口了。”
苏晚晴淡淡道。
“那收买他的人,能指使他往厨房送东西,还能在事后灭口,一定在军营里有不小势力。”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横?”
萧景辰摇头。
“王横是先锋官,跟赵铁鹰的人八竿子打不着。他怎么能收买张山?”
莫言蹊忽然开口。
“如果收买张山的,根本不是军营里的人呢?”
众人看向他。
莫言蹊压低声音。
“那个狗洞。如果有人在军营外面接应,通过王横搭线,收买了张山……”
纪砚看向他:“有这个可能。”
他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现在有三条线。第一条,下石蕊花的人。通过老刘往丁将军饭菜里下慢性毒,想让丁将军慢慢中毒而亡,看起来像旧伤复发,不治而亡。”
“第二条,下追魂散的人。案发当晚让丁将军失去反抗能力,想逼他做什么事。丁将军挣扎,右手抓伤了他,打翻了砚台。”
“第三条,捂死丁将军的——真正的杀人凶手,趁火打劫。”
沈知意接话。
“下石蕊花的人至少谋划了三个月,想让丁将军慢性中毒。
案发当晚,下追魂散的凶手闯进来,他想操控已经中毒的丁将军做点什么,中间丁将军可能挣扎过。
结果刚下完毒,真正的凶手进来了,他只好躲上房梁,眼睁睁看着那人捂死了丁将军。”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那个人离开后,他从梁上下来,发现丁将军死了。他怕自己被牵连,干脆伪造了血书,栽赃赵铁鹰。”
莫言蹊挠头。
“那下追魂散的人,是不是还在军营里!
而且他右手应该有伤——丁将军挣扎时被抓伤的!”
沈知意眼睛一亮。
“对!这个人右手一定有伤!”
纪砚看向众人。
“明天,排查所有右手有伤的人。”
夜深了,风雪渐大。
众人各自散去,沈知意也回到了自己歇息的帐篷。
她坐在火盆边,把今天捋清楚的线索又记了一遍。
三条线,三拨人,各自为政,互不知情,却阴差阳错凑成了同一个夜晚。
帐帘外传来脚步声,在她帐前停住。
“郡主。”
是纪砚的声音。
沈知意起身走到帘边。
“纪大人?”
帐帘外递进来一个暖手炉。
“炭刚添的。”
“谢谢。”
“明天排查,你跟苏姑娘一起。”
沈知意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好。”
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抱着暖手炉,在火盆边坐下。
三拨人,三条线,一个夜晚。
凶手就在身第127章赵铁鹰的辩解
阳光刺眼。
沈知意眯着眼从帐篷里出来,被雪地反射的白光晃得眼前发黑。
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就看见萧景辰从远处大步走来,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欠了八千两银子。
“出事了。”
这句话她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又出什么事了?”
萧景辰把手里的东西往她面前一拍——是一份军中文书,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好几个印章。
“军中几个将领联名上书,要求立刻拿下赵铁鹰。”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动机、手段、时机、物证,四条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份完美的罪状书。
“老刘供出赵铁鹰的事,传出去了。”
萧景辰说,“现在全营都知道赵铁鹰指使亲兵往丁将军饭菜里下毒。
那几个本来就针对他的,趁机煽风点火。”
沈知意把文书还给他。
“纪大人呢?”
“在里面。”萧景辰往帐篷方向努了努嘴,“看完之后一句话没说,就在那儿坐着。”
沈知意转身往帐篷走。
掀开帐帘,她看见纪砚坐在案前。
莫言蹊从梁上探下头来,冲她挤眉弄眼。
苏晚晴坐在角落,手里的样本已经放下了,难得没有在忙活。
“都知道了?”沈知意问。
纪砚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现在怎么办?”
赵铁鹰的帐篷外,围满了人。
沈知意跟在纪砚身后,穿过人群时,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目光——有的愤恨,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看热闹。
王横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将领,个个面色不善。
赵铁鹰的帐篷帘子紧闭,两个亲兵守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紧张得额头冒汗。
见纪砚过来,王横迎上去。
“纪大人,你来得正好。赵铁鹰给丁将军下毒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现在军中众将士要求立刻拿下他,以安军心。”
纪砚看着他。
“查清楚了?”
王横点头,理直气壮。
“老刘都招了,是赵铁鹰的人送的石蕊花,要毒害丁将军。铁证如山。”
纪砚没说话,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沈知意跟在后头,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横。
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帐帘,那眼神让她想起什么。
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
帐篷里,赵铁鹰坐在案前,面色平静得有些异常。
见纪砚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纪大人。”
纪砚在他对面坐下。
“外面的事,你都听到了?”
赵铁鹰点点头。
“听到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赵铁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
“纪大人,那包东西,确实是末将让人送的。”
沈知意心里一沉。
赵铁鹰继续道:“但那不是毒药,是调味料。”
萧景辰皱眉。
“调味料?你给丁将军送调味料做什么?”
赵铁鹰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帐篷顶上。
“因为丁将军自己问我要的。”
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
里面没有闪躲,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放弃挣扎的人。
“三个月前,”赵铁鹰缓缓道来,“丁将军忽然找我,说最近嘴里没味,吃什么都不香。他问我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土方子,能开开胃。”
萧景辰愣住了。
“他问你要的?”
赵铁鹰点头。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让张山去外面找了些当地人的调味料。
那东西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听说能提鲜。
我试过,确实有效。”
他顿了顿。
“我把那包东西给丁将军的时候,他说先让老刘试试,要是好用再接着用。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纪砚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铁鹰苦笑。
“早说?说什么?说丁将军自己问我要的调味料?
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那包东西是从我这儿出去的,老刘是听了张山的话才加的。
张山又不见了,这是个死局。”
萧景辰问:“张山到底去哪儿了?”
赵铁鹰摇头。
“不知道。那天他送完东西回来,跟我说事情办妥了。
我还夸了他几句。后来就再没见过他。
我派手下人去找过,也毫无音讯。”
纪砚的眼神一凛。
“那天是哪天?”
赵铁鹰想了想。
“丁将军死前半个月。”
从赵铁鹰的帐篷出来,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
王横带着人堵在门口,见纪砚出来,立刻上前。
“纪大人,赵铁鹰认了吗?”
纪砚看着他。
“他认了送调料的事,但不认下毒。”
王横冷笑。
“调料?那是毒药!
老刘都招了,吃了那东西之后丁将军越来越虚弱。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身后几个将领也跟着附和。
“对!拿下赵铁鹰!”
“给丁将军报仇!”
“不能让他跑了!”
萧景辰摇着扇子,不急不慢地开口。
“诸位将军,案子还在查,急什么?”
王横瞪了他一眼。
“查?查了这么久,查出来什么?
赵铁鹰就是凶手!动机、手段、时机、物证,哪一样没有?”
他转向纪砚。
“纪大人,军中人心惶惶,再不拿下赵铁鹰,怕是要出事。”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
“证据不够。”
“不够?老刘的供词,张山的失踪,那包毒药——还不够?”
纪砚看着他。
“张山失踪,证据链存在缺口。
老刘的供词只能证明那包东西是从赵铁鹰那儿来的,不能证明赵铁鹰知道那是毒药。”
他顿了顿。
“而且,丁将军真正的死因,不是中毒。”
王横的脸色变了。
“不是中毒?那是什么?”
纪砚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身看向王横。
“王将军,你对赵铁鹰的敌意,从何而来?”
王横愣了一下。
纪砚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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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众人围坐成一圈。
沈知意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赵铁鹰说的,你们信吗?”
萧景辰想了想。
“他要是想下毒,没必要用这么麻烦的法子。
还让张山把毒药当成调料送给丁将军,中间还牵扯进一个老刘。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莫言蹊挠头。
“可那确实是毒药啊。不管他知不知道,东西是从他那儿出去的,他跑不掉。”
苏晚晴忽然开口。
“如果张山骗了他呢第128章纪砚的坚持
苏晚晴继续道:“张山被人收买,把石蕊花冒充成调味料交给赵铁鹰。
赵铁鹰不知情,直接给了丁将军。
这样一来,下毒的是张山背后的人,赵铁鹰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沈知意点头,“对!而且张山失踪了,不是被灭口了就是收了银子跑了!”
纪砚点头。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他站起身。
“莫言蹊,你去找找张山的线索。他住过的帐篷、用过的东西,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莫言蹊点头,身形一闪就没了踪影。
“萧王爷,你再去细查王横最近的行踪。他和哪些人来往,有没有异常。
我觉得他对赵铁鹰的敌意有些大了。”
萧景辰点头。
纪砚最后看向沈知意和苏晚晴。
“你们继续排查右手有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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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沈知意就被帐外的喧哗声吵醒了。
她披上外衣掀开帐帘,只见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隐约传来争吵声。
萧景辰从那边快步走来,脸色比昨天的还要难看。
“又怎么了?”沈知意问。
萧景辰苦笑。
“王横带着人堵在中军大帐,逼着赵铁鹰认罪。说特案司包庇凶手,他们要自己处置。”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纪砚呢?”
“已经过去了。”萧景辰往那边努了努嘴,“让我来叫你。”
中军大帐外,人山人海。
沈知意挤过人群,看见纪砚站在帐门口,对面是王横和十几个将领。
王横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书,嗓门大得像打雷。
“特案司查了十来天,查出来什么?
赵铁鹰下毒的证据清清楚楚,他们却还在拖!
再拖下去,北戎就打过来了!”
身后众人跟着起哄。
“对!拿下赵铁鹰!”
“给丁将军报仇!”
“特案司滚出边关!”
纪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知意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怎么回事?”
纪砚没回答,只是把那份文书递给她。
沈知意低头一看——是军中联名上书,要求立刻处置赵铁鹰。
动机、手段、时机、物证,四条列得整整齐齐,落款处密密麻麻盖着十几个印章。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纪砚说,“王横连夜联络的。”
沈知意抬头看向王横。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像一只已经咬住猎物喉咙的狼。
“纪大人,军中诸位将军联名上书,要求立刻处置赵铁鹰。”
王横站在最中间。
特案司查了这么久,到底查出了什么?”
纪砚看着他。
“正在查。”
王横冷笑。
“正在查?丁将军死了快二十天了,你们还在‘正在查’?”
他身后几个将领跟着附和。
“就是!查来查去,查出来什么?”
“赵铁鹰下毒的证据都有了,还查什么?”
“特案司到底是不是来查案的?”
萧景辰摇着扇子,不急不慢地开口。
“诸位将军,查案需要时间。
你们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应该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
王横瞪了他一眼。
“萧王爷,这里是边关,不是京城。
军中无小事,丁将军死了,军心不稳,北戎随时可能打过来。你们拖一天,边关就危险一天。”
他转向纪砚。
“纪大人,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纪砚。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三天。”
王横一愣。
“什么三天?”
纪砚道:“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日后,若无新证据,本官亲手捉拿赵铁鹰。”
王横盯着他。
“三天?你凭什么保证?”
纪砚看着他,一字一顿。
“凭我是皇上亲封的特案司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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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帐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知意跟在纪砚身后,一路没说话。
回到帐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三天,够吗?”
纪砚在案前坐下。
“不够也得够。”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这几晚他肯定又没睡。
“你今天在那些将领面前,还挺有气势的。”
纪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沈知意笑了。
“不然我就得替你捏把汗。”
纪砚没说话,低头翻开案上的卷宗。
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也拿起一份。
两人就这么坐着,各自看各自的东西,偶尔交换一两句。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辰掀开帐帘进来。
“还没睡?”
沈知意摇摇头。
“现在这个情况,怎么睡得着?”
萧景辰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外面那些人,可都盯着呢。三天要是查不出来,赵铁鹰就得进大牢。”
沈知意点点头。
“我知道。”
萧景辰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了,你们忙。我去盯着王横那边。”
他走了,衣角卷起一小片灰尘。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意低头继续翻卷宗,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纪大人。”
纪砚抬头。
沈知意把那封血书从卷宗里抽出来,放在灯下。
“你看这个。”
纪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沈知意指着那个“赵”字。
“最后一竖,你仔细看。”
纪砚眯起眼睛。
烛光下,那一竖确实有些不对劲。
收笔的地方,有两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写了两次。若非仔细看,很难发现。
“笔锋有两次顿挫。”沈知意说。
纪砚点点头。
“我在伤兵营听那些老兵说过,丁将军写字最讨厌涂改,一笔下去就是一笔,绝不停顿。
可这个‘赵’字,最后一竖明显顿了两下。”
纪砚接过血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写这个字的人,习惯回笔。
丁将军写字,从不回笔。
这份血书,并非出自丁将军之手。”
沈知意点头,“那个躲在梁上的人——他亲眼看着丁将军被杀,又下来伪造血书。
他一定很紧张。
一紧张,就露出了自己的写字习惯。”
纪砚看着她。
“继续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如果这个人写字喜欢回笔,那我们只要找出军中谁有这个习惯,就能缩小范围,更快找到他第129章左手?右手?
纪砚站起身,走到帐帘边。
“莫言蹊。”
话音刚落,莫言蹊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在。”
“去查查,军中谁写字喜欢回笔。”
莫言蹊咧嘴一笑。
“这个好查。笔迹这东西,一对比就知道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
纪砚回头看她。
“困了就先去睡。”
沈知意摇摇头。
“不困。再陪你一会儿。”
纪砚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暖手炉推到她手边。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抱紧了面前的暖手炉。
两人又各自埋头看卷宗。
过了很久,沈知意忽然又开口。
“纪大人。”
“嗯?”
“你说,王横今天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纪砚抬起头。
“什么眼神?”
“今天在帐外,他盯着你的那个眼神。”
沈知意回忆着,“像狼盯着猎物,又像……又像被人踩了尾巴。”
“也许两者都是。”
沈知意眨眨眼。
“你是说,他既是狼,又是猎物?”
纪砚没有回答。
但沈知意觉得,他那个表情,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夜越来越深。
沈知意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强撑着又翻了几页,最后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纪砚抬起头,看见她歪着脑袋,睫毛在烛光下一颤一颤的。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起身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然后他回到案前,继续看那些卷宗。
帐外风声呼啸。
帐内只有烛火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被掀开。
莫言蹊闪身进来,刚要开口,看见沈知意趴在桌上,立刻压低了声音。
“查到了。”
纪砚站起身。
“出去说。”
两人走到帐外。
莫言蹊压低声音。
“军中写字喜欢回笔的人,一共五个。
三个是文书,两个是亲兵。其中有一个,是王横身边的人。”
纪砚眼神一凛。
“谁?”
莫言蹊道:“姓李,叫李四。是王横帐下的亲兵,平时帮他抄写文书。”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
莫言蹊点头,身形一闪又没了踪影。
纪砚掀开帐帘,走回帐篷。
沈知意还趴在桌上睡着,披着他的外袍。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侧脸。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既是狼,又是猎物”。
如果王横是狼,那他盯着的猎物是谁?
如果王横是猎物,那盯着他的狼又是谁?
他伸手,把她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天快亮的时候,沈知意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披着纪砚的外袍。
抬起头,纪砚还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卷宗。
“纪大人,你一夜没睡?”
纪砚转过头,看着她。
“醒了?”
沈知意揉揉眼睛。
“你怎么不叫我?”
纪砚没回答,只是把那块血书推到她面前。
“莫言蹊查到,王横身边有个亲兵,写字喜欢回笔。”
沈知意一下子清醒了。
“人呢?”
“在盯着。”
沈知意站起身,把外袍还给他。
“那还等什么?”
纪砚接过外袍,披在身上。
“等证据。”
两人对视一眼。
外面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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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沈知意坐在案前,盯着那封血书。
脑子里反复转着莫言蹊带回来的消息——李四,王横帐下的亲兵,写字喜欢回笔。
可光是回笔还不够。
她想起那天在将军大帐里看到的场景——那支笔杆上左侧的墨迹,那几道从下往上的抓痕,还有砚台打翻的方向。
“纪大人。”她忽然开口。
纪砚从卷宗里抬起头。
沈知意把血书举起来,对着光看。
“你还记得那天在将军大帐,我们说过什么吗?”
纪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哪句?”
沈知意指着血书上的字。
“你说这是左手写的。我说丁将军是右撇子,用左手写字不可能这么稳。”
纪砚点点头。
“记得。”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那如果写这封血书的人,本身就是左撇子呢?”
纪砚的眼神微微一凝。
沈知意继续道:“左撇子用左手写字,是天生的。他们写出来的字,起笔轻,收笔重,笔画流畅,不会有那种生涩的颤抖。”
她指着血书上的字。
“可你看这个‘赵’字,起笔轻,收笔重,符合左撇子的书写习惯。
但它的颤抖呢?均匀得不像话,像是刻意模仿的。”
纪砚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
“我想做个实验。”
她把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又拿了另一支笔递给纪砚。
“纪大人,你帮我写几个字。”
纪砚接过笔。
“写什么?”
沈知意道:“就写‘赵铁鹰通敌’这五个字。
用你的左手写,不用刻意模仿谁,就用你平时最自然的状态写。”
纪砚不明所以,但是很快就提笔在纸上写字。
他的左手明显不习惯写字,握笔的姿势都有些别扭。
一笔一划落下去,歪歪扭扭,笔画生涩,有几个地方甚至抖成了波浪线。
沈知意看着他写完,把那张纸拿过来。
“这是右撇子用左手写的字。”
她看了两眼,又递给他一张新纸。
“现在,你再写一遍。
假装你的右手受伤了,只能用左手写。
但你写的时候,要努力模仿你平时右手写字的习惯——写得工整一点,不要太抖。”
纪砚接过笔,想了想,又写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整齐多了,颤抖也少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左手的痕迹,起笔轻,收笔重,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沈知意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又把那封血书放在旁边。
她盯着这三张纸,看了很久。
纪砚也不打扰她,只是静静等着。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忽然开口。
“纪大人,你看。”
她指着血书上的字,又指着纪砚写的第二遍字。
“这两个字,有什么共同点第130章左撇子
纪砚凑近看。
“起笔轻,收笔重。”
沈知意点头。
“对。这是左撇子写字的特点,改不掉的。”
她又指着纪砚写的第一遍字。
“但这个,也是左撇子写的——不对,应该说,这是右撇子用左手写的。
它和血书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的颤抖是真实的,不均匀的,有的地方抖得厉害,有的地方不抖。”
纪砚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写血书的人,本身是左撇子。
但他写这封血书的时候,在刻意模仿右撇子用左手写字的状态。”
她顿了顿,指着那几张纸。
“你看血书上‘敌’字的最后一笔。
这个颤抖的弧度,和前面几个字一模一样,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但真正的颤抖,不可能是这样的。”
纪砚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他假装自己是右撇子?”
沈知意点头。
“对。他知道丁将军是右撇子,如果血书是丁将军临死前用左手写的,那字迹应该是右撇子用左手写出来的——生涩、歪扭、颤抖不均匀。”
她指着血书上的字。
“可这个字,虽然有颤抖,但起笔收笔的习惯,是左撇子的。
而且颤抖太均匀了,像是一个人故意把字写得抖,而不是真的手抖。”
纪砚站起身,走到帐帘边。
“莫言蹊。”
“在。”
“李四是不是左撇子?”
莫言蹊愣了一下。
“左撇子?我……我没注意。光盯着他有没有回笔了。”
纪砚看着他。
“再去查。重点查这个。
他吃饭用哪只手,写字用哪只手,注意要暗中观察,小心些,他可能会隐藏。”
莫言蹊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远处。
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知意坐在案前,盯着那三张纸,眉头皱得紧紧的。
纪砚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想什么?”
“丁将军是右撇子的事情,军中应该很多人都知道。
但是李四只是王横的亲兵,他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丁将军的笔迹?”
纪砚看着她。
“这个问题,要问李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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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莫言蹊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一进门就直奔火盆,把手凑上去烤了烤。
“这鬼天气,冻死我了。”
沈知意看着他。
“查到了?”
莫言蹊点点头,又摇摇头。
“查是查到了,但这事有点怪。”
纪砚看着他。
“怪在哪儿?”
莫言蹊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李四确实是左撇子。吃饭用左手,写字用左手,连削苹果都用左手。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沈知意心里一紧。
“那他平时帮王横抄写文书,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莫言蹊道:“左手。王横的文书,都是他左手抄的。我把他抄的一份偷出来了。”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往前一推。
沈知意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军需清单,字迹工整,笔画流畅,一看就是经常写字的人写的。
最关键的,是起笔收笔的习惯——起笔轻,收笔重,和血书上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
“就是他。”
纪砚接过那张纸,和血书仔细对比。
“笔迹一致。尤其是‘赵’字最后一竖的回笔习惯,完全吻合。”
“可这有什么怪的?”
沈知意看着他。
“你不是说怪吗?”
莫言蹊点点头,指着那几张纸。
“我是说,李四这人太正常了。
我盯了他三天,他每天按时去王横的帐篷抄写文书,按时回帐篷,按时吃饭睡觉,没有任何一点异常。”
但是,莫言蹊继续道:“而且他每天都会饭后都会去粮仓后面站一会儿,像是在消食,又像是在等人,但是没有人来。”
纪砚的眼神一凛。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四是左撇子,可能伪造了血书,可能是下追魂散的人。
如果他每天都去去粮仓后面等人——等的是谁?
那个捂死丁将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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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众人围坐在火盆边,谁也没说话。
萧景辰最先打破沉默。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李四极有可能是下追魂散的人,也是伪造血书的人。
他疑似每天去粮仓后面等人,等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捂死丁将军的凶手。”
莫言蹊接话。
“可那个人一直没来。”
纪砚站起身。
“明天,把李四带过来,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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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四被带进了帐篷。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的眼神很特别——看起来老实巴交,可偶尔闪过的光芒,又让人觉得没那么简单。
“各位大人,找小的什么事?”
纪砚把那封血书放在桌上。
“认识这个吗?”
李四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认识。这是丁将军的遗物。”
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李四摇头。
“不知道。小的只是个亲兵,哪儿知道这些。”
纪砚把那张军需清单拿出来,放在血书旁边。
“这是你写的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知意看着他。
“李四,你右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四下意识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不小心蹭的。”
沈知意摇摇头。
“不对。那是人抓伤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那天晚上,你在将军大帐的梁上,对吧?”
李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景辰摇着扇子,不急不慢地开口。
“李四,你把那天晚上看到的事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求情。
你要是死扛,那可就是死路一条了。”
李四低下头,不说话。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下的是追魂散,不是要命的毒。你没想杀丁将军,对吧?”
李四的肩膀微微一颤。
沈知意继续道:“你只是想让他失去反抗能力,想逼他做什么事。
结果你刚下完毒,另一个人就进来了。
你只好躲到梁上,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捂死了丁将军。”
李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人走后,你下来,发现丁将军死了。
你怕自己被牵连,就伪造了血书,想嫁祸给赵铁鹰。”
沈知意看着他。
“我说得对吗?”
李四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
“不是我……我没想杀他第131章不识字
李四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知意蹲在他面前,耐心等着。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李四终于又开口。
“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他的声音沙哑,“那天晚上,我只是奉命去换一样东西。”
纪砚的眼神一凛。
“奉命?奉谁的命?”
李四低下头,不说话。
沈知意看着他。
“李四,你已经说了这么多,不差这一句。
说出来,至少能保命。”
李四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是……是王将军。”
萧景辰手里的扇子停住了。
“王横?”
李四点点头。
“他让我去将军大帐,把血书换掉。”
沈知意心里一紧。
“换掉?原来的血书上写的什么?”
李四摇头。
“我不知道。
王将军给我一封信,让我模仿丁将军的笔迹写一封血书,把丁将军手里那封换出来。
我进去的时候,丁将军已经死了,血书就握在他手里。”
他顿了顿。
“我换了之后,把原来的那封给了王将军。”
纪砚看着他。
“那封原来的血书,你看了吗?”
李四摇头。
“没看。我不敢看。”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所以真正的血书,在王横手里。
-----------------
李四被带下去后,众人围坐在火盆边。
萧景辰最先开口。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人先写了血书,指向王横。王横发现后,让李四去换掉,换成了现在这封指向赵铁鹰的。”
莫言蹊皱眉问道,“那写血书的人到底是谁?”
沈知意想了想。
“如果李四不是凶手,那么还有一个人,他既写了血书,又下了追魂散。
还没等毒发,有人进来捂死了丁将军。
后来,王横又派李四换了血书。
那么,问题来了,王横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为什么又要换掉真正的血书?”
纪砚接话。
“王横是捂死丁将军的真正凶手,血书上的内容一定对他不利。”
萧景辰皱眉。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苏晚晴接口问道,“那天晚上,下追魂散的人是从梁上下来的。
他下来的时候,李四进没进去去?
他知道血书被换掉了吗,他留下血书的目的是什么?”
纪砚看着她。
“不确定。但他如果还在军营里,一定知道自己写的血书被换了。”
沈知意眼睛一亮。
“那他会不会已经发现,李四就是换血书的人?”
莫言蹊站起身。
“我去盯着李四。”
纪砚点头。
“小心。”
莫言蹊刚走,沈知意也跟着从帐篷里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萧景辰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知意问。
萧景辰把文书递给她。
“李四的履历。我派人从兵部调来的。”
沈知意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李四,农户出身,永昌九年投军……不识一字?”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辰。
“不识一字?”
萧景辰点点头。
“对。他从小家里穷,没念过书。
投军之后在先锋营当兵,后来因为老实本分又会写字,被王横挑去做了亲兵,顺便帮他做一些案头工作。
但明明三年前,他都不识字。”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那封血书——那封字迹工整、笔画流畅的血书,不可能是一个不识字的人写的。
李四说是他写的,那么这三年里他是怎么识字的?
她转身就往帐篷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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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纪砚正坐在案前翻卷宗。见她冲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沈知意把那份履历往他面前一拍。
“李四之前不识字。”
纪砚的眼神一凛。
他接过履历,快速扫了一遍。
“农户出身,不识一字……”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所以那封血书,不是他写的?”
沈知意摇摇头。
“可他昨天明明承认了,是他换的血书。
而且那封血书的笔迹,和他抄写的那份军需清单一模一样。”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莫言蹊说过,李四写字用左手,但平时吃饭做事都用右手?”
沈知意一愣。
“对!他说李四是左撇子,但奇怪的是,他拿东西、行礼都用右手。”
纪砚站起身。
“走,再审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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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再次被带进帐篷。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底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
站在帐中,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纪砚把那封血书推到他面前。
“李四,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
李四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履历上写着你投军时不识字。
可这封血书的字迹,和你抄写的那份军需清单一模一样。你怎么解释?”
李四的肩膀抖了一下。
萧景辰摇着扇子,不急不慢地开口。
“李四,你说实话,我们可以帮你求情。你要是一直扛着,那可就真没人能救你了。”
李四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
“是……是我写的。”
沈知意心里一紧。
“你写的?你不是不识字吗?”
李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年前,我是不识字的。后来傅先生教我。”
纪砚的眼神一凛。
“傅先生?”
李四点点头。
“傅先生是丁将军的书记官,他是好人。
三年前,我刚入军营,因为长得瘦小常常被人欺负。
有一次被他看见了,他救了我。
他见我什么都不懂,就教我认字、写字。
后来我认识的字多了,被王将军看上了,做了他的亲兵。”
沈知意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他教你写字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
李四愣了一下。
“左手。傅先生是左撇子,他说左手写字更顺,就让我也用左手练。”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所以李四写字是左撇子,但平时做事用右手。
纪砚问:“那封血书,是谁让你写的?”
李四低下头。
“王将军。”
沈知意追问:“王横让你写的?写的什么内容?”
李四声音沙哑。
“他给了我一张纸,让我照着抄一遍。说抄完就给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回家娶媳妇。”
沈知意心里一紧。
“那张纸呢?”
李四摇头。
“被王将军拿走了。他只让我抄,抄完就把原稿收回去了。”
纪砚看着他。
“你抄的那份,就是我们现在手里这封?”
李四点点头。
“你抄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原稿上的字迹有什么特点?”
李四想了想。
“那字……和傅先生写的很像第132章傅先生
李四被带下去后,众人再次围坐在火盆边。
纪砚看着众人:“现在的情况更复杂了。
有人给丁将军下了追魂散,并写了一封血书,内容存疑,但可能指向王横。
后来被王横发现后,让李四重新写了一份,内容指向赵铁鹰通敌,替换掉了原来的血书。”
沈知意接话。
“李四之前不识字,是傅言教的。
傅言也是左撇子,教李四写字也是左手写的。
最重要的是,傅言是丁将军的书记官,掌管所有文书往来,熟悉丁将军的笔迹。
所以,之前那份血书有可能是傅言写的。”
莫言蹊的头皮都快被挠破了。
“傅言?怎么又多了一个傅言?他为什么要写血书揭发王横?”
苏晚晴接着道:“不对,是先给丁将军下毒,再模仿丁将军的笔迹写血书指向王横。”
沈知意想了想,“傅言下追魂散,是想逼丁将军做什么。结果王横进来,捂死了丁将军。他躲在梁上,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她顿了顿。
“等王横走后,他下来写了血书,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王横。”
萧景辰深深叹了一口气,“不对,应该是傅言下毒并模仿丁将军的笔迹写了血书指向王横。
但这一切还没做完,王横就闯了进来,傅言迫不得已上了大梁。
王横看见傅言的血书指向的是自己,就拿走了血书,并要求李四重新写一份血书。
李四应该不是刻意模仿的丁将军笔迹,但因为他的字是傅言教的,他模仿的是傅言的笔迹。
所以可能是傅言先布的局,但被王横破了?”
沈知意点点头。
“而且王横还反手栽赃给了赵铁鹰。”
纪砚站起身。
“查傅言。”
-----------------
傍晚时分,莫言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查到了。”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这是从他帐篷里偷出来的。”
沈知意弯腰打开。
里面是一叠练字纸,上面反反复复写着同一个名字——
“丁远山”。
字迹工整,笔画流畅,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像丁将军的亲笔。
最下面几张,几乎可以乱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纪砚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翻看。
“他在模仿丁将军的笔迹。”
-----------------
过了一会儿,傅言被带进了帐篷。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瘦削,沉默,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纪砚把那叠练字纸放在桌上。
“傅先生,认识这个吗?”
傅言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认识。这是我的练字纸。”
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
“你练丁将军的字做什么?”
傅言沉默了一瞬。
“工作需要。帮丁将军起草文书,总要模仿他的笔迹。”
纪砚看着他。
“那这封血书呢?”
他把那封血书推过去。
傅言低头看了一眼。
“虽然这很像我的字迹,但这不是我写的。”
沈知意心里一动。
“你怎么证明?”
傅言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的字,比这个好。”
虽然场合有点不合适,但是萧景辰还是差点笑出了声。
纪砚继续问道,“丁将军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傅言道:“我在自己帐篷里睡觉。”
“有人可以作证吗?”
傅言摇头。
“没有。我一个人住。”
沈知意看着他。
“傅先生,你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傅言无言地看着她,“大家都知道,丁将军死了。”
“怎么死的?”
傅言看着她。
“你们查了这么久,还没查出来?”
沈知意被他噎了一下。
苏晚晴冷不丁开口。
“傅先生,你练了多久丁将军的字?”
傅言道:“十年。”
“十年?”沈知意愣住了,“你从十年前就开始练?”
傅言点点头。
“刚来的时候,字写得不好,丁将军让我多练。”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傅言被带下去后,沈知意先开口。
“他说的,你们信吗?”
萧景辰想了想。
“他练字的事,说得通。书记官确实需要模仿主将笔迹。”
莫言蹊疑惑,“可他那叠纸,怎么看怎么可疑。”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再查查他的底细。”
他看向萧景辰。
“傅言是什么来路?”
萧景辰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傅言,江南傅家人,十年前投军。
当时傅家道中落,他来边关谋生。
丁将军看他写得一手好字,就留在身边做了书记官。”
沈知意心里一动。
“江南傅家?哪个傅家?”
萧景辰点头。
“就是那个。十年前抄家的那个。”
莫言蹊挠头。
“抄家?他家被抄了?”
“听说是卷进了一桩贪墨案,具体情况,我已派人调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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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众人散去。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想着白天的事。
傅言,江南傅家,十年前抄家,逃到边关,被丁将军收留。
他练了十年丁将军的字。
他那天晚上,到底在不在将军大帐?
帐帘掀开,纪砚走进来。
“还不睡?”
纪砚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想到什么了?”
沈知意看着他。
“你说,傅言他会不会是那个下追魂散的人?
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丁将军不是救了他吗?
他是想要杀了丁将军还是要他做什么事?除掉王横?”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还没有形成闭环,一切都有可能。”
沈知意叹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知意忽然开口。
“纪大人。”
“嗯。”
“如果傅言真的是那个下追魂散的人,那他写血书揭发王横,就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王横。
结果王横把血书换了,他功亏一篑。”
纪砚点点头。
“所以他一定很着急。
王横知道有人要害他,也会很着急。”
沈知意眼睛一亮。
“对!他们一定会再想办法行动。”
纪砚站起身,走到帐帘边。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沈知意打了个哆嗦,把暖手炉抱得更紧。
纪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沈知意点点头。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帐外风声呼啸。
但她很快就睡着第133章动机
萧景辰的消息到了。
沈知意正蹲在火盆边烤火,手里攥着那张从傅言帐篷里翻出来的练字纸。
她已经盯着“丁远山”三个字看了整整一晚,眼睛都酸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萧景辰大步走进,身后跟着一股寒气。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信封上还带着江南特有的火漆封印。
“查到了。”
他把信往纪砚面前一拍,声音有些发紧。
纪砚接过信,快速拆开。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知意凑过去看。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
“傅言之父傅文渊,永昌二年任江南粮道通判,因军粮贪墨案被问斩。
主审官:时任江南总督的丁远山。
傅文渊被处决时,傅言十七岁。同年,傅家被抄家,傅言不知所踪。
永昌六年,丁远山调任雁门关,身边多了一个姓傅的书记官。”
沈知意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傅言……是来报仇的?”
萧景辰点头,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
“不止这些。我让人翻了当年的旧档。那桩军粮贪墨案,水很深。”
纪砚看着他。
萧景辰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这是我江南的线人汇报给我的,说真正的贪墨者,不是傅文渊。
是丁远山的一个亲信,姓杜,叫杜大富。
当年负责押运军粮,从中克扣了三成,中饱私囊。
事发之后,杜大富慌了,跑到丁远山面前哭诉,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情,一切都是傅文渊的主意。”
沈知意心里一紧。
“那丁将军……”
萧景辰叹了口气。
“丁远山当时刚到江南,脚跟还没站稳。
那批军粮是运往西南前线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追责下来,他难辞其咎。
杜大富是他的旧部,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他保了杜大富。”
他顿了顿。
“傅文渊成了替罪羊,被斩首抄家。”
莫言蹊探出头来,“所以傅言他爹,是替人背锅的?”
萧景辰点头。
“而且那个杜大富,后来也死了。”
“怎么死的?”
“永昌六年,跟着丁远山来边关的路上,遭遇北戎埋伏,战死。”萧景辰说,“死无对证。”
沈知意皱眉。
“死了?就这么死了?”
萧景辰苦笑。
“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什么罪都没受。”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沈知意脑子里乱成一团。
傅言,一个沉默的书记官,苦苦练了十年字,在这十年里,日日夜夜待在杀父仇人身边。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喃喃道。
萧景辰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换做是我,我可能早就疯了。”
莫言蹊难得正经一回。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动手?等了十年,为什么不早点杀?”
纪砚缓缓开口“傅言不只是要杀丁远山。
他还要让丁远山死得身败名裂,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所以他等了十年,等一个能替傅家翻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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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傅言被带进了帐篷。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依旧很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桌上那封信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纪砚对面坐下。
“傅先生。”纪砚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认识这个吗?”
傅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知意后背发凉。
“你们查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纪砚看着他。
“傅文渊是你父亲?”
傅言点头。
“是。”
“你来边关,是为了报仇?”
傅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帐篷顶上。
“纪大人,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我十七岁那年,家里被抄。
我爹被押上刑场那天,我躲在人群里,亲眼看着他被砍头。
我娘死在牢里,我妹妹被发配为奴。
我知道我爹是无辜的,我娘和我妹妹更是无辜,但我没能救她们。”
沈知意心里发酸。
傅言继续说下去。
“我逃出来之后,不知道该去哪儿。
后来听说丁远山调来边关,我就跟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来这儿。”
他顿了顿。
“我混进军营,做了杂役。
后来他发现我字写得好,把我调到身边做了书记官。
他教我写字,教我兵法,把我当儿子一样待。”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爹。
梦到他被押上刑场,梦到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知意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傅言忽然转向她。
“郡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沈知意说不出话。
傅言摇摇头。
“我不需要可怜。我只需要一个公道。”
帐篷里无人出声。
纪砚开口。
“那天晚上,你在将军大帐?”
傅言点头。
“在。”
“下追魂散的是你?”
“是我。”
“血书也是你写的?”
“是我。”
沈知意忍不住问。
“你写了什么?”
傅言看着她。
“王横是内鬼。他与北戎勾结,出卖军情。丁远山查到了证据,所以王横要杀他灭口。”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
“你早就知道王横是内鬼?”
傅言点头。
“我知道。我查了两年。
王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粮仓后面的狗洞,把消息传出去。
那些消息,都是军中的机密。”
纪砚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官?”
傅言苦笑。
“报官?我爹当年报官,结果呢?成了替罪羊。
这军中有多少人信得过?
赵铁鹰?
他被王横栽赃,自身难保。
你们?你们那时候还没来。”
他顿了顿。
“我要让王横死。但不是被我杀死,是被律法杀死。
所以我写下那封血书,等人来查。
那封血书里,我写了王横通敌的证据藏在哪儿。”
沈知意心里一紧。
“证据在哪儿?”
傅言看着她。
“在他帐篷的床板下面。他每次传完消息,都会把回信藏在那里。”
话音未落,莫言蹊已经窜了出第134章收网
纪砚继续问。
“结果呢?被王横发现了?”
傅言点头。
“谁知王横那天晚上也来了。
那天我在丁远山的茶里下了追魂散,便躲在了梁上。
想要等丁远山喝完茶之后毒发动弹不了,再跟他对质,让他写下悔过书,为我爹翻案。
谁知我刚上大梁,赵铁鹰就进来了。
丁远山和赵铁鹰在营帐内大吵一架,赵铁鹰还与丁远山动了手,后来又走了。
等丁远山喝下了追魂散的茶之后,我就从梁上下来了。
但丁远山因为刚与赵铁鹰吵完架情绪激动,气血上涌,药效发作变快,他很快就动弹不得了,连神智都有些不清了。
眼看他动弹不得,神智不清,无法从他口里问出什么。
无奈之下,我打算杀了丁远山,再借他的名义留下‘王横是内鬼’的血书,引导你们去调查他。
这样我既能顺利脱身,王横又跑不了。
我刚写完血书,还没来得及杀了丁远山,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我只能再次躲到梁上,亲眼看见了王横进来。
匆忙之下,写好的血书没来得及拿上来。”
沈知意打断他,“你既然想跟丁将军对质,为什么要给他下药?”
傅言看向沈知意:“我一介书生,怎打得过军中大元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横进来之后,看见了桌上的血书,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把血书揣进怀里,然后走到丁远山身边,捂住了他的口鼻。”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见了?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傅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丁远山该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他该死。他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我全家,他该死。
但我没想让他死在王横手里。
我想让他活着,让他亲口承认当年的事,让他被律法审判,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他低下头。
“可王横进来了。他捂死了丁远山,拿走了我写的血书。”
萧景辰问:“那你后来呢?”
傅言抬起头。
“我下来的时候,丁远山已经死了。
我什么都没做,就回自己帐篷了。”
他看着众人。
“我知道你们会查到我。
我练了十年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写下丁远山的罪己书。
但最后关头,还是留下了‘王横是内鬼’的血书。
可我没算到,王横会换掉血书。”
沈知意疑惑问道:“你练字是为了写下丁远山的罪己书,但最后为什么又留下了‘王横是内鬼’的血书?”
傅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沈知意的眼睛,“如果我为了一己之私而放过了王横,那我跟丁远山有什么区别?
杀了丁远山,以他的名义留下线索,才是能最快扳倒王横的路子。”
沈知意想起什么,“那李四……”
傅言点头。
“李四是我教的。他原本不识字,我教了他三年。
他写的字,和我很像。”
他苦笑。
“王横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让李四重新写了一封血书,把罪名栽给赵铁鹰。”
-----------------
莫言蹊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找到了。”
他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纪砚一封封看过去。
“永昌九年冬,王横向敌通报我军粮草位置,致我军补给被劫。”
“永昌十年春,王横向敌通报我军兵力部署,致我军损失三百余人。”……
一封封,触目惊心。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王横,害死了多少人?”
纪砚忽然道:“丁将军和赵铁鹰为何发生争吵?”
傅言看着他。
“丁远山其实已经发现了王横通敌的线索。他死前几天,一直在查这件事。
赵铁鹰也发现了王横不对劲,要求处置王横。
丁远山没同意,他们两人才发生争吵。
王横应该是知道瞒不住了,所以才杀人灭口。”
傅言被带下去后,帐篷里久久无人说话。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全是傅言那双平静的眼睛。
十年。
他等了十年。
等一个公道。
萧景辰先开口。
“所以现在清楚了。
傅言下毒,写血书揭发王横。
王横进来捂死丁将军,发现血书,让李四重新写了一份陷害赵铁鹰。”
莫言蹊挠头。
“那傅言怎么办?他下了追魂散,也是犯了法。”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犯了法,但他揭发王横有功。最后怎么判,看皇上的意思。”
苏晚晴开口,“王横那边,证据齐了。”
纪砚站起身,“收网!”
纪砚的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沈知意掀开帐帘一角,只见中军大帐前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吵嚷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王横带人把营帐围住了。”
萧景辰从外面快步进来,脸色难看,“说要特案司今天必须要给个交代,不然他们就自己处置赵铁鹰了。”
纪砚站起身,系紧外袍。
“走。”
中军大帐前,人山人海。
王横站在最前面,手里挥舞着那份联名书,嗓门大得像打雷。
“三天期限已到!特案司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身后众人跟着起哄。
“拿下赵铁鹰!”
“给丁将军报仇!”
“特案司滚出边关!”
纪砚穿过人群,在帐门口站定。
沈知意挤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那群情激愤的将士——有人是真的愤怒,有人是跟着起哄,还有人眼神闪烁,明显在看王横的脸色。
王横见纪砚出来,冷笑一声。
“纪大人,三天前你亲口说的,若无新证据,亲手锁拿赵铁鹰。现在人呢?”
他把“亲手”两个字咬得极重。
纪砚看着他,不答反问。
“王将军,你这么着急,是怕什么?”
王横脸色一变。
“我怕什么?我怕军中大乱,北戎趁虚而入!”
“是吗?”
纪砚从怀里摸出几封信,高高举起。
阳光穿透信纸,上面鲜红的私印格外刺目。
“王横,你与北戎往来的密信,可在此处第135章真相与陷阱
人群瞬间安静。
王横的脸僵住了。
萧景辰接过信,一封封念下去。
“永昌九年冬,王横向敌通报我军粮草位置,致我军补给被劫。”
“永昌十年春,王横向敌通报我军兵力部署,致我军损失三百余人。”
“永昌十年秋,王横向敌通报……”
“够了!”
王横厉声打断,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污蔑!这是污蔑!有人伪造信笺陷害我!”
纪砚看着他。
“那请王将军解释解释,为何这些信上,盖的都是你的私印?”
王横张了张嘴。
他身后那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王横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身。
“你们信他?他是京城来的!他懂什么边关的事?”
一个年长的将领冷冷开口。
“王横,这些信上的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
永昌十年那次,死的是我手下的兵。三百多人,一个都没回来。”
王横脸色惨白。
“老吴,你信他们不信我?”
吴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王横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傅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纪砚身边。
王横看见他,瞳孔猛缩。
“你——”
傅言站定,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群将领身上。
“各位将军,丁将军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丁将军营帐的大梁上。”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
“他怎么会……”
傅言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我给丁将军下了追魂散。”
“抓起来!”
几个士兵就要冲上来,被纪砚抬手制止。
傅言面色不变,继续说下去。
“我下毒,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动弹不得,让他亲口承认十年前的真相。”
他看向王横。
“但我刚下完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王横就进来了。”
王横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
傅言继续道。
“我躲在梁上,亲眼看见王横捂死了丁将军。
他看见了桌上的血书——那是我留的线索,上面写着王横是内鬼,证据藏在他帐篷的床板下面。”
他顿了顿。
“王横拿走了那封血书。后来,他让李四重新写了一封,把罪名栽给了赵将军。”
“放屁!”
王横猛地拔出刀,寒光一闪,直直朝傅言砍去。
莫言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刀,反手把他按在地上。
“老实点!”
王横拼命挣扎,脸憋得通红。
“你们信他?他下的毒!他亲口承认的!他也是凶手!”
傅言低头看着他。
“是,我下了毒。但我没杀人。你呢?”
王横哑了。
傅言抬起头,看向那些将领。
“丁将军待我不薄,教我写字,教我兵法,把我当儿子一样对待。
可十年前,他害死了我父亲。”
人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傅言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父亲傅文渊,永昌二年任江南粮道通判,因军粮贪墨案被问斩。
但他是无辜的,真正的贪墨者,是丁远山的亲信杜大富。
我父亲替人背了锅,家也被抄了,我娘死在牢里,我妹妹被流放,只剩我一个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
“我混进军营,来到他身边,不仅仅是为了杀他。
是想让他亲口承认当年的真相,为我爹翻案。
可我没想到,王横先动了手。”
王横被按在地上,咬牙切齿。
“你……你胡说……”
莫言蹊手上加了把劲,他疼得说不出话。
萧景辰摇着扇子走过来。
“王横,你让李四换血书的事,李四已经招了。
你通敌的信件,我们也找到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横的脸埋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王横被押下去后,众人也慢慢散了,只有傅言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知意慢慢走过去。
“傅先生。”
傅言转过头,看着她。
“郡主。”
沈知意想了想,问。
“那包‘调料’呢?老刘说的那包石蕊花,你知情吗?”
傅言皱眉。
“石蕊花?我不知道。我下的只有追魂散,没有别的。”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
纪砚挥手,让人再次把王横押上来。
两个士兵架着王横,把他按跪在众人面前。
傅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王横身上,复杂难辨。
纪砚开口。
“王横,你与北戎勾结多年,出卖军情,导致我军数百将士阵亡。丁将军查到证据,你杀人灭口。可对?”
王横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仍在嘴硬。
“我没有……那些信是伪造的……”
萧景辰看着他。
“那傅言呢?他亲眼看见你捂死了丁将军。他总不会也伪造吧?”
王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傅言忽然开口。
“王横,你我各为其谋,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说实话。”
王横看着他。
傅言道。
“那包‘调料’,到底是谁给你的?”
王横愣了一下。
“什么调料?”
“石蕊花。老刘收到的那包。”
王横皱起眉头。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给过什么调味料。”
他顿了顿,看向纪砚。
“赵铁鹰说的可能是真的。
丁将军确实胃口不好,问他要过开胃的东西。
但那包东西是谁换的,我真的不知道。”
傅言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王横点头。
“我王横虽然通敌,但不至于敢做不敢认。那包东西,跟我没关系。”
他话音刚落,忽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你……你们……”
话没说完,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人群一片哗然。
莫言蹊立刻上前,却已经来不及了。
王横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瞪得极大,嘴唇乌黑,死不瞑目。
苏晚晴快步上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巴闻了闻。
“鹤顶红。”
她抬起头,面色凝重,“剧毒,入口即发。
毒发时间不超过一盏茶第136章局中局
沈知意心里一紧。
一盏茶?那就是说,毒是在他被押上来之前下的。
她看向王横倒下的地方,又看向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和将领。
刚才众目睽睽之下,谁能有机会下毒?
纪砚蹲下,仔细检查王横的尸体。
他的目光落在王横的右手上——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甲缝里有些许白色粉末。
苏晚晴用小刷子取了一些,凑近闻了闻。
“鹤顶红。他自己碰过。”
萧景辰皱眉。
“他自己服的毒?”
沈知意摇头。
“不对。他刚才还在辩解,不像要自杀的样子。”
傅言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有人灭口。”
王横的尸体被抬下去后,众人围坐在火盆边,久久无言。
萧景辰先开口。
“所以石蕊花这条线,和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牵扯?
到底谁杀了王横,目的是什么?。”
纪砚的声音沉静:“那个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刚才那么多人,谁有机会?”
莫言蹊挠头。
“众目睽睽,谁能下毒?除非……”
他顿住,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淡淡道。
“如果毒提前下在什么东西上,王横自己碰了,就能发作。
他右手上的粉末,说明他接触过毒源。”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
“王横被抓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萧景辰摇头。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在大帐前闹事,没离开过。要下毒,只能是之前。”
纪砚看向莫言蹊。
“王横的帐篷,搜过了吗?”
莫言蹊点头。
“搜过了,只有那些通敌的信件,没有别的。”
帐篷里又被沉默覆盖。
沈知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她闭上眼,回想今天从早到晚的每一个细节——王横带人闹事,傅言当众招供,王横被押上来对质,然后突然毒发。
等等。
王横被押上来之前,和谁接触过?
她猛地睁开眼。
“押他上来的那两个士兵,是谁的人?”
沈知意的话让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齐齐看向她。
萧景辰立刻起身往外走。
“我去查。”
不到一盏茶时间,他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
“那两个士兵,是王横自己的人。”
沈知意愣住了。
“他自己的人?那怎么会……”
萧景辰打断她。
“他们也死了。”
萧景辰沉声道:“一个吊死在茅房里,一个抹脖子倒在帐篷里。
都是自杀的架势,干干净净,连句遗言都没留。”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
“这么巧?刚押完人,转眼就死?”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
茅房在后营边缘,臭气熏天,平时少有人来。
那个士兵就吊在横梁上,脖子勒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迹,舌头微微吐出,眼珠凸出,死状狰狞。
苏晚晴让人把他放下来,蹲在地上仔细检查。
她先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捏开嘴巴看了看舌苔,最后解开衣领,仔细查看那道勒痕。
“不是自杀。”
萧景辰皱眉。
“这勒痕这么深,不是上吊是什么?”
苏晚晴指着那道痕迹。
“上吊的勒痕,应该是从前往后斜向上,因为绳子受力点在颈后。
但这个人的勒痕,是水平的,而且颈前最深。”
她顿了顿,又翻过死者的手。
“他指甲里有皮屑,应该是挣扎时抓伤了凶手。如果是自己上吊,指甲里不会有这些。”
沈知意凑过去看,果然,指甲缝里有些许皮屑和血迹。
苏晚晴用小刷子小心地取下来,收进瓷瓶。
“他死前挣扎过。是被人勒死之后,再挂上去的。”
另一个士兵的帐篷里,景象更惨烈。
那人倒在血泊中,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喉咙被割开,血溅得到处都是。
苏晚晴走过去,蹲下。
她先看了看死者的手。
“握刀的姿势不对。
如果是自杀,应该是正手握刀,虎口朝上。
这个人是反手握刀,虎口朝下——这是别人从背后捂住嘴,另一只手割喉的姿势。”
她翻开死者的衣领,后颈处有一道淤痕。
“被人捂过嘴。他在挣扎,后颈撞到了什么。”
萧景辰心里一紧,“所以这两个人,都是被灭口的?”
苏晚晴点头。
“杀他们的人,想让他们伪装成自杀。但手法太糙,留下的破绽太多。”
两个士兵的尸体被抬走后,众人再次回到帐篷。
沈知意先开口。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人要杀王横灭口,顺便把知道内情的两个士兵也杀了。”
纪砚看着她,“王横死之前,坚持说石蕊花不是他给的。
现在他被灭口了,说明他讲的应该是真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么暗中下石蕊花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萧景辰接话。
“那个人杀了王横,又杀了这两个士兵,就是为了切断所有线索。”
“那咱们现在从哪儿查?”
莫言蹊问道。
一个想法从沈知意脑子里一闪而过。
“押王横上来的那两个士兵,是王横自己的人。
他们能接触到王横身边的人,买通他们杀王横灭口,说明那个人早就盯上了王横。”
纪砚点头。
“而且那个人一定在军中,能随时接触到这几个人。”
他看向萧景辰。
“查查这两个士兵最近和谁往来密切。”
萧景辰起身。
“马上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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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萧景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查到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这两个士兵,三天前都去过军需处领物资。”
沈知意凑过去看。
“军需处?”
萧景辰点头。
“军需官姓钱,叫钱大福。
负责全军的物资采购和发放。
那天他刚从云州采购回来,带了一批西域香料。”
纪砚眼神一凛。
“西域香料?”
萧景辰点头。
“清单上写的是给伙房用的。但那个时间点,太巧了。”
纪砚站起身。
“去找钱大福。”
莫言蹊打头阵,带着众人往军需处走。
军需处的帐篷在军营东侧,比普通士兵的大一些,门口堆着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干粮和衣物。
莫言蹊掀开帐帘。
“钱大福?特案司的人来了,出来一下。”
没人第137章谁在利用谁?
帐篷里空荡荡的,案上摆着几本账册,笔墨还没收好。一个茶杯放在桌角,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莫言蹊摸了摸杯壁。
“刚走不久。”
他转身要出去找人,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大、大人!出事了!”
纪砚看着他。
“什么事?”
传令兵脸色发白。
“钱大福、钱大福他死了!”
沈知意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他昨天傍晚骑马出去巡查粮道,从马上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
萧景辰皱眉。
“昨天傍晚?那为什么现在才报?”
传令兵支支吾吾。
“是、是王将军的人说的。说等特案司问起来再报也不迟……”
纪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王横的人?”
传令兵点头。
“是王将军身边的亲兵。他说王将军交代过,钱大福的事不急……”
他话没说完,纪砚已经大步往外走。
“尸体在哪儿?”
“埋、埋了。军中的规矩,意外身亡,就地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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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是新挖的,土还松软。
周围站着几个士兵,见特案司的人过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萧景辰走过去。
“谁让你们埋的?”
一个年长的士兵站出来,声音发虚。
“是、是王将军的人吩咐的。说钱大福没有家人,早点埋了省事……”
纪砚没说话,只是看了莫言蹊一眼。
莫言蹊已经招呼人开始挖了。
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棺材很快被挖了出来。
打开棺盖,一股腐臭扑面而来。
沈知意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
苏晚晴面不改色地走上前,蹲下,开始验尸。
钱大福的尸体已经有些肿胀,脸上青紫一片,后脑勺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苏晚晴先翻开他的眼皮,又捏开嘴巴看了看舌苔。
“死因不是坠马。”
她指着死者后脑勺的伤口。
“坠马摔伤,应该是后脑勺着地,伤口会呈放射状裂开。
但这个伤口是凹陷下去的,像是被钝器击打。”
她又翻开死者的手掌。
“手掌很干净,没有抓缰绳的痕迹。
如果是坠马,手会下意识抓住缰绳,掌心会留下勒痕。
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和草屑——他摔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机会挣扎。”
沈知意急忙问道,“所以他是先被人打晕,再扔下马的?”
苏晚晴点头。
“而且是从高处往下扔。他后脑勺的伤口,是第二次撞击形成的。”
她解开死者的衣领,脖子后面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被人从背后勒住,拖到高处,打晕,然后扔下来。”
那个年长的士兵吓得瑟瑟发抖,双腿支撑不住已经跪下了。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是王将军的人说……”
纪砚抬手制止了他。
“王横的人,叫什么?”
士兵哆嗦着报出一个名字。
“李、李虎。也是王将军的亲兵。”
沈知意看向莫言蹊。
莫言蹊已经窜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时间,莫言蹊回来了。
“李虎不见了。”
纪砚看着他。
“不见了?”
莫言蹊点头。
“他的帐篷里东西都在,人不见了。
我问了一圈,有人说昨晚看见他骑马出了营门,再也没回来。”
萧景辰冷笑。
“跑得倒快。”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王横的人,杀了钱大福,然后跑了。那他一定是知道什么。”
纪砚点头。
“而且他知道的,比王横还多。”
他看向莫言蹊。
“钱大福采购的那批西域香料,在哪儿?”
莫言蹊道:“我刚才问了,那批香料到了之后,就被王横的人领走了。”
“领走了?领到哪儿去了?”
莫言蹊摇头。
“不知道。清单上只写了‘伙房用’,但伙房那边说根本没收到。”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所以王横把那批香料截下来了。石蕊花和鹤顶红,都是通过那批香料里运进来的。”
纪砚点头。
“但给王横提供香料的人,不是钱大福。”
萧景辰皱眉。
“那是谁?”
纪砚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苏晚晴。
“王横指甲缝里的鹤顶红,你检验过。
这种毒,有什么特点?”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那个小瓷瓶。
“鹤顶红分三种。
中原常见的鹤顶红,颜色偏暗,毒性稍慢。
但王横中的这种,纯度极高,毒性猛烈,入口即发。”
她顿了顿。
“这种配方,只有西域那边才有。中原很少有。”
纪砚看向萧景辰。
“钱大福从云州采购的那批香料,是从谁手里买的?”
萧景辰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清单上只写了‘西域香料’,没有具体供货商的名字。”
纪砚点点头。
“所以现在有两件事要查。第一,那批香料的来源。第二,李虎的去向。”
他看向莫言蹊。
“你去找李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莫言蹊点头,身形一闪就没了踪影。
他看向萧景辰。
“你去查那批香料的来源。
云州那边的集市,谁在卖西域香料,最近有没有人大量采购。”
萧景辰点头。
“马上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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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帐篷,众人围坐在火盆边。
沈知意把线索捋了一遍。
“所以现在死了五个人。
王横被毒死,两个士兵被伪装成自杀,钱大福被伪装成坠马,还有一个李虎跑了。”
萧景辰一脸严肃:“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人都跑了,查无可查?”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下棋。”
沈知意看着他。
“什么意思?”
纪砚站起身,走到帐帘边。
“傅言要报仇,王横要杀人,赵铁鹰被栽赃——这一切看起来是巧合,但如果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他转过身。
“有人知道傅言要报仇,故意帮他把线索引向王横。
有人知道王横是内鬼,故意把石蕊花送到他手里。
有人知道丁将军在查王横,故意让王横提前动手。”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操控?”
纪砚点头。
“他想让丁将军和王横都死,顺便把赵铁鹰也拖下水。一箭三雕。”
沈知意心里一紧。
“那个人是谁?”
纪砚看着她。
“能在军中做这些事,不被察觉——一定是高位。
而且他对傅言、王横、丁将军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第138章丁将军的遗物
王横死了。
五条人命,三天之内,干干净净。
李虎跑了,香料供应商也杳无音讯,所有线索断得像被人一刀切开的绳子。
萧景辰派去云州的人还没回来,莫言蹊追了两天,只找到一匹倒在路边的死马。
“人不见了。”
莫言蹊从外面进来,靴子上沾满了泥,一屁股坐在火盆边,“马跑死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纪砚站在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云州往北,出了关就是北戎的地界。”
沈知意心里一紧。
“你是说,李虎跑出关了?”
纪砚没有回答,只是把地图上云州以北的那片空白画了个圈。
帐帘掀开,萧景辰大步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
“云州那边来消息了。”
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那个卖香料的西域商人,确实走了。
但他走之前,有人见过他和军中的人来往。”
“谁?”
萧景辰看着纪砚。
“钱大福。有人看见钱大福和他一起喝过酒。”
沈知意皱眉。
“可钱大福已经死了。”
萧景辰点头。
“所以这条线也断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人都死了,查无可查?”苏晚晴从案卷中抬起头问道。
纪砚把地图收起来,站起身。
“去丁将军的大帐。”
沈知意愣了一下。
“现在?”
纪砚点头。
“王横死了,但丁将军的遗物还没仔细清点过。
他生前查到了王横通敌的证据,一定还留着别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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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远山的大帐还封着。
帐外的亲兵已经换了人,是赵铁鹰重新安排的。
见纪砚等人过来,他们侧身让开。
沈知意跟在纪砚身后,还没走到帐帘前,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想起上次来这顶帐篷时的味道——药草、腐臭、血腥,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喉咙。
那天她被呛得直往后退,要不是萧景辰扶了一把,差点跌出去。
她悄悄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攥在手心里。
纪砚走在她前面,忽然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沈知意抬头。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把她挡在身后。
“跟上。”
沈知意愣了一下,攥紧帕子跟上去。
掀开帐帘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气味涌出来。
没有上次那么浓烈,但依然让人胃里翻涌。
沈知意下意识屏住呼吸,把帕子按在鼻子上。
纪砚的手在她肘弯处轻轻托了一下,像是怕她站不稳。
力道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沈知意稳住了,跟着他走进去。
帐帘落下,那股气味又浓了几分。
沈知意的胃又开始翻涌。
纪砚侧身一步,挡在她和木案之间。
“去窗边。”他低声说。
沈知意点点头,快步走到帐篷另一侧,那里有道缝隙,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她深吸了几口,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等她缓过来,纪砚已经开始翻木案上的东西了。
正中的木案上还摊着那份军事地图,旁边是那个打翻的砚台,地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莫言蹊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上次来的时候光看血书了,还没仔细翻过。”
萧景辰走到木架旁边,上面挂着一副铠甲。他伸手摸了摸。
“丁将军这副铠甲,跟了他十几年了吧?”
苏晚晴没接话,已经蹲在角落翻那些旧箱子了。
她翻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慢,但仔细,每一样都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
纪砚走到木案旁边,查看那些遗物。
几份奏折,一叠公文,还有几封家书。
他把家书放在一边,继续翻找。
沈知意走到角落的木架旁边。
铠甲下面压着一个木匣,她伸手把木匣抽出来,沉甸甸的。
“纪大人。”
纪砚走过来。
沈知意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封口处盖着一个印章。
纪砚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印章,眉头微微皱起。
沈知意凑过去。
“怎么了?”
纪砚把信递给她。
沈知意低头一看,那个印章上的字,是“睿亲王”。
萧景辰的爹。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辰。
萧景辰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脸色没什么变化。
“我爹当年管过兵部,和边关有书信往来很正常。”
纪砚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信不长——
“边关防务,事关重大。本王已向皇上进言,增兵三万。
雁门关乃北大门,将军务必坚守。若北戎来犯,不可轻退。”
萧景辰看完,点了点头。
“公事。没什么奇怪的。”
纪砚把信放在一边,继续翻木匣里的东西。
第二样东西,是一份名单。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和驻地。
沈知意一行行看下去,忽然停住了。
“王横。”
莫言蹊凑过来。
“王横?丁将军早就怀疑他了?”
纪砚点头。
“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丁将军怀疑通敌的人。王横排在第三个。”
沈知意继续往下看。
名单上还有几个名字,有些已经被划掉了,旁边标注着“已查实”或“已处置”。
王横的名字没有被划掉,旁边只有一个小小的问号。
“丁将军还在查。”她说,“没查完,就死了。”
萧景辰接过名单,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动作。
“怎么了?”
萧景辰把名单递给她。
沈知意低头一看——最后一个名字,是赵铁鹰。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莫言蹊挠挠头。
“赵铁鹰也在名单上?”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单收好。
萧景辰看着那份名单,“丁将军怀疑的人,也包括他。”
沈知意忽然想起赵铁鹰说过的话——“丁将军不信我,他从来都不信我。”
原来不是不信,是还没来得及查清楚。
纪砚继续翻木匣。
最底下,是一块黄布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黄布,里面是一枚铜制的虎符。
萧景辰的脸色变了。
“这是……虎符?”
纪砚把虎符拿起来,仔细端详。
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花纹和编号。
做工精细,纹路清第139章虎符
苏晚晴走过来,接过虎符。
她先把虎符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最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刷子,在虎符表面轻轻刷了几下。
沈知意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有些奇怪。
“苏姑娘,你在做什么?”
苏晚晴头也不抬。
“仵作验尸,常接触金属器物。金银铜铁的铸造工艺,多少懂一些。”
她把虎符翻过来,指着背面的花纹。
“你们看这里。”
众人凑过去。
苏晚晴指着花纹的边缘。
“真正的虎符,是官铸,花纹边缘应该是光滑的。
这个花纹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是翻模铸造的痕迹。”
她又指着虎符侧面的接缝。
“这里有一条线。真品是一次铸成,不会有这条线。”
沈知意凑近看,果然,虎符侧面有一条极细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晚晴把虎符翻到背面,指着那串编号。
“真正的虎符,编号应该刻在侧面,和接缝错开。这个刻在背面,是仿制者的疏忽。”
萧景辰皱眉。
“你怎么知道真的应该刻在侧面?”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各种器物的图样。
“我师父留下的。他年轻时在刑部待过,见过真品。”
她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上面画着一枚虎符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特征。
其中一条写着:“编号刻于侧面,与接缝错开。”
莫言蹊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苏姑娘,你这药箱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苏晚晴没理他,把图样收好。
“所以这枚虎符是仿制的。”
纪砚把虎符放在桌上,看着那枚足以以假乱真的铜器。
“能仿制到这个程度,一定是见过真品的人。”
沈知意看向他,“见过真品的人……兵部的人?还是宫里的人?”
纪砚没有回答。
莫言蹊盯着那枚虎符,脸色不太好看。
“这东西要是被人拿去调兵,雁门关就完了。”
萧景辰点头。
“三万兵马,若被调走,雁门关就是一座空城。”
沈知意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睿亲王的密信、通敌嫌疑名单、仿制的虎符,脑子里乱成一团。
“丁将军藏这些东西,是要查什么?”
纪砚看着她。
“也许他查到的,不只是王横。”
从大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冷风灌进领口,沈知意打了个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股腐臭从鼻腔里赶出去。
纪砚走在她身边,看了她一眼。
“没事了?”
沈知意点点头。
“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她跟在身侧,不必再费力追赶。
沈知意低头看着雪地上两串并排的脚印,忽然想起刚才进帐时他托住她肘弯的那一下。
很轻,很短暂,但那只手的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
-----------------
回到帐篷,纪砚把那三样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萧景辰先开口。
“那枚虎符,能查出来是谁仿制的吗?”
纪砚摇头。
“虎符的铸造工艺,只有兵部的人知道。能仿制到这个程度,一定是从兵部流出了图纸。”
萧景辰皱眉。
“兵部?那范围太大了。”
纪砚看着他。
“但能和边关扯上关系的,不多。”
他把那份名单推出来。
“丁将军怀疑通敌的人,都在上面。
王横是其中一个,还有几个没查完。
如果能查清楚这些人,就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沈知意接过名单,一行行看下去。
七八个名字,有些她听说过,有些没有。
她指着最后一个名字。
“赵铁鹰也在名单上。”
萧景辰点头。
“丁将军怀疑他。”
莫言蹊挠头。
“可赵铁鹰不是被王横栽赃的吗?”
纪砚道:“被栽赃,不代表没有嫌疑。丁将军怀疑他,一定有原因。”
苏晚晴忽然开口。
“那封睿亲王的信呢?有没有问题?”
萧景辰想了想。
“我回去查查我爹当年的旧档。增兵三万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下文。”
兵部那边,我也有熟人,可以打听。”
纪砚点头。
“还有那枚虎符。能仿制到这个程度,一定是见过真品的人。”
他看向萧景辰。
“兵部的事,你来查。你比我们都方便。”
萧景辰点头。
“交给我。”
纪砚又看向莫言蹊。
“你去盯着赵铁鹰。
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不管他是不是被冤枉的,在王横的死查清楚之前,他都不能出事。”
莫言蹊点头,身形一闪就没了踪影。
萧景辰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就从兵部调来了厚厚一摞旧档,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兵部的卷宗,能翻的都翻了。”
他把最后一沓纸放下,揉了揉眉心,“丁将军那份名单上的人,我查清楚了。”
沈知意凑过来。
萧景辰翻开第一页:“第一个,陈虎,永昌三年战死。
第二个,刘大柱,永昌四年战死。
第三个,王横,死了。
第四个,张德胜,永昌五年战死。
第五个,李二牛,永昌五年战死。”
他一口气念下来,四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战死”。
沈知意皱眉:“五个都死了?”
萧景辰点头,又翻了一页:“第六个,赵铁鹰,还活着。第七个——”
他顿了一下,把纸翻过来,前后翻了几页。
“第七个名字,被涂掉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莫言蹊探出头来:“涂掉了?谁涂的?”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丁将军的笔迹,应该是他自己涂的。”
纪砚接过那份名单,对着光看。
涂掉的地方墨色很重,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但仔细看,墨迹底下隐隐有字的轮廓。
“不止涂了一层。”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块墨迹上轻轻划过,“底下有东西。”
沈知意凑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就是一团黑。
“什么都看不见啊。”
纪砚把名单递给苏晚晴:“能处理吗?”
苏晚晴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近闻了闻。
“用的是特殊墨汁,里面掺了东西第140章名单上的人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洒在涂掉的地方。
粉末慢慢渗进纸里,那些被墨迹覆盖的字迹,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轮廓。
沈知意屏住呼吸。
苏晚晴又取出一把小刷子,蘸了些许药水,在那块区域轻轻涂抹。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器物。
莫言蹊凑在旁边看,大气不敢出。
“行了。”苏晚晴把刷子放下,把名单举到蜡烛前。
墨迹一层层化开,那些被覆盖的字迹慢慢透出来。
不是一行,是两行——上面是一个名字,下面是一行小字。
苏晚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傅……言。”
帐篷里一片死寂。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凑过去看:“傅言?那个书记官?”
萧景辰的脸色变了:“傅言也在名单上?”
沈知意脑子里乱成一团。
傅言是下毒的人,是躲在梁上的人,是伪造血书的人——可他也是丁将军怀疑通敌的人?
“不对。”她脱口而出,“傅言要是通敌,他为什么要写血书揭发王横?”
萧景辰也愣住了:“对啊,他揭发王横,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内鬼。
他自己也是内鬼,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单接过去,仔细看着那一行小字。
那确实是丁将军的笔迹,写得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知其恨,观其行,可控。”
沈知意凑过去看。
六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知其恨……”她喃喃道,“丁将军知道傅言恨他?”
萧景辰皱眉:“知道傅言恨他,还把他留在身边?这不是找死吗?”
纪砚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划过。
“观其行,可控。他在观察傅言,觉得自己能控制局面。”
沈知意忽然想起傅言说过的话——“丁将军待我不薄,教我写字,教我兵法,把我当儿子一样待。”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傅言要杀他。他什么都知道。”
莫言蹊挠头:“那他为什么不赶走傅言?为什么不抓起来?”
纪砚看着她:“也许他觉得,傅言不会动手。”
沈知意摇头:“不对。”
她把名单拿起来,看着那行小字。
“知其恨,观其行,可控。”
她抬起头,“这个‘可控’,不是‘他不会动手’。是‘他动手之前,我能先拿下他’。”
莫言蹊挠头:“那他怎么还是死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想起傅言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下了毒,但我没杀人”。
她想起丁将军椅背上那几道从下往上的抓痕——那可能不是丁将军自己留下的,是傅言挣扎时留下的。
“他没想到王横会来。”她轻声说。
纪砚看着她。
沈知意继续道:“丁将军以为自己能控制傅言,等傅言动手之前拿下他。
可他没算到王横。”
莫言蹊挠头:“傅言的名字为什么出现在名单上,后来又被涂了?”
沈知意想了想,指着那行小字。
“知其恨。他一开始怀疑傅言通敌,所以把名字写在名单上。
后来他查清楚了,傅言恨他是因为十年前的家仇,不是通敌。”
她顿了顿。
“所以他把名字涂掉。不是为了要隐瞒什么,而是要保护傅言。”
萧景辰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一会儿。
“丁远山这个人……还挺复杂的。”
沈知意点点头。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以为能在傅言动手之前拿下他。
可他没算到王横。
纪砚把名单收好。
“傅言写血书揭发王横,不是因为私仇,是因为王横通敌叛国。
这是两件事。他恨丁将军,但不代表他能容忍王横出卖大周。”
沈知意忽然想起傅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说“我只需要一个公道”的时候,说的不只是他父亲的公道,还有那些死在王横手上的将士。
“他知道王横通敌。
他把线索留给我们,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王横。”
莫言蹊疑惑:“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萧景辰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书记官,怎么动手?”
-----------------
夜深了,众人散去。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五个战死的名字,一个赵铁鹰,一个傅言。
丁将军在傅言的名字旁边写下那六个字——知其恨,观其行,可控。
帐帘掀开,纪砚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个木匣,在她旁边坐下。
“还没睡?”
沈知意点头:“在想丁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做。”
纪砚把木匣放在桌上:“也许他做了。只是没来得及。”
沈知意看着他。
纪砚继续道:“他在查王横。
如果王横倒了,傅言的事就能压下来。
他可以保傅言一命,让他继续留在军中,或者放他走。”
沈知意愣住了:“你是说,丁将军在保护傅言?”
纪砚点头:“他知道傅言恨他,但他查清楚了,傅言恨的是私仇,不是通敌。
所以他把傅言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他把傅言留在身边,教他写字,教他兵法,给他一条活路。
或许他早就知道傅言是傅文渊的儿子,或许他对傅言是……愧疚吧……”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
“纪大人。”
“嗯。”
“丁将军死的时候,知道是王横在捂他吗?”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知道。也许他以为,是傅言。”
沈知意心里一酸。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名单的事还没理清楚,边境巡逻队又出了事。
沈知意正蹲在火盆边把那七个名字抄下来,帐帘猛地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莫言蹊从外面翻进来,动作比平时急,靴子还没落地就开始说话。
“抓了个细作。北戎的人。”
纪砚抬起头。
“在哪儿?”纪砚站起身。
“北边的帐篷,赵铁鹰在审。”
纪砚已经往外走了。
沈知意把笔一扔,连忙跟上。
莫言蹊在前面带路,萧景辰和苏晚晴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五个人穿过半个军营,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掉第141章敌国的影子
帐篷门口站着四个士兵,见他们过来,侧身让开。
赵铁鹰站在里面,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角落里蹲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穿着破羊皮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几道血痕已经结了痂。
“纪大人。”
赵铁鹰把油纸包递过来,“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贴身藏着,缝在袄子夹层里。”
纪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抽出信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沈知意凑过去,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挤在一起,一个都不认识。
“北戎的文字?”她问。
纪砚摇头:“北戎文不是这样的。”
萧景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密文。加密过的。”
苏晚晴从后面走上来,接过信纸,凑到灯下仔细看。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刷子,在纸的边缘轻轻刷了几下。
粉末渗进去,那些符号的颜色变深了一点,但依然看不出规律。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墨有问题。”
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不是普通的松烟墨。里面掺了东西。”
纪砚凑近:“掺了什么?”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用小刷子蘸了点药水,在墨迹上轻轻一点。
墨迹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
“云母粉。”
她说,“这种墨写出来的字,干了之后表面会形成一层极薄的膜,防水防潮,不容易褪色。
但有一个特点——”
她顿了顿,把信纸放下。
“沾在手上,洗不掉。普通的皂角洗不掉,要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清。”
沈知意心里一动:“所以写这封信的人,手上一定还残留着墨渍?”
苏晚晴点头:“如果他没有用特殊药水清洗的话。”
萧景辰皱眉:“这墨是从哪儿来的?”
苏晚晴把信纸收好:“云母粉不是中原产的,西域才有。
这种墨,市面上买不到。”
她把信纸小心地收好,“破解上面的密文需要一些时间,得带回帐篷处理。”
纪砚点头,转向赵铁鹰:“他交代了什么?”
赵铁鹰摇头:“嘴硬得很,一句话都不肯说。”
纪砚走到细作面前,蹲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看了纪砚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王横已经死了。”纪砚说。
细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颤抖,但沈知意看见了。
“你的密信我们已经破解了。
你在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细作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衣角。
纪砚站起身:“先关着。把巡逻队的队长叫来,我有话问他。”
回到帐篷,苏晚晴立刻把自己关在角落里。
她把信纸上的符号一个一个抄下来,排成一列,又从药箱里翻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一页页地翻。
萧景辰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懂,退回来坐下。
“巡逻队的队长庄严来了。”莫言蹊掀开帐帘。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吹得黝黑,裹着羊皮袄,手脚粗大。
他站在帐中,有些局促。
纪砚让他坐下:“细作是在哪儿抓到的?”
“城南三十里的山谷。”庄严说,“离当年被劫的粮道不远。”
沈知意心里一动:“粮道?”
庄严点头:“永昌十年那会儿,那边老出事。
粮草被劫过好几回,死了不少人。
后来粮道改了,那边就没什么人走了。”
萧景辰看了纪砚一眼。
纪砚继续问:“你们怎么发现他的?”
庄严挠挠头:“半夜有人在山谷里点火。
我们摸过去,看见一个人蹲在火堆旁边,鬼鬼祟祟的。
一追,他就跑。追了二里地才逮住。”
“点火?”萧景辰皱眉,“细作在敌后点火,不怕被发现?”
队长摇头:“这我们也不明白。按说他不该点火的。”
纪砚问:“山谷里还有什么?”
队长想了想:“有个破庙,早就荒了。他就在庙门口点的火。”
纪砚点点头,让人把庄严带下去。
沈知意开口:“他在等人。点火是信号。”
萧景辰接话:“等的人没来。所以他被我们抓了。”
纪砚点头:“他等的那个人,就是给他情报的人。”
莫言蹊接着道:“那个人知道王横死了,不敢来了。”
沉默再次出现在帐篷里。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个人是谁?
突然,苏晚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解出来了。”
众人围过去。
她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张写满算式的纸。
“这是军中的密文。
用的是‘对换加密’,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汉字,但对应关系会根据位置变化。”
纪砚看着她:“破解的依据是什么?”
苏晚晴指着纸上的几个符号:“这几个符号出现了三次,每次的位置都不一样。
我试了三种常见的对换规则,都不对。
后来发现,它用的是军中的口令表。”
赵铁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永昌十年九月初七。”
沈知意转头看他。
赵铁鹰道:“粮道被劫是永昌十年的事。那天的口令,我记得清楚。”
苏晚晴翻开桌上的记录本,找到永昌十年九月初七的军口令。
“朔风。”
她把口令代入密文,一笔一划地转换。
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个变成汉字。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苏晚晴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推到众人面前。
沈知意低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雁门关守军兵力部署,东线三千,西线五千,中军一万二。
粮草储于北仓,每旬补给一次。
主将丁远山与副将赵铁鹰不和,军心不稳,有机可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王将军收。事成之后,黄金五千两。”
帐篷里一片死寂。
萧景辰的脸色铁青:“王横通敌的证据,终于坐实了。”
沈知意盯着那封信,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兵力部署、粮草位置、将领矛盾——这些东西,不是王横一个人能知道的。
“这封信里写的东西,”她开口,“能接触到的人,在军中地位不低。”
萧景辰皱眉:“你是说,王横背后还有人第142章谁在通敌?
纪砚开口道,“而且,王横刚死,这封信就出现了。”
他把那封信和那份名单并排放在桌上。
七个名字。
五个战死,还剩一个赵铁鹰,一个傅言。
莫言蹊挠头:“这上面的人,除了赵铁鹰和傅言,都死了。
总不能是死人传的情报吧?”
萧景辰摇头:“不一定是名单上的人。
这封信里写的东西,可不是名单上那些人能接触到的。”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王横每次接头的地方是粮仓后面的狗洞。
细作说,每个月十五,有人放情报进去。
所以说,放情报进去的不一定是王横,应该另有其人。
那个放情报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纪砚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莫言蹊问。
纪砚看向他:“去那个山谷。
破庙,他等的人没来,但可能会留下别的线索。”
莫言蹊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萧景辰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快些,也好有个照应。”
萧景辰和莫言蹊走后,帐篷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还在灯下研究那封信,她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又用小刷子在边缘刷了几下。
沈知意坐回火盆边,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五个战死的名字,一个赵铁鹰,一个傅言。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纪砚在她旁边坐下,把暖手炉推到她手边。
沈知意接过来,指尖已经冻得发僵了。
苏晚晴头也不抬:“这封信的纸,是军中的。”
纪砚看着她:“能看出来?”
苏晚晴把信纸举起来:“纸的纹理和咱们用的不一样。
军中用的纸,加了麻纤维,韧性好,但表面粗糙。
普通信纸不会这样。”
沈知意凑过去看,果然,纸面上有细小的纤维纹路。
苏晚晴继续道:“写这封信的人,用的是左手。”
纪砚的眼神微微一凝。
苏晚晴指着纸的边缘:“墨迹的晕染方向,从左往右逐渐变淡。
右手写字,墨迹应该是从右往左淡。
这个人习惯用左手,蘸墨的时候笔尖朝左。”
沈知意眼睛一亮:“军中的书记官,都是右手写字。
只有一个人是左撇子。”
纪砚接话:“傅言。”
苏晚晴把信纸放下:“不一定是傅言。
但能拿到这种纸的人,军中没有几个。”
沈知意看着纪砚:“你觉得会是傅言吗?”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傅言恨丁将军,但他写血书揭发王横。这两件事,不矛盾。”
沈知意想了想:“你是说,傅言可能不是内鬼,但他知道内鬼是谁?”
纪砚点头:“他在丁将军身边十年,看到的比任何人都多。”
苏晚晴忽然开口:“这封信的加密方式,用的是军中的口令表。
能接触到口令表的人,比能接触到军纸的人更少。”
纪砚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苏晚晴道:“军中的口令表,每十天更换一次,由主将亲自保管。
丁将军死后,口令表由赵铁鹰接管。”
沈知意皱眉:“赵铁鹰?”
纪砚摇头:“如果是赵铁鹰,他没必要把信里的内容写成那样。
‘主将丁远山与副将赵铁鹰不和’——这句话如果是他自己写的,等于在暴露自己。”
苏晚晴点头:“所以写这封信的人,不是赵铁鹰。但他一定接触过口令表。”
纪砚站起身,在帐篷里踱了几步。
“丁将军还活着的时候,口令表在他手里。
能接触到口令表的人,除了他本人,只有……”
他停住,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接话:“书记官。每次更换口令,书记官负责誊抄和分发。”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傅言。”
纪砚走回来坐下。
“傅言这条线,不能放。
但也不能只盯着他。
王横背后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苏晚晴把信纸收好,忽然说了一句:“这封信的笔迹,和傅言写给李四的那些练字纸,不一样。”
沈知意看着她:“你确定?”
苏晚晴点头:“傅言的笔迹我见过。
写这封信的人,左手很熟练,但不是傅言那种练了十年的熟练。
更像是刻意用左手写的,故意隐藏笔迹。”
纪砚的眼神微微一凝:“所以写这封信的人,是右撇子,但故意用左手写。他知道我们会查笔迹。”
帐篷里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莫言蹊和萧景辰还没回来。三个人围坐在火盆边,谁也没说话。
沈知意把暖手炉放在桌上,手已经暖过来了。
她看着纪砚,忽然问:“你说,那个人会是谁?”
纪砚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五个战死的人,需要重新查。
他们的死因,不一定都是战死。”
苏晚晴点头:“可以验。如果尸体还在的话。”
纪砚看向她:“能验?”
苏晚晴道:“尸体埋了这么多年,不一定能验出什么。
但他们的死亡记录,可以重新调出来看。”
沈知意接话:“这个我去查。伤兵营那边,有老兵认识这些人。”
纪砚看着她:“小心为上。”
沈知意点点头。
大约一个时辰后,帐帘掀开,莫言蹊和萧景辰回来了,身上带着寒气。
“找到了。”
莫言蹊把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破庙的佛像底下,藏着这个。”
纪砚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碎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王已失。速断线。”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萧景辰皱眉:“他发现了。”
纪砚把碎布收好:“不仅如此。‘速断线’——他在清理痕迹。”
沈知意心里一紧:“那个人要跑了?”
纪砚摇头:“不会。他跑不掉。
他只能把自己藏得更深。
但他会急着找新的路子。
只要他动,就会露出破绽。”
莫言蹊挠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纪砚站起身,走到帐帘边。
“放消息出去。
就说细作招了,信也解了。
他知道我们在查,就会慌。”
萧景辰眼睛一亮:“让他自己跳出来?”
纪砚点头。
莫言蹊已经窜出去布置人手了。
萧景辰跟上去:“我去安排放消息的事第143章招供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沈知意看着那份名单,脑子里还在转着苏晚晴刚才说的话——刻意用左手写,故意隐藏笔迹。
她忽然开口:“纪大人。”
纪砚看着她。
沈知意指着那封密信:“如果写这封信的人是右撇子,那他的右手上,会不会有墨迹?”
纪砚眼神一动。
苏晚晴接话:“写这么多字,手上一定会沾墨。
右撇子用左手写字,右手会下意识扶纸,虎口和食指外侧最容易沾到。”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这个人右手上,一定有洗不掉的墨渍。”
纪砚站起身。
“明天一早,查所有右手有墨渍的人。”
沈知意点点头。
苏晚晴已经把信纸收好,开始整理药箱。
她动作利落,很快就收拾完了。
“我先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一眼,“明天需要验纸的话,叫我。”
纪砚点头。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沈知意把那份名单叠好,放进怀里。
她抬头,看见纪砚正把暖手炉重新添了炭,推到她手边。
沈知意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
纪砚把桌上的卷宗收好,吹熄了多余的灯。
帐篷里暗下来,只剩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盯着跳动的火苗。
“纪大人。”
“嗯。”
“你觉得那个人,明天会露出马脚吗?”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会。”
沈知意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纪砚看着她。
“因为消息放出去,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跑,要么藏。
跑,我们抓他。藏,他会露出破绽。”
沈知意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选藏?”
“因为他跑不掉。”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身边是还未查清的敌国细作,心里却莫明觉得很安定。
她没再说话,抱着暖手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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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纪砚就把众人叫到了一起。
“审理细作的事,不能再交给赵铁鹰了。”
他站在地图前,转过身,“他有嫌疑。”
沈知意看着纪砚:“你是说,那份名单上的事?”
纪砚点头:“丁将军怀疑的人,包括赵铁鹰。在查清楚之前,不能再让他接触细作了。”
萧景辰皱眉:“可他是副将,军营里的人都只服他,目前由他接管军务,细作一直是他在审。
突然换人,他不会起疑吗?”
纪砚看着他:“所以,要让他不起疑。”
沈知意接话:“就说特案司要亲自审,例行公事。
赵铁鹰自己也说过,查案是特案司的事。这个理由,他没法反驳。”
纪砚点头:“现在就去。”
赵铁鹰的帐篷里,他正在看舆图。
见特案司五人一起进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纪砚脸上。
“纪大人,有事?”
纪砚开门见山:“关于那个被抓住的细作,特案司要亲自审。”
赵铁鹰愣了一下。
沈知意盯着他的脸——没有惊慌,没有心虚,只有意外和一丝不快。
“纪大人怀疑末将?”
纪砚摇头:“例行公事。
所有接触过细作的人,都要过一遍。”
赵铁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人就在北边帐篷里。我带你们去。”
纪砚抬手:“不必。我们自己过去。”
赵铁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转身离开。
沈知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赵铁鹰还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握着舆图的边角,指节发白。
关押细作的帐篷在北边,门口站着两个士兵。
只见特案司的人过来,后面没有跟着赵铁鹰。
他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
帐篷里光线昏暗,一股汗臭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那名细作蜷缩在角落,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脸色发灰,嘴唇干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恐惧。
纪砚在他面前蹲下。
“王横已经死了。你的信,我们也解了。”
细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同伙不会来了。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细作低下头,不说话。
莫言蹊从后面绕过去,蹲在他另一侧,声音不大:“你知道王横是怎么死的吗?
鹤顶红。
他刚说了几句实话,就被人灭了口。
你猜,下一个是谁?”
细作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沈知意站在纪砚身后,没说话,只是看着细作的反应。
他的恐惧是真的。
那不是对特案司的恐惧,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纪砚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那名细作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说。但你们得保我的命。”
纪砚看着他:“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
“我在军中有内应,代号‘孤狼’。
每个月十五,在边境废弃的烽火台交接情报。”
萧景辰追问:“内应是谁?”
细作摇头:“不知道。
每次见面,他都蒙着脸。
我只知道,他在军中地位很高。
因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粮草什么时候到,兵力怎么部署,他都知道。”
沈知意心里一紧。
纪砚问:“怎么交接?”
细作道:“十五那天子时,我先在烽火台点火。
他看见火,就会过来。
对暗号——‘朔风’,‘归雁’。”
纪砚站起身:“那个烽火台,在哪儿?”
“城南三十里,靠近之前你们抓到我的那个山谷。早就废弃了,平时没人去。”
纪砚看着他:“下次交接是什么时候?”
细作抬起头:“本月十五。还有三天。”
回到帐篷,众人围坐在一起。
莫言蹊第一个开口:“我扮成细作去接头。”
萧景辰摇头:“你扮得了北戎人?
细作被抓的事,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了。
万一他们改了暗号,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沈知意想了想:“那就两个人去。
莫言蹊扮细作,在明处。另一个人藏在暗处,万一有变,还能接应。”
纪砚点头:“可行。但需要提前摸清地形。”
莫言蹊举手:“这个我去,今晚就去。
烽火台周围的地形、可以藏人的位置,全都摸清楚。”
萧景辰把扇子一合:“外围我来布置。
万一孤狼跑了,外面得有人堵第144章将计就计
纪砚看向苏晚晴:“细作身上还有什么线索?衣服、信物、习惯动作,都需要复刻。”
苏晚晴站起身:“我去看。”
苏晚晴从细作帐篷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碎布。
“他身上穿的羊皮袄,是北戎那边的手艺。针脚和中原的不一样。”她把碎布放在桌上,“接头的时候,衣服必须一模一样。”
莫言蹊凑过来看:“我穿他那件不就完了?”
苏晚晴摇头:“太脏了。而且有味道,会影响判断。”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我处理一下。明天就能穿。”
她又拿起细作的手看了看:“他左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右手没有。北戎人从小骑马射箭,左手握缰绳,右手持刀。这个人的茧子位置,是北戎骑兵的标配。”
莫言蹊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我左手没有老茧啊。”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另一个小瓷瓶:“涂这个。三天之内,能磨出一层假茧,看起来像是多年的。”
莫言蹊接过,闻了闻,皱起眉头:“什么味儿?”
“树胶和骨粉。别吃。”
莫言蹊乖乖把手伸出来。苏晚晴把药水涂在他虎口上,轻轻揉开。动作很轻,但莫言蹊龇牙咧嘴。
“疼?”
“不疼……就是痒。”
苏晚晴没理他,继续揉。沈知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萧景辰摇着扇子,事不关己地笑。纪砚站在地图前面,没回头,但唇角微微扬起。
傍晚,莫言蹊出发去探地形。萧景辰去安排外围接应的人手。帐篷里只剩下纪砚、沈知意和苏晚晴。
苏晚晴把那封信又拿出来,对着灯看。
“这墨的事,我还没查完。”她把信纸翻过来,“云母粉的产地,可以缩小范围。西域产的云母粉,颗粒比中原的粗,颜色偏白。这种墨,只有特定的商队才会带进来。”
纪砚看着她:“能查到是哪个商队吗?”
苏晚晴摇头:“需要时间。但可以确定,这个人和西域商队有联系。”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钱大福。他之前从云州采购的那批香料,里面就有西域的东西。”
纪砚点头:“钱大福死了,但那条线还没断。萧景辰在查云州的商队。”
帐帘掀开,莫言蹊回来了,身上带着寒气。
“摸清楚了。”他蹲到火盆边烤手,把地图摊开,“烽火台在山谷入口,北边是悬崖,南边是乱石滩,只有东边一条路能进去。西边有个土坡,可以藏人。”
纪砚看着地图:“藏人的位置,能放几个?”
“最多三个。”莫言蹊比划了一下,“土坡后面有个凹坑,蹲三个人刚刚好。再多就会被发现。”
萧景辰从外面进来:“外围我安排好了。东边路口放两个人,南边乱石滩放两个。就算他从西边跑了,也能堵住。”
纪砚点头,看向莫言蹊:“暗号记住了吗?”
“朔风,归雁。”莫言蹊咧嘴一笑,“忘不了。”
纪砚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那座废弃的烽火台上。
“三天后,我们去会会这个‘孤狼’。”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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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十四日傍晚,天还没黑完全黑透,莫言蹊就蹲在帐篷门口等苏晚晴。
萧景辰从里面出来,踢了他一脚:“等人就进去等,蹲在这儿像个门神。”
莫言蹊往旁边挪了挪,没动。
沈知意抱着暖手炉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见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莫言蹊,你紧张?”
莫言蹊别过脸:“谁紧张了。我就是……冷。”
沈知意看了看他身上的羊皮袄——那是被苏晚晴处理过的,干净倒是干净了,但薄得可怜。
北戎人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穿得比中原人少。
为了扮得像,里面不能套太多衣服。
“那你在这儿等什么?”
莫言蹊没回答,耳朵尖红了一截。
帐帘掀开,苏晚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扎得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
“走吧。”
莫言蹊蹭地站起来,跟上去。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沈知意比了个“别多嘴”的手势。
沈知意笑着缩回帐篷里。
从军营到烽火台,三十里路。
莫言蹊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走了半个时辰,莫言蹊停下来等她。
苏晚晴的步子不急不慢,呼吸也很稳,倒是他自己,心跳得比平时快。
“你不冷?”他问。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冷。”
就一个字。
莫言蹊不知道该接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等她。
苏晚晴这次没看他,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
“含着。防风寒的。”
莫言蹊接过来,塞进嘴里。
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他差点呛出来。
“什么玩意儿?”
“甘草、干姜、桂枝。别嚼,含着。”
莫言蹊含着药丸,舌头根都是辣的,但胸口确实暖了一些。
他偷偷看了苏晚晴一眼。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到达烽火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废弃的烽火台只剩半截残墙,孤零零地立在山谷入口。
北边是悬崖,南边是乱石滩,东边一条小路蜿蜒进来,西边有个土坡,正好能藏人。
莫言蹊围着烽火台转了一圈,选定了埋伏的位置。
“就这儿。土坡后面,能看见整个台子。”
苏晚晴走过去,蹲下试了试视野,点头。
莫言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苏晚晴给他的迷药,打开,在烽火台周围洒了一圈。
药粉是淡灰色的,落在雪地上几乎看不出来。
“这玩意儿管用吗?”
苏晚晴没回答,只是从药箱里取出另一个小瓷瓶,递给莫言蹊。
“解药。含在舌下。
药效发作的时候,会先头晕,然后四肢发软。
一盏茶之内没有解药,就会昏过去。”
莫言蹊接过,倒出一粒,含在舌第145章配合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个小机关,安在烽火台的入口处。
这是他自己琢磨的东西——一根细线,一头系在石头上,一头连着几个铃铛。
只要有人踩到线,铃铛就会响。
苏晚晴蹲在旁边,看着他摆弄那些机关。
她没说话,但看得很认真。
莫言蹊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苏晚晴指了指那根细线:“线太细,会被风吹断。”
莫言蹊低头看了看,确实。
风一吹,线就绷紧了,再吹一会儿,肯定断。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黑色的丝线,递给他。
“用这个。”
莫言蹊接过,扯了扯,韧得很。
他把细线换下来,重新系好。
苏晚晴又递过来几个小铃铛,比他自己做的精致多了,声音也轻。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莫言蹊问。
苏晚晴没回答,只是把剩下的线收好。
莫言蹊把铃铛系好,退后几步试了试。
风吹过来,铃铛没响。
他满意地点点头。
所有机关都安好之后,两人躲到土坡后面。
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莫言蹊蹲在土坡后面,探出半个头盯着烽火台的方向。
苏晚晴在他旁边,靠着一块石头,把药箱抱在怀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莫言蹊的手冻得发僵,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又伸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苏晚晴注意到了。
“把手伸出来。”
莫言蹊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油膏,涂在他手背上,轻轻揉开。
“防冻疮的。”
莫言蹊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的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揉着,掌心是温热的。
“你给自己涂了吗?”
苏晚晴没回答。
莫言蹊把手抽回来:“你先给自己涂。我自己来。”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把瓷瓶递给他。
莫言蹊接过来,倒了一点在手上,笨手笨脚地搓了半天。
苏晚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但莫言蹊看见了。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莫言蹊把羊皮袄裹紧,还是觉得冷。
他转头看苏晚晴,她缩在石头旁边,抱着药箱,嘴唇发白,手指攥着衣角。
莫言蹊犹豫了一下,把羊皮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苏晚晴抬起头。
“你不冷?”
莫言蹊别过脸:“我抗冻。”
苏晚晴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没说话。
她把羊皮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两人就这么蹲着,谁也没说话。
风带着雪沫子打在残墙上,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苏晚晴忽然开口。
“你的心跳很快。是紧张还是寒冷?”
莫言蹊僵了一下。
他的心跳确实很快。但他说不上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都有。”
苏晚晴没再说话。
但莫言蹊感觉到,她把羊皮袄往他那边挪了挪,盖住了他半个肩膀。
风还是很大,雪沫子还是打在脸上生疼,但肩膀挨着肩膀的地方,是温热的。
子时刚过,东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莫言蹊的手缩进袖子里,握住匕首的柄。
苏晚晴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人影越走越近。
个子不高,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被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烽火台前面站定,四处看了看。
风吹过来,铃铛没响。
机关还在。
那人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烽火台墙根的石头缝里。
然后站起身,四处看了看,转身往回走。
莫言蹊没动。苏晚晴也没动。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莫言蹊屏住呼吸。
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莫言蹊又等了一炷香,确认那人不会回来,才从土坡后面翻出去。
他跑到烽火台前面,从石头缝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机关。
铃铛还在,细线也没断。
他回到土坡后面,把油纸包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回去再看。”
她收好信,把羊皮袄还给莫言蹊,“穿上。”
莫言蹊接过来,披在身上。
羊皮袄上还留着一点温热,分不清是她的体温还是他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出去一段,莫言蹊忽然停下来。
“苏姑娘。”
苏晚晴回头看他。
莫言蹊挠挠头:“那个……你以后别一个人出来了。
药箱太重,我帮你背。”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莫言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出去几步,苏晚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跟上。”
莫言蹊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回到帐篷,天已经快亮了。
萧景辰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
莫言蹊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人没来。只放了东西。”
纪砚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王已死,线已断。新线待续。”
萧景辰皱眉:“他在找新的内应。”
沈知意接话:“而且他还在试探。信送到了,但人没露面。”
纪砚点头:“他在确认安全。下次,他才会来。”
莫言蹊把羊皮袄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苏晚晴从他身后走过来,从药箱里取出那个装迷药的小瓷瓶,放回桌上。
“药效还在。机关没触发,迷药没用到。”
纪砚点头:“今晚辛苦了。”
莫言蹊搓了搓手:“不辛苦。就是冷。”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姜汤。回去喝了。”
莫言蹊接过来,瓶子还是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
“苏姑娘,你这药箱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苏晚晴没理他,转身走了。
莫言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瓷瓶,嘴角咧到耳根。
沈知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莫言蹊,你脸红了。”
莫言蹊瞪她:“冻的!”
萧景辰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笑:“哦——冻的。”
莫言蹊把瓷瓶往怀里一揣,转身跑了。
沈知意把地图摊开,纪砚站在旁边,手指落在那座废弃的烽火台上。
“下次,他会亲自来。”
萧景辰接话:“那咱们得提前布置。”
纪砚点头。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众人。
“今晚,只是开始第146章十五之约
十五日,子时。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谷里黑得像倒扣的锅底。
莫言蹊蹲在烽火台下面的阴影里,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左手虎口的假茧在火光下看不出破绽。
他面前的火堆烧得正旺,火苗窜起来,把半面残墙照得忽明忽暗。
土坡后面,纪砚、沈知意、萧景辰蹲成一排。
苏晚晴蹲在最外侧,药箱打开着,手边摆着几个小瓷瓶。
莫言蹊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又往火堆旁边凑了凑。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沈知意趴在土坡上,盯着东边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他能行吗?”
纪砚没说话。
萧景辰下意识摇了一下扇子,又赶紧收起来:“他要是连蹲都蹲不住,这些年就白混了。”
沈知意没接话,眼睛盯着那条唯一能进来的小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火堆里的枯草烧了大半,火苗渐渐矮了下去,莫言蹊又添了一把。
火星溅起来,差点烧到袖口,他手忙脚乱地拍了两下。
土坡后面,沈知意差点笑出声,被纪砚一把按住肩膀。
“别出声。”
沈知意憋住笑,继续盯着那条路。
第三炷香快燃尽的时候,东边的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莫言蹊把手缩进袖子里,握住匕首的柄。
土坡后面,纪砚的手按在刀柄上,苏晚晴拔开了瓷瓶的塞子,萧景辰把扇子别进腰间,摸出了随身的短刃。
人影越走越近。
个子很高,步子很稳,不像是来做贼的,倒像是来巡营的。
莫言蹊盯着那个人影,手心开始冒汗。
等人影走到火光照得到的范围,他看清了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赵铁鹰。
莫言蹊差点站起来。
土坡后面,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纪砚按在她肩上的手紧了一下。
赵铁鹰在火堆对面站定,低头看着莫言蹊。
莫言蹊抬起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朔风。”
赵铁鹰没接暗号。
他的目光从莫言蹊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件羊皮袄,最后落在火堆上。
风吹过来,火苗往一边偏,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
莫言蹊的手攥紧了匕首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又问了一遍:“朔风?”
赵铁鹰还是没接。
他蹲下来,和莫言蹊平视,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莫言蹊的领口。
莫言蹊没动。
赵铁鹰的手劲很大,羊皮袄的领口勒住脖子,呼吸都有点不顺。
“谁派你来的?”
赵铁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言蹊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赵铁鹰的另一只手握成拳,青筋暴起。
“你敢污蔑本将?!”他猛地松开领口,手往腰间摸去。
莫言蹊的匕首已经滑到掌心。
土坡后面,纪砚站起身。
“赵将军。”
赵铁鹰的手停在半空。
纪砚从土坡后面走出来,沈知意跟在后面,萧景辰也从另一侧绕了过来。
苏晚晴没动,手按在瓷瓶上,盯着赵铁鹰的手。
赵铁鹰慢慢站起身,看着纪砚,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纪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纪砚走到火堆旁边,和赵铁鹰面对面站着。
火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残墙上,叠在一起。
“这句话,该我问你。”
赵铁鹰看着他,没说话。
纪砚看着他的眼睛:“赵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赵铁鹰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纪砚脸上移开,扫过沈知意,扫过萧景辰,最后落在蹲在地上的莫言蹊身上。
莫言蹊已经把匕首收回袖子里,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赵铁鹰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纪大人,这是你们设的局?”
纪砚没回答。
赵铁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伤疤。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末将收到消息,说有人在这里接头。所以来看看。”
沈知意问:“谁给你的消息?”
赵铁鹰摇头:“不知道。塞在帐篷门缝里的。”
纪砚看着他:“赵将军,你若清白,何必如此急?”
赵铁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发红。
风吹过来,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纪大人,你知道在边关被人说通敌是什么滋味吗?”
他没等纪砚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丁将军死了,王横死了,钱大福死了。
全营上下都在传,说下一个就是末将。
有人说我通敌,有人说我杀人灭口,有人说我早就和北戎勾搭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跟了丁将军十年。
十年。
他说我练兵太严,我就改。
他说我脾气太冲,我就忍。
他怀疑我通敌,我就站在原地让他查。”
他抬起头,看着纪砚。
“可他不信我。他到死都不信我。”
火堆里的枯草烧完了,火苗矮下去,火光暗了一半。
再没有人去添柴。
纪砚看着他:“所以你来这儿,是想证明自己?”
赵铁鹰没回答。
纪砚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他。
赵铁鹰接过,低头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王已死,线已断。新线待续。”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这不是我写的。”
纪砚点头:“我知道。”
赵铁鹰愣住了。
纪砚把信收回去:“写这封信的人,知道你会来。”
沈知意接话:“他故意引你过来,坐实你的罪名。”
萧景辰补充:“你一来,罪名就洗不清了。”
赵铁鹰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
莫言蹊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人没抓到,还差点被反咬一口。”
纪砚没回答,转身往回走。
“先回去。”
再次回到帐篷,天已经快亮了。
众人围坐在火盆边,谁也没说话。
莫言蹊把羊皮袄脱下来扔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搓着手。
“差点被他掐死第147章反转
沈知意把暖手炉推过去:“他手劲很大?”
莫言蹊摸了摸脖子:“大。他要真动手,我估计扛不住三招。”
萧景辰摇着扇子:“他不是内鬼。”
沈知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萧景辰看了纪砚一眼:“他要是内鬼,今晚不会来。
他要是内鬼,看见莫言蹊的第一反应不是掐脖子,是掏刀。”
纪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地图。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在想什么?”
纪砚指着烽火台的位置:“他引赵铁鹰来,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坐实赵铁鹰的罪名。”
沈知意接话:“如果赵铁鹰今晚杀了那个‘细作’,或者我们没来得及现身,赵铁鹰就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萧景辰皱眉:“那他下一步呢?”
纪砚转过身,看着众人:“赵铁鹰没出事,他会再动手。”
莫言蹊挠头:“那咱们怎么办?”
纪砚看着地图:“继续等。”
天光大亮,众人各自散去。
沈知意站在地图前面,盯着那座烽火台。
纪砚走过来,把暖手炉推到她手边:“还在想?”
沈知意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赵铁鹰说‘他不信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沈知意转头看他:“你说,丁将军到底信不信他?”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信。也许不信。
但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或许丁将军查了,但没查完。”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
赵铁鹰的名字还在上面。
帐帘掀开,莫言蹊探进头来:“纪大人,赵铁鹰来了。在门口。”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纪砚把名单收好。
赵铁鹰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青的。
“纪大人。”他把信递过来,“今早发现的。塞在帐篷门缝里。”
纪砚接过,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次,不会再有人救你。”
沈知意看完,后背一阵发凉。
纪砚把信收好,看着赵铁鹰:“赵将军,这几天小心。”
赵铁鹰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纪砚。
“纪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纪砚看着他:“说。”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末将想看看丁将军那份名单。”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纪砚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意看着赵铁鹰的脸,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纪砚从怀里摸出那份名单,递给他。
赵铁鹰接过,低头看。
七个名字,五个战死,一个他自己,一个傅言。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名单还给纪砚。
“多谢。”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纪大人。”
“嗯。”
“他会没事吧?”
纪砚没回答,只是把名单收好。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铁鹰走后,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赵铁鹰接过名单时手指在傅言名字上停了一下,他说“多谢”时嗓子是哑的,还有他转身离开时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纪大人。”她开口。
纪砚从地图前转过身。
沈知意指着那份被收好的名单:“再给我看看。”
纪砚把名单递过来。
沈知意摊开,盯着赵铁鹰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已查实”,没有“已处置”,干干净净,像等着人去填什么。
帐帘掀开,莫言蹊探进头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
“纪大人,赵铁鹰又来了。”
沈知意一愣,和纪砚对视一眼。
莫言蹊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手里拿着个布包。”莫言蹊比划了一下,“还带着一个箱子。”
萧景辰从后面跟进来,脸色也不太对:“箱子挺沉的,两个士兵抬着。”
沈知意站起身。
纪砚已经往外走了。
赵铁鹰站在帐篷外面,身边放着两口箱子。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铠甲,头发也重新束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睛比早上更红了。
“纪大人。”
他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末将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
纪砚接过,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黑铁令牌。
沈知意凑过去,后背一阵发凉。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张嘴露齿,栩栩如生。
背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文字,她不认识,但看得出是北戎文。
萧景辰的脸色变了:“这是……北戎暗卫的令牌?”
赵铁鹰点头:“三年前,末将在一场伏击战中,从一个北戎将领身上缴获的。”
沈知意抬起头:“北戎暗卫?”
萧景辰接过话:“北戎王庭直属的密探,专门刺探军情、暗杀将领。
令牌从不离身,人在牌在,人亡牌毁。”
他看着赵铁鹰:“那个将领死之前,是不是想毁掉这块令牌?”
赵铁鹰点头:“他死之前拼了命往石头上砸。
末将的手被划了一道,才抢下来。”
他伸出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旧伤疤,已经发白,但还能看出痕迹。
沈知意看着那道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你留着这块令牌,是想查什么?”
赵铁鹰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末将就发现军中有内鬼。”
纪砚让他进帐篷说话。
赵铁鹰在火盆边坐下,两只手摊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莫言蹊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就这么捧着。
“永昌八年冬天,粮道被劫,死了三百多人。”
他的声音很低,“那批粮草的出发时间、路线、押运人数,只有军中的高层知道。
末将去找丁将军,说军中有内鬼。他不信。”
萧景辰问:“他不信?为什么”
赵铁鹰苦笑:“末将那时候没有证据。只有直觉。”
沈知意想起自己查案时也经常靠直觉,但直觉这种东西,说出来没人信。
“后来呢?”她第148章证词
赵铁鹰抬起头:“后来,末将开始自己查。
每次出事后,我都去现场,看伤口、看脚印、看马车的辙印。
永昌九年春天,行军路线被提前泄露,遭了伏击,死了二百多人。
我在山谷里蹲了三天,找到了北戎人留下的痕迹——一块碎布,上面绣着北戎暗卫的标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发黄的碎布,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我从那时候开始记。
每一次出事的时间、地点、损失,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纪砚看着他:“那个本子呢?”
赵铁鹰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递过来。
封皮是牛皮纸的,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
纪砚翻开,沈知意凑过去看。
本子不大,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迹涂改了,有些地方旁边写着“存疑”,有些地方画着圈,旁边标注着“待查”。
永昌八年冬,粮道被劫,死三百一十七人。兵力部署疑似泄露,存疑。
永昌九年春,行军路线被提前得知,遭伏击,死二百零三人。行军路线泄露,待查。
永昌十年秋,粮草位置泄露,被劫,死一百二十八人。粮草位置泄露,查实,王横。
沈知意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王横。赵铁鹰三年前就开始查了。
纪砚合上本子,看着赵铁鹰:“你查了三年。”
赵铁鹰点头:“三年。
末将不敢声张,只能一个人查。
有时候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
有时候查到一个人,那人就死了。”
沈知意想起钱大福,想起那两个士兵,想起王横。
死了,都死了。
“那份名单呢?”她问。
赵铁鹰看着她:“那份名单,是末将和丁将军一起拟的。”
帐篷里再次安静。
沈知意一直以为名单是丁将军一个人写的。
“丁将军后来信你了?”她问。
赵铁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末将把三年的记录给他看。他一页一页翻,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说了句话。”
沈知意追问:“什么话?”
赵铁鹰的眼眶红了。
“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帐篷里没人说话。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心里忽然堵得慌。
莫言蹊从角落里冒出来,“赵将军,那个细作呢?是你放的饵?”
赵铁鹰点头:“我查到王横之后,发现他背后还有人。
但那人藏得太深,我查不到。
所以我故意放消息出去,说有人要接头,引他出来。”
萧景辰皱眉:“你就不怕真的把情报送出去?”
赵铁鹰看着他:“那个细作身上带的信,是我让人写的。
里面的情报都是假的。
兵力部署多写了三千人,粮草位置也改了。
我想钓的,是那个接头的人。”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所以你知道今晚有人要接头,你才来的。”
赵铁鹰点头:“我以为来的会是内鬼。没想到是你们。”
纪砚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铁鹰苦笑:“早说?说我在暗中查内鬼,查了三年?
说丁将军和我一起拟了名单,但他死了,死无对证?
说我手里有北戎的令牌,但三年前就该上交,却一直藏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纪大人,我说的话,你信吗?”
莫言蹊在赵铁鹰面前蹲下,“赵将军,你那个本子,借我看看?”
赵铁鹰把本子递给他。
莫言蹊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王横那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
“这字写得真难看。”他说。
沈知意差点笑出声。
萧景辰在旁边摇着扇子,也笑了。
赵铁鹰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纪砚开口:“那枚令牌,你为什么不早交出来?”
赵铁鹰摇头:“交出来,就有人知道我在查什么。
我查了三年,死了那么多人,不能让那人跑了。”
纪砚看着他:“现在呢?”
赵铁鹰抬起头:“现在,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而且我信你们!”
他站起身,把那两口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卷宗——军报、手令、书信,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末将这三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
粮道的记录、兵力部署的存档、每次出事后的调查结果。
还有一些,是末将从各处搜来的口供。”
纪砚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递给萧景辰。
萧景辰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证据,够把王横背后的人挖出来了。”
赵铁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卷宗,沉默了很久。
“纪大人,末将还有一件事。”
纪砚看着他。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傅言的事,末将也查过。他不是内鬼。”
沈知意一愣:“你查过他?”
赵铁鹰点头:“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我查了三个月。
他恨丁将军,但不通敌。
他每天晚上都在练字,写丁将军的名字。
我以为他要对丁将军不利,一直盯着他。”
他顿了顿:“可他什么都没做。直到丁将军死的那天晚上。”
沈知意心里一紧:“你那天晚上也在?”
赵铁鹰摇头:“我不在。”
赵铁鹰走后,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七个名字,五个战死,一个赵铁鹰,一个傅言。
赵铁鹰的名字旁边,她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
莫言蹊蹲在角落里,翻着赵铁鹰留下的那个本子。
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上面记的,比咱们查到的多多了。”
萧景辰凑过去看:“永昌八年冬天那次,他记了押运的路线、换班的士兵、粮草的数量。连那天刮什么风都记了。”
苏晚晴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帐篷里,她从药箱后面探出头来:“他记了三年。”
沈知意看着纪砚:“赵铁鹰说的,你信吗?”
纪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信。”
沈知意看着他:“为什么?”
纪砚没回答,只是把那份名单拿起来,看着赵铁鹰的名字。
“因为他看丁将军尸体的眼神。”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想起赵铁鹰第一次带他们去看丁将军尸体的时候,他站在帐门口,脸色发白,手在抖。
她当时以为他是凶手,心虚。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心虚。
是难第149章谁是孤狼?
天还没亮透,沈知意就醒了。
火盆里的炭已经灭了,帐篷里冷得像冰窖。
她裹着狐裘坐起来,发现纪砚不在,案上的卷宗却整整齐齐码着,赵铁鹰留下的那个本子摊开在最后一页。
她披上外衣走出帐篷。
天边泛着蟹壳青,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帐门口延伸出去,又折回来。
纪砚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份名单,正对着晨光看。
“一夜没睡?”沈知意走过去。
纪砚转过头,把名单递给她:“赵铁鹰的本子里,漏了一个人。”
沈知意接过,低头看。
本子的最后一页,赵铁鹰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话,墨迹比前面都淡,像是写完又想擦掉——
“孙令,永昌五年来边关,此前兵部主事。”
她抬起头:“孙令?军师?”
纪砚点头。
沈知意把本子又翻了一遍,赵铁鹰记了三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唯独这一页,只有这一行字。
帐篷里,火盆重新燃起来。
萧景辰打着哈欠进来,手里端着几碗热粥。
莫言蹊不知从哪儿翻了进来,接过一碗,烫得直吸气。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把那封信和那些碎布片摆了一排,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刷。
沈知意把那行字指给他们看。
萧景辰凑过来,眉头皱起:“孙令?丁远山最信任的那个谋士?”
莫言蹊挠头:“他不是在京城述职吗?”
萧景辰把本子放下:“难道述职是假,逃跑才是真相?”
纪砚把那份名单铺在桌上,七个名字,五个战死,一个赵铁鹰,一个傅言。
赵铁鹰的名字旁边空着,傅言的名字被涂掉。
名单上的人,丁将军查了三年,查到最后,漏了一个人。
“赵铁鹰查了三年,记了这么多东西,唯独这个人的名字只写了一行。”
纪砚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敢写。因为这个人,丁将军碰不得。”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他是军师,所有军报都经他的手。
如果他是内鬼,边关没有秘密。”
萧景辰接话:“而且他是从兵部来的。
兵部的人,能从中作梗的地方太多了。”
莫言蹊放下粥碗:“那咱们还查吗?怎么查?人在京城。”
纪砚看着那份名单:“不查人,查事。”
他把赵铁鹰的本子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众人看。
永昌八年冬天,粮道被劫,死三百一十七人。
赵铁鹰在旁边写着:军报由孙令呈递,路线、时间、押运人数,均经其手。
永昌九年春天,行军路线泄露,死二百零三人。
赵铁鹰写着:路线更改由孙令建议,丁将军采纳。
永昌十年秋天,粮草位置泄露,死一百二十八人。
赵铁鹰写着:粮草位置由孙令标注,丁将军未改。
沈知意一份一份看过去,每次出事,孙令都经手。每次出事,他都在。
萧景辰皱眉:“这只能说明了这些事是他经手的,并不能说明他泄密了。
何况军报本来就是他管的。”
纪砚点头,把那封信拿出来,和碎布片并排放在桌上。
苏晚晴放下刷子,把那块碎布翻过来。
“这块布上的绣线,和令牌上的狼头,用的是同一种丝线。”
她把布凑到灯前,“这种丝线只有西域才有。中原买不到。”
她又拿起那封信:“信纸是军中的,墨是西域的。
能拿到军纸的人很多,但能拿到西域墨的人不多。”
纪砚接话:“能拿到西域墨的人,必须和西域商队有联系。
军中的军需官钱大福算一个,但他已经死了。
能接触到钱大福,又能接触到军报的人,更少。”
沈知意眼睛一亮:“钱大福采购的那批西域香料,是给谁的?”
萧景辰翻了翻记录:“清单上写的是给伙房的。
但伙房的人说,那批香料到的时候,军师的人来领走了。”
莫言蹊挠头:“那批香料是军师领走的?
石蕊花和鹤顶红,都是从那批香料里来的。”
纪砚把那些证据收好:“所以,能同时接触到西域墨、军报、那批香料的人,只有一个。”
沈知意接话:“军师孙令。”
萧景辰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可他在京城。万一他跑了呢?”
纪砚摇头:“他不会跑。他要是跑,就是认罪。
他回京城述职,是名正言顺。
而且他手里有丁将军的案子要报,没人会怀疑他。”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他在兵部有人。
当初他从兵部来边关,是被贬的。
但他来边关之后,升得很快。
从幕僚到军师,只用了七年。”
纪砚看着她:“他在兵部的那个联络人,才是他要保的人。”
沈知意明白纪砚的意思。
孙令只是棋子,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在京城,在暗处,等着他们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孙令,然后抽身而去。
沈知意看着纪砚:“那咱们怎么办?”
纪砚看着她:“等莫言蹊回京城。”
莫言蹊愣住了:“我?”
纪砚点头:“你轻功好,不引人注意。
你去京城,盯着孙令。
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莫言蹊挠挠头:“我一个人?”
苏晚晴从药箱后面探出头来:“我跟你去。”
众人看向她。
苏晚晴把那些碎布片和信纸收好,声音淡淡的。
“孙令带走的那批军报底稿,上面的墨迹和这封信是同一种。
云母粉的墨,洗不掉。他手上一定有残留。
我去,可以想办法验一下。”
莫言蹊张了张嘴,耳朵尖红了。
沈知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纪砚道:“今天。越快越好。”
莫言蹊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苏晚晴也站起来:“我去准备药箱。”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沈知意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得眼睛弯起来。
萧景辰在旁边摇着扇子,也笑了。
傍晚,莫言蹊和苏晚晴出发了。
沈知意站在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莫言蹊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怕苏晚晴跟不上,又像是怕她跟上。
苏晚晴走在他后面,不急不慢,背上背着那个巨大的药第150章安王
萧景辰站在旁边,摇着扇子:“郡主,你说他俩能成吗?”
沈知意眨眨眼:“成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纪砚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进去吧。外面冷。”
沈知意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萧景辰。
“萧王爷,你觉得军师背后的人会是谁?”
萧景辰收起扇子,沉默了一会儿:“能让一个兵部主事心甘情愿被贬到边关,又在边关升得这么快的人,在京城不多。”
沈知意心里一紧。
纪砚走过来,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
“等莫言蹊的消息。”
沈知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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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蹊和苏晚晴走后的第三天,萧景辰的消息到了。
那天天还没亮,沈知意就被帐外的鸽子叫声吵醒了。
她披上外衣走出去,看见萧景辰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欠了八千两银子。
“怎么了?”沈知意问。
萧景辰没说话,把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取下来,倒出一张纸条。他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沈知意。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孙令入京后,三次出入安王府。”
沈知意愣住了。
安王?当今皇上的第三子,贤妃所出,在朝中素有贤名,是夺嫡的热门人选之一。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辰:“安王?”
萧景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帐篷里走。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看见纪砚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地图前。
萧景辰把纸条递给他。
纪砚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又把纸条递给沈知意。
“安王。”沈知意念出来,“孙令背后的那个人,是安王?
可是,孙令不是内鬼么,他与北戎勾结,对安王有什么好处?”
萧景辰摇头:“不一定。孙令接触安王,不代表安王就是主谋。
有可能是安王在拉拢他,也可能是孙令在找靠山。”
纪砚把纸条放在桌上:“不管哪一种,边关的事,已经牵扯到京城了。”
沈知意看着那份名单,想起丁将军木匣里那封睿亲王的信——“边关防务,事关重大。
本王已向皇上进言,增兵三万。”
“你爹和安王的关系怎么样?”她问。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不好。
当年我爹在兵部的时候,弹劾过安王的门生。
后来安王得势,我爹就被调离兵部,闲赋至今。”
沈知意心里一盘算,所以安王和睿亲王有旧怨。
丁将军和睿亲王有书信往来,安王的人渗透边关,这盘棋,早就开始了。
纪砚看着萧景辰:“你爹当年弹劾安王的门生,是什么事?”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
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我爹在家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整天不说话。
后来他就不管朝堂的事了。”
纪砚把那份名单拿起来:“丁将军在查的人,不只是王横。他在查的,是安王安插在边关的网。”
沈知意接话道:“所以孙令可能是安王的人,王横又是孙令的人。
王横死了,孙令跑了。但安王埋下的网还在。”
萧景辰站起来,在帐篷里踱步:“我爹那封信,是永昌五年写的。
那时候他还在兵部,还在管边关的事。
后来他被调离,安王的人就开始渗透边关。”
纪砚点头:“丁将军应该有所发现,所以他在查。”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丁将军木匣里那枚仿制的虎符。
能仿制虎符的人,一定是见过真品的人。
兵部的人,才能见到真品。”
萧景辰的脸色变了。
傍晚,又一只鸽子落了下来。
萧景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递给纪砚。
纪砚展开,上面写着——
“孙令三次入安王府,每次都是从后门进。
最后一次待了整整一夜,天亮才出来。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安王府待了一整夜?”
萧景辰把纸条揉成一团:“述职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他回京城,不是跑,是换了个地方继续。”
纪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
“他在京城传消息。传给谁?安王。”
萧景辰接话:“安王要边关的情报做什么?他又不打仗。”
沈知意看着纪砚:“他要的不是情报。
是军权。边关的军权。”
纪砚转过身,看着两人:“丁将军死了,王横死了,赵铁鹰被怀疑。
边关群龙无首,朝廷要派人去接管。
派谁去?谁的人去,军权就在谁手里。”
萧景辰脸色铁青:“安王。”
沈知意心里一沉。
王横死了,孙令跑了,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边关乱了,安王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接管。
“那咱们怎么办?”沈知意问。
纪砚看着地图:“等莫言蹊的消息。
孙令接触安王,说明安王已经动了。
他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萧景辰站起来:“我去联系京城的人。安王府的动向,必须盯死。”
纪砚点头:“小心。”
萧景辰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纪大人。”
“嗯。”
“丁将军死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是安王了?”
纪砚只是沉默。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
丁将军没查完的事,他们要继续查完。
夜深了,沈知意睡不着,坐在火盆边盯着那份名单。
帐帘掀开,萧景辰走进来,脸色比白天更差。
他在火盆边坐下,把一张纸条递给纪砚。
“京城来的。”
纪砚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沈知意。
纸条上写着——
“安王昨夜密会兵部侍郎陈文焕。
陈文焕是安王的门生,正是当年被睿亲王弹劾过的那位。”
陈文焕,兵部侍郎,管着全国的兵马调动。
纪砚把纸条放下:“陈文焕,就是孙令在兵部的人。”
萧景辰点头:“孙令从边关带回去的军报底稿,都交给了陈文焕。
陈文焕手里,有边关所有的秘密。”
沈知意接话:“还有那枚仿制的虎符。兵部的人,才能仿制虎符。”
萧景辰站起来:“我爹当年弹劾陈文焕,说他贪墨军饷、私通边将。
但没查完,就被调离了兵部。”
沈知意心里一紧:“没查完?和丁将军一样?”
纪砚看着她:“所以这盘棋,不是从边关开始的。
是从京城开始的。
从睿亲王弹劾陈文焕开始的第151章京城的暗箭
沈知意看着萧景辰,他的脸色很白,手在发抖。
“萧王爷。”她轻声说。
萧景辰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纪砚把那份名单收好:“现在能确定的是,安王在边关安插了人。
孙令是棋子,王横是棋子,钱大福也是棋子。
丁将军死了,这些棋子该丢的丢,该跑的跑。
但安王还在。”
沈知意接话:“他还会再动手。”
纪砚点头:“所以,我们要比安王快。”
第二天一早,萧景辰又收到一封飞鸽传书。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安王今日进宫面圣,请旨接管边关防务。”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他动手了。”
纪砚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他请旨,皇上不会立刻准。
边关的事还没查完,特案司还在。皇上会等。”
萧景辰皱眉:“等什么?”
纪砚看着他:“等我们的结果。”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所以我们要在皇上做决定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送到京城。”
纪砚点头:“孙令在京城,陈文焕在兵部,安王在宫里。
这三个人,是一条线。
只要抓住一个,就能扯出另外两个。”
萧景辰站起来:“我去安排。
莫言蹊和苏姑娘在京城,让他们盯死孙令和陈文焕。
孙令手上的墨渍是洗不掉的,只要他还在传消息,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让莫言蹊负责跟踪,苏姑娘负责找证据。”
纪砚点头:“让他们小心。安王的人,不会轻易让他们活着回来。”
萧景辰出去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见纪砚站在地图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
“纪大人。”
“嗯。”
“我们能赢吗?”
纪砚转过头,看着她:“能。”
沈知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肯定?”
纪砚没回答,只是把暖手炉添了炭,推到她手边。
沈知意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
安王请旨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
沈知意把那份名单摊在膝盖上,手指顺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划过去。
五个战死的名字已经看熟了,赵铁鹰的名字旁边还空着,傅言的名字被涂掉。
她总觉得这张纸上还缺了点什么,但说不上来。
纪砚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萧景辰掀开帐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
“莫言蹊的消息。
安王的人在兵部调旧档了。
丁将军这些年的军报底稿,还有和我爹的往来信件,都在陈文焕手里。”
沈知意手里的名单差点掉地上:“他们要毁证据?”
萧景辰点头:“动作比咱们想的快。”
纪砚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萧景辰手里的纸条,又扫过沈知意膝上的名单,最后落在桌上那堆卷宗上。
“来不及了。”他说。
萧景辰一愣:“什么来不及?”
纪砚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纸。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我写密奏,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皇上看到密奏,会派人保护兵部的旧档。”
萧景辰两步跨过来,盯着那张白纸:“你写什么?
写安王通敌?写陈文焕是内应?
证据呢?赵铁鹰的证词?
那几封密信?这些够吗?”
纪砚抬起头,看着他:“不够。”
萧景辰的声音拔高了:“不够你还写?”
“丁将军死了。”
纪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查了三年,没来得及查完那份名单。
他把证据留下来,是等人来查。
现在,我们查到了。
皇上要知道,查到了什么。”
萧景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知意看着纪砚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她把手里的名单叠好,放到他手边。
“写吧。”她说。
萧景辰看看她,又看看纪砚,叹了口气,把那把一直没打开的扇子别回腰间,在纪砚对面坐下。没再说话。
纪砚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行一行写下去。
从永昌八年冬天粮道被劫开始,到王横通敌的证据,到赵铁鹰查了三年的本子,到丁将军的名单,到孙令手上的墨渍,到安王府后门的密会。
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每一个人都有名有姓。
写到丁将军死的那天晚上,他的笔顿了一下。
沈知意看见那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纪砚没有涂改,继续往下写。
萧景辰坐在对面,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他的扇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
沈知意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么安静。
纪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奏折吹干,折好,放进一个密封的匣子里。
萧景辰站起来,接过匣子。
他的手指碰到匣子的那一刻,停了一下。
“这东西送出去,安王就知道我们在查他了。”
纪砚点头。
萧景辰把匣子抱紧,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纪砚。
“纪砚,你就不怕皇上不信?”
纪砚看着他:“丁将军死了。他就是证据。”
萧景辰没再说话,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沈知意打了个哆嗦。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纪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落下的帐帘。
沈知意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
“他不会把信弄丢的。”她说。
纪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炉,没说话。
傍晚,萧景辰回来了。
他把空了的匣子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火盆边,把冻僵的手凑到火上烤。
“送走了。八百里加急,三天到京城。”
沈知意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喝。”她说。
萧景辰摆摆手,把杯子放下,看着纪砚:“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呢?”
纪砚把丁将军的那枚虎符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铜制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花纹。
这不是仿制的那枚,而是真正的虎第152章纪砚的决定
“边关不能乱。”
他说,“在皇上旨意下来之前,军务要有人管。”
萧景辰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帘边,对外面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赵铁鹰大步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雪沫子。
“纪大人。”
纪砚把虎符推到他面前:“丁将军留下的。
从今天起,边关军务由你暂时代管。”
赵铁鹰低头看着那枚虎符,没动。
沈知意看见他的手在抖。
“末将……”
他的声音有些哑,“末将只是个副将。没有皇命,擅自接管军务,是死罪。”
纪砚看着他:“密奏已经送出去了。
皇上知道边关的情况,在出发之前曾全权授予我接管边关事务。
赵将军,你我首要目的一致,边关不能乱。
出了事,我担着。”
赵铁鹰的手攥紧了。
他伸手拿起那枚虎符,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赵铁鹰把虎符收进怀里,站直了身子。
“末将领命。丁将军没查完的事,末将替他查完。”
他转身要走。
纪砚叫住他。
“赵将军。”
赵铁鹰回过头。
纪砚道:“小心安王的人。”
赵铁鹰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这次,他的手没抖。
赵铁鹰走后,帐篷里安静下来。
萧景辰靠在椅背上,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沈知意坐在火盆边,盯着那堆跳动的火苗。纪砚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
沈知意忽然开口:“密奏送出去了,安王会做什么?”
纪砚转过身:“狗急跳墙。”
萧景辰的扇子停在半空:“下一步,恐怕他要灭口。
孙令、陈文焕,还有边关知道内情的人都有危险。”
沈知意接话:“那赵铁鹰是最危险的一个。”
萧景辰站起来:“我去告诉他,让他提高警惕。”
纪砚抬手:“不用。
他把虎符收进怀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萧景辰慢慢坐回去。
他看着纪砚,又看看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咱们三个,在边关,等着安王的人来?”
纪砚没回答,走到案前,把那份名单拿起来,看着赵铁鹰的名字。
沈知意看着他:“你早就想到了?”
纪砚把名单放下:“丁将军查了三年,查到最后,知道自己查不动了。
因为对手是安王。
他把证据留下来,等能查的人来查。”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和萧景辰。
“现在,我们来了。”
萧景辰把扇子一合,拍在掌心:“那就来吧。”
沈知意看着他,又看看纪砚,忽然笑了。
萧景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沈知意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觉得,咱们几个挣得也不多,怎么天天都跟最难搞的人作对呀。”
萧景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纪砚听了这话,唇角也微微扬起。
夜深了,萧景辰靠在椅子上打盹,扇子掉在地上。
沈知意捡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纪砚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雁门关一路滑到京城。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还不睡?”
纪砚没回答,看着地图上那条漫长的驿道。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路上,正有一匹快马驮着他们的密奏,在夜色里狂奔。
“你说,皇上会信吗?”她问。
纪砚转过头,看着她:“他会信。”
沈知意点点头。
帐外风声呼啸。
纪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捅了个马蜂窝。”
沈知意看着他。
“现在,蜂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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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蹊和苏晚晴是在密奏送出去的第五天夜里回到边关的。
那天风雪很大,沈知意裹着狐裘站在帐门口,远远看见两个黑点从风雪里冒出来。
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快,后面的不急不慢。
莫言蹊走到近前,沈知意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嘴唇发紫,眉毛睫毛上全是霜,但眼睛亮得吓人。
“回来了?”她问。
莫言蹊点点头,侧身让开。
苏晚晴跟在他后面,背着那个巨大的药箱,呼吸平稳,脸色比莫言蹊好得多。
萧景辰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扇子一合:“可算回来了。”
纪砚从里面走出来,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莫言蹊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
“查到了?”
莫言蹊咧嘴一笑。
冻裂的嘴唇渗出血珠,他伸手一抹,从怀里掏出包袱,往帐篷里走。
火盆添了炭,帐篷里暖融融的。
莫言蹊蹲在火盆边烤手,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
萧景辰给他俩倒了热水,莫言蹊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半碗,苏晚晴捧着碗慢慢喝。
纪砚没催,等着。
莫言蹊放下碗,从包袱里摸出几样东西。
一沓纸,一个布包,还有一封信。
他把那沓纸递给纪砚。
“孙令在京城这一个月的行踪,每一天都有记录。
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待了多久,全在上面。”
纪砚接过,一页一页翻。
沈知意凑过去看,上面是莫言蹊歪歪扭扭的字迹,日期、时间、地点、人物,写得密密麻麻。
“安王府去了七次。”纪砚抬起头。
莫言蹊点头:“三次从后门进,四次从侧门。
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
最后一次,他在安王府待了一整夜。”
萧景辰皱眉:“一整夜?他在那儿过夜?”
莫言蹊摇头:“不知道。
但我蹲在安王府后门的房顶上,亲眼看着他进去,亲眼看着他出来。
中间那几个时辰,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沈知意问:“那墨渍的事呢?孙令手上的墨渍,你们怎么验的?”
苏晚晴放下碗,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孙令我们没有直接接触,但他用过的东西,会留下痕迹。”
她把那块布展开。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边角沾着几点蓝黑色的墨迹,已经洇开了。
“莫言蹊在安王府后门的巷子里找到的。
孙令从安王府出来的时候,用这块帕子擦了手,随手丢在了墙根。”
沈知意凑近看,那几点墨迹的颜色,和边关那封密信上的墨一模一样。
苏晚晴从瓷瓶里倒出一点粉末,洒在墨迹上。
粉末慢慢渗进去,墨迹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
“云母粉。
和密信上的墨是同一种第153章夜袭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他手上还有墨渍?他不是回京城述职吗?怎么还在传消息?”
莫言蹊把帕子小心地叠好,放回布包里:“述职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那几天他一直在写东西,手上的墨渍洗不掉,才会用帕子擦。”
纪砚接过那块帕子,看了看,递还给苏晚晴。
“还有别的吗?”
莫言蹊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份泛黄的纸。
“孙令带回京城的那批军报底稿,藏在陈文焕府上的密室里。
我趁夜摸进去,抄了几份。”
沈知意接过,一页一页看。
是永昌八年冬天粮道被劫的军报底稿,上面有孙令的亲笔批注,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已传。”
萧景辰的脸色变了:“他自己写的?”
苏晚晴点头:“字迹比对过,是他的。”
莫言蹊搓着手,把剩下的热水喝完,抹了抹嘴。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孙令在京城见了一个人。
不是安王,是另一个人。”
纪砚看着他:“谁?”
莫言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布,颜色发灰,边缘烧焦了。
“安王府后门的巷子里,有个人和孙令接头。
那人蒙着脸,看不清长相。
但走的时候,这块布从他身上掉下来,被风刮到房顶上,我捡到了。”
苏晚晴接过那块碎布,对着灯看了看。
“和之前那块是同一种。
北戎暗卫的标记。”
萧景辰站起来:“北戎的人在京城?在安王府附近?”
莫言蹊点头。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沈知意看着纪砚,他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安王和北戎有联系。”
纪砚的声音很平静,“这可能不是孙令单方面勾结,是安王亲自在操作。”
萧景辰在帐篷里踱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安王要边关的军权,还要北戎的人帮他。
他想干什么?”
纪砚没回答。
沈知意也没没说话。
五个人心底都有一个答案,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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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众人各自回帐。
沈知意躺在铺盖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莫言蹊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安王府后门的密会,北戎暗卫的碎布,孙令擦过手的帕子。
她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要发生,但说不上来。
帐帘忽然被掀开。
纪砚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睡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动静。”
沈知意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衣,把袖箭套在手腕上。
纪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跟出去,看见萧景辰也出来了,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落地无声。
苏晚晴背着药箱从隔壁帐篷出来,面无表情。
五个人在雪地里站成一排。风很大,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纪砚的目光扫过四周,低声说:“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营帐外围的雪地里忽然冒出十几条黑影。
他们穿着黑衣,脸被布蒙着,手里握着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沈知意数了一下,至少十二个。
莫言蹊从腰间抽出匕首,雪光映在刃上,晃了一下。
萧景辰把扇子一甩,扇骨弹开,露出一截雪亮的刃。
苏晚晴蹲下,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纪砚站在最前面,没动。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最前面那个黑衣人。
“安王的人?”他问。
为首的黑衣人没回答,抬手一挥。
十几把刀同时出鞘。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莫言蹊。
他的匕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挡开两把刀,一脚踹飞一个黑衣人。
萧景辰的扇子转得飞快,刃光在月光下闪了几下,三个黑衣人捂着胳膊后退。
苏晚晴把瓷瓶里的粉末撒出去,有两个黑衣人捂住眼睛,踉跄着倒地。
但人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倒下一个,又上来两个。
沈知意躲在纪砚身后,袖箭已经扣在掌心。
她瞄着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黑衣人,扣动机关,短箭射出去,正中那人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刀掉在地上,但另一个黑衣人已经补上来了。
纪砚拔刀。
他的刀很快,快得沈知意看不清刀锋。
两个黑衣人在他面前倒下,第三个退了一步。
但第四个从后面绕过来,刀尖直刺纪砚的后背。
沈知意来不及喊,扑过去挡在他身后。
刀没有落在她身上。
莫言蹊从侧面撞过来,把那个黑衣人撞飞出去,自己也被带倒在地。
他翻身爬起来,后背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雪地上滴了几滴。
苏晚晴看见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微微发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她抓起一把药粉撒出去,逼退了冲上来的两个黑衣人。
沈知意刚站稳,又一个黑衣人扑过来。
她抬手射箭,短箭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没中。
那人已经冲到面前,刀举过头顶。
她来不及装第二支箭,只能往旁边闪。
纪砚的刀从侧面劈过来,把那人的刀打飞。
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把她拽到身后。
“别乱跑。”他的声音很急。
沈知意点头,重新装好袖箭。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雪地上倒了七八个黑衣人,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莫言蹊要追,被纪砚叫住。
“别追。
外面可能还有埋伏。”
莫言蹊收住脚步,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羊皮袄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苏晚晴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脸色沉了下来。
“坐下。”
莫言蹊咧嘴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苏晚晴没理他,从药箱里取出剪刀和纱布,蹲在他身后,开始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但莫言蹊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萧景辰靠过来,扇子上沾着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检查了一下扇骨,确认没损坏,合上扇子,插回腰间。
“十二个人,跑了四个。死了三个,伤了五个。”
他报完数,看着纪砚,“他们目标是你。”
纪砚点头。
那些黑衣人倒下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句“先杀纪砚”。
他听见了,沈知意也听见第154章生死一线
“还有丁将军的遗物。”
纪砚看向帐篷,“他们想抢那些证据。”
萧景辰的脸色变了:“那份名单?”
纪砚没回答,转身走进帐篷。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看见案上的卷宗被翻过,赵铁鹰留下的那个本子被扔在地上,丁将军的木匣被打开了。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少了什么?”
纪砚把木匣翻了一遍,从最底下抽出那份名单。
“还在。”他顿了顿,“但有人动过。”
沈知意凑过去看,名单还在,赵铁鹰的名字旁边空着,傅言的名字被涂掉。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她注意到,那张纸的边角被折了一下,像是有人匆忙翻看时留下的痕迹。
萧景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拖着一个黑衣人的尸体。
他把尸体扔在地上,苏晚晴蹲下检查。
“是北戎人。”
她翻看死者的衣领,“里面穿着北戎的铠甲。外面套的黑衣是中原的。”
萧景辰蹲下,扯开死者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颧骨高耸,皮肤黝黑,嘴唇干裂。
沈知意认出来了——那是北戎人的长相。
“安王的人,和北戎人混在一起。”
萧景辰站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纪砚把名单收好,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他想让边关乱。越乱越好。
丁将军死了,赵铁鹰被怀疑,北戎人出现在边关。
军心一乱,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来接管。”
沈知意接话:“今晚的事,他也会算在赵铁鹰头上。
赵铁鹰刚接管军务,特案司就遭袭。
别人会怎么想?”
萧景辰气道:“他会说赵铁鹰和北戎人勾结,想灭口。”
苏晚晴处理完莫言蹊的伤口,站起身。
她的手上沾着血,在自己的裙子上擦了擦。
“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
但这几天不能剧烈活动。”
莫言蹊想站起来,被她按住了。
“坐着。”
莫言蹊乖乖坐着。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刚才扑过去挡纪砚的时候,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袖子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渗了一点血。
纪砚走过来,拿起她的手臂看了看。
“没事。”沈知意抽回手。
纪砚没松,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缠在她手臂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缠完就松开了。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块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云纹。
她认识这块帕子,是纪砚随身带的那块。
“别沾水。”他说。
沈知意点点头,把手臂缩回袖子里。
天快亮了。
帐篷外,士兵们在清理现场。
赵铁鹰来了,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黑衣人的尸体,脸色铁青。
“纪大人,是末将失职。”
纪砚摇头:“不关你的事。他们是有备而来。”
赵铁鹰蹲下,翻看一个黑衣人的衣领,看见了里面的北戎铠甲。
他的手顿了一下。
“北戎人?”
纪砚点头。赵铁鹰站起来,看着纪砚。
“纪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纪砚看着他。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末将想留在边关。不走了。”
纪砚没说话。
赵铁鹰继续道:“安王的人今晚能摸进来,说明军营里还有他的人。
末将留下来,把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铁鹰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倔。
天亮后,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帐篷里。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纪砚的那块帕子系在上面,白色的,被她袖口的血洇出了一小片红。
纪砚走进来,手里拿着暖手炉。
“添了炭。”
沈知意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
“纪大人。”
“嗯。”
“今晚的事,安王会知道吗?”
纪砚在她旁边坐下:“会。”
沈知意看着他:“他会怎么做?”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再派人来。
下一次,不会只有十二个。”
沈知意低下头,“那咱们怎么办?”
沈知意的声音刚落,手臂上的伤口忽然不对劲了。
不仅仅是疼,还有麻。
从伤口的位置开始,整条胳膊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低头看了一眼,系在手臂上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血的颜色不对——不是寻常的鲜红色,而是暗红色,几乎发黑。
纪砚正要把刚换的暖手炉推给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盯着她的手臂,眼神骤然变了。
“苏晚晴。”
他站起身,掀开帐帘,对外面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还带着一丝颤抖,帐篷外的所有人都惊得抬起了头。
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
苏晚晴背着药箱快步走进来,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
她看了一眼沈知意的手臂,脸色一沉,把药箱放下,蹲下来。
她抓起沈知意的手腕,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伤口。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刀,在伤口上轻轻划了一下,挤出一点黑血,滴在小瓷瓶里。
“箭上有毒。”她的声音很沉。
莫言蹊听到动静也撑起身子,从外面进来。
他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顾不上。
后面跟着的萧景辰眉头紧皱。
纪砚的声音很沉:“什么毒?”
苏晚晴从药箱里翻出几个瓷瓶,倒出粉末,一一测试。
她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帐篷里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的瓷瓶,没人说话。
“北戎的蛇毒。”
她抬起头,“混合了几种西域的草药。
毒性发作快,会先麻痹四肢,然后蔓延到心脉。”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几条黑线从伤口向外蔓延,像树根一样爬满了她的前臂。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发僵,不听使唤。
“有解药吗?”她问。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有。
天山雪莲,配以其他几味药材,可以解毒。”
萧景辰追问:“天山雪莲在哪儿?”
苏晚晴看着他:“边关寒凉,应该难以寻到天山雪莲,最近的是三百里外的州府药库,那里应该有。
太医院在各州府都存有珍稀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天山雪莲是其中之一第155章萧景辰的狂奔
三百里。
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能打个来回。
但沈知意手臂上的黑线,已经过了肘弯。
莫言蹊从铺盖上站起来,后背的伤口裂开,血顺着羊皮袄往下淌,在地上滴了几滴。
他抓起放在角落的匕首,别在腰间,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去。”
萧景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这样子,骑到半路就得从马上摔下来。”
莫言蹊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很倔。
他看着萧景辰,声音不大:“我轻功好,骑马也不差。三百里,我能跑过。”
萧景辰没松手:“你后背那道口子,骑马颠簸一路,血能流干。
到时候药取回来了,你也倒了。
谁照顾你?”
莫言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晴蹲在他身后,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但莫言蹊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她没说话,但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像是在惩罚他的不听话。
萧景辰转身看着纪砚:“我去。
萧家的马,日行五百里。
三百里,天黑之前能到,半夜就能回来。”
纪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路上有驿站,换马不换人。
萧家的牌子,驿站不敢怠慢。”
萧景辰点头。
纪砚继续道:“药库的管事未必肯给。太医院的药材,没有批文,不能动用。”
萧景辰把手里的扇子转了一圈,扇骨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我有办法。”
莫言蹊抬起头:“什么办法?”
萧景辰没回答,把扇子别回腰间,走到帐帘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
“郡主,撑住。”
沈知意靠在铺盖上,冲他笑了笑。
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放心,我还没退休呢。
攒了那么多年的退休金,不能便宜了别人。”
萧景辰没笑,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把沈知意的袖子剪开,露出整条手臂。
黑线已经过了肘弯,正在向肩膀蔓延。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扎在沈知意的肩窝处,又取出一根,扎在肘弯。
她的手法很快,几根银针落下去,黑线的蔓延速度明显慢了。
“这只是延缓,不能解毒。”
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天山雪莲不到,撑不过明天。”
沈知意靠在铺盖上,看着自己那条发黑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还在查案,今天就成了伤员,还是生命垂危的那种。
纪砚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左手紧紧攒着自己的衣角。
“疼吗?”他问。
沈知意摇摇头:“不疼。就是麻。”
纪砚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云纹。
沈知意这才发现,他随身带了好几条这样的帕子。
莫言蹊蹲在角落里,后背的伤还没处理完。
苏晚晴走过去,重新上药包扎,动作比之前更轻。
“她不会有事的。”
苏晚晴忽然说了一句,“萧王爷骑得快。”
莫言蹊点点头,眼睛盯着沈知意的手臂。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帐篷外的风越来越大,雪沫子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沈知意靠在铺盖上,半睡半醒。
手臂上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膀,呼吸变得有些吃力。
苏晚晴每隔半个时辰检查一次她的伤口,换一次银针的位置。
黑线还在蔓延,但速度慢了很多。
纪砚一直蹲在她旁边,没动过。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
沈知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的侧脸。
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纪大人。”她的声音很轻。
纪砚低下头,看着她。
沈知意笑了笑:“你说,萧王爷骑那么快,会不会摔下来?”
纪砚没回答。
莫言蹊从角落里接了一句:“萧王爷骑术比你好,郡主。”
沈知意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的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浅。
苏晚晴走过来,又换了一次银针。
这次她把针扎得更深,沈知意闷哼了一声。
“疼?”
沈知意摇摇头:“有点酸。”
苏晚晴点头,把银针固定好,退到一旁。
帐篷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纪砚把火盆里的炭添满,把沈知意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看了一眼帐帘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但沈知意知道,他现在一定比谁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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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辰冲出帐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风雪糊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撒开蹄子冲进风雪里。
身后帐篷的灯光越来越远,很快被漫天大雪吞没。
他没有回头。
他骑的是自己的马,萧家马厩里最好的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日行五百里不在话下。
但这匹马跟着他从京城到边关,又从边关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已经瘦了一圈。
萧景辰摸了摸马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马打了个响鼻,跑得更快了。
风从正面灌进来,他眯着眼睛,伏低身子。
他的脑子里全是沈知意手臂上那条黑线。
从伤口到肘弯,从肘弯到肩膀,一寸一寸往上爬。
苏晚晴说撑不过明天。
明天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一个驿站是四十里外。
他到的时候,那匹马已经口吐白沫,前腿打颤。
萧景辰从马上跳下来,靴子踩进雪里,没到脚踝。
驿站的马夫迎出来,看见他浑身是雪的样子,愣了一下。
“换马。”
他把萧家令牌亮出来。
马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二话不说牵出最好的马。
萧景辰换了马,灌了一口热水,水烫了一下舌头。
他把碗放下,翻身上马。
马夫在身后喊:“王爷,雪太大了,要不歇歇再走?”
萧景辰没回答,缰绳一抖,马已经冲出去第156章天山雪莲
第二个驿站是八十里外。
这匹马比上一匹好一些,跑了一百里才撑不住。
萧景辰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扶着驿站的柱子站稳,用力搓了搓冻僵的脸。
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指甲盖发紫。
“换马。”
马夫犹豫了一下:“王爷,这雪太大了,再往前就是山路,路滑——”
萧景辰没看他,把令牌拍在桌上。
“换马。”
马夫不敢再说什么,牵出一匹枣红马,鬃毛很长,看着结实。
萧景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跑出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被缰绳勒出一道红印,已经渗出血丝。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勒的。
第三个驿站,第一百五十里。
这匹马倒在了离驿站半里地的地方。
萧景辰从雪地里爬起来,马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蹲下,摸了摸马脖子,脉搏还在,但很弱。
马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里呼出白气。
“对不起。”他说。
他站起来,在风雪里走了半里地。
靴子里灌满了雪,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
驿站的人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雪,眉毛睫毛全是霜,嘴唇发紫,像个雪人。
“换马。”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马夫牵出最后一匹马,棕色的,矮一些,但腿粗,一看就是走山路的料。
“王爷,这是最后一匹了。
再往前,没有驿站了。
出了这个镇子,下一个驿站在一百二十里外。”
萧景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够了。”
州府在三百里外。
萧景辰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先去了州府衙门。
知州不在,说是去邻县视察了。
萧景辰没时间等,直接去了药库。
药库在州府东街,是一座青砖小楼,门口站着两个兵丁,见有人来,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萧景辰把萧家令牌亮出来。
兵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连忙让开。
药库里灯火通明,几个药工正在整理药材。
管事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灰布棉袍,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灯下翻账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景辰浑身是雪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这位是……”
萧景辰把令牌放在桌上。
“逍遥王萧景辰。天山雪莲,我要一株。”
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
“王爷,天山雪莲是御用药材。
没有太医院的批文,谁来了都不能动。这是规矩。”
萧景辰看着他:“规矩是人定的。我现在就要。”
管事的摇头:“王爷,不是小人刁难。
太医院每年盘点,药材少一株都要上报。小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萧景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扇子。
扇骨是乌木的,雕着云纹,合在一起时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把扇子攥在手里,看着管事。
“边关有人中了北戎的蛇毒,需要天山雪莲救命。
我是奉旨查案的特案司之人。
这药,我必须带走。”
管事的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王爷,小人得罪了。没有批文,真的不行。”
萧景辰把扇子一甩,扇骨弹开,露出一截雪亮的刃。
他把扇子架在管事的脖子上,刃贴着皮肤,凉意渗进去。
“药给我,事后我向陛下请罪。”
管事的脸色惨白,手在发抖。
他看着萧景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执着。
他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人给……给王爷取药。”
萧景辰接过天山雪莲,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管事的叫住他。
“王爷,这雪莲要用特殊的方法保存,不然药效会散……”
萧景辰没回头:“怎么保存?”
管事的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罐,递过来:“放在这里面。密封好,可以保七天。”
萧景辰接过瓷罐,把雪莲放进去,盖好盖子,塞进怀里。
他走出药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雪还在下,比他来的时候更大。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撒开蹄子冲进夜色里。
回去的路更难走。
雪已经没过马蹄,马跑得很吃力。
萧景辰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按着怀里的瓷罐。
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几乎握不住缰绳,但他不敢松。
瓷罐贴着胸口,有一点点温热,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他的错觉。
马跑了一百里,倒了。
萧景辰从雪地里爬起来,蹲下看了看。
马喘着粗气,口吐白沫,四条腿都在抖。
他摸了摸马脖子,摇了摇头。
“对不住了。”
他把缰绳解开,拍了拍马屁股。
马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倒在了路边的雪地里。
萧景辰站起来,往驿站的方向走。
风雪越来越大,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把领口拢了拢,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迈。
脚已经没知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被雪埋了半截,裤腿冻成了冰。
他忽然想起沈知意说的话:“我还没退休呢。”
那时候她嘴唇发紫,脸色发白,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想,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谁跟他斗嘴?
谁在他摇扇子的时候翻白眼?
谁在查案的时候蹲在角落里啃桂花糕?
他加快了脚步。
驿站到了。
他进去的时候,浑身是雪,像个从雪堆里爬出来的鬼。
马夫看见他,吓了一跳。
“换马。”
马夫牵出一匹矮脚马,腿短,但结实,走雪地稳。
萧景辰翻身上马,继续往前。
马跑着跑着,速度慢下来。
萧景辰伏在马背上,听见马的呼吸越来越重,像破风箱。
他摸了摸马脖子,湿漉漉的,全是汗。
“再坚持一下。”他说。
马打了个响鼻,步子又快了。
又一个驿站,又一匹马倒了。
萧景辰换了第三匹马,也是最后一匹。
他伏在马背上,把瓷罐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
罐子还在,盖子没开。
他把瓷罐塞回怀里,继续往前。
天边有一点点亮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
他看了一眼,继续赶路。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军营的轮廓。
萧景辰策马冲进去,从马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他撑着地站起来,怀里抱着瓷罐,一步一步往帐篷走。
每一步都很慢,靴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怀里的瓷罐,抱得很第157章解毒
萧景辰离开后,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纪砚蹲在沈知意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
她的脉搏时快时慢,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苏晚晴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银针,每次换针的时候都会在沈知意的手臂上按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黑线到肩膀了。”她低声说。
纪砚没说话,但他握着沈知意的手紧了一下。
莫言蹊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风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他放下帐帘,又坐回去,坐不住,又站起来。
“你别转了。”苏晚晴头也不抬。
莫言蹊停下来,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的后背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快黑的时候,纪砚忽然站起来。
“我去接他。”
苏晚晴看着他:“你的伤——”
“不碍事。”
纪砚已经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然后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风雪比白天更大了。
纪砚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冲进风雪里。
他带着一把火把,生怕错过萧景辰。
雪打在脸上,视线模糊,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没有骑马,而是走路。
那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浑身是雪,像个雪人。
纪砚策马冲过去,翻身下马。
萧景辰抬起头,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瓷罐,手已经冻僵了,但瓷罐抱得很稳。
“药拿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纪砚接过瓷罐,一手扶住萧景辰。
“上马。”
萧景辰摇摇头:“你先回去。
她等着用药。”
纪砚没理他,把萧景辰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在风雪里往回走。
马背上多了一个人,走得并不是很快,但却在全力前进。
萧景辰伏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
“纪砚。”他忽然开口。
纪砚低头应了一声。
“她不会有事的。”萧景辰说。
纪砚没回答,但马的步伐却快了一些。
帐篷里,苏晚晴已经把药臼和药罐准备好了。
见纪砚和萧景辰进来,她快步迎上去,接过瓷罐,打开。
里面是一株干枯的雪莲,花瓣发黄,根茎发黑,但药效还在。
她仔细看了看,点头。
“是它。”
萧景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冻僵的手凑到火盆边烤。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嘴角扯出一个笑。
“差点回不来。”
莫言蹊把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半,但还是灌了几口。
苏晚晴把雪莲从瓷罐里取出来,放在药臼里,用力捣碎。
她的动作很快很稳,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莫言蹊蹲在火盆边,帮忙添柴,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没吭声。
纪砚蹲在沈知意旁边,把瓷罐放在她手边,低声说了一句:“药回来了。”
沈知意没醒,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苏晚晴把药臼里的粉末倒进药罐,加水,盖上盖子。
她坐在药罐旁边,盯着火候,每隔一会儿就打开盖子看一眼。
药汁咕嘟咕嘟地冒泡,苦涩的气味越来越浓。
萧景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莫言蹊捡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萧景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好了。”
苏晚晴站起来,用布垫着手,把药罐从火盆上端下来。
她把药汁倒进碗里,端到沈知意面前。
纪砚接过碗,一手托着沈知意的后颈,一手把碗凑到她嘴边。
“喝。”
沈知意没醒,但嘴张开了。
药汁入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一口一口咽下去,没有停。
苏晚晴又取出一根银针,在沈知意肩窝处扎了几下。
然后她把了把脉,抬起头。
“毒控制住了。
但还需要连续服药七天,才能彻底清除。
这七天不能劳累,不能受寒——”
纪砚打断她:“知道了。”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开始收拾药箱,动作比平时慢,手也在抖。
说不清这是害怕,还是累。
从沈知意中毒到现在,她没合过眼。
夜深了。
萧景辰裹着狐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扇子掉在地上,这次没人帮他捡。
莫言蹊趴在角落里,后背的伤口让他只能侧着睡,姿势别扭,但睡得很沉。
苏晚晴坐在药箱旁边,手里攥着那株剩下的雪莲,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纪砚坐在沈知意旁边,没睡。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借着烛光在看,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的脸,她的呼吸平稳了很多,嘴唇还是有点紫,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把卷宗放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沈知意忽然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子。
纪砚低头看,她的手还肿着,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他没抽开,反而把自己的手让她握着。
过了很久,沈知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纪砚。”
她轻声说,不是“纪大人”,是“纪砚”。
纪砚低下头,看着她。
“你的手好凉。”她说。
纪砚没松手,声音很低。
“嗯。所以需要你暖着。”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慢慢暖着。
帐篷外风声呼啸,帐篷里,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纪砚看着沈知意的脸,她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他忽然想起萧景辰在风雪里说的那句话——“她不会有事。”
他想,是的,她不会有事。
他们五个人,谁都不会有事。
他把自己的狐裘解下来,盖在沈知意身上,又把火盆往她那边挪了挪。
然后他坐回去,把那份卷宗拿起来,继续看。
烛火跳了一下。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唇角微微扬第158章圣旨到
沈知意是被一阵马嘶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侧躺在铺盖上,手边放着已经凉透的暖手炉,身上盖着两层狐裘。
最上面那件不是她的,是纪砚的。
她认得领口处那道细微的墨渍,是上次批公文时不小心沾上的。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沈知意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把狐裘往上拽了拽。
苏晚晴端着药碗进来,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沈知意,眉头微皱:“手伸出来。”
沈知意把手从狐裘里探出去。
苏晚晴搭上脉搏,默了片刻,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毒清了。但气血还没恢复,这七天不能受寒,不能吹风,不能劳累。”
她顿了顿,把药碗递过来,“药趁热喝。”
沈知意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直皱眉,手缩回狐裘里不肯再伸出来。
苏晚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手炉,添了炭塞进她被窝里,又把帐帘重新掖紧,确保没有缝隙透风。
“纪大人呢?”
“外面。圣旨到了。”
沈知意一愣,撑着坐起来。动作快了点儿,一阵头晕袭来,她扶住铺盖稳了稳。
苏晚晴按住她:“不急。先把衣服穿好。”
她从旁边拿过沈知意的棉袄,抖开,又加了一件夹棉的披风,一层层帮她穿好,最后把狐裘裹在最外面。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臃肿的造型,哭笑不得:“苏姑娘,我像个球。”
苏晚晴面无表情:“总比冻着强。”
她帮沈知意把领口系紧,又从药箱里拿出一顶厚厚的风帽扣在她头上,只露出一张脸。
“好了。”
沈知意摸了摸头上的风帽,是兔毛的,暖和得很。
“谢谢苏姑娘。”
苏晚晴没说话,转身收拾药箱去了。
沈知意走出帐篷,冷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把狐裘裹紧,风帽往下拉了拉。
军营正中,临时搭起的香案前,赵铁鹰带着众将士跪了一地。
纪砚单膝跪在最前面,身后是萧景辰和莫言蹊。
传旨太监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沈知意快步走过去,经过纪砚身边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那层层叠叠的衣物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像是在认可苏晚晴的“成果”。
沈知意在纪砚身后半步的位置跪下。
膝盖刚触地,纪砚的手就伸过来,把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那是背风的方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边关事急,特案司临危受命,查办丁远山案,肃清内奸,稳定军心,有功于社稷。”
“今查:原军师孙令,通敌叛国,即日起锁拿回京,交三司会审。”
“副将赵铁鹰,忠心可嘉,临危不乱,暂代边关主帅之职,全权整顿边军,以固边防。”
赵铁鹰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特案司统领纪砚、副指挥沈知意、协办萧景辰、仵作苏晚晴、护卫莫言蹊,护国有功,全体晋爵一等,赐金牌一面,可直入宫闱。”
“钦此。”
赵铁鹰重重磕头,声音发颤:“臣……臣赵铁鹰,领旨谢恩。”
纪砚接过圣旨,站起身。
他转身时自然地站在了沈知意的上风口,替她挡住了吹来的寒风。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只低声说了句:“进去。”
传旨太监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纪砚,压低声音:“纪大人,这是陛下给您的密旨。
陛下说了,只看,不宣。”
纪砚接过,收进怀里,面色不变:“臣领旨。”
传旨太监点了点头,带着御林军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远,军营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将军!”
“赵将军!”
将士们围上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咧嘴大笑,有人拍着赵铁鹰的肩膀说不出话。
赵铁鹰站在人群中,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将士们哄笑,却没人动。
一个老兵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壶酒,递到赵铁鹰面前:“将军,这是俺藏了三年的好酒,一直没舍得喝。
今儿个……给您贺喜。”
赵铁鹰看着那壶酒,伸手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好酒!”
老兵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沈知意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
萧景辰摇着扇子走过来,压低声音:“郡主,风大,别站这儿。”
沈知意被他半推半送地弄进帐篷,帐帘落下的瞬间,耳边终于清净了。
萧景辰摇着扇子道,“赵铁鹰这人被冤枉了这么久,愣是没跑。
终于让他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要是跑了,才真坐实了罪名。”
萧景辰点头:“也是。
不过这人也倔,换我,早炸了。”
莫言蹊从旁边冒出来:“萧王爷,你炸一个我看看?”
萧景辰扇子一合,敲在他头上:“本王那是沉稳。”
莫言蹊捂着脑袋躲到苏晚晴身后。
苏晚晴手上不停地在整理药箱,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他确实沉稳。
上次在江南,被十几个黑衣人围攻,还能一边打架一边算账。”
萧景辰咳嗽了一声:“那个……习惯,习惯。”
沈知意笑看着他们插科打诨。
帐帘掀开后又落下,再次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纪砚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把密旨从怀里拿出来,拆开。
沈知意凑过去,两人肩并肩站着,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皇帝的亲笔,字迹苍劲有力——
“夺嫡之争已涉边关,特案司即日起暗中调查,肃清朝堂。
此事只可密行,不可声张。朕等你消息。”
沈知意看完,倒吸一口凉气:“皇上这是……准备要对皇子们动手了?”
纪砚把密旨收好:“不是动手,是查。
查清楚哪些人牵扯其中,哪些人通敌叛国。
要知道,皇上的底线是不容逾越的第159章准备回京
沈知意想了想:“那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回京了?
回京之后,从哪儿查起?”
“孙令。”
纪砚说,“他是最关键的证人。
他手里有名单、有账册、有通敌的证据。
他背后的人,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所以我们得比他背后的人快。”
纪砚点头:“回京之后,连夜审。”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
纪砚皱眉:“笑什么?”
“笑你啊。”
沈知意往铺盖上一坐,“纪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连夜审’的时候,表情特别像催债的。”
纪砚面无表情:“办案就是办案,不分像不像。”
萧景辰听见这话,接了一句:“郡主,你是不知道,纪砚在京城审犯人的时候,那些人一看见他的脸就招了。”
莫言蹊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的脸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萧景辰摇着扇子,“据说大理寺监牢里都传遍了——‘宁可挨板子,不见纪冷脸。’”
沈知意噗嗤笑出声。
纪砚看了萧景辰一眼:“你很闲?”
萧景辰立刻闭嘴,转身假装整理东西。
苏晚晴从药箱后面探出头来:“郡主该换药了。”
众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苏晚晴和沈知意。
苏晚晴把药箱打开,取出纱布和药膏,开始给沈知意换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三两下就换好了。
“伤口愈合得不错。”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但还不能剧烈活动。
骑马、跑步、打架,都不行。”
沈知意点头:“知道了。”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帐帘再次落下,纪砚在沈知意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卷宗开始翻。
沈知意靠在铺盖上,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睫毛很长,低头看卷宗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纪大人。”
“嗯。”
“你说,孙令背后的人,真的是安王吗?”
纪砚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沈知意把腿盘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根据目前已知的信息,第一,安王和睿亲王有旧怨。
丁将军和睿亲王有书信往来,安王的人渗透边关,说得通。”
“第二,安王要边关的军权。
丁将军死了,王横死了,赵铁鹰被怀疑。
边关群龙无首,朝廷要派人去接管。
派谁去?谁的人去,军权就在谁手里。”
“第三,孙令回京城述职,三次出入安王府。
述职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她说完,看着纪砚:“对不对?”
纪砚放下卷宗,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
“对。”
他说,“但这些还不够。
要扳倒一个皇子,需要铁证。”
沈知意点头:“所以咱们得找到孙令和安王往来的直接证据。”
纪砚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风雪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阳光。
“明天出发。”
他说,“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京。”
沈知意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萧王爷那几箱火锅底料怎么办?”
纪砚嘴角微微扬起:“让他自己扛。”
沈知意笑了。
收拾行装用了一天。
说是收拾,其实大部分东西都是萧景辰的。
这位逍遥王来边关的时候带了五口箱子,走的时候变成了八口。
莫言蹊看着那堆箱子,脸都绿了:“萧王爷,你到底装了什么?”
萧景辰理直气壮:“御寒物资!边关特产!还有给京城朋友的礼物!”
莫言蹊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包火锅底料。
“这是礼物?”
“对啊,送给礼部张侍郎的。他最爱吃辣。”
莫言蹊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几十把牛角梳。
“这个呢?”
“送给吏部王尚书夫人的。边关的牛角梳,比京城的好。”
莫言蹊再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
“这个总不是礼物了吧?”
萧景辰咳嗽了一声:“这个……是本王在边关捡的纪念品。”
莫言蹊无语地看着他。
苏晚晴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那些石头,忽然蹲下,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
“这块不是普通的石头。”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是矿石,里面含有铁和铜。边关的山里应该有矿。”
沈知意听到后眼睛一亮:“值钱吗?”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值不值钱我不知道,但可以用来炼兵器。”
纪砚从帐篷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堆石头,对萧景辰说:“带回去,交给工部。”
萧景辰哀嚎:“这是本王的纪念品!”
纪砚面无表情:“充公。”
萧景辰:“……”
沈知意笑得直不起腰。
傍晚时分,赵铁鹰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铠甲,头发也重新束过,看起来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纪大人。”赵铁鹰抱拳行礼,“末将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的护卫。一队精兵,护送你们回京。”
纪砚回礼:“有劳赵将军。”
赵铁鹰摇头:“这是末将该做的。”
他顿了顿,看着纪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纪砚没催,等着。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纪大人,这是末将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纪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有些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翻了很多遍。
最上面一张,写着“安王”两个字,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沈知意凑过去看,越看越心惊。
永昌七年三月,安王派人来边关。
永昌八年冬,粮道被劫前,有人出现在云州,身上挂着疑似安王府的令牌。
永昌十年秋,丁将军开始调查王横。
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每一条线索都值得细细思索。
纪砚看完,把布包收好,看着赵铁鹰:“赵将军,这些东西,我会好好查的”
赵铁鹰看着纪砚,眼神里有恳求:“纪大人,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末将求您一件事。”
“说。”
“把这些东西查清,把真相告诉皇上,还边关一个太平第160章返京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赵铁鹰重重抱拳,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纪砚。
“纪大人,郡主她……身体还没好利索,路上慢点走。”
纪砚点头。
赵铁鹰大步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赵将军就是太倔了。”
纪砚看了她一眼:“嗯。”
“纪大人,你说他以后会怎么样?”
纪砚把布包收进怀里:“他会成为边关最好的主帅。”
沈知意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纪砚看着赵铁鹰远去的方向,淡淡道:“因为他把边关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车队就出发了。
沈知意被苏晚晴和纪砚两个人联手裹成了粽子。
最里面是棉袄,中间夹着兔毛背心,外面套着羊皮袄,最外面还罩着狐裘。
风帽、围巾、手套一样不少,怀里还揣着两个暖手炉。
她艰难地爬上马车,整个人陷进铺好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赵铁鹰带着将士们列队相送,从营门口一直排到十里外。
没有鼓乐,没有喧哗,只有猎猎风声和将士们沉默的注视。
沈知意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回看。
赵铁鹰站在营门口,身后的将士们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车队。
她忽然想起刚来边关的时候,这些将士看他们的眼神是冷漠的、排斥的。
可现在,那些眼神里有了温度。
纪砚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忽然伸手敲了敲车窗。
沈知意掀开车帘。
纪砚看了一眼,确认她裹严实了,才放下帘子。
“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不透风,暖手炉的热气慢慢散开,沈知意总算觉得不那么冷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
沈知意掀开车帘,看见纪砚正站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他把碗递进来:“姜汤。苏晚晴熬的,说喝了对驱寒有好处。”
沈知意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还是慢慢喝完了。
纪砚接过空碗,看了她一眼:“脸还是白的。”
“喝了姜汤就红了。”沈知意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纪砚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沈知意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
“喝完姜汤吃一块,去辣味。”
沈知意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把姜的辛辣压了下去。
“纪大人,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纪砚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上车吧,风大。”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把糖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缩回马车里继续当她的粽子。
中午在驿站休息。
沈知意下车的时候,纪砚已经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了。
他伸手扶她下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臂,隔着厚厚的棉袄,其实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他还是握得很稳。
“走慢点。”
驿站屋里烧了地龙,比外面暖和得多。
苏晚晴已经提前到了,正往桌上摆药碗。
沈知意一进门,她就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沈知意的手背和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还行,没冻着。把药喝了。”
沈知意接过药碗,这次没皱眉,一口气喝完。
萧景辰坐在对面,摇着扇子,被苏晚晴瞪了一眼:“屋里热就别摇了,扇出来的风也是风。”
萧景辰乖乖收起扇子。
莫言蹊蹲在角落里啃干粮,忽然冒出一句:“郡主,你现在的待遇,比大理寺的卷宗还金贵。”
沈知意笑了:“那可不。
卷宗丢了还能补,我丢了可就没了。”
纪砚正在旁边整理东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所以别丢。”
沈知意抬头看向他。
他已经拿着东西出门了,像是随口一说。
萧景辰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见没?
纪大人说‘别丢’,不是‘别丢了’,是‘别丢人’的意思。啧。”
沈知意把暖手炉砸了过去。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来过夜。
驿站的人提前接到了消息,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屋里烧了三个火盆,暖得像夏天。
沈知意一进门就被热得直想脱衣服,苏晚晴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说:“脱一件,加一碗药。”
沈知意默默把解扣子的手缩了回去。
纪砚从隔壁房间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了沈知意一眼:“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沈知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纪大人,你说孙令会不会已经跑了?”
“不会。他回京城述职,自以为天衣无缝。
而且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跑,他跑了,就断了线。”
沈知意哦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屋里的火盆烧得旺,她总算不用缩成团了。
纪砚看了她一眼,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不烧。”
他说,又看了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把被角掖好,“睡吧。”
沈知意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纪大人,你现在像个老妈子。”
纪砚的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回:“睡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沈知意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声,笑着闭上眼睛。
第二天继续赶路。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很大。
沈知意坐在马车里,抱着暖手炉,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纪砚骑马走在前面,每隔一段就会掀开车帘看一眼,确认她没冻着、没睡着被风吹。
第三次掀帘的时候,沈知意忍不住了:“纪大人,你再这样掀帘子,冷风都灌进来了。”
纪砚的手顿了一下,放下帘子。
过了片刻,帘子从外面被系住了,彻底固定住不透风。
沈知意看着被系得严严实实的车帘,哭笑不得。
莫言蹊从车顶翻下来,隔着车壁小声说:“郡主,纪大人刚才让我在车顶盯着风向,要是变天了立刻告诉他。”
沈知意愣了一下:“他让你在车顶吹风?”
“没事,我抗冻。”莫言蹊说完就翻上去了。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摸了摸怀里的暖手炉,还是温热的。
她把炉子抱紧,唇角弯了第161章荣归
第三天傍晚,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特案司的马车穿过城门的那一刻,沈知意被外面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是边关那种风声,是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掀开车帘,愣住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黑压压望不到头。
有人举着彩旗,有人提着灯笼,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特案司威武”。
“纪大人回来了!”
“特案司万岁!”
“郡主千岁!”
沈知意被这阵仗吓得缩回马车里,拍了拍胸口:“这是……欢迎咱们的?”
萧景辰骑马从旁边经过,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然呢?咱们现在可是京城的红人。”
沈知意又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人群中,她听见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特案司查到了杀丁将军的真凶!”
“可不是嘛!那个王横,通敌叛国,被当场戳穿,畏罪自杀了!”
“还有那个军师孙令,听说也是内鬼,已经被抓起来了!”
“特案司真是厉害,去了边关一个月,就把这么复杂的案子破了!”
“不光是破案,还守住了边关!
要不是他们,北戎早就打进来了!”
沈知意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案子是破了,但丁将军死了,王横被灭口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京城坐着。
她放下车帘,叹了口气。
萧景辰凑过来,压低声音:“郡主,你听听,外面都在夸咱们呢。
怎么你反而叹气呢?”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萧王爷,你信不信,夸得越狠,摔得越疼?”
萧景辰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收起笑容:“你是说,有人在故意造势?”
沈知意没回答,只是看向前面骑马的纪砚。
纪砚骑马走在马车侧前方,腰背挺直,面无表情。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车队在特案司门口停下。
沈知意刚掀开车帘,就看见门口站着两排官员,领头的是礼部尚书,后面跟着一串她不认识的面孔。
“恭喜纪大人!恭喜特案司!”
礼部尚书笑得满脸褶子,“陛下有旨,特案司今日入宫领赏,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
纪砚翻身下马,回礼:“有劳。”
一个年轻官员凑上来,满脸堆笑:“纪大人,边关的事迹已经传遍京城了。
听说您查到了杀害丁将军的真凶,还揪出了军中的内鬼,真是大快人心啊!”
另一个官员接话:“是啊是啊!
那个王横,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还有那个军师孙令,听说也是安——”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立刻闭嘴。
沈知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和纪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知意从马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被一群官员围住了。
“郡主千岁!郡主此行辛苦了!”
“郡主在边关的事迹,京城都传遍了!”
“听说郡主还中了毒,差点丢了性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沈知意被围得水泄不通,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脱身了。
一只手从人群中伸进来,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出去。
是纪砚。
“入宫面圣,换朝服。”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下达公务指令,但握着她的手没松。
沈知意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愣住的官员,忍不住笑了。
萧景辰跟在后面,摇着扇子,对那群官员拱了拱手:“各位大人,特案司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莫言蹊从车顶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在最后面。
经过那群官员身边时,忽然伸手从一个官员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动作快得没人发现,但苏晚晴看见了。
“什么东西?”她低声问。
莫言蹊压低声音:“有人塞了帖子,想约纪大人私下见面。”
苏晚晴眉头微皱:“谁?”
“没看清。但帖子上的印章,是安王府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特案司的寝房里,沈知意正在换朝服。
苏晚晴帮她系腰带,忽然开口:“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进宫之后少行礼,能免则免。”
沈知意点头:“知道了。”
“还有,”
苏晚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袖子里,“这里面是提神的药丸。
进宫时间长了容易累,含一颗,能撑住。”
沈知意接过,心里一暖:“苏姑娘,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晚晴面无表情:“你死了,没人帮我试新药。”
沈知意:“……”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
纪砚换好朝服从隔壁房间出来,沈知意抬头一看,眼前一亮。
纪砚平时穿官服就够好看了,但朝服是另一种风格——玄色底,暗纹云绣,腰束玉带,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走过来,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在她袖口处停了一下。
“苏晚晴给你的药?”
沈知意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给每个人都准备了。”
纪砚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和沈知意袖子里那瓶一模一样,“提神的。怕你在宫里撑不住。”
沈知意心里忽然不平衡了。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有特殊待遇。
萧景辰从外面进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佩玉珏,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贵气逼人。
“怎么样?本王这一身,够不够格进宫?”他转了个圈。
莫言蹊蹲在角落里,看了他一眼:“萧王爷,你这是去领赏还是去相亲?”
萧景辰扇子一合,敲在他头上:“闭嘴。”
莫言蹊捂着脑袋躲到苏晚晴身后。
苏晚晴今天也换了装束,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头发用银簪挽起,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温婉。
莫言蹊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又红了,别过脸去。
沈知意注意到这一幕,笑得眼睛弯起来。
纪砚看了一眼众人,淡淡道:“进宫。”
马车从大理寺出发,驶向皇第162章入宫
沈知意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繁华、热闹、人声鼎沸,和边关的荒凉截然不同。
但她的心情却不像上次离开时那么轻松。
“在想什么?”纪砚的声音从马车外传进来。
沈知意探出头,看见纪砚骑马走在旁边。
“在想边关。”她说,“赵将军一个人在那边,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他能。”
纪砚说,“边关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而且皇上给了他兵权,他能调动的资源比丁将军在的时候还多。”
沈知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安王会不会对赵将军动手?”
纪砚道:“不会。
边关现在是风口浪尖,谁动赵铁鹰,谁就是自曝身份。
安王还没那么蠢。”
沈知意松了口气,把车帘放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众人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太和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旁边是太后。
沈知意跪下行礼,余光扫过太后,心里忽然一紧。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眼神,冷得像冰。
沈知意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太后之前赐她的那枚玉佩,如果不是苏晚晴发现了,她现在可能已经……
“靖安郡主。”皇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臣女在。”沈知意低下头。
“边关一行,你功劳不小。朕听说你中了毒,还差点丢了性命?”
沈知意恭声道:“臣女已无大碍,多谢陛下关怀。”
皇帝点头,看向众人:“特案司此次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边关的事,朕都已经知晓。
丁远山的案子,你们查得清楚,抓得及时,稳住了军心,守住了国门。”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来人,赐宴。”
宴席设在偏殿,菜品精致,但沈知意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座位上,感觉到太后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每次被盯上,她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纪砚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怎么了?”
“太后。”沈知意嘴唇微动,“她在看我。”
纪砚眉头微皱,借着端酒杯的动作侧身挡住了太后的视线。
“别抬头。”他说,“吃饭。”
沈知意低下头,乖乖扒饭。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忽然开口:“纪砚,你过来。”
纪砚起身,走到御前。
皇帝低声说了几句话,纪砚面色不变,点头应下。
沈知意远远看着,心里猜测皇帝在说什么。
萧景辰凑过来,压低声音:“皇上在问孙令的事。”
“你怎么知道?”
“唇语。”萧景辰眨眨眼,“本王小时候学的。”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这人到底还有多少隐藏技能?
宴席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沈知意走出偏殿,正要往宫门走,一个宫女拦住了她。
“郡主,太后娘娘请您去一趟慈宁宫。”
沈知意心里一沉,脸上却挂着笑:“好,劳烦带路。”
她转头看向纪砚,纪砚眉头紧锁,走过来低声说:“我陪你去。”
宫女摇头:“太后娘娘说了,只见郡主一人。”
沈知意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我去去就来。”
纪砚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她手里。
沈知意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系着一根红绳。
“有事就摇。”他说。
沈知意把铃铛攥在手心,点了点头,跟着宫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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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太后正坐在软榻上喝茶。
见沈知意进来,她放下茶杯,笑得慈祥:“知意来了,过来坐。”
沈知意走过去,在太后下首坐下。
“哀家听说你在边关受了伤?”
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像在审视什么。
“小伤,已经好了。”沈知意恭声道。
太后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景辰那孩子,在边关还好吗?”
沈知意心里一跳,面上不显:“萧王爷一切都好。”
“那就好。”
太后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那孩子命苦,母亲去得早,哀家一直想多照拂他,可惜……”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意的眼睛。
“可惜有些人,总想翻旧账。知意,你说是不是?”
沈知意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在警告她。
“臣不太明白太后的意思。”她低下头。
太后笑了,笑声很轻,但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明白没关系。
你只需要记住,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沈知意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攥着手里的铜铃铛,手心全是汗。
走出宫门,纪砚还站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
沈知意摇头:“没事。太后就是……闲聊了几句。”
纪砚看着她,目光锐利,像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虚,别过脸:“真的没事。”
纪砚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热。
“走吧。”他说,“先回特案司,有事要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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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案司的议事厅里,众人围坐在一起。
沈知意把太后的话复述了一遍,萧景辰的脸色越来越沉。
“翻旧账……”他喃喃道,“果然来了。”
莫言蹊挠头:“太后说的‘翻旧账’,是指淑妃的事?”
萧景辰点头,把扇子放在桌上:“看来之前咱们查到的那些,已经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
沈知意看着他:“淑妃留下的那份血书,还在你手里?”
萧景辰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
纪砚开口:“江南盐税案,背后牵扯的是晋王。但晋王和太后有没有关系,当时还没有证据。”
沈知意接话:“现在清楚了,再加上边关之事,太后今天特意提起这件事,就是在警告我们。
她怕我们继续查下去,查到她和安王头上。”
莫言蹊挠头:“安王?这事又跟安王有什么关系第163章像个人了
纪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后不是皇上的生母。
皇上是庶出,生母早逝,被太后抚养长大。
太后自己的亲儿子早年夭折,但她还有一个亲侄女,正是如今的贤妃姜拂雪。
贤妃嫁给皇上之后,生了三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安王。”
沈知意接话:“安王的生母是太后的亲侄女,所以太后把安王当亲孙子看。
她一直想扶植安王夺嫡。”
萧景辰冷笑:“所以边关的事,安王的背后是太后在后面撑腰。
现在咱们查到了安王头上,太后急了。”
苏晚晴把血书小心地叠好,还给萧景辰:“而且当年淑妃之死,与太后也脱不了干系。”
萧景辰把血书收进怀里,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纪砚看着他:“你还想查淑妃的案子吗?”
萧景辰停下脚步,转过身:“想!”
纪砚点头:“那就查!我们一起,把真相都翻出来!”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后警告、淑妃旧案、安王接触兵部、皇上密旨……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纪砚看向沈知意。
“太后今天的话,是在警告我们。
有人在翻淑妃旧案,想用这个做文章。”
沈知意接话:“难道她想用这个案子牵制萧王爷,让他不敢查边关的事。”
萧景辰冷笑:“那就一起翻个彻底,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纪砚看向他:“你想好了?
十五年前的案子,牵扯的人不会少。
查下去,可能会得罪很多人。”
萧景辰把扇子一合,拍在掌心:“得罪就得罪。本王怕过谁?”
莫言蹊从角落里冒出来:“萧王爷,你上次在江南被十几个黑衣人追杀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萧景辰瞪他:“那不一样!”
苏晚晴淡淡道:“都是要命的事,有什么区别?”
萧景辰:“……”
沈知意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
“纪大人,皇上今天单独跟你说了什么?”
纪砚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摊开。
上面是皇帝的字迹——
“安王最近频繁接触兵部的人,盯紧了。
淑妃之死,朕也听说过一些传言,特案司可以查,但要密查。”
众人看完,面面相觑。
萧景辰第一个开口:“皇上知道?他为什么不早说?”
纪砚把纸条收好:“因为没有证据。
皇上要的,是铁证。
是一击既中,是无可撼动。”
“纪大人,”
沈知意开口,“那咱们是不是得兵分几路?”
纪砚看着她:“说说看。”
沈知意掰着手指头:“第一路,查孙令,这是当务之急,必须尽快审出安王的罪证。”
“第二路,查淑妃旧案,方法嘛,可以想办法去翻太医院档案,找当年的记录。”
“第三路,盯紧安王。他最近频繁接触兵部的人,肯定在谋划什么。”
纪砚点头,看向众人。
“萧景辰,你去太医院调档案。你王爷的身份,方便行事。”
萧景辰点头:“交给我。”
“莫言蹊,你去盯安王府。
安王接触了哪些人,去了什么地方,全部记下来。”
莫言蹊点头,我马上就去。
“苏晚晴,你去查当年淑妃的死亡记录。
太医院的档案里,应该有详细的病案和用药记录。”
苏晚晴点头:“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郡主。”
苏晚晴看向她,“你侧写能力强,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沈知意笑了:“好,我跟你去。”
纪砚看向她,眉头微皱:“你的伤——”
“好了。”
沈知意晃了晃手臂,“苏晚晴昨天检查过了,说可以正常活动,只要不剧烈运动就行。”
纪砚沉点头:“小心。”
沈知意笑了:“放心,我惜命的很。”
夜色渐深,沈知意从特案司出来,纪砚跟在她身后。
“我送你回府。”
沈知意一愣:“不用了吧,又不远。”
纪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已经往前走了。
沈知意笑着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沈知意缩了缩脖子。
纪砚侧身挡了一下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纪大人。”
“嗯。”
“你说,孙令会招吗?”
“会。”
纪砚说,“如果他看清楚形势,就会知道他背后的人不会救他。
他唯一的活路,是跟咱们合作。”
沈知意点头,“那傅言呢?他会被怎么判?”
纪砚想了一会儿:“他下了毒,虽然没有直接杀人,却是导致丁将军被杀的重要原因。
但他又揭发了王横,有功有过。
最后怎么判,得看皇上的意思。”
沈知意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可怜人。”
纪砚看了她一眼:“可怜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
但律法之外,还有人情。”
沈知意看着他,笑了:“纪大人,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纪砚面无表情:“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个只会办案的工具。”
纪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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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府到了。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正蹲在门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下去。
沈知意看见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夏竹。”
小丫鬟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蹭地站起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沈知意的腰,哭得稀里哗啦。
“您走了快两个月,奴婢天天盼着您回来!
听说您在边关中了毒,奴婢吓得觉都睡不着!
您怎么也不写封信回来啊!”
沈知意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夏竹抽噎着松开手,上下打量沈知意,看见她手臂上露出的纱布,眼泪又下来了。
“您的伤……疼不疼啊?”
“不疼了。”沈知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瘦了。”
夏竹抹着眼泪:“您不在,奴婢吃不下饭。”
沈知意笑了,转头看向纪砚。
纪砚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第164章第一个纪砚
“纪大人,进来喝杯茶?”沈知意问。
纪砚摇头:“不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查案。”
他顿了顿,看了夏竹一眼:“她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碰凉水,晚上记得加床被子,别让她着凉。”
夏竹愣愣地点头,然后反应过来,看了沈知意一眼,又看了纪砚一眼,眼睛瞪得溜圆。
纪砚转身走了。
夏竹拽着沈知意的袖子,压低声音:“郡主,纪大人怎么知道您晚上要加被子?”
沈知意弹了她脑门一下:“少打听。”
夏竹捂着脑门,嘿嘿笑了。
回到屋里,夏竹忙前忙后地张罗。
热水烧好了,被褥铺好了,连沈知意最爱吃的桂花糕都备好了,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沈知意坐在床边,看着夏竹忙活,心里暖洋洋的。
“夏竹,别忙了,过来坐。”
夏竹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仰头看着她。
“郡主,您真的没事吗?
奴婢听说您中的毒可厉害了,要不是萧王爷跑了几百里去找药,您就……”
她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
沈知意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夏竹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沈知意。
“郡主,这是您走之后,奴婢去庙里给您求的平安符。
每天去,求了七七四十九天,菩萨一定保佑您的。”
沈知意接过荷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上面写着“平安”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夏竹自己写的。
“庙里的师父说,心诚则灵。
奴婢不会写好看的字,但奴婢心诚。”
沈知意鼻子一酸,把荷包攥在手心。
“谢谢。”
夏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郡主,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煮碗面?”
“不饿。”
沈知意拍了拍床沿,“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夏竹乖乖坐下。
沈知意把边关的事挑着讲了讲,没提那些危险的,只说查案的过程、赵铁鹰的倔强、萧景辰的火锅底料、莫言蹊在车顶吹风的事。
夏竹听得入了迷,一会儿紧张,一会儿笑。
“那纪大人呢?”
夏竹眨眨眼,“纪大人对您好不好?”
沈知意一愣:“什么好不好?”
“就是……”
夏竹比划了一下,“奴婢听说,您中了毒,纪大人整晚都不睡陪着您照顾您。这可不是一般的好。”
沈知意别过脸:“他是特案司的指挥使,照顾下属是应该的。”
夏竹嘿嘿笑了:“郡主,您脸红了。”
沈知意弹了她脑门一下:“再说我就把你嫁出去。”
夏竹捂着脑门,笑得更大声了。
夜深了,夏竹伺候沈知意洗漱完,退了出去。
沈知意躺在床上,把怀里的铜铃铛摸出来,放在枕边。
烛光下,铃铛的暗沉色泽显得更加古朴。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铃铛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凑近才看清——
“响铜共振,千里相闻”。
她把铃铛拿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叮铃——
清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余音悠长,像远处寺庙的钟声。
她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笑了笑,把铃铛放回枕边。
忽然,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事?”
沈知意猛地坐起来,掀开窗帘一看。
纪砚站在院墙外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在这儿?”沈知意压低声音。
“你摇铃了。”纪砚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知意低头看着枕边的铃铛,又抬头看着窗外的纪砚。
“这铃铛……真的能传那么远?”
“能。”
纪砚说,“这铃铛是用响铜和玄铁合铸的,两个铃铛材质相同,敲击时会发出相同频率的声音。
响铜共振,你摇一下,我这边也会响。”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不是他耳朵好,是这对铃铛本来就是成双成对做的。
她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人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就为了让她在有事的时候能找到他。
“我就是……试试。”她说。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就好。”
他说,“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铃铛攥在手心,躺回床上,唇角弯了起来。
“晚安,纪大人。”
夜风里,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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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知意是被夏竹的尖叫声吵醒的。
“郡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知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夏竹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怎么了?北戎打过来了?”
“比北戎还可怕!”
夏竹急得直跺脚,“您快起来吧!
外面都传遍了,说纪大人昨夜在醉月楼喝花酒,还打伤了人!”
沈知意瞬间清醒了,猛地坐起来:“什么?!”
“奴婢一早去街上买菜,到处都在议论!
说纪大人从边关回来立了大功,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去青楼寻欢作乐,还把礼部侍郎的儿子胳膊打断了!”
沈知意一边穿衣一边想,纪砚昨夜在特案司整理卷宗,她摇铃的时候他还在郡主府外,怎么可能去青楼?
“早朝呢?早朝怎么样了?”
“还没散呢!
听说御史张怀仁在朝上弹劾纪大人。”
夏竹急得快哭了,“郡主,您快去看看吧!”
沈知意套上外袍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帘掀开,露出萧景辰的脸。
“郡主,上车。”
沈知意爬上车,马车立刻驶出。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萧景辰的脸色很难看:“张怀仁那个老东西,早朝上突然发难。
说纪砚昨夜在醉月楼喝花酒,还打了礼部侍郎的儿子王锦川,把人家的胳膊打断了。”
“纪大人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当然不可能。”
萧景辰说,“但麻烦的是,不止张怀仁一个人这么说。
昨夜在醉月楼喝酒的好几个官员,都说亲眼看见了纪第165章风向变了
礼部王侍郎——就是被打那个王锦川他爹,说他亲眼看见纪砚从二楼包间出来。
醉醺醺的,一言不合就把他儿子打了。
兵部李郎中、工部赵员外郎也附和,说看见纪砚在醉月楼。”
沈知意心里一沉:“这么多人证?”
“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纪砚当时穿的什么衣服、骂了什么粗话都一清二楚。”
萧景辰握紧拳头,“郡主,你想想,昨天咱们回京的时候,满京城都在夸特案司。
这才过了一天,风向就全变了。”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有人故意在背后控制舆论。
先把我们捧高,再摔下来。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萧景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满京城的人都以为纪砚去青楼打了人。
连朝堂上的大臣都在议论,说纪砚年纪轻轻立了大功,飘了。”
沈知意攥紧袖子:“纪砚不是那种人。”
“我们知道,但别人不知道。”
萧景辰叹了口气,“现在皇上派了人去醉月楼调查,也派了人去特案司核实纪砚昨夜是否在衙中。
纪砚则被留在朝堂上,哪儿都不能去。”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萧景辰亮出令牌,带着沈知意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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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早朝还没散,站在太和殿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陛下,纪砚身为大理寺卿,知法犯法,在青楼寻衅滋事,殴打朝廷命官之子,罪加一等!
臣恳请陛下即刻将纪砚停职查办!”这是张怀仁的声音,义正词严。
“张御史,你说昨夜在醉月楼看见本官,可有人能证明?”
这是纪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当然有!
昨夜在醉月楼喝酒的礼部王侍郎、兵部李郎中、工部赵员外郎,都亲眼看见了!
要不要让他们当面对质?”
殿内一阵骚动。
“纪砚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年轻人升得太快,飘了。”
“可不是嘛,特案司立了大功,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纪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张御史,你说昨夜在醉月楼看见本官,那本官问你——昨夜本官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张怀仁愣了一下:“自然是官服。”
“什么颜色的官服?”
“天色已晚,烛光昏暗,谁看得清颜色?”
“那本官戴的是什么发冠?腰间系的是什么腰带?手上拿的是什么扇子?”
张怀仁被问得哑口无言,但很快又反驳道:“你这是在狡辩!
昨夜醉月楼那么多人看见你,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礼部王侍郎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陛下,臣昨夜确实在醉月楼亲眼看见了纪大人。
臣与他同朝为官多年,绝不可能认错。
当时纪大人喝得醉醺醺的,从二楼包间出来,撞上了臣的儿子锦川,一言不合就动手。
臣亲眼看见纪大人一拳打在锦川脸上,又一脚将他踹下楼梯。
锦川的胳膊就是在摔下楼梯时折断的。”
兵部李郎中附和:“陛下,臣也看见了。
当时臣正从楼下经过,抬头看见纪大人站在二楼栏杆边,面色潮红,满身酒气。”
工部赵员外郎也附和:“臣也看见了。”
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威严:“好了,不要吵了。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查。
来人,去醉月楼,把相关人等带来问话。
再派人去特案司,查看昨夜是否有人出入。”
殿内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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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和萧景辰站在殿外,心急如焚地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去特案司的人先回来了。
侍卫跪地禀报:“启禀陛下,臣等前往特案司,查问了留守的杂役。
杂役说,昨夜纪大人确实在衙中整理卷宗,直到亥时三刻才离开。
亥时三刻之后,纪大人是否返回,杂役不知。”
张怀仁立刻抓住话头:“亥时三刻?醉月楼闹事是在亥时!
纪砚完全有时间先去醉月楼打人,再回特案司装模作样!”
纪砚淡淡道:“张御史,你说醉月楼闹事是在亥时,可有人能证明确切的时间?”
张怀仁愣了一下:“这……”
“本官昨夜亥时三刻离开特案司,送靖安郡主回府,之后返回衙中。
从特案司到醉月楼,骑马至少需要一刻钟。
如果本官亥时在醉月楼打人,不可能在亥时三刻出现在特案司。
除非本官会飞。”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
皇帝开口:“去醉月楼的人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去醉月楼的侍卫匆匆跑进大殿。
“启禀陛下,臣等奉旨前往醉月楼,找到了昨夜在场的所有人。
老鸨、姑娘、酒客,都说昨夜确实有一位长得和纪大人一模一样的客人在二楼喝酒。但那个人……不是纪大人。”
殿内炸开了锅。
“什么叫不是纪大人?长得一模一样还不是?”
“难道是有人假冒?”
“谁会这么大胆子,敢假冒朝廷命官?”
侍卫继续禀报:“臣等询问了老鸨,她说那位客人是生面孔,以前从未来过。
他出手阔绰,包了最好的包间,点了最贵的酒。
臣将纪大人的画像出示给老鸨,老鸨确认是同一人。
但据老鸨描述,此人行为举止和纪大人完全不同。
纪大人向来不苟言笑,那位客人却轻佻放浪,还调戏姑娘。”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回陛下,臣等赶到时,那个人早就离开了。
老鸨说他昨夜子时左右就走了。”
张怀仁立刻道:“陛下,这分明是纪砚找的托辞!
什么长得一模一样的客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纪砚知道自己闯了祸,故意编出个‘假冒者’来脱罪!”
纪砚看着他,目光平静:“张御史,你说本官编造,可有证据?”
“这还需要证据?
满京城都传遍了,你纪砚去青楼打人!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凭空捏造的?”
“传言未必是真相第166章小分队行动
纪砚说,“本官倒是想问张御史,昨日特案司刚回京,满京城都在夸赞特案司立了大功。
今日就传出本官在青楼打人的消息,这风向转得是不是太快了?”
张怀仁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本官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造势。
先捧,再踩。
目的不是毁本官一个人的名声,而是毁特案司的名声。
毁了特案司,对谁有好处,大家可以想一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意:“纪砚,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臣不敢妄下结论。但臣请求陛下,给臣时间,查清此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张怀仁:“张爱卿,你说呢?”
张怀仁咬了咬牙:“臣不反对查,但纪砚有嫌疑,不宜再主持特案司的事务。
臣恳请陛下,在查清之前,将纪砚停职,特案司暂由他人接管。”
纪砚淡淡道:“张御史,你昨夜在醉月楼看见本官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本官有罪?”
“凭那么多人的证词!”
“证词可以伪造。”
纪砚说,“本官也有证词——特案司全员都可以证明本官昨夜在衙中。
你方才说特案司的人与本官关系密切,证词不足为信。
那醉月楼的那些人,与你张御史有没有关系?”
张怀仁脸色铁青:“你——!”
“好了!”
皇帝打断两人的争执,“纪砚,你暂时不要离开京城,随时候传。
特案司的事务,暂由你继续主持,但不得擅自离京。
张怀仁,你负责监督此案的调查,若有新证据,随时报给朕。”
张怀仁不甘心地应了一声。
纪砚面色不变:“臣领旨。”
沈知意站在殿外,听见这个结果,松了口气。
没有被停职,没有被关押,只是被限制离京。
这说明皇帝没有完全相信张怀仁,愿意给纪砚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早朝终于散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从殿内走出来,议论纷纷。
“皇上还是偏袒纪砚啊。”
“没办法,特案司刚立了大功,总不能马上就翻脸。”
“但纪砚要是真去了青楼打了人,皇上也保不住他。”
“等着看吧,这事儿没完。”
沈知意挤到殿门口,看见纪砚从里面走出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纪大人!”沈知意迎上去。
纪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回去再说。”
萧景辰也跟上来,三人快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里,萧景辰第一个开口:“皇上没把你停职,算是好消息。
但让你不得离京,说明皇上心里也有疑虑。”
纪砚点头:“张怀仁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继续找证据,坐实我的罪名。”
沈知意问:“那个醉月楼的‘纪砚’,到底是谁?”
纪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我没有去醉月楼。
既然我没去,那出现在醉月楼的那个人,一定是假的。
至于是有人假冒还是那些人看错了,背后有什么目的,还得再仔细调查。”
萧景辰皱眉:“谁会这么大胆子?敢假冒朝廷命官?”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从咱们回京,满京城都在夸特案司,然后到晚上找个人假冒纪大人闹事。
一天时间,风向就变了。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只会说‘特案司飘了’、‘纪砚变了’,没人会记得特案司曾经做了什么。
背后之人设计得很周密,从夸赞到丑闻,无缝衔接。
一般人只会觉得纪大人立了功就得意忘形,不会想到背后有人操控。”
纪砚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继续说。”
沈知意掰着手指头:“第一,那个假冒者必须和你有几分相似,然后通过某种手段做到以假乱真。
第二,他需要了解你的生活习惯、说话方式,才能模仿得像。
第三,他选择昨天动手,是因为特案司刚回京,风头最盛,这时候搞臭你的名声,效果最好。”
萧景辰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知意看向纪砚,纪砚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开口。
“查。”
纪砚唇角微微扬起:“你先说。”
沈知意道:“回特案司再说。把苏晚晴和莫言蹊也叫上,咱们一起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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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特案司门口停下。
三人下车时,苏晚晴已经提着药箱等在门口了。昨夜她回了义庄,今早出门她在街上听到了传闻,匆匆赶过来的。
莫言蹊昨夜不知去了那里,此时也从屋顶上翻下来,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五人鱼贯而入,在议事厅落座。
沈知意把早朝上发生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
苏晚晴和莫言蹊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沈知意总结道,“皇上派人去醉月楼查了,老鸨说确实有一个长得和纪大人一模一样的人在二楼喝酒。
但那个人已经跑了。
皇上没有停纪大人的职,只是限制他离京。
张怀仁负责监督调查。”
莫言蹊挠头:“那个假货跑了?咱们得把他找出来。”
萧景辰皱眉:“问题是,满京城的人都以为纪砚去了青楼。
就算咱们找到假货,那些人也会说是纪砚找的替身。”
沈知意清了清嗓子:“现在的情况是,纪大人被限制离京,张怀仁会盯着他。
但张怀仁盯不住我们。
所以我们四个分工。”
她看向萧景辰:“萧王爷,你去查张怀仁。
他是御史,弹劾纪大人需要证据。
他的证据从哪儿来的?
谁给他提供的?
最近他接触了什么人?
收了多少银子?
这些都要查清楚。”
萧景辰点头:“交给我。”
沈知意看向苏晚晴:“苏姑娘,你去查那个假冒者。
虽然他跑了,但醉月楼的老鸨、姑娘、酒客都见过他。
你去问问他们,那个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比如酒杯、手帕、衣物?上面可能有线索。
另外,他不可能跟纪大人长得一模一样,如果真是易容了,一定会留下痕迹。”
苏晚晴点头:“我马上去。”
沈知意看向莫言蹊:“莫言蹊,你去盯安王府。
张怀仁是安王的人,这件事十有八九和安王有关。
你盯紧了,看看安王最近接触了哪些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莫言蹊点第167章我信你
最后,沈知意看向纪砚。
“纪大人,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现在被盯着,越动越容易被抓到把柄。
你就在特案司整理卷宗,该干嘛干嘛。
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纪砚没有慌,没有乱,心里没鬼。”
纪砚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安排得很好。”
沈知意一愣,然后笑了:“那是。我虽然想退休,但脑子还没退休。”
萧景辰在旁边摇着扇子:“郡主,你刚才那个样子,比纪砚还像指挥使。”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快去查案。”
萧景辰笑着走了。
苏晚晴也提着药箱走了。
莫言蹊身形一闪,从窗户翻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纪砚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统筹全局了?”
沈知意想了想:“大概是……从边关回来之后吧。
看你在那边指挥调度,看多了,就学会了。”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比我强。”
沈知意愣住了:“什么?”
“我习惯一个人扛。”
纪砚说,“你习惯让每个人都发挥长处。这是我没有的能力。”
沈知意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纪大人,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你把我招进特案司,不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吗?”
“或许并不止这一点。”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京城传闻、朝堂对峙、皇帝派人调查、假纪砚逃脱……
每一步都设计得滴水不漏。
她铺开一张纸,把已知的线索写下来。
第一,京城传闻从昨天开始发酵,到今天早上已经传遍。
说明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动作很快。
第二,醉月楼的“纪砚”不是纪砚本人,是有人假冒。
老鸨说他出手阔绰、轻佻放浪,和纪砚的作风完全不同。
第三,张怀仁联合了王侍郎、李郎中、赵员外郎,一起指证纪砚。
这些人的背后都是谁,有待查证。
第四,特案司回京时满城夸赞,第二天就爆出丑闻,时间太巧。
有人在故意造势,先捧后踩。
她放下笔,看着这张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设计好的。
从特案司回京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就已经开始了。
而那个假冒者,现在还在外面。
他会做什么?还会不会再出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快黑了。
萧景辰、苏晚晴、莫言蹊都还没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案前整理卷宗的纪砚,他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着卷宗,偶尔在边上批注几个字。
沈知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纪大人。”
“嗯。”
“你说,那个假冒者还会再出现吗?”
纪砚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会。”他说,“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今天只是第一步——让所有人都知道‘纪砚’在青楼闹事。
接下来,他还会做更多的事,直到彻底毁掉我的名声。”
沈知意心里一紧:“那咱们得比他快。”
纪砚点头。
两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烛火燃了起来,跳了一下又一下。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把铃铛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
铜铃铛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内壁那行小字隐约可见——“响铜共振,千里相闻”。
她把它攥紧。
纪砚看见了,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枚铃铛,放在桌面上。
两枚铃铛并排摆着,一模一样。
沈知意唇角扬起。
“纪大人。”
“嗯。”
“不管外面怎么说,我都信你。”
纪砚看着她,目光很深。
“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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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假纪砚就被抓了。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沈知意刚进特案司,就看见萧景辰站在议事厅门口,脸色铁青。
“怎么了?”沈知意问。
萧景辰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她:“今早有人在刑部大门口发现的,塞在门缝里。”
沈知意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醉月楼,二楼包间。
来晚了就收尸。”
她看完,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谁写的?”
萧景辰皱眉:“不管是谁,都得去看看。”
纪砚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纸条,眉头微皱。
“皇上限我不得离京,张怀仁正盯着我,我一动,他就会有理由说我要逃跑或者销毁证据。
你们去看看,我留在衙里。”
沈知意点头:“明白。”
四人匆匆出门,骑马赶往醉月楼。
等四人赶到醉月楼时,醉月楼已经被御林军团团围住,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沈知意远远就听见人群里的议论声,心里咯噔一下。
“听说了吗?纪大人在醉月楼服毒自尽了!”
“真的假的?纪砚?那个特案司的纪大人?”
“千真万确!御林军都来了,尸体还在楼上呢!”
“啧啧,这是畏罪自杀吧?前天在青楼打人,今天就想不开了?”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沈知意攥紧缰绳,脸色发白。
萧景辰低声说:“别听他们胡说。死的不是纪砚。”
沈知意点头,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醉月楼。
门口,御林军统领伸手拦住他们。
“站住!刑部已经封锁了现场,任何人不得入内。”
萧景辰亮出逍遥王的令牌:“特案司奉旨查案,让开。”
统领看了一眼令牌,并没有让开,态度坚决:“王爷,没有刑部的许可,卑职不能放行。
这具尸体涉及朝廷命官,刑部已经接管了。”
沈知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手谕,展开。
“这是陛下今早亲笔所书的手谕,授权特案司全权调查此案。
刑部、大理寺、御林军均需配合,不得阻拦。”
统领接过手谕,仔细看了看,确认印章和笔迹无误,连忙躬身行礼。
“卑职遵命。郡主请。”
沈知意收起手谕,快步走进醉月楼。
萧景辰跟在后面,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找皇上要的手谕?”
“纪砚昨晚写的密奏,今早皇上就批了手谕送来了。”
沈知意说,“他早就料到会有人阻拦。”
萧景辰啧了一声:“还是他想得周全第168章游戏开始
二楼包间里,假纪砚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已经没了呼吸。
他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倒下的,而是靠着墙坐着的,像是故意摆成这个姿势。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和纪砚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萧景辰站在她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苏晚晴提着药箱走上前,正要蹲下验尸,一个刑部的书吏拦住了她。
“慢着!这位是……”
“特案司仵作苏晚晴。”苏晚晴面无表情,“奉旨验尸。”
书吏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御林军统领。
统领点头:“陛下手谕,特案司全权调查。”
书吏这才退到一旁。
苏晚晴走上前,蹲下,开始验尸。
她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嘴巴,检查口腔。
“毒囊藏在臼齿内侧,咬破即发。
是归墟叶,发作极快,几乎没有痛苦。”
她抬起头,“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
莫言蹊从窗户翻进来,落地无声:“楼下御林军说,是老鸨今早发现的。
门从里面反锁着,他们破门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沈知意问:“能看出是谁让他服毒的?”
苏晚晴摇头:“毒囊是他自己咬破的。没有人逼他。”
萧景辰皱眉:“也就是说,他是自杀?”
苏晚晴点头:“从现场来看,是的。”
她继续检查死者的身体,翻看衣物,忽然在死者的衣领内侧发现了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她从衣领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沈知意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提前写好的——
“游戏开始。”
沈知意看着那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萧景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游戏开始?他把这当游戏?”
沈知意把纸条小心收好,看向苏晚晴:“继续验。”
苏晚晴点头,开始仔细检查死者的面部。
她先用手摸了摸死者的脸颊、下颌、额头,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药水在帕子上,在死者的耳后擦了一下。
帕子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东西,是一种特殊的涂料。
“易容。”
苏晚晴说,“但不是面具,是用药水改变肤色和肤质。
长期涂抹,会让皮肤慢慢变样。”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发际线、眉毛、睫毛,用小镊子轻轻拨了拨。
“眉毛是纹上去的,不是天生的。睫毛也修剪过形状。”
她顿了顿,“这个人至少用了三年时间,才把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知意问:“能看出他原来的样子吗?”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刀。
“需要切开皮肤。真容已经被药水腐蚀了,但骨骼不会变。
通过颅骨形态,可以大致还原他原来的脸型。”
沈知意点头:“动手吧。”
苏晚晴开始操作。
她的手很稳,刀锋在死者耳后轻轻划开,将皮肤与下面的组织分离。
莫言蹊别过脸,不太敢看。
萧景辰倒是盯着看,但脸色逐渐发白。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苏晚晴的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查出真相。
大约过了一刻钟,苏晚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切开了。”她说,“你们来看。”
沈知意凑近看去,死者耳后的皮肤被切开后,露出下面的真皮层。
真皮层的颜色不是正常的肉色,而是一种暗沉的灰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这是长期用药水的后果。”
苏晚晴指着那片灰褐色的皮肤,“这种药水会渗透皮肤,改变色素沉着,同时腐蚀真皮层。
时间越久,腐蚀越深。
三年以上的持续使用,真容就会被完全破坏,再也恢复不了。”
沈知意问:“那他的骨骼呢?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吗?”
苏晚晴点头,用手指轻轻按压死者的颧骨、下颌、眉弓。
“他的颧骨比纪大人高,下颌比纪大人窄,眉弓比纪大人低。
如果恢复原来的样子,应该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人,和纪大人只有三四分相似。”
萧景辰皱眉:“只有三四分相似,怎么能做到以假乱真?”
“靠药水和训练。”
苏晚晴说,“药水改变肤色和轮廓,训练改变表情和举止。
三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只有三四分相似的人,变成七八分像。
再加上夜晚光线昏暗、证人提前串通,就足以以假乱真。”
沈知意问:“这种药水,能查出来源吗?”
苏晚晴想了想:“可以试试。
药水的配方很特殊,不是普通易容术用的材料。
如果能查出是谁配制的,就能找到幕后主使。”
她继续检查死者的衣物,将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仔细翻看。
在死者外袍的内衬边角,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绣花标志。
“这是什么?”她把衣服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凑近一看,是一枚绣工精致的标志——
双月交叠,一弯新月抱着一轮满月,线条流畅,针脚细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像是故意藏在那里的。
“双月交叠……”沈知意喃喃道。
萧景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千面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知意看着他:“千面阁?
那个江湖上最神秘的易容组织?”
萧景辰点头,把扇子合上,握在手心里。
“千面阁,百年前由一群宫廷戏子创立,专精易容模仿。
他们的阁规是——接单不问缘由,不死不休。
一旦接了单,就会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人,直到任务完成。”
说完,他的脸色看上去更沉重了。
“要请动千面阁,代价极高,而且需要‘引荐人’,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莫言蹊接着说道。
沈知意心里一沉:“所以这个假货,是千面阁派来的?
那‘游戏开始’的意思就是——这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
萧景辰点头:“千面阁一旦接了单,就不会停。
死一个,派两个。死两个,派四个。
直到任务完成,或者雇主取消。”
苏晚晴抬起头:“那他的任务是什么?”
沈知意接话:“毁掉纪大人的名声。
或者说,毁掉特案司的名声第169章千面阁
四人回到特案司时,纪砚正坐在议事厅里翻卷宗。
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色。
“死了?”他问。
沈知意点头,把纸条和千面阁的标志放在桌上。
“苏姑娘验过尸了,是自杀。
他还留了遗书,说‘游戏开始’。
死者脸上有长期易容的痕迹,用了至少三年药水。
衣领内衬有千面阁的标志。”
纪砚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面色平静,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千面阁……”他喃喃道。
萧景辰把千面阁的规矩又说了一遍。
纪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只是开始。”
沈知意点头:“而且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在醉月楼服毒自尽了。”
纪砚眉头微皱:“传我死了?”
“传你畏罪自杀。”
萧景辰说,“百姓不知道有两个纪砚,只知道醉月楼死了一个‘纪砚’。
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说特案司的纪大人在青楼打人,清醒后畏罪自尽了。”
纪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第二步。
第一步是败坏我的名声,第二步是让我‘死’。”
他顿了顿,“我‘死’了,特案司就群龙无首。
接下来,就该对特案司动手了。”
萧景辰忽然问:“皇上那边呢?他知道死的那个是假的吗?万一皇上也以为你死了……”
纪砚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份密奏副本,放在桌上。
“我昨晚写的密奏,用的是只有我和皇上知道的密语。
开头和结尾各有一个特定的字,旁人就算看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皇上看到那两个字,就知道这封密奏是我亲笔所写,我还活着。”
萧景辰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密奏开头写着一个“磐”字,结尾写着一个“安”字,中间是正常的内容。
“这两个字……”萧景辰不解。
“磐,取自‘磐石无转移’,是我和皇上约定的信物暗号。
安,是‘平安’的意思。”
纪砚说,“每次密奏,这两个字的位置和写法都有特定规矩。旁人仿不来。”
沈知意恍然大悟:“所以皇上今早才会批下手谕,授权特案司全权调查。”
纪砚点头:“皇上知道死的那个是假的,也知道我还在特案司。
所以他才放心让你们去查。”
萧景辰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皇上那边也乱了。”
沈知意想了想,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要做的几件事:第一,查出千面阁的雇主是谁。能请动千面阁的人不多,而且需要引荐人。我们可以从这两个方向查。”
她看向苏晚晴:“苏姑娘,那个药水能查出来源吗?”
苏晚晴点头:“可以试试。我需要去太医院查一下药材记录。
这种药水需要用到的药材,不是普通药铺能买到的。
如果能查到最近几年谁大量采购了这些药材,就能缩小范围。”
沈知意点头:“好。”
她看向莫言蹊:“莫言蹊去查千面阁的底细。
他们最近在京城有没有活动?
有没有人见过他们的人?
千面阁的引荐人是谁?这些都要查清楚。”
莫言蹊点头。
她看向萧景辰:“萧王爷继续查张怀仁。
假货死了,但张怀仁还在,我总觉得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盯紧他,看看他接下来会接触谁。
另外,查一下安王最近和什么人往来密切,是否和千面阁有联系。
能联系上千面阁的人,一定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萧景辰点头。
最后,她看向纪砚。
“纪大人,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现在在百姓眼里已经‘死’了。
你就待在特案司,哪儿都别去。
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以不变应万变,看看幕后之人到底还有什么花招。”
纪砚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安排得很好。”
沈知意笑了:“那是自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萧景辰、苏晚晴、莫言蹊都出去了,议事厅里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桌案前,把假货留下的遗书又看了一遍。
“游戏开始。”
她念出声,“这四个字,写得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说明他早就接受了这个结局。
千面阁的人,训练的时候就被灌输了‘任务高于生命’的理念。
死,对他们来说只是任务的最后一个环节。”
沈知意放下遗书,看着他。
“纪大人,你怕吗?”
“不怕。”他说,“但我担心你们。
千面阁的目标是我,但他们可能会对你们下手。”
沈知意笑了:“我们又不是吃素的。
萧王爷有钱,苏姑娘有毒,莫言蹊有轻功,我有脑子。你呢?”
纪砚看着她:“我有什么?”
“你有我们。”沈知意说。
纪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开。
“嗯,我有你们!”他说。
夜深了,沈知意从特案司出来。
纪砚送到门口,停下脚步。
“我不能送你回去了。”
他说,“我现在是个‘死人’。”
沈知意笑了:“没事。夏竹会来接我。”
果然,郡主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夏竹探出头来,冲沈知意招手。
沈知意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门口的纪砚。
月光照在他身上,显得身形清俊非凡。
“纪大人。”
“嗯。”
“晚安!”
纪砚看着她,目光很深。
“晚安!”
马车缓缓驶出。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把铃铛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
夏竹凑过来,小声问:“郡主,纪大人真的没事吧?”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事。”
夏竹松了口气,又问:“那外面那些传言……”
“都是假的。”
沈知意说,“纪砚没有去青楼,没有打人,没有服毒。
死的那个是假的。”
夏竹瞪大了眼睛:“假的?还有人敢假冒纪大人?”
沈知意点头,没再多说。
马车在郡主府门口停下。
沈知意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特案司的方向。
她把铃铛收好,转身走进府里。
“郡主,您还没吃晚饭呢!”夏竹追上来。
沈知意脚步不停:“不吃了。
我要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事呢。”
夏竹叹了口气,小跑着跟了上第170章第二个“纪砚”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像是炸开了锅。
醉月楼的事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纪砚在青楼争风吃醋,打残了礼部侍郎的儿子;
有人说纪砚畏罪服毒,死在醉月楼二楼;
还有人说死的不是纪砚,是纪砚的替身,真纪砚早就跑路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纪砚醉酒闹事”编成了段子,一天讲三遍,场场爆满。
沈知意每天进出特案司,都能听见路人在议论。
“纪砚那个人,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年纪轻轻就当了特案司指挥使,能不飘吗?”
“听说他以前办案就不讲情面,得罪了不少人。这回栽了吧?”
沈知意攥紧拳头,快步走过。
她告诉自己——不要争辩,争辩也没用。
真相需要证据,不是嘴皮子。
这三天里,萧景辰查了张怀仁的底细,发现他最近三个月收到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子,足足三万两,是从一个西域商人的户头里转出来的。
苏晚晴在太医院泡了三天,翻遍了近五年的药材采购记录,终于找到了那种易容药水的关键药材——西域雪莲子和漠北乌草。
这两种药材极为罕见,近三年只有一笔大额采购,买家是一个叫“四海商行”的西域商队。
莫言蹊则打探到,千面阁最近确实在京城活动,但接头方式极为隐秘,需要“暗号”才能联系上。
线索一条条汇集,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没答案——雇主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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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刑部大牢出事了。
沈知意是被萧景辰派来的人叫醒的。
她赶到刑部大牢时,门口已经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沈知意抓住一个狱卒问。
狱卒脸色惨白,手都在抖:“有人冒充纪大人,要来提审孙令!伤了七八个兄弟,跑了!”
沈知意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大牢。
甬道里一片狼藉,几个狱卒倒在地上,身上带着刀伤,血淌了一地。
苏晚晴已经蹲在伤者旁边处理伤口,动作很快,但脸色很难看。
萧景辰站在最里面的牢房门口,脸色铁青。
牢房的锁被打开了,但孙令还在里面,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人没被带走。”萧景辰说,“但也没抓到他。”
纪砚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他已经三天没出特案司了,但今晚的事太大,他必须亲自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被打开的牢锁,眉头微皱。
“看清那个人了吗?”
一个受伤的狱卒挣扎着开口:“看清了……是、是纪大人您的脸……”
旁边的狱卒附和:“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
他说奉旨提审孙令,让我们开门。
我们看令牌、看手谕,全都没问题。
谁知道刚打开牢门,他突然出手……”
纪砚蹲下,查看狱卒的伤口。
刀伤很深,但不在要害,像是故意避开致命位置。
“他用的什么兵器?”
狱卒摇头:“没有兵器,用的是掌。
他手上有刀,但只划伤了我们,没有往要害刺。”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只伤不杀——不是下不了手,是不想杀人。
或者说,任务不允许杀人。
纪砚站起身,看向牢房里的孙令。
“他跟你说了什么?”
孙令缩成一团,声音发抖:“他、他说……‘纪大人让我来提你,换个安全的地方’……我差点就信了……”
沈知意问:“差点?那你怎么没信?”
孙令咽了口唾沫:“因为他突然回头笑了一下,我觉得不对劲。
纪大人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沈知意心里一动。
又是笑。
第一个假货也是因为笑容露馅的。
千面阁能模仿纪砚的脸、声音、举止,但模仿不了纪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和克制。
那种气质,不是靠训练能学会的。
纪砚站起身,沿着甬道往前走,仔细查看两边的墙壁和地面。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
“这是什么?”
墙缝里塞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纪砚用两根手指轻轻夹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第一个假货的遗书如出一辙——
“纪家的债,该还了。”
沈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后背一阵发凉。
萧景辰也走过来,脸色骤变:“纪家的债?”
纪砚把纸条收好,面色平静,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晚晴处理完伤者,走过来:“地上有几滴血,不是狱卒的,应该是那个假货留下的,他受伤了。”
她用小刷子取了血迹样本,滴了几滴药水,凑近闻了闻,“血里有西域雪莲子的残留,和易容药水是同一种配方。
这个人也在长期使用那种易容药水。”
萧景辰皱眉:“所以他是千面阁派来的第二个?”
沈知意点头:“第一个的任务是败坏纪大人的名声,然后自杀,留下‘游戏开始’的遗书。
第二个的任务是来刑部大牢提审孙令——他想带走孙令。”
萧景辰接话:“孙令是关键证人。
他手里可能有安王通敌的证据。
带走孙令,就能让安王的罪证消失。
所以千面阁的雇主,很可能就是安王。”
沈知意看向纪砚,他站在甬道拐角,盯着那张纸条,一言不发。
“纪大人?”她看向他。
纪砚抬起头,目光很深,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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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到特案司时,天已经快亮了。
议事厅里,烛火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纪砚坐在桌案前,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纪家的债。”他喃喃道。
萧景辰忍不住问:“纪砚,你们纪家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纪家世代为官,得罪的人不少。
但能说出‘纪家的债’这种话的,不会是普通的官场恩怨。”
他顿了顿,“这个人,很可能和某个案子有关。
而且是让整个纪家都脱不了干系的案子第171章纪家的债
沈知意问:“你记得有什么案子,是纪家经手但可能有问题的?”
纪砚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父亲当时是刑部尚书,参与过一桩案子。
案子是以千面阁当时的阁主月华亭被定罪问斩结尾的。
但那案子判得很急,证据链有瑕疵。”
沈知意心里一动:“你觉得这个‘纪家的债’,和那个案子有关?”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还没亮透。
纪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沈知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她认识纪砚这么久,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事。
那些过往,像是被他锁在某个看不见的匣子里,从不对人打开。
纪砚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地图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在刑部待了二十年,经手的案子无数,从不徇私。”
“他在家也不苟言笑。我小时候读书,写错一个字,他要我抄一百遍。
我练剑划破了手,他看了一眼,说‘包扎好继续’。
我以为他不喜欢我,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纪砚继续道:“那桩案子判完不到半年,父亲就辞官了。
他没有说原因。
但从那以后,他变得很沉默。
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掉一滴泪。”
“我当时恨他。”
纪砚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觉得他是个冷血的人。
对案子冷血,对家人冷血,对所有人都冷血。”
“直到他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
纪砚的声音更轻了,“他说,‘砚儿,为父这辈子,办过一件错案。
那个姓月的,不该死。’”
“我问他为什么判错了,他没有回答。
只说了四个字——‘身不由己’。
然后他就走了。”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萧景辰攥紧了扇子,莫言蹊和苏晚晴也不安地看向他。
沈知意看着纪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所以,”她轻声说,“你觉得这个‘纪家的债’,和那桩案子有关?”
纪砚点头:“应该是。
我父亲死后,我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东西,想找到那桩案子的记录。
但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刑部调卷宗,发现卷宗被调走了。
太医院、大理寺,所有相关的记录,都不见了。
就好像那桩案子从来没有发生过。”
萧景辰皱眉:“被调走了?谁调的?”
纪砚摇头:“不知道。但能同时从刑部、太医院、大理寺调走卷宗的人,在京城不多。”
沈知意走过去,在纪砚旁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叮铃——
清越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回荡,余音悠长。
纪砚转头看她。
“这个铃铛,”沈知意说,“你给我的时候说,有事就摇。
我现在摇了,想跟你说一句话。”
纪砚看着她。
沈知意认真地说:“不管十五年前的案子真相是什么,不管那个‘纪家的债’是谁在讨,我们都会陪你一起查清楚。
你不是一个人。”
纪砚看了她很久。
“嗯。”
萧景辰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那个……我也说两句。
纪砚,你爹的事,我帮你去查。
刑部那边我有人,卷宗调走了不代表彻底消失,总会留下痕迹。”
苏晚晴也开口:“太医院的药材采购记录,我继续查。
那个药水的配方很特殊,如果能找到配药的人,就能顺藤摸瓜。”
莫言蹊从角落里站起来:“我去查那个假货的来历。
千面阁的人,就算是死士,也会有身份。
江湖上的人,死了也会有人认领。”
纪砚看着众人,“谢谢。”
沈知意笑了:“谢什么谢,赶紧安排任务吧。
天都快亮了,再不分工,太阳就出来了。”
纪砚点头,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第一,追查四海商行。
萧景辰,你继续查,看看这家商行背后到底是谁。
能采购西域雪莲子和漠北乌草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萧景辰点头:“交给我。”
“第二,继续追查千面阁的雇主。
莫言蹊,千面阁有‘引荐人’制度,找到引荐人,就能找到雇主。
务必找到证据。”
莫言蹊点头。
“第三,查药水的来源。
苏晚晴,你去太医院继续查,看看这种药水的配方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苏晚晴点头,提起药箱走了。
“第四,”纪砚看向沈知意,“你跟我去纪家老宅。”
沈知意一愣:“去纪家老宅?”
“嗯。”纪砚说,“我父亲的书房,我翻过很多次,但也许有遗漏。
你观察力强,帮我看看。”
沈知意笑了:“纪大人,你这是承认我比你细心?”
纪砚:“……”
萧景辰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你们俩慢慢‘查案’,我先走了。”
沈知意把桌上的纸条收好,放进袖子里。
“纪大人。”
“嗯。”
“你父亲临终前说的‘身不由己’,你觉得是谁让他身不由己?”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能让我父亲在刑部待了二十年之后说出这四个字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沈知意点头,没再追问。
天色渐渐亮了。
两人走出特案司,纪砚翻身上马,沈知意也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纪家老宅。
沈知意掀开车帘,看着前面骑马的纪砚。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沈知意知道,那副笔直的脊梁下面,压着很多东第172章纪家老宅
纪家老宅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门口的匾额上写着“纪府”两个字,笔力遒劲,但漆色已经斑驳。
沈知意跟着纪砚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仆在扫落叶。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沈知意四处打量。
纪砚点头:“是。”
沈知意注意到,院子里几乎没有花草,只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清冷,和纪砚这个人如出一辙。
“你小时候住哪儿?”
纪砚指了指东边的厢房:“那边。”
“带我去看看。”
纪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过去了。
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
书桌上还摆着几本书,落满了灰。
沈知意走过去,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是《刑统》,大周朝的律法典籍。
书页边角有很多批注,字迹稚嫩,显然是少年纪砚写的。
“你从小就看法典?”沈知意问。
纪砚站在门口,没进来:“父亲说,纪家的孩子,必须懂法。”
沈知意又翻了翻,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
她抽出来,是一幅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笔法稚拙,但很用心。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父亲大人”。
沈知意抬头看纪砚。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你画的?”沈知意问。
纪砚点头:“六岁那年画的。
父亲看了一眼,说‘画得不像’,然后收走了。
我以为他扔了。”
沈知意把画小心地叠好,递给他。
“他没扔。他一直留着。”
纪砚接过画,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去书房。”
书房在正厅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卷宗和书籍。
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书案,上面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
沈知意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书房。纪砚已经走到书架前,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找。
“你找过很多次了?”沈知意问。
“几十次。”纪砚头也不抬,“每次都空手而归。”
沈知意没有急着翻,而是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她在观察。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进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整体,再看细节。
书房的格局、物件的摆放、光线照射的角度、灰尘的堆积——每一样东西都在说话,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
“你父亲辞官后,每天都待在这里?”
纪砚点头:“从早到晚。有时候我送饭过来,看见他坐在书案前,什么都不做,就是发呆。”
沈知意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
砚台在右上方,笔架在左上方,纸张整整齐齐地摞在右边。
每一件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像是在固定的位置待了很多年,从未移动过。
“他习惯把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
纪砚说,“用完之后必须归位。
小时候我拿了他一本书没放回去,他罚我站了两个时辰。”
沈知意蹲下来,视线与书案齐平。
她看着书案的桌面、桌腿、桌底的阴影,忽然发现桌腿内侧有一道不正常的划痕。
“这是什么?”
她趴在地上,探手去摸。
桌腿内侧的木头被挖掉了一小块,里面嵌着一个小小的铜环。
“纪大人,你过来看。”
纪砚走过来,蹲下,看见了那个铜环。
他伸手拉了拉,铜环纹丝不动,像是卡住了。
沈知意观察了一下铜环的位置和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是用来拉的。”她说,“你试试往右转。”
纪砚握住铜环,轻轻向右旋转。
铜环动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书案底下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紧接着,书案正前方的地面上,一块青砖微微翘起。
沈知意走过去,用手扣住青砖的边缘,掀开。
青砖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坑,里面放着一个铁匣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纪砚看着那个铁匣子,手指微微发抖。
“你父亲藏得真够深的。”
沈知意轻声说,“一般人翻书房,只会翻书架、书案上的东西,谁会想到机关在桌腿内侧?
谁会趴在地上找?”
纪砚伸手取出铁匣子。
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搭扣。他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砚儿亲启”。
纪砚抽出信纸,开始读。
沈知意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纪砚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怎么了?”沈知意轻声问。
纪砚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父亲……是被逼的。”
他把信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快速浏览。
信上写道——
“砚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已经不在了。
为父这辈子,自诩铁面无私,却办了一件昧良心的案子。
十五年前,千面阁阁主月华亭潜入宫中,偷走了先帝遗诏。
那遗诏的内容,为父不得而知。
但有人怕它泄露,逼为父速判月华亭死刑,以灭口。
为父不从。那人便说:‘纪昀,你儿子才七岁,你想让他出事吗?’
为父怕了。为父签字判了月华亭死刑。
月华亭被斩,他的孩子也才七岁,却从此没了父亲。
砚儿,为父对不起月家。但为父更对不起你。
为父把对那人的恐惧化作了对你的严厉,以为把你逼得够强,就没人能伤害你。
为父把遗书藏在这里,是因为你还太小。
那人在朝中权势滔天,你若没有足够的力量,知道真相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保的能力。
砚儿,为父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保重自己,注意睿亲王!”
沈知意看完,后背一阵发凉。
睿亲王?
萧景辰的父亲,当朝皇帝的叔叔。
那个一直以闲散王爷示人,不问朝政,只爱诗画的王爷?
“所以,”沈知意深吸一口气,“逼你父亲判案的,是睿亲王?
他想灭口,是因为月华亭偷了先帝遗诏。
那遗诏里,一定有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纪砚把信收好,攥在手心。
“我要查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底下的暗涌,“十五年前的真相,我父亲背负的债,我要把这一切都查清楚!”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
“好!我陪你。”
纪砚看着她,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两人走出书房,经过院子时,沈知意忽然停下来。
“纪大人。”
“嗯。”
“你父亲不是冷血的人。”她说,“他只是太怕失去你。”
纪砚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走吧。回特案司,该干活了。”
纪砚收拾好情绪,跟上了她的脚第173章四海商行
从纪家老宅回来,沈知意与纪砚商量后,决定暂时不跟其他人透露“睿亲王”三个字。
不是不信任,而是线索还不够,贸然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但接下来的两天,线索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出来,每一颗都滚向同一个方向。
萧景辰动用了百晓堂的全部人手。
四海商行在京城西市有一间铺面,卖的是西域来的香料、珠宝、药材,门面不大,但进出的人非富即贵。
百晓堂的线人扮成买家,混进商行打探消息,摸清了几个关键点。
“商行的掌柜叫赛义德,是西域人,来中原十几年了,说一口流利的官话。”
萧景辰在议事厅里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商行的布局,“但真正做主的人不是他。
每个月十五,会有一个中原人来查账,赛义德对那个人毕恭毕敬。”
沈知意问:“那个人的身份查到了吗?”
萧景辰摇头:“每次来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夜里,萧景辰一个人去了城东。
百晓堂的线人报信,说在城东一座废弃的戏楼附近见过那个戴斗笠的神秘买家。
他让莫言蹊去盯仓库,自己则去了戏楼。
戏楼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屋顶塌了一半,梁上结满了蛛网。
萧景辰举着火把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
他搜了一圈,没有人。
正要离开时,火把的光扫过戏台角落,照到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
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云纹。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很小,但火光照得很清楚。
“诀”
萧景辰的手猛地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夜风从破败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不是别人。
是他。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身。
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柱子才站稳。
某种他不想面对的真相正在从心底涌上来,像冰水一样漫过胸口。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认字。
父王说:“景辰,你是我的儿子,将来这睿王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想起父王每次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关爱,有期望,但总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此刻站在这座破败的戏楼里,左肩上被烫掉的胎记好像在隐隐发烫。
萧景辰在漆黑的戏楼里站了很久,久到火把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
然后他走出戏楼。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暗涌。
他没有回特案司,而是骑着马在城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敢让自己想。
最后他在城门口停下来,翻身下马,蹲在路边干呕了一阵。
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擦了一把脸,翻身上马,往特案司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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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莫言蹊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那是四海商行的仓库,门口有两个守卫,院子里还养了一条大狗。
莫言蹊在房顶蹲了半个时辰,摸清了守卫换班的规律和狗的巡视路线。
然后他出手了。
一枚石子打在大狗身后的墙上,狗扭头去追,莫言蹊从房顶无声落下,身形一闪就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他一个个打开看。
香料、药材、丝绸——表面上看都是正常的货物。
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蹲下来,仔细检查地面。
仓库的地面铺着青砖,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块砖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大。
他用匕首轻轻撬起一块砖,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账册。
莫言蹊把账册揣进怀里,把砖复原,退出仓库,翻上房顶。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连狗都没发现他。
等萧景辰回到特案司时,莫言蹊已经把那本账册带回来了。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到齐了。
纪砚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苏晚晴凑在旁边,沈知意站在纪砚身后。
萧景辰坐在角落里,没有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袖子里藏着的东西。
纪砚翻到中间,指着一行字。
“四海商行的货物进出记录很完整。药材、香料、丝绸,每一笔都有明细。”
他顿了顿,“但有一批货没有写明细。”
苏晚晴问:“什么货?”
“只写了‘甲胄五百,兵刃一千,已交付’。
没有写明买家,也没有写明收货地址。”
莫言蹊皱眉:“五百套铠甲?一千把刀?这是要造反吗?”
纪砚没有接话,继续翻账册。
苏晚晴从自己带来的资料里抽出一张纸:“我在太医院查到了四海商行采购药材的完整记录。
除了易容药水的材料,他们还大量采购了金疮药、止血散、续骨膏——都是战备用的伤药。”
沈知意接话:“五百套铠甲,一千把兵刃,大量伤药。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准备了很久。”
纪砚点头,又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
“四海商行近三年的利润,每年八万四千两,全部支给了同一个买家。
这里只写了一个代号——‘东主’。”
萧景辰睁开眼睛,但没说话。
苏晚晴又拿出一张纸:“这大批药材被运往了同一个地方,我查了地契,是登记在一个叫‘李福’的人名下。
我顺着这个名字查了查,发现李福名下不止这一处房产。
他在京城还有三处宅子。”
“房产在哪儿?”纪砚问。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地址:“城东崇义坊青石胡同十七号、二十三号,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一处是城外的一处庄子,是城外的柳林庄。”
沈知意问:“这些地址有什么特别的?”
苏晚晴摇头:“我查了地图,都是普通民宅和仓库,看不出什么。
柳林庄倒是个大庄子,但地契上只写了位置,没写归属。”
“青石胡同。”
萧景辰忽然开第174章一百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了?”沈知意问。
萧景辰沉默了两息。
那两息好像很长,长到议事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青石胡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睿王府后门往东三百步。”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地图,小声说:“确实是……睿王府后门往东,差不多这个距离。”
纪砚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莫言蹊挠了挠头,没说话。
沈知意看着萧景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疼。
萧景辰从小在睿王府长大,那个王府的一草一木、周围每一条巷子,他都比任何人都熟悉。
青石胡同——他小时候可能无数次从那里走过。
萧景辰没有再说话。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桌案上的账册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攥着扇子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纪砚放下账册,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这个,是莫言蹊在仓库暗格里找到的。
应该是四海商行的实际控制人落下的。”
那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云纹。
纪砚翻过来看背面,眉头皱起。
“背面有字。”
他说,“但磨损得很厉害,只能看出一个偏旁。”
他把玉佩递给沈知意。沈知意接过,凑到灯下仔细看。玉佩背面的字确实被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左边是一个“言”字旁。
“言?”沈知意皱眉,“什么字是言字旁?”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看:“语、谦、诚、诺……很多。看不出来。”
萧景辰没有看那块玉佩。
他已经有一块了,从戏楼捡到的那块,此刻正藏在他袖子里。
那块玉佩背面的字很清楚——不是偏旁,是完整的“诀”字。
但他没有拿出来。
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
一块从戏楼捡来的玉佩,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是被人偷了、掉了、甚至故意放在那里的。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铁证,才能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而且,他还没有想好。
纪砚把玉佩放在桌上,继续翻账册。
账册后面还有几页,记录着更多的交易细节。
纪砚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住了。
“这里。”
所有人凑过去。那一页上写着——
“永昌十三年三月,东库接收甲胄两百、兵刃四百。
永昌十四年八月,东库接收甲胄三百、兵刃六百。
合计甲胄五百、兵刃一千,已全部交付。”
“东库。”沈知意念出声,“哪个东库?谁家的东库?”
莫言蹊挠头:“这个‘东库’是哪里?仓库的名字?”
苏晚晴想了想:“可能是某个府邸的东边仓库。
很多大户人家都有东库西库的称呼。”
纪砚点头:“但账册上没有写明归属,说明写账册的人默认看账册的人知道‘东库’是谁家的。”
沈知意接话:“也就是说,四海商行的实际控制人和这个‘东库’的主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关系非常密切。”
萧景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知道“东库”是哪里。
睿王府东边的地下仓库,从小就不让他靠近。
父王说那里存的是“先帝赏赐的珍宝”,他从未怀疑过。
有一次他在东库门口探头往里看,被父王的亲卫一把拉开。
亲卫说:“世子,王爷吩咐了,这里不能进。”
他跑去问父王。
父王笑着摸他的头:“那里存的是皇爷爷赏赐的珍宝,等你长大了就给你。”
他信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里存的不是珍宝,是铠甲和兵刃。
萧景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账册上那行“东库”的字迹上。
“继续。”他说。
纪砚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合上账册。
“没有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四海商行的实际控制人,能调动八万两白银、能私藏五百套铠甲的人。
但这个人是谁?”
莫言蹊第一个开口:“调动八万两白银,满京城不超过十个。
能私藏五百套铠甲的人,更少。”
苏晚晴接话:“而且这个人还要能接触到兵部,因为那些铠甲和兵刃的工艺,不是民间匠人能做的。
账册上写的‘甲胄五百’,这种规格的铠甲,只有军械司才能打造。”
萧景辰忽然开口。
“兵部。”
“四海商行能拿到军械司的铠甲,说明有人在兵部给他们行方便。”
萧景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调动兵部的人,在京城也不多。”
纪砚点头:“查兵部。
看看最近几年,谁在军械司的采购和报废记录上动过手脚。”
苏晚晴在纸上记下来:“我去查太医院的同时,也可以调兵部的药材采购记录。
看看军械司的伤药采购,是否能和四海商行的进货对得上。”
莫言蹊说:“我去查那个‘东库’。
既然叫东库,一定是某个大宅子的一部分。
京城有东库的府邸不多,我挨个摸一遍。”
沈知意补充:“小心。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我们要找的幕后黑手,他的府邸一定守卫森严。”
莫言蹊咧嘴一笑:“放心,我偷东西的时候,还没被人发现过。”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上次在江南,你差点被人发现。”
莫言蹊噎住了,耳朵尖又红了:“那次是意外……”
沈知意笑了,但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她看向萧景辰。
他坐在角落里,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萧王爷。”她叫他。
萧景辰抬起头。
“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沈知意问。
萧景辰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那块玉佩,刻着“诀”字的玉佩。
他可以现在拿出来,告诉所有人他在戏楼捡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
一块玉佩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是有人故意丢在那里栽赃,可能是有人偷了睿王府的东西,可能是一百种可能。
“暂时没有。”
他说,“百晓堂还在追那条线。”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追第175章幕后之人
夜已经深了。
萧景辰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壶从厨房顺来的酒。
他没喝,只是攥着。
沈知意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她问。
萧景辰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一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才会在自己家门口藏五百套铠甲?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不知道。”她说,“但查下去就知道了。”
萧景辰苦笑了一下。
“如果查到最后,发现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呢?”
他问,“是你叫了二十多年‘父王’的人呢?”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更难了。”她说,“但还是要查。
真相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改变。”
萧景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郡主。”
“嗯。”
“如果我有一天要做一个很难的选择……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沈知意笑了:“我什么时候不站在你这边?”
萧景辰也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至少有了一丝温度。
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回去睡觉。”
萧景辰也站起来,把酒壶放在石阶上。
“我去睡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郡主。”
“嗯。”
“谢谢。”
沈知意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景辰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玉佩。刻着“诀”字的玉佩。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走回屋里。
账册的事查了两天,线索停在“东库”和“兵部”两个词上。
莫言蹊去摸京城各大府邸的东库位置,苏晚晴在太医院和兵部之间来回调档,萧景辰的百晓堂还在追那个戴斗笠的神秘买家。
沈知意以为还要再等几天才会有新进展。
但第三天一早,边关来人了。
那天沈知意刚进特案司,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
他身材魁梧,脸被风吹得黝黑,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靴子上沾满了泥。
他的马拴在门口,口吐白沫,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我是赵铁鹰将军麾下亲兵,奉命给纪大人送密信。”
那人单膝跪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密函,双手呈上。
纪砚接过,拆开。
里面是两封信。
一封是赵铁鹰的亲笔,另一封是——他抽出来看了看,眉头骤然收紧。
“怎么了?”沈知意凑过去。
纪砚没有回答,先把赵铁鹰的信看完,然后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快速浏览。
赵铁鹰在信中写道:边关巡逻队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处遭遇北戎小队,激战后俘虏一名北戎信使。
从信使身上搜出密函一封,内容涉及大周边关布防。
经审问,信使招供此信是要送往北戎王庭某位王子的。
赵铁鹰觉得事态严重,特将密函副本呈送特案司。
沈知意看完,立刻问道,“密函呢?”
纪砚已经把第二封信摊开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字,用的是北戎文。
纸张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被人在怀里揣了很久。
苏晚晴走过来,看了一眼:“北戎文?需要找人翻译。”
纪砚摇头:“不用。下面有译文。”
他把信纸翻过来。
信的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行汉字——那是赵铁鹰找人翻译后附上的。
沈知意凑过去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雁门关守军兵力部署,东线三千,西线五千,中军一万二。
粮草储于北仓,每旬补给一次。
主将丁远山已死,副将赵铁鹰孤立无援,正是进攻良机。
事成之后,雁门关外三城,割让予王子殿下。”
“萧诀敬上。”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纪砚。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诀……”莫言蹊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发涩,“萧王爷的爹?”
苏晚晴接过信纸,仔细看了看笔迹,又从自己的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丁将军遗物中睿亲王写来的信。
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笔迹。
“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底下的凝重,“起笔、收笔、连笔的习惯,完全一致。
这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萧景辰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案前,低头看着那两封信。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沈知意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密函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王爷。”她轻声叫他。
萧景辰没有反应。
“萧王爷。”她又叫了一声,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萧景辰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泛红,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烧。
“我没事。”
沈知意没有松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睿亲王可能不仅插手边关,还通敌卖国?”
沈知意转向纪砚,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要把雁门关外的三座城池割让给北戎?”
纪砚点头:“信上写得清楚。
雁门关外三城——平城、武城、安城。
这三座城池是大周北方的屏障,一旦割让,北戎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莫言蹊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大周的亲王,怎么能做这种事?他疯了吗?”
苏晚晴把信纸放下,声音很冷静:“他为了自己能成事,提前许下承诺,换取北戎的支持。”
沈知意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之前在边关查到的那些线索——丁将军的死、王横的通敌、军师孙令的逃跑、安王的插手。
所有的线索都让当时以为是安王在主导,安王为了夺嫡不择手段。
现在看来,安王可能只是被推出来的一颗棋子。
真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另有其人。
他利用安王的夺嫡之心,利用太后的护侄之情,编织了一张大网。
而这张网的最终目标,不是帮安王上位,是他自己要坐那个位置。
至于这张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织的,无人知第176章边关的证据
萧景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封密函上移开,落在桌案上的账册上,手又开始摩挲那块刻着“诀”字的玉佩。
三样东西,好像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王”的人。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
纪砚开口了。
“萧景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可以选择不参与这件事。”
萧景辰看向他。
“什么意思?”
纪砚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陈述事实:“他是你的父亲。
你参与这件事,到最后必然要和他对立。
如果你觉得做不到,可以不参与。
剩下的我们来查。”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莫言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晚晴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
沈知意看着萧景辰,等着他的回答。
萧景辰沉默了很久。
“不。”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要查到底。”
纪砚看着他:“你想好了?”
萧景辰点头,把扇子合上,握在手心里。
“我想好了。”
他说,“他通敌卖国,割让城池,不顾百姓生死,罔顾边关将士的死活。
这些事,无论是谁,我都要查到底。”
他看着纪砚的眼睛。
“我是特案司的人,更是大周的百姓。
特案司办案,不讲私情。”
纪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沈知意松了口气,但心里更酸了。
她知道萧景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流血。
但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现在的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支持。
“那接下来怎么查?”她问,把话题拉回正轨。
纪砚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雁门关的位置。
“睿亲王和北戎有联系,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但仅凭一封信还不够,需要更多的证据——他们之间往来的所有信件、接触过的人、传递消息的渠道。”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萧景辰,你继续查四海商行和兵部的线索。
如果睿亲王要起兵,光有铠甲兵刃不够,还需要粮草、马匹、人员。
这些都要通过四海商行来运作。
查清楚他的整个网络。”
萧景辰点头:“明白。”
“苏晚晴,你查一下这封信的纸张和墨,看看能不能找到来源。
边关的纸和京城的纸不一样,看能不能从这条途径查到与睿亲王的关联。”
苏晚晴点头:“我马上去办。”
“莫言蹊,你去查一下睿亲王的行踪。
他什么时候离开过京城?
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尤其是和北戎有关的线索。”
莫言蹊点头。
“那我呢?”沈知意问。
纪砚看着她:“我们一起去一趟兵部。
四海商行能拿到军械司的铠甲,一定有人在兵部帮他们。
我们去看看背后之人是谁。”
沈知意点头,跟着纪砚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景辰。
他一个人站在桌案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烛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沈知意想回去跟他说句话,但纪砚拉住了她的手腕。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纪砚低声说,“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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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兵部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纪砚和沈知意在兵部军械司泡了大半天,查了近三年的铠甲和兵刃报废记录。
他们发现有一批“报废”的铠甲,数量正好是五百套,和账册上的数字对得上。
负责签字批准报废的,是军械司郎中周明远。
周明远这个人在兵部不算显眼,职位不高不低,正好卡在能接触军械物资、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纪砚调了他的履历。
十年前从地方调入京城,一直在军械司任职,近三年升得很快。
“这个周明远是谁的人?”沈知意问。
纪砚翻开另一份卷宗:“他调任京城的推荐人,是睿王府的长史。”
沈知意心里一沉。
又是睿王府。
他们把周明远的资料收好,准备离开时,军械司的一个老书吏悄悄拉住纪砚。
他压低声音说:“纪大人,周郎中最近半年一直在往外调东西,说是‘报废’,但那些东西我都见过,八成新,根本不到报废的程度。
我不敢问,但我觉得不对劲。”
纪砚问:“他调出去的东西,运到哪里去了?”
老书吏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夜里装车,我没跟过。”
回到特案司,沈知意把兵部查到的线索写在本子上。
周明远——军械司郎中——睿王府长史推荐——五百套“报废”铠甲——运往不明地址。
这个地址,很可能就是账册上提到的“东库”。
沈知意把这条线和之前四海商行的线索连在一起。
四海商行采购铁矿铜料,打造铠甲兵刃;
军械司的周明远提供“报废”名义,帮他们把东西运出去;
最后全部送到“东库”储存。
沈知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议事厅里,萧景辰还在。
他坐在桌案前,仿佛一天都没挪过地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查到了什么?”
沈知意把在兵部查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周明远。
“军械司郎中?”萧景辰皱了皱眉,“不是兵部侍郎陈文焕?”
纪砚摇头:“根据我们目前查到的线索来看,陈文焕是安王的人,掌管兵部全局。
周明远应该是睿亲王安插在军械司的一颗暗棋,职位不高,不引人注目,但正好能接触到铠甲兵刃的调配。
陈文焕与周明远之间什么关系,有没有合作,目前我们还没有直接证据。
安王和睿亲王之间,看似目的不同,但不能保证他们之间是否有达成某种合作。”
沈知意接话:“睿亲王比我们想的更谨慎。
他不直接安插高官,而是在关键的中低层职位上放自己的人。
这样不容易被发现,也不容易追查。
而且,周明远是十年前调入京城的,这个局不简单第177章名册的指向
萧景辰点了点头,“四海商行、东库、军械司周明远、北戎密函。”
他一字一顿,“每一环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但每一环都差一点直接证据。”
纪砚点头:“所以需要把缺口一个一个补上。”
沈知意看着萧景辰,他的表情比白天平静了一些。
也许是查案让他分了心,也许是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沈知意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涌还在。
“萧王爷。”她叫他。
萧景辰看着她。
“你真的没事?”沈知意问。
萧景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有事。”
他说,“但我会处理好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沈知意点头:“好。”
纪砚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一碗热茶推到他面前。
萧景辰低头看着那碗茶,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俩,一个递茶,一个问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跟审犯人似的。”
沈知意也笑了:“你要是犯人,我们就不递茶了,直接上枷锁。”
萧景辰啧了一声:“郡主,你越来越像纪大人了,说话这么毒。”
纪砚面无表情:“我说话不毒。”
沈知意和萧景辰同时看向他。
“你说的话,句句毒。”两人异口同声。
纪砚:“……”
议事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
沈知意看着萧景辰,他的笑容很淡。
她知道他心里还压着千斤重的石头,但他选择用玩笑来掩饰。
她不能拆穿他,也不能过度安慰他,那不是他需要的。
她需要的,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夜深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铺开一张大纸,把所有的线索写在上面,用线连起来。
四海商行——采购铁矿铜料、西域药材——打造铠甲兵刃——军械司周明远提供“报废”名义——运往“东库”。
北戎密函——睿亲王亲笔——割让三城——通敌叛国。
千面阁——定金五万两——刺杀纪砚——幕后雇主。
每一条线看似连贯,但每一条线都有缺口。
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铁证。
一环扣一环,让背后之人无法辩驳的证据。
纪砚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先吃东西。”
沈知意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是红枣糯米粥,甜而不腻。
“你煮的?”她问。
“萧景辰煮的。”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他说要练习厨艺。”
沈知意笑了:“他还有心思练习厨艺?”
纪砚看着她:“也许正是因为他需要心思做别的事,才能不去想那些事。”
沈知意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地喝粥。
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
“纪大人。”沈知意放下碗。
“嗯。”
“你说,睿亲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了,为什么还要造反?”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说,“但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通敌叛国、私造兵器、残害边关将士,每一条都是死罪。
理由不能改变罪行。”
沈知意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本来以为纪砚会分析一番,权力、野心等等,但他没有。
在大周百姓的生死面前,任何理由都不能改变罪行。
“那萧景辰呢?他怎么办?”沈知意问。
纪砚看着她:“他有我们!
他选择了正义,选择了真相,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
“他会很痛苦。”沈知意说。
“会痛苦。”纪砚说,“但痛苦会过去。他会走出来的。”
沈知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走过。”
“你走出来了吗?”
纪砚看着她,“正在走。”
沈知意心里一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陪你。”
纪砚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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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摊着那张画满线条的大纸——四海商行、东库、周明远、北戎密函,每一个词都用墨笔圈着,线条交错,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沈知意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四海商行是最近三年的事。
北戎密函是刚刚查到的,应该不会很早。
周明远是十年前调入京城的。
但时间再往前呢?
睿亲王的这盘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纪大人。”
纪砚闻言抬起头。
“我外祖父留下的那份名册,你还记得吗?”
纪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沈知意的外祖父林砚秋,先帝时期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因党争被贬,曾留下一份名册,记载着二十年来所有因党争而冤死的官员及其家属。
那份名册,沈知意一直藏在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地方。
“你觉得那份名册与这个案子有关联?”纪砚问。
沈知意点头:“睿亲王的事,不可能只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的。
如果他很早之前就在谋划什么,那些冤死的官员里,一定有线索。”
纪砚点头,“我陪你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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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郡主府,夏竹已经睡下了,府里静悄悄的。
沈知意来到卧房,走到衣柜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块活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匣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纪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是沈知意的私密空间,他不想越界。
沈知意捧着匣子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走吧。”
两人回到特案司,重新点亮烛火。
沈知意把名册摊开在桌案上。
名册上的字迹是林砚秋的亲笔,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沈知意从未仔细看过这本名册的全部内容。
母亲把它交给她的时候说:“等你觉得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再看。”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强大,所以一直没有仔细翻看。
但现在,是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第178章编织的网
第一页,贞元五年,兵部侍郎赵怀忠——斩首。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林砚秋的手迹:“怀忠力主抗戎,与议和之策相悖,贞元五年春被劾,秋斩。主劾者,兵部尚书周世安。”
纪砚指着那个名字:“周世安。我查过这个人,他是睿亲王的门生。
贞元四年睿亲王推荐他出任兵部尚书,贞元五年赵怀忠被弹劾,贞元六年周世安升任大学士。”
她又翻到第二页。
贞元七年,江南道御史陈景辞——狱中自尽。
批注:“景辞清查盐政,查出盐税漏洞每年十万两,牵涉权贵甚众。
上书弹劾,反被诬贪墨,狱中自尽。主审官,大理寺卿吴怀仁。”
纪砚道:“吴怀仁,贞元六年由睿亲王举荐出任大理寺卿。
陈景辞死后,盐政的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沈知意继续翻。
贞元八年,太常寺少卿周文举——流放途中病故。
批注:“文举掌管礼部祭祀,发现有人擅改先帝祭礼仪程,欲上报。未及上,以‘逾越职守’罪贬。”
贞元十年,大理寺正刘元朗——斩首。
批注:“元朗复审一桩旧案,发现卷宗被人动过手脚。
追查未果,月余,以‘渎职’罪斩。”
沈知意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每翻一页,纪砚就凭记忆指出批注中提到的主审官、主劾者、办案人,然后说出这些人背后的关系——谁是谁的门生,谁是谁的旧部,谁在什么时候被谁提拔。
这得益于他办案十几年来对朝廷官员背后关系网的梳理。
“周世安,睿亲王门生。
吴怀仁,睿亲王举荐。
王裕,睿亲王长史的女婿。
李德茂,睿亲王旧部……”
沈知意一个个数过去,“四十七个案子,每一个案子的主审官或主劾者,都直接或间接与睿亲王有关。”
“我外祖父知道的太多了。”
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他整理了这本名册,就等于掌握了睿亲王二十年来排除异己的脉络。
所以他必须死,他的死并不仅仅是得罪了当时的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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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议事厅。
沈知意对众人道:“昨夜我与纪大人梳理了我外祖父留下的名册。
名册记录了从贞元元年到元和七年,整整二十年里,所有因党争而死的官员。”
沈知意把名册摊开,“一共四十七人。
每一个案子的主审官或主劾者,都直接或间接与睿亲王有关。”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扇骨上慢慢地摩挲。
苏晚晴开口:“所以,睿亲王从贞元年间就开始布局了。
他自己明面上不出手,但他的人在朝中占据关键位置——兵部、大理寺、御史台、刑部。
谁挡了他的路,那些人就会出手。”
纪砚接话:“而且他做得很干净。
四十七个案子,没有一件直接牵连到他。
就算有人翻案,也查不到他头上。”
纪砚从旁边抽出一张白纸,铺开,拿起笔。
“现在,我们把名册上的旧案,和我们最近查到的新线索连起来。”
他在纸的中央写下“睿亲王”,用墨笔圈起来。
第一条线,从中央向左。
他写下“贞元五年至元和七年,四十七名冤死官员”,然后在下面列出那些主审官、主劾者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标注着与睿亲王的关系。
“这些人,”他说,“是睿亲王伸向朝堂的手。”
第二条线,从中央向右。他写下“边关”。
“名册上有三个边关将领,都是在贞元末年被处斩的。”
他翻出名册中的三页,指着上面的批注,“他们上书弹劾边关军粮被克扣、兵器以次充好,然后被以‘战败’的罪名处斩。
主审官是当时的兵部侍郎,而那个兵部侍郎,是周世安的同乡,由周世安推荐入朝。”
第三条线。沈知意拿过笔写下“江南盐案”。
“名册上有一个御史叫陈景辞,贞元七年弹劾盐政腐败,被反诬贪墨,狱中自尽。
主审官吴怀仁,睿亲王举荐的人。”
她顿了顿,“二十年后,江南盐案再次爆发。
萧景辰睁开眼睛,看着那行字,手微微颤抖。
第四条线。沈知意写下“四海商行”,然后拉出三条支线。
第一支:采购铁矿铜料、西域药材——打造甲胄五百、兵刃一千。
第二支:军械司郎中周明远——睿王府长史推荐——提供“报废”名义。
第三支:青石胡同——睿王府后门往东三百步。
第五条线。沈知意写下“北戎密函”,拉出一条线连接到中央。
“笔迹鉴定为睿亲王亲笔。内容:割让雁门关外三城,换取北戎支持。”
第六条线。沈知意写下“丁远山之死”。
“丁将军查到了王横通敌,王横的背后是谁?”
她在“丁远山之死”和中央之间画了一条线。
所有的线都画完了。
沈知意退后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张图。
左边是名册上的旧案——四十七条人命,跨越整整二十年。
右边是她们最近查到的线索——四海商行、北戎密函、边关通敌。
左边和右边,通过一条条线连在一起,最终收束于中央那个名字。
她停下来,看向萧景辰,“萧王爷,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萧景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
“四海商行的资金往来,我让百晓堂查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商行每年的利润,八万四千两,全部转到一个私账上。那个私账的主人——”
他停了一下。
“是睿亲王。”
沈知意看着萧景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指节发白。
“我用了三个月,查了所有能查的渠道。”
萧景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四海商行的钱,通过七个不同的钱庄,转了十几道手,最后全部进了睿王府的私库。
账做得很漂亮,如果不是百晓堂在钱庄有内线,根本查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江南盐案的赃款,流向了睿亲王的私账。”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第179章对弈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又指着另一条线,“边关通敌的信件也指向睿亲王。”
“二十年前,他用门生故吏排除异己。
二十年后,他亲自出手——私造兵器、通敌叛国。”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他面上闲赋在家,不问朝政。
但他的势力,从朝堂到边关,从江湖到后宫,无处不在。”
莫言蹊盯着那张图,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晚晴把名册和她们查到的线索放在一起对比,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确认每一条线都能对上。
萧景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过了很久,萧景辰转过身来。
“所以,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有关。
边关、江南、兵部……全是他。”
没有人接话。
纪砚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
“四条线索,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纪砚的话音落下,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关系图,所有的线都收束于中央那个名字。
“还有一件事。”
沈知意与纪砚对视一眼,“我和纪大人在纪家老宅找到了老纪大人留下的遗书。”
纪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案上。
油纸包得很严实,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包好。
沈知意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砚儿亲启”四个字,笔迹苍劲,墨色已经发淡。
萧景辰抬起头,看着那封信。
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纪砚脸上,又移回信封。
沈知意把信纸抽出来,展开,放在桌案中央。
“纪昀大人在遗书里写了十五年前月华亭案的真相。”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有人听不清,“月华亭潜入宫中,偷走了先帝遗诏。
有人怕遗诏内容泄露,逼迫纪昀速判月华亭死刑,以灭口。
纪昀不从,那人便以纪家满门相胁。”
她顿了顿,“纪昀大人被迫无奈。
在缺少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判了月华亭斩刑。
后来纪昀大人辞官,郁郁而终。”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众人。
萧景辰看着桌上那封信,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
“所以,月华亭的案子,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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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熄灯休息的时候,萧景辰还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却始终没有喝。
月亮升到中天,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盯着地上那块被月光切得明暗分明的石板,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的场景。
“江南盐案的赃款,流向了睿亲王的私账。”
这是他自己说的。
他说出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不像是他自己说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萧景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把扇子别在腰间,出了门。
睿王府。
门房看见他,连忙迎上来:“世子回来了!
王爷在书房,说好久没见您回来了,您要是来了直接进去。”
世子。
虽然他满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承爵立府了,在外面,人人都尊称他一声逍遥王。
但只要他一回睿王府,王府里的人还是称他为“世子”。
萧景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那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青石甬道。
甬道两侧的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在头顶交错,把阳光筛成碎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青砖上,像是要把这条路重新记住。
书房的门半掩着,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
睿亲王坐在窗下的棋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他穿着家常的灰蓝色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清闲的富家翁,不像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几十年的亲王。
“景辰来了?”睿亲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萧景辰在他对面坐下。
棋盘上的残局已经下了一半,黑白子犬牙交错,看不出谁占上风。
这是他们父子多年来的习惯——每次见面,先下一盘棋,再说正事。
睿亲王执白,萧景辰执黑。落子无声。
“特案司最近很忙?”睿亲王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萧景辰的手指在棋罐里停了一下,然后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还好。”
“听说你们在查四海商行?”
睿亲王又落一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景辰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他抬起头,看着睿亲王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一个关心儿子的父亲随口问一句。
“是。”萧景辰说,“父王怎么知道的?”
睿亲王端起旁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你是我儿子,你在做什么,我自然要关心。”
萧景辰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心里却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
百晓堂的线人很隐蔽,特案司的查案方向也没有外泄。
“查到了什么?”
睿亲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研究下一步怎么走。
“四海商行背后的老板,是个假身份。
商行每年有大量资金流向不明。”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睿亲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落下一子,淡淡道:“这些商贾,背后多少都有点见不得光的生意。
你们特案司要查,也查不过来。”
萧景辰看着棋盘上那一子,忽然开口:“父王,您知道四海商行吗?”
睿亲王落子的手没有停,稳稳地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他的面色不变,语气也不变:“听说过,但我不理朝政已久,不太知晓具体细节了。”
萧景辰盯着他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萧景辰没有追问。
他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然后换了个话题。
“最近有人在查一桩旧案。”
睿亲王抬起头:“什么旧案第180章月无双
“元和十一年,千面阁阁主月华亭的案子。”
萧景辰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棋盘,但余光一直落在睿亲王脸上。
睿亲王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
然后他继续落子,面色如常。
“月华亭?”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盗窃宫禁的那个?”
“是。”萧景辰说,“父王还记得?”
睿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放下茶盏,“怎么会突然想起查这个?”
萧景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千面阁最近在京城活动。”他说,“有人出高价,请他们刺杀朝廷命官。”
睿亲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棋盘,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哦?刺杀谁?”
“纪砚。”
睿亲王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纪砚得罪的人不少。
有人请千面阁对付他,不奇怪。”
萧景辰盯着他的侧脸。
“父王,您认识月华亭吗?”
睿亲王落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的面色没有变,但萧景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离开棋子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
“不认识。”睿亲王说,“一个江湖草莽,我怎么会认识。”
萧景辰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白子落在一个很别扭的位置。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会在十五年后还记得“月华亭”这个名字?
一个“不认识”的江湖草莽,名字记了十五年?
“父王,您觉得皇上怎么样?”
睿亲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萧景辰落下一子,“特案司最近查了不少案子,发现很多事都跟朝中的人有关。
有时候我在想,皇上一个人撑着这个江山,不容易。”
睿亲王端起茶盏,又放下。
“皇上……是个好皇帝。”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身边的人不行。
奸臣当道,忠良蒙冤。
他太信任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人,真正能办事的,反而被冷落。”
萧景辰心里一动。
这是睿亲王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对皇帝的不满。
以前他从不议论朝政,更不会评价皇帝。
“父王觉得,谁是奸臣?”萧景辰问。
睿亲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落下一子,淡淡道:“你查了这么多案子,心里应该有数。”
萧景辰看着棋盘上那个白子,忽然觉得那枚棋子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他内心挣扎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父王,您年轻时与淑妃娘娘……熟悉吗?”
棋盘上的手停了。
睿亲王的手指悬在棋罐上方,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景辰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包含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过了很久,睿亲王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突然问起淑妃了?”他的声音很低。
萧景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睿亲王的表情看似很平静,下颌却微微绷紧了。
“特案司查案,翻到了一些旧档案。”
睿亲王沉默了很久。
“淑妃,”
睿亲王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名字,“是你母亲……母亲的闺中密友,可惜红颜薄命……她死后,你母亲难过了很久。”
萧景辰等着他继续说。
“景辰。”睿亲王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不是来下棋的。”
萧景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做错了事,父王都是这种眼神——不是质问,是审视。
他在等他自己承认。
萧景辰没有回避。
“父王,您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睿亲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景辰。
窗外是睿王府的后花园。
阳光洒在池塘上,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
萧景辰小时候经常在那个池塘边喂鱼,父王就站在这里看着。
“有些事,”睿亲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只要知道,父王是为了你好就行了。”
萧景辰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如果我想知道呢?”
睿亲王没有转身。
“知道的太多,你会后悔的。”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后悔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后悔什么?
后悔来问这些问题?
后悔查这些案子?
后悔……发现那些线索?
睿亲王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睿亲王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睿亲王说,“回去吧。”
萧景辰没有动。
“父王。”
“嗯。”
“四海商行的事,我会查到底。”
睿亲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重新坐回棋案前,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萧景辰看着那枚白子。
它落在了一个很普通的位置,对这局棋的输赢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仅仅只是落下了一子。
他转身走出书房。
走出睿王府大门的时候,门房在身后亲热地喊:“世子慢走。”
他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睿王府”三个字。
然后他翻身上马,往特案司的方向去了。
萧景辰从睿王府回来的那天下午,莫言蹊也带回了一个消息。
他翻进议事厅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色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查到了?”纪砚问。
莫言蹊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有些是抄录的,有些是从江湖人嘴里问来的口供。
“月华亭有个女儿。”
他说,“十五年前她才七岁,月华亭被斩之后,那个女孩就消失了。”
萧景辰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莫言蹊继续说:“我找了千面阁的一个旧人,当年跟月华亭出生入死的那种。
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报了百晓堂堂主的名号,他才松口。”
“他说了什么?”沈知意问。
“他说月华亭的女儿还活着。”
莫言蹊压低声音,“而且,她现在就是千面阁的阁主。”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药箱,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纸。
她拿起其中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
“月无双。”
她念出来,“千面阁现任阁主,年二十二第181章初次交锋
沈知意算了一下时间:“月华亭死的时候她七岁,十五年过去,正好二十二。时间对得上。”
萧景辰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她在哪里?”
莫言蹊摇头:“没有人知道。
千面阁的阁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她可以易容成任何人,出现在任何地方。
也许我们见过她,只是认不出来。”
纪砚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千面阁针对我的行动,不仅仅是有人下单这么简单。”
他看着众人,“如果月无双是阁主,那她接的单子,她自己可以做主。
她不需要等雇主下单,她可以直接决定杀谁。”
沈知意接话:“你是说,千面阁刺杀你的事,可能是月无双自己的决定?”
“不一定。”
纪砚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她想为父报仇,这不失为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机会。”
萧景辰忽然站起来。
“我去会会她。”
“千面阁的阁主不会轻易见人。”
莫言蹊说,“我打听过了,想见她,需要有引荐人,还要对上暗号。
不然你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
萧景辰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引荐人我可以找,暗号我可以查。”
他的声音很平静,“江湖上的事,我有我自己的方法。”
萧景辰用了两天时间,找到了千面阁的引荐人。
百晓堂在江湖上的根基是他花了十年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比想象中的更深。
他通过一个老关系,联系上了千面阁的一个外围联络人。
那人是个开棺材铺的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走路都打晃,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萧王爷要见我们阁主?”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为什么?”
萧景辰把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眼睛都没动一下,直直盯着他的脸。
“为了一个案子。”萧景辰说,“一个十五年前的案子。”
老头的目光闪了一下。
“什么案子?”
“月华亭的案子。”
老头沉默地把金子推回来,转过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柜台上。
木牌上刻着一弯新月。
“城东望月楼,明晚亥时。拿这块牌子,上三楼。”
老头说完,转身进了里屋,再也没有出来。
萧景辰拿起木牌,攥在手心。
第二日,亥时。
城东望月楼。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白天生意兴隆,夜里也灯火通明。
萧景辰到的时候,楼下还在营业,食客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他上了二楼。
楼梯口站着一个伙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牌上,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三楼没有客人。
整层楼只有一个雅间,门关着。
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女子,容貌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但萧景辰注意到她的站姿——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是练家子的架势。
“逍遥王?”青衣女子的声音很平。
“是。”
“阁主在里面。只许你一个人进去。”
萧景辰推开门。
雅间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烛火摇了一下。
萧景辰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窗台上有半个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翻出去。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是条暗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清浅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景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老妪。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脸上皱纹纵横,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起来和街边任何一个老太太没有区别。
萧景辰盯着她看了两秒。
“千面阁的易容术确实精妙。”
他说,“但你忘了——你身上的药水味,骗不了我。”
老妪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景辰往前走了一步,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
“西域雪莲子,漠北乌草,还有一味……白芷。”
他看着老妪,“这是你们千面阁易容药水的配方。
味道很淡,一般人闻不出来。
但我在特案司待了这么久,闻过太多次了。”
老妪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直起腰。
佝偻的背一寸一寸地挺直,花白的头发被扯下来,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脸上的皱纹像纸一样被揭去,露出一张年轻的、冷得像霜雪的脸。
月无双。
她穿着那身灰布衣裳,站在烛光下,眼神里满是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随时准备亮出爪子。
“逍遥王。”她开口,声音不再伪装,清冷得像冬天的溪水,“你找我想做什么?”
萧景辰在她对面坐下,把木牌放在桌上。
“坐。”
月无双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萧景辰脸上扫到桌上的木牌,又扫回来。
“千面阁的规矩,接了单就不会停。”
她说,“如果你是来替纪砚求情的,不必开口。”
萧景辰摇头。
“我不是来求情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谈条件的。”
月无双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看不出温度。
“千面阁不谈条件。”
“你父亲的案子,有隐情。”
月无双的笑消失了。
她盯着萧景辰,目光变得更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隐情?”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纪昀判我父亲死刑,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父亲被斩首的时候,我躲在人群里,亲眼看着他的头落下来。
那年我七岁。”
萧景辰没有说话。
月无双继续说:“我母亲当天晚上就病倒了,三天后死了。
千面阁的叔叔们把我藏起来,东躲西藏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学易容,学暗杀,学一切能让我活下去的本事。
你以为一句‘有隐情’就能抹掉这些?”
萧景辰等她说完。
“纪昀是被逼的。”
月无双的手指微微收紧。
“逼他的人,也是害死你父亲的真正凶手。”
月无双的呼吸变快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谁?”
“睿亲王萧诀,也就是我的父亲第182章杀父仇人
月无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是睿亲王的儿子,你替他来当说客?”
“不是。”萧景辰说,“我来告诉你真相。
你父亲当年不知接了谁的任务偷了先帝的遗诏,那遗诏的内容睿亲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逼纪昀判你父亲死刑,纪昀不从,他就以纪昀全家老小的性命相威胁。
纪昀无奈之下签了字,你父亲被斩。
十五年后,睿亲王又利用千面阁来对付特案司,因为特案司已经快查到他的底了。”
月无双没有说话。
萧景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纪砚父亲遗书,他只带了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睿亲王逼迫纪昀的那段话。
“这是纪昀的遗书。他临死前留下的。”
月无双没有看那张纸。
她看着萧景辰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应该知道真相。”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你是睿亲王的儿子。”
萧景辰看着她。
“你可以杀我。
但杀了我,你父亲也不会活过来。
我只是不想你被仇恨蒙蔽双眼,你真正的仇人,是睿亲王。”
月无双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几息,“光凭一张纸,不够。”
萧景辰回视她,“我会把证据给你。”
月无双把那张纸推回给他,转身走向窗户。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草,根扎在石头缝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她翻上窗台,没有回头,“下次见面,带证据来。”
说完,她便消失在夜色里。
萧景辰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台。
夜风吹进来,烛火摇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来找她,想告诉她真相,想让千面阁停止对纪砚的追杀。
但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想让她知道她恨错了人。
因为,这个女人,和他一样,都是被身世困住的人。
她七岁没了父亲,他从出生就没了母亲。
她被千面阁的忠仆养大,他被睿亲王养大。
她学的是杀人,他学的是隐藏。
她活着的意义是报仇,他活着的意义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萧景辰走出望月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翻身上马,往特案司的方向去了。
回到特案司时,议事厅里还亮着灯。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桌案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萧景辰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怎么说?”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完全相信我,她要证据。”
沈知意站起身,去倒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
“她长什么样?”沈知意问。
萧景辰想了想。
“很冷。像冬天的月光。”
三天后,萧景辰再次约见月无双。
见面的地点还是望月楼,还是亥时,还是三楼那个雅间。
萧景辰到的时候,月无双已经在了。
她没有易容,穿着那身灰布衣裳,坐在桌案前。
她听见脚步声,并没有抬头。
“坐。”
萧景辰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证据。”
月无双拿起纸袋,拆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纪昀的遗书、睿亲王与北戎王子的密函、以及一份笔迹鉴定书。
她先看遗书,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像是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字。
萧景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用力,把纸张压出了一道折痕。
看完遗书,她放下,拿起密函。
这一次,她看的时间比看遗书还长。
最后她拿起笔迹鉴定书,上面写着:密函笔迹与睿亲王历年书信笔迹一致,鉴定人苏晚晴。
月无双把三样东西放回纸袋,推到桌案中央。
她没有说话。
萧景辰也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月无双开口了。
“所以,逼纪昀判我父亲的人,是睿亲王。”
“是。”萧景辰说。
“那你呢?”月无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谁?”
“睿亲王的儿子。”
月无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萧景辰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她的样子。
她的眉毛很长,眉峰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深。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整张脸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冷,像是经历过太多寒冷之后,自己也变成了寒冷的一部分。
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修长而单薄。
那根银簪很旧了,簪头刻着一朵梅花,花瓣的纹路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
衣裳是灰布做的,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处细密的针脚,像是自己缝的。
他看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冰冷的脸上找到那个七岁小女孩的影子,但什么也找不到。
那张脸太冷了,冷得像是从来不曾笑过。
“你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
月无双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陈述,“所以我应该杀了你给我父亲报仇。”
萧景辰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月无双盯着他。
她的手放在桌案上,离桌上的筷子只有一拳的距离。
那双筷子是竹制的,尖头削得很细,可以当暗器用。
萧景辰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躲?”月无双问。
“躲什么?”
“我要杀你。”
“你不会。”
萧景辰说,“如果你要杀我,上次见面你就动手了。
你要的是真相,你不会杀害无辜的人。”
月无双的手从筷子旁边移开了。
她靠回椅背,看着萧景辰,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她问。
“因为只有你知道真相,你才能从仇恨里走出来。
我不希望你一辈子活在替仇人卖命的谎言里。
而且,我和你一样,都是被身世困住的人。”
月无双没有接话。
萧景辰继续说:“我一直以为,我的父母是世上最爱我的人,结果到头来,到底谁是才是我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
我活了二十多年,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谎言,甚至可能是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有时候照镜子,我都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谁第183章救赎
月无双低下头,看着他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颤抖。
不知为何,看着对面这个陌生的男人,她藏在内心深处被自己刻意忽略的脆弱不停涌现出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我七岁起,我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我不知道自己除了报仇还能做什么。”
萧景辰抬起头看向她,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先放下仇恨。”萧景辰说。
月无双抬起头。
“我们一起查清真相。”
萧景辰说,“你父亲真正的死因,睿亲王这些年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害你父亲,我们把这一切查清楚。
等真相大白,你要杀要剐,随你。”
月无双看了他很久。
“你不怕我到时候真的杀你?”
萧景辰想了想。
“怕。但怕也要做。”
月无双别过脸,看着窗外。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我考虑一下。”她说。
萧景辰点了点头,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萧景辰。”月无双忽然叫他的名字。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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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特案司时,已经是深夜了,议事厅里还亮着灯。
萧景辰走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谈完了?”纪砚问。
萧景辰点了点头,在他近期惯常坐的角落里坐下。
“她说她要考虑一下。”
“她信了?”纪砚问。
“她信了。”
“接下来看她怎么做。”
他说,“她如果想通了,会来找我们。
如果没想通,千面阁会继续行动。”
莫言蹊挠了挠头:“那咱们就干等着?”
“不等。”纪砚说,“继续查。
查睿亲王其他的证据。
月无双那边,不是我们的主战场。
她来,我们欢迎。
她不来,我们也要把案子查完。”
沈知意点了点头。
萧景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的手指在扇骨上慢慢地摩挲,一下,又一下。
纪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都去睡吧。”纪砚说,“明天还有事。”
莫言蹊第一个窜了出去。
苏晚晴提着药箱跟在他后面。
萧景辰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纪砚。”
“嗯。”
“谢谢你们等我!”
议事厅里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沈知意把桌上的关系图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在纪砚旁边。
窗外月光很好,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得像一幅剪影。
“你说,她会来吗?”沈知意问。
“会。月无双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被斩,没有人会比她更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沈知意点了点头。
“那萧王爷搞清楚真相是什么了吗?”
“他选择和我们在一起,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
沈知意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纪大人。”
“嗯。”
“晚安。”
“晚安。”
萧景辰没有睡。
他从议事厅出来,翻身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坐上去带着凉意。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把扇子放在旁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中天,把整个京城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小时候,睿亲王带他在王府花园里赏月。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坐在父王的肩膀上,伸手去够月亮。
父王笑着说:“景辰,月亮够不着,但父王可以给你摘星星。”
第二天,父王的书桌上多了一盒用琉璃做的星星,每一颗都晶莹剔透。
他那时候觉得,父王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现在他知道,那盒琉璃星星是用边关将士的军饷买的。
萧景辰闭上眼睛,又睁开。
月亮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瓦片声响。
他听到动静回头,“你怎么来了?”
月无双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酒。
“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
萧景辰接过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月无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不喝?”萧景辰把酒壶递回去。
月无双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自然,不像萧景辰那样狼狈,像是经常喝酒的人。
“你睡过屋顶?”萧景辰问。
“小时候睡过。”
月无双把酒壶放在两人之间的瓦片上,“千面阁在山上,躺在屋顶上仿佛就能够到星星。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看着看着,就会觉得父亲还在,他成为了星星中的一颗,继续陪着我。”
“你恨你父亲吗?”
月无双摇了摇头。
“不恨。
他只是运气不好,接了不该接的单子,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我恨的是害死他的人。”
萧景辰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月无双先开口。
“你在纠结什么?”
萧景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养了我二十多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算他是在利用我,他也确实给过我一个家。
小时候我生病,他整夜守在我床边。
我练箭拉伤了胳膊,他亲手给我敷药。
我闯了祸,他也从不骂我,只说‘景辰不怕,父王在’。”
他顿了顿。
“我要亲手把他抓起来吗?”
月无双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我父亲被砍头的时候,我就在人群里。”
她的声音很轻,“他临死前看了我一眼。
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看我,现在我想通了。
他知道我会看见,他在告诉我,不要替他报仇。”
萧景辰转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报仇?”
“因为我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
除了报仇,我什么都不会。”
萧景辰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冰雕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来教你。”萧景辰说。
月无双抬起头。
“教你除了报仇之外,还有别的事可以做。”
月无双愣了一下。
她看着萧景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诚恳。
萧景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无双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第184章天亮了
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一线鱼肚白,然后慢慢晕开,把东边的天空染成淡淡的橘色。
萧景辰深吸一口气。
“我想好了。”
月无双看着他。
“大义面前,私情让路。他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他通敌叛国,割让城池,害死了那么多人。
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就装作看不见。”
月无双点了点头。
萧景辰转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
“走吧。天亮了。”
月无双也站起来,把酒壶拿起来,看了看,还剩小半壶。
她递给萧景辰。
“喝完。别浪费。”
萧景辰接过来,一口喝完。
酒还是烈的,但这次他没有被呛到。
他把空酒壶放在瓦片上,翻身下了屋顶。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落地无声。
两人站在议事厅门口。
萧景辰推开门,走进去,在桌案前坐下。
月无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不进来?”萧景辰问。
月无双摇了摇头。
“千面阁的人,不适合进朝廷的衙门。”
她顿了顿,“而且,我需要回去一趟。”
萧景辰点头。
“小心。”
月无双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像一缕烟,很快就不见了。
萧景辰坐在桌案前,看着桌上那张关系图。
图上所有的线都收束于中央那个名字。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睿亲王”三个字描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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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萧景辰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上只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你又来了。”
“难道你不是在等我?”
月无双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壶酒。
“这次是桂花酿,不烈。”
她把酒壶递给他。
萧景辰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不烈,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你打算要去见他了?”月无双问。
萧景辰点头。
“怕吗?”
萧景辰的心情很复杂,最后还是说,“怕。”
月无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萧景辰。
是一块木牌,刻着一弯新月。
“千面阁的阁主令牌。”
她说,“拿着。万一你明天有事,凭这块牌子,千面阁的人会救你。”
萧景辰看着她。
“你不怕我把你的令牌拿去干坏事?”
月无双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也不敢。”
萧景辰把令牌收进怀里,和铃铛放在一起。
“谢谢。”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花香。
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月无双看着天上的月亮。
“先查清真相,为我父亲报仇。
然后,学点别的。”
“学什么?”
“不知道。”
“我教你。”
月无双转头看着他。
“你教我什么?”
“教你喝酒。
你喝得太急了,像喝水一样。
酒不是这样喝的。”
“你管我。”
月亮升到中天。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谁都没再说话。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月无双站起来。
“我走了。”
萧景辰也站起来。
“明天见。”
月无双没有回答。
她翻身下了屋顶,消失在晨光里。
萧景辰站在屋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铃铛和令牌,翻身下了屋顶。
院子里,沈知意站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又是一夜没睡?”她问。
萧景辰点头。
“喝粥。喝完去睡一会儿。”
萧景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是红枣糯米粥,甜而不腻。
“厨房煮的?”他问。
“我煮的。”沈知意说。
萧景辰低下头,继续喝粥。
这一次,喝得更加认真了。
“郡主。”
“嗯。”
“谢谢你。”
沈知意接过碗,笑了笑。
“谢什么谢。快去睡。”
萧景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沈知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照在他身上,她忽然觉得,萧景辰的背更宽阔了,好像承担了更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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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刚起来就收到了宫里的口谕。
传旨太监站在特案司门口,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纪大人,陛下请您和靖安郡主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纪砚面色不变:“臣遵旨。”
沈知意从屋里出来,“现在就走?”
纪砚点头。
两人上马车的时候,萧景辰正好从屋里出来。
“你们去哪儿?”萧景辰问。
“宫里。”纪砚说,“皇上召见。”
萧景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马,翻身上去。
沈知意掀开车帘,看着他:“你去哪儿?”
“睿王府。”萧景辰的声音很平,“有些话,我必须得问清楚。”
沈知意看了他两秒,眼里盛满了担心。
萧景辰拍了拍胸口:“没事。”
纪砚与他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纪砚放下车帘,马车驶出特案司。
萧景辰勒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马车里,沈知意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他一个人去睿王府,万一……”
“他不会有事的。”纪砚打断她,“睿亲王不会在王府里对他动手。”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纪砚和沈知意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
今天的皇宫格外安静,连巡逻的侍卫都比平时少。
沈知意注意到,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看见他们,都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是提前被吩咐过什么。
御书房到了。
太监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陛下在里面等候。只许二位进去。”
纪砚和沈知意走进御书房。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笔搁在一旁,显然没有在看。
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看起来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更像是一个疲惫的中年人。
“来了?”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御书房里没有多余的椅子。
纪砚和沈知意笔直站第185章亲生母亲
皇帝把手里的奏折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对旁边的太监说:“所有人都退下。
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太监们鱼贯而出,门在身后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宫墙上的天空。
“朕知道你们查到了什么。”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极其威严,“睿亲王。”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朕知道你们查到了四海商行,查到了兵部的周明远,查到了北戎的密函,查到了纪昀的遗书,还查到了林砚秋的名册。”
皇帝一件一件地数过来,每一件都说得很准。
沈知意心里一紧。
皇帝什么都知道。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朕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还要你们一点一点去查?”
纪砚没有说话。
皇帝走回书案前,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放在桌上。
“因为朕在等。等证据足够多,多到任何人都无法翻案。”
沈知意看着那个卷轴。
那是密旨的样式,封口处盖着皇帝的私印。
“特案司的成立,是朕一手推动的。”
皇帝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朕需要一柄刀,一柄不受任何势力影响的刀。
纪砚,你是朕选的人。
沈知意,你也是。”
“你外祖父林砚秋,曾经是朕的老师。”
皇帝看着她,“他去寒岭之前把名册交给你母亲,你母亲临终前转交给你,朕都知晓。”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知道那份名册在你手里。
从柳如眉一案中你的表现,朕就知晓,你与你外祖父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聪慧、正直。
让你进特案司,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把名册拿出来,光明正大地查。”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从一开始,陛下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疲惫。
“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虽然你这几年一直装着无能的样子,但一个人的底色不会变。”
沈知意低下头,没有说话。
纪砚开口了。
“陛下为何不直接告诉臣?为何要让臣等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皇帝走回窗前,背对着他们。
“因为朕不能直接对睿亲王动手。
他是朕的叔叔,是先帝的亲弟弟,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
朕如果没有铁证就动他,朝堂会乱,边关会乱,整个大周都会乱。”
他顿了顿。
“朕需要你们把证据一件一件找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让他无话可说。”
纪砚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皇帝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个明黄色的卷轴,递给纪砚。
“这是密旨。
朕授权特案司全权调查睿亲王一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必须无条件配合。”
纪砚接过密旨,收进怀里。
“臣领旨。”
皇帝又看着沈知意。
“知意,你外祖父的名册,上面那些名字,朕都记得。
有些是朕的老师,有些是朕的朋友,有些是朕想救但没来得及救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对不起他们。但朕不能让他们白死。”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被压了很久的决心。
“臣明白。”沈知意说。
皇帝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前坐下。
“去吧。查清楚。
把所有的证据都找出来,把所有的真相都翻出来。
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纪砚和沈知意跪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听见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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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辰到睿王府的时候,门房照例迎上来,满脸堆笑:“世子回来了!”
他没有理会,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睿亲王坐在棋案前,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棋盘,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来了?”睿亲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萧景辰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睿亲王。
“父王。”
睿亲王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萧景辰用这种语气叫他了。
“怎么了?”
睿亲王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萧景辰。
萧景辰走到棋案前,在对面坐下。
他没有看棋盘,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刻着“诀”字的玉佩。
睿亲王看着那块玉佩,没有说话。
“我在城东戏楼捡到的。”萧景辰说,“四海商行的人掉的。”
睿亲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
“所以我知道四海商行的幕后老板是谁。
我知道东库里面藏了什么。”
萧景辰的声音很平,但故意挺直的脊背泄露了他的强撑的。
睿亲王平静地看着他,“你今天是来审我的?”
“我是来当面问问你,”萧景辰看着他,“为什么?”
睿亲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像是在研究下一步怎么走。
“北戎的密函,我查到了。笔迹鉴定过了,是你的。”
萧景辰继续说,“你要割让雁门关外三城,换取北戎的支持。
你是大周的亲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睿亲王抬起头,看着萧景辰的眼睛。
“你觉得皇位应该是谁的?”
“先帝抢了我的皇位。”
睿亲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我哥哥,但他不配坐那个位置。
他懦弱、多疑、听信谗言。
他把朝政交给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把边关交给那些只会吃空饷的废物。”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还抢了我最心爱的女人!”
萧景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睿亲王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景辰。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愤怒。
“楚清漪,才是你的亲生母亲第186章那就开始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明明她是我先认识的。
我们一起骑马,一起赏花,一起在月下吟诗。
她说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打算向父皇请旨赐婚,就差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萧景辰,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先帝也看上了她,他是一国之君,谁敢说不?
她入宫那天,我站在宫门外,站了一整夜。”
萧景辰的喉咙发紧。
“她嫁给了先帝,她以为她放下了,就能好好过日子。
但后宫女子千千万,自古帝王从来没有真心。
他抢了她,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只是因为她是京城第一才女,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她在宫里受的那些委屈,他能知道多少?
她被下毒的时候,先帝在哪里?他甚至都保护不了你。”
睿亲王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死了。被毒死了。
先帝连查都没细查,只说‘病故’。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即便萧景辰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通敌叛国?
所以你割让城池?
所以你害死丁将军?
所以你逼纪昀判月华亭死刑?
所以你让四海商行私造兵器?
所以你请千面阁刺杀朝廷命官?”
睿亲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萧景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小节?四十七条人命,是小节?
边关将士的尸骨,是小节?
雁门关外的三座城池,是小节?”
“景辰,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不懂你的野心?
不懂你的权力欲?
不懂你把所有人当棋子的理由?”
萧景辰站起来,“我懂。我太懂了。
我就是你的棋子。”
睿亲王没有说话。
“或许一开始,你是为了给我娘报仇。
但从你通敌叛国、不顾边关将士死活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与我娘无关了。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家,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自己看起来像个重情重义的人。”
睿亲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你说完了?”
“没有。”
萧景辰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纪昀的遗书。上面写着你逼他判月华亭死刑的事。
月华亭的女儿,现在叫月无双,是千面阁的阁主。
你害死了她父亲,又利用她来杀纪砚。
你想一箭双雕——除掉纪砚,让千面阁替你背锅。”
“你为了你的野心和欲望,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边关的将士,朝堂的忠臣,无辜的百姓?”
睿亲王看着他,“景辰,你还年轻。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输赢的问题。”
萧景辰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他把那块玉佩和遗书收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景辰。”睿亲王叫住他。
“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辰沉默了一瞬。
“我会做我该做的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你要站在父王的对立面?”
萧景辰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你不是我父王。”
他的声音很低,“我父王在我小时候就死了。
那个给我摘星星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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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和沈知意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萧景辰已经独自坐在议事厅的角落里了。
沈知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不好。”他说,“但我会好的。”
纪砚把从宫里带回来的密旨放在桌上。
“皇上授权特案司全权调查睿亲王一案。
从现在起,我们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
萧景辰看着那道密旨,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
纪砚叫人把苏晚晴和莫言蹊叫来,沈知意把关系图摊开,拿起笔。
“现在我们有——名册上的四十七个案子,纪昀遗书,四海商行账册,北戎密函,萧王爷的证词,还有皇上给的密旨。”
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每说一条,就在图上画一条线。
“证据够了。”纪砚说,“但还需要一个人。”
沈知意看着他。
“月无双。”
莫言蹊站起身。
“我去找她。”
萧景辰摇头:“不用你去找。她会来的。”
莫言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萧景辰说,“秘密。”
众人:“……”
话音未落,议事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挽着,脸冷得像冬天的月光。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景辰身上。
“你说过,需要我。”
萧景辰站起来迎她。
月无双走进来,走到桌案前,看着那张关系图。
图上所有的线都收束于中央那个名字——睿亲王。
“千面阁的单子,我已经终止。”
她的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我与你们合作,共同查出真相。”
纪砚看着她。
“你愿意与我们合作?”
月无双点头。
“我父亲的案子,我要一个公道。
我要亲自查出真相,为我父亲报仇。”
萧景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月无双面前,伸出手。
“欢迎。”
月无双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动作。
她又抬头看向沈知意的眼睛,里面是她的倒影。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浅浅握了一下。
莫言蹊站起来看了一圈:“所以,咱们现在是六个人了?”
苏晚晴也抬起头,看向月无双:“你会易容?”
月无双点头。
“能教我吗?”
月无双沉思了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莫言蹊凑过来:“那我呢?我能学吗?”
月无双看了他一眼:“你不行。你话太多,容易暴露。”
莫言蹊:“……”
萧景辰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纪砚把关系图收起来,拿出那份密旨,放在桌案中央。
“从现在起,特案司全员到齐。”
沈知意看着桌边站着的五个人——纪砚、萧景辰、苏晚晴、莫言蹊、月无双。
再加上她自己。
六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们从自己的起点出发,走了不同的六条路,终于是走到了一起。
她忽然笑了。
“那就开始吧第187章安王的行动
月无双加入特案司的消息,在京城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千面阁的阁主行事向来隐秘,连特案司内部都花了两天才适应她的存在。
不是适应她的脸,而是适应她随时会换一张脸。
莫言蹊第一天被她吓了一跳。
他早上推门进来,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坐在议事厅里喝茶,差点拔刀。
老太监抬起头,用月无双原本的声音说:“是我。”
莫言蹊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月无双卸下易容,露出一张冷得像霜雪的脸:“提前打招呼,还叫易容吗?”
莫言蹊无言以对。
苏晚晴倒是很欣赏月无双的本事。
她花了半天时间跟月无双学易容药水的调配,两个人蹲在药架前,一个说“西域雪莲子要磨成粉,过三遍筛”,另一个点头记下,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沈知意看着她们,对纪砚说:“苏姑娘终于找到知音了。”
纪砚正在整理卷宗,头也不抬:“她们两个加起来,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其中八句是说药材的。”
沈知意捂着嘴笑了。
萧景辰坐在角落里,没有参与任何对话。
他从睿王府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安静,沉默,该做事的时候做事,该吃饭的时候吃饭,但话少了很多。
沈知意注意到,他不再摇那把扇子了。
那把名家题字的折扇被他搁在桌案一角,落了一层薄灰。
月无双偶尔会看他一眼,很快移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议事厅的距离,但沈知意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
特案司的六个人就这样相处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莫言蹊从外面翻进来,脸色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有动静。”
纪砚放下手里的卷宗,沈知意从卷宗里抬起头,苏晚晴停下了手里的药杵,月无双和萧景辰一齐看向他。
莫言蹊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
“安王。最近三天,他见了京畿营的五个将领。
每一次都是深夜,从后门进,待不到半个时辰就走。
京畿营统领张茂,副统领李成,还有三个参将,全见了。”
纪砚拿起纸条看了看,眉头微皱。
“京畿营掌管京城外围防务,三万兵马。安王接触他们,目的很明显。”
沈知意接话:“他想逼宫?”
纪砚摇头道,“安王这个人,胆子大,但本事不够。
他敢动,一定是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萧景辰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睿亲王。”
纪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莫言蹊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还有太后。
宫里的线人说,太后最近半个月调换了坤宁宫和慈宁宫的大部分宫女太监,新换上去的人,全是她自己的亲信。
原来的那些人,有的被打发出宫,有的被调到冷宫当差。”
苏晚晴抬起头:“太后想做什么?”
沈知意在关系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连向“安王”,一条连向“太后”,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同时行动,目标一致?”
纪砚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
“安王和太后不是一伙的。
虽然安王想夺嫡,太后想扶安王上位,但他们两个都有自己的算盘。
安王不想被太后控制,太后也不想让安王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们之间,有合作,也有猜忌。”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但如果有人在他们中间挑拨、利用,让他们以为自己有机会,让他们以为自己能成事——那这个人,就可以坐收渔利。”
沈知意接话:“睿亲王?”
纪砚点头。
“安王和太后都是他的棋子。
他给安王希望,让安王觉得自己能夺嫡;
他给太后承诺,让太后觉得自己能扶安王上位并掌控安王。
但不管安王成还是败,太后赢还是输,最后的赢家都是睿亲王。”
萧景辰站起来,把桌案上那把落灰的扇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我再去一次睿王府。”
所有人看向他。
纪砚摇头:“太危险了。你刚从睿王府回来,他现在对你一定有所防备。”
“那我去。”莫言蹊说,“我轻功好,偷听墙角的事我熟。”
月无双站起来。
“我和他一起去。”
“千面阁的易容术,可以帮他混进去。”
月无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只要知道睿王府里有哪些人可以冒充,我就能易容。
你们谁对睿王府的人最熟?”
萧景辰开口。
“我。”
他从小在睿王府长大。门房、管事、侍卫、幕僚,每一个人他都见过,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睿亲王身边有三个幕僚。”
萧景辰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姓王,五十多岁,常穿灰袍,戴一副西洋眼镜,管文书。
第二个姓李,四十出头,管账目。
第三个姓赵,三十多岁,管外务。”
他顿了顿。
“王先生上个月告病回了老家,现在不在京城。
睿亲王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不在,如果扮成他从老家回来,不会有人起疑。”
月无双点头:“可以。我易容成王先生。你扮成谁?”
萧景辰想了想。
“李先生最近提拔了一个年轻人帮他整理账目,姓陈,来了不到半个月。
睿王府的人还没认全他。
我扮成他,不说话或少说话,不会有人注意。”
月无双从袖子里摸出几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需要确定他们的长相。你能描述清楚吗?”
萧景辰闭上眼睛,回忆了几秒。
“王先生圆脸,颧骨高,眉毛很淡,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李先生瘦长脸,下颌有须,三缕,不长。
赵先生方脸,浓眉,左耳有一道疤。”
月无双点头,拿起工具开始调制易容药水。
“够了。”
月无双先给萧景辰易容。
她在他脸上涂了一层药水,等它半干,再贴上薄如蝉翼的面具。
面具贴合皮肤之后,她用指尖沿着他的眉骨、颧骨、下颌慢慢按压,让面具与皮肤融为一体。
然后用一把小刷子沾了药粉,在面具边缘轻轻扫过,消除接缝。
萧景辰闭上眼第188章易容
月无双的手指在他脸上移动,带着凉意。
“疼吗?”月无双问。
“不疼。就是有点痒。”
“忍着。药水渗进皮肤的时候会痒,过一会儿就好。”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转头看纪砚,纪砚正在看地图,没有注意这边。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你不看看?”
纪砚头也不抬:“看什么?”
“看萧王爷被易容成什么样子。”
纪砚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还行。”
沈知意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看。
大约过了一刻钟,月无双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好了。你动一下。”
萧景辰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和他自己只有两三分相似——脸型变长了,眉骨变高了,颧骨收窄,皮肤白了一个度,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出头、在王府里管账目的文职人员,干净、不起眼。
“这是李先生的新副手?”他问。
“按你的描述做的。”月无双说,“像不像,你自己看。”
萧景辰对着铜镜转了转脸,点头。
“像。”
他转身要走,月无双伸手拦住他。
“陈副手不摇扇子。”
萧景辰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扇子。
名家题字,玉骨冰肤,跟了他好几年。
他把它取下来,放在桌上。
接着是月无双给自己易容。
片刻之后,她的脸变了——五十多岁,圆脸,颧骨高,眉毛很淡,左眼下方多了一颗痣。
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着背,戴着一副西洋眼镜。
她转过身,声音也变得苍老而沙哑。
“走。”
萧景辰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
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
他小时候去书房找父王,偶尔会见到这个人,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书,从不主动说话。
“你连声音都能模仿?”萧景辰问。
月无双点了点头。
“千面阁的易容,不只是脸。
声音、姿态、习惯动作,都要学。
你在睿王府长大,你来指路,我带头。”
萧景辰低下头,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跟在她身后。
两人到睿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房看见王先生,笑着打招呼:“王先生回来了?您身子好些了吗?”
月无双点了点头,声音苍老而疲惫:“好些了。王爷在吗?”
“在呢。在后院偏厅,说今晚有客。”
月无双点了点头,带着萧景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上那条青石甬道。
萧景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心跳很快。
他来过这条甬道无数次,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贼。
他低声说:“后院偏厅,往右拐,穿过月亮门。”
月无双依言右拐,穿过月亮门。
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偏厅,平时用来接待不太重要的客人。
但今晚,偏厅里透出灯光。
偏厅的门开着。
月无双走进去,萧景辰跟在后面。
屋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穿武将铠甲的中年人,萧景辰一眼就认出来,京畿营统领张茂;另一个穿文官袍服的老者,不认识。
睿亲王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具,正在倒茶。
“王先生来了?坐。”
睿亲王抬起头,看了月无双一眼,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
千面阁的易容经得起细看。
月无双在睿亲王下首坐下。
萧景辰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
“人到齐了。”
睿亲王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开始吧。”
张茂欠身道:“王爷,安王已经见过了京畿营的五个将领。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给他提供了京畿营的兵力部署图。
他以为自己能调动三万兵马,实际上——”
张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能听他调的,不到三千。”
睿亲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萧景辰从侧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开心的笑,是运筹帷幄的笑。
“三千也够了。他要的是声势,不是真打。
声势越大,皇上越慌。
皇上慌了,就会调动禁军。
禁军动了,京城就空了。”
文官老者开口:“王爷,太后那边也准备好了。
她已经在宫里换了一批人手,春猎那天,她会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宫中。
等皇上出城,她就会控制宫门,封锁消息。”
睿亲王点了点头。
“春猎那天,安王会‘勤王’,太后会‘护驾’,皇上会‘遇险’。”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而我,会‘救驾’。”
萧景辰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睿亲王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铁。
“等安王和太后两败俱伤,我带着证据出现,揭露安王‘谋反’、太后‘篡位’。
皇上会感激我,朝臣会拥护我。
到时候,皇位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张茂和文官老者对视一眼,齐声道:“王爷英明。”
睿亲王摆了摆手。
“去吧。盯紧安王,别让他提前动手。太后那边也一样,别让她坏了事。”
两人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萧景辰身边时,张茂看了他一眼。
萧景辰低着头,一动不动。
张茂没有多问,大步走了。
屋里只剩下睿亲王和月无双,还有站在月无双身后的萧景辰。
睿亲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月无双。
“王先生,你身子好些了吗?”
月无双欠身:“多谢王爷挂念,好多了。”
睿亲王点了点头。
“春猎的事,你也帮着盯一下。
安王那边的人,你认识几个,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动。”
月无双点头:“是。”
睿亲王放下茶盏,站起身。
“行了,散了吧。”
他走出偏厅,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景辰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睿亲王的目光扫过他好几次,都没有停留。
他没有被发现。
月无双站起来,压低声音:“走。”
两人走出偏厅,穿过月亮门,沿着青石甬道往外第191章受伤
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火苗很小,光线昏暗。
月无双先下去,萧景辰跟在后面。
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走了大约二十级,才到底。
下面是一条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萧景辰从怀里摸出配好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锁开了。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四面墙都是铁铸的,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有一个通风口。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匣子和一叠信件。
萧景辰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个匣子。
里面是一份明黄色的卷轴,用明黄绸缎包裹,系着金线。
他小心地取出卷轴,展开。
是先帝遗诏。
绢帛很新,不是新做的,像是被人精心保管了多年。
但萧景辰的手刚触到绢面,就感觉到一丝异样。
先帝晚年身体不好,手抖,写字的力道时轻时重,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顿挫感——那是常年批阅奏折养成的习惯,模仿不来。
眼前这份遗诏上的字迹,笔画流畅,起笔收锋都很干脆,没有先帝那种特有的顿挫,更像是一个书法高手在临摹,形似神不似。
萧景辰把绢帛凑近油灯,仔细看。
墨色均匀,没有深浅变化。
而先帝写字的时候手抖,墨的浓淡会有细微的区别,而这份遗诏上的墨色太一致了,像是用同一支笔、同一种力道一气呵成。
他又把绢帛翻过来,借着油灯的光看背面。
真正的御用绢帛是蜀锦特供,纹理细密,经纬交织的方式很特殊,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暗纹,像水波一样。
而这份绢帛虽是蜀锦所制,但背面没有那种暗纹。
再看印章。
卷尾盖着“受命于天”的玉玺印,印泥颜色鲜红,时隔那么久都没有渗开。
但萧景辰凑近闻了闻,宫里的御用印泥掺了麝香和龙涎香,气味独特,而这方印泥只有普通的朱砂味。
假遗诏。
内容写的是先帝传位给睿亲王。
萧景辰把假遗诏小心地卷好,放回匣子。
他没有选择带走,现在不是时候,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月无双注意到他翻看的时间比预想的久,低声问:“这是真的?”
“假的。”萧景辰用气声回答。
他又打开第二个匣子。
里面是几封信,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
他抽出第一封,展开,上面的字迹他认得——睿亲王亲笔。
信是写给北戎王子的,内容和之前赵铁鹰从边关送来的那封密函如出一辙,但这封信更早,日期在五年前。
信上写着:“待事成之日,雁门关外三城,尽归王子殿下。”
萧景辰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放回去,合上匣子。
“找到了。”他说。
月无双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说话,声音低沉,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睿亲王的声音。
萧景辰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时间,睿亲王不应该在这里。
月无双反应更快。
她一把拉住萧景辰的手腕,把他拽到门后。
铁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可以看见甬道,但外面看不见里面。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下来。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月无双松开萧景辰的手腕,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里面是她白天配好的迷药,药效极快,沾到皮肤就会让人昏厥。
铁门被推开了。
睿亲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密室内部。
月无双没有动。
她在等——等睿亲王走进来。
但睿亲王只是看了看,然后转身对侍卫说:“把门锁好。明天我要带人来看。”
他走了。
侍卫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景辰靠在墙上,后背全是汗。
月无双把迷药的塞子塞回去,收进袖子里。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萧景辰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她说。
两人沿着甬道往回走,上了台阶,推开书架,回到书房。
萧景辰把书架复位,月无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
他们走出书房,沿着青石甬道往外走。
刚走到影壁附近,身后传来一声喝问。
“谁?”
萧景辰没有回头,但脚步加快。
月无双拉了他一把,低声说:“别跑。一跑就暴露。”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两个巡夜的管事和小厮。
但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是那两个侍卫,手里提着灯笼,其中一个喊道:“方管事,这么晚了还在巡夜?”
月无双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的声音和走路姿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王爷吩咐的,清点库房。怎么了?”
侍卫走近了几步,灯笼的光照在萧景辰身上。
萧景辰低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
侍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月无双,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下。
“孙小厮的手指不是缠着布条的。”
侍卫说,“他的小指是断的,他从来不缠布条。”
萧景辰心里一沉。
月无双没有犹豫。
她抬手一挥,袖子里洒出一把白色粉末,正打在侍卫脸上。
侍卫闷哼一声,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另一个侍卫拔刀,月无双又是一把粉末,那人也倒了下去。
“走!”月无双拽住萧景辰的手腕,往侧门跑。
两人跑出侧门,翻身上马。
萧景辰的马已经等在外面,月无双的马拴在巷口。
他们策马疾驰,身后睿王府的侍卫已经追了出来,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动,远远望去,像是一群萤火虫。
月无双的马跑得快,萧景辰跟在她后面。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越来越远。
忽然,月无双的马慢了下来。
萧景辰策马追上,看见月无双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捂着左肩。
“你受伤了?”萧景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月无双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间有血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萧景辰伸手,想去查看她的伤口。
月无双把他的手拨开,声音有些虚弱:“继续走。别停第189章另一种活法
萧景辰的步子比来时快,月无双跟在他身后。
出了睿王府大门,门房在身后喊:“王先生慢走。”
月无双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拐进一条暗巷,月无双确定周围没有人,才卸下易容。
她先帮萧景辰揭下面具,药水擦了又擦,露出他自己的脸。
头顶的白发被扯下来,西洋眼镜收进袖子里。
她的脸露出来,面色如常,但额角有一层细汗。
“你都听到了。”她说。
萧景辰点头。
他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
“他是在利用安王和太后互相残杀,等他们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安王以为自己在夺嫡,太后以为自己在扶孙子上位,其实他们都在替他铺路。”
月无双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把巷子两侧的墙壁照得像涂了一层银。
“先回去。把这些告诉纪砚。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阻止他。”
月无双点了点头。
“你刚才很冷静。”她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会失态。”
萧景辰苦笑了一下。
“我差点。但我知道,如果我在那里暴露了,不仅我们走不了,整个特案司都会陷入危险。”
月无双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易容工具收进袖子里。
两人走出暗巷,翻身上马,一前一后,在夜色里疾驰回特案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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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纪砚、沈知意、苏晚晴、莫言蹊都在等。
萧景辰推门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药水擦过的痕迹,发红的皮肤,但眼神很稳。
“打探到了。”
他在桌案前坐下,把在偏厅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睿亲王利用安王和太后的计划、安王能调动的真实兵力、太后在宫里的布置、春猎那天的时间节点——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纪砚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京畿营的位置,沿着安王能调动的兵力画了一个小圈,又移到宫城的位置,标出太后控制的区域,最后落在春猎场的位置。
“安王能调动的兵马不到三千,但他以为自己有三万。
睿亲王故意给他假情报,让他有底气动手。
太后在宫里换人,也是睿亲王在背后一手策划的。”
沈知意接话:“等安王和太后同时出手,京城大乱,皇上亲征在外,朝堂群龙无首。
这时候睿亲王以‘救驾’名义出现,谁都不会怀疑他。
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忠臣,是力挽狂澜的人。”
苏晚晴开口:“春猎还有几天?”
“五天。”萧景辰说。
纪砚转过身,看着众人。
“五天之内,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通知皇上,让皇上提前知道睿亲王的计划,在春猎场布置人手。
第二,盯紧安王和京畿营,掌握他们动手的确切时间和计划。
第三——”
他看向沈知意。
“第三,把睿亲王通敌叛国、私造兵器、利用安王和太后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送到朝中几位可靠的、不会被睿亲王收买的重臣手里。
等春猎那天,睿亲王现身‘救驾’的时候,我们要让他无话可说。”
沈知意站起身。
“我去见皇上。我是郡主,进宫不那么引人注目。”
纪砚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份奏折,递给她。
“这是密奏。你亲手交给皇上,告诉他我们在春猎前的所有发现。皇上会知道该怎么做。”
沈知意接过奏折,收进袖子里。
“小心。”纪砚说。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经过萧景辰身边时,她停下看了他一眼。
萧景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沈知意走了。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莫言蹊去盯安王府的动静,苏晚晴去整理证据,月无双坐在角落里擦拭她的易容工具,烛光落在那两张刚刚揭下的面具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萧景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撒上了一层银霜。
月无双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萧景辰没有回答。
“无论他说了什么,”月无双的声音很轻,“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他是他,你是你。”
萧景辰转过身,看着她。
“你恨他吗?”
月无双想了想。
“恨。
从我七岁那年,我父亲被押上刑场的那天,我就恨他。
但恨了十五年,我发现恨不能让我父亲活过来,也不能让我过得更好。
我现在更想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死在我手里。”
萧景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变了。”
月无双低头笑了一下。
“也许是有人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两人沉默地坐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案上。
月无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旧银簪,簪头的梅花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萧景辰忽然开口。
“谢谢你。今天拉住了我。”
月无双看着窗外。
“你应该谢你自己。你想清楚了,才会跟我回来。”
萧景辰没有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铃铛,放在手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月无双看了一眼那枚铃铛,没有问。
“你留着吧。”萧景辰说,“纪砚给我的,说有事就摇。我还没用过。”
月无双低下头,继续擦拭工具。
“你不会用到的。”
萧景辰把铃铛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
月无双站起来。
“我去睡了。明天还要盯着睿王府。”
她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景辰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铃铛。
他把它举到月光下,内壁那行小字在银白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把它收进怀里,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吹熄了第190章棋局
春猎还有五天,睿亲王要在那一天把安王、太后、皇帝全部装进他的棋局里。
萧景辰和月无双虽然把消息带了回来,但特案司众人的心思却更重了。
纪砚直到天亮才合眼,沈知意更是彻夜翻看关系图,试图从中找出突破口,直到趴在关系图上睡着,脸上压出了一道墨印。
苏晚晴和莫言蹊也是辗转反侧,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萧景辰和月无双是最早醒的。
月无双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萧景辰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腰间别了一把短刃。
月光还没完全褪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什么打算,今天还要再去?”月无双走到他旁边。
萧景辰点头。
“昨天听到的还不够。”
月无双没有劝他。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张面具,在晨光下检查了一遍。
“王先生和陈副手的身份不能再用了。昨天虽然没被发现,但再用风险太大。”
萧景辰想了想。
“睿王府还有一个管事,姓方,管王府内务,负责库房和密室。
他手下有个小厮,姓孙,专门负责打扫密室外的甬道。”
月无双抬起眼皮看他。
“密室?”
萧景辰点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睿王府的书房后面有一条暗道,通向一间地下密室。
我小时候无意中发现过一次,被父......他......严厉警告,再也没靠近过。
那间密室,应该是他藏最重要东西的地方。”
月无双沉默了片刻。
“方管事长什么样?”
“五十出头,瘦高个,左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脸上有一颗黑痣,在右边颧骨上。”
“那个小厮呢?”
“二十出头,矮胖,圆脸,不爱说话。右手缺了一根小指,小时候被门夹断的。”
月无双点头,转身回屋准备易容工具。
萧景辰跟在她身后。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天黑之后。白天太显眼。”
一整个白天,萧景辰都坐立不安。
他翻了几页卷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喝了三碗茶,每一碗都凉透了才想起来喝。
沈知意从宫里送密奏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没有多问,只是把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吃。”
萧景辰低头看了看粥碗,没有动。
“你要是担心,”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就别去了。”
“不行。”萧景辰端起粥碗,几口喝完,“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沈知意看着他把碗放下,没有再劝。
纪砚走过来,把一张睿王府的布局图铺在桌上。
这是萧景辰凭记忆画的,每一间房、每一条甬道、每一道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密室在这里。”
萧景辰指着书房后方的一个位置,“入口在书房书架后面,但方管事手里有钥匙。要进去,必须先搞定他。”
月无双从药架前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已经做好的面具。
“不用搞定他。我扮成方管事,你扮成孙小厮。
方管事每天亥时会去密室检查一次,如果我们在那个时候进去,不会引起怀疑。”
萧景辰看了看她手里的面具,又看了看布局图。
“方管事的左腿瘸,你能学?”
月无双站起来,走了几步。
她的左腿微微拖曳,身体重心向右倾,走路的姿态和萧景辰记忆中一模一样。
萧景辰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描述完,我就练了一上午。”
当天下午,莫言蹊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睿王府。
他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去,沿着萧景辰画给他的路线,摸到了方管事的住处。
方管事住在王府东侧的一排厢房里,莫言蹊在房顶蹲了半个时辰。
方管事出门去了前院,屋里没人。
他无声地翻下屋顶,推开窗户,钻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大大小小十几把,铜的、铁的、黄铜的,其中最大的一把是铜色,比其他钥匙长出一截。
莫言蹊把整串钥匙取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印泥,在每把钥匙的齿形上按了一下,然后又把钥匙挂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连印泥的痕迹都用湿布擦干净了。
他翻出窗户,上了房顶,消失在午后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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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案司议事厅。
莫言蹊把拓下来的钥匙齿形铺在桌上,一共十七把。
苏晚晴拿来一块软蜡,按照齿形刻出了钥匙的模型。
月无双接过蜡模,仔细看了一会儿。
“密室那把应该是最大的铜钥匙。”她指着其中一把的齿形,“齿形不复杂,我能配出来。
需要铜料和锉刀。”
萧景辰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买最好的铜料。”
莫言蹊伸手去拿银子,被沈知意抢先一步收了。
“我去买。”沈知意说。
傍晚的时候,钥匙配好了。
月无双把配好的铜钥匙握在手心里,试了试分量,又对着齿形核对了一遍。
“应该能用。”
萧景辰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
“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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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睿王府。
萧景辰跟在月无双身后,从侧门进了王府。
月无双易容成了方管事——瘦高个,左腿微瘸,走路一拐一拐,右颧骨上一颗黑痣。
萧景辰扮成孙小厮,矮胖,圆脸,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他用布条把右手小指缠住,缩在袖子里,看不出破绽。
门房看见方管事,笑着打招呼:“方管事,这么晚了还查库房?”
月无双点了点头,声音和方管事一模一样,低沉而沙哑:“王爷吩咐的,今晚要清点一批东西。”
门房没有多问,侧身让开。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青石甬道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里没有灯,睿亲王不在里面。
月无双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萧景辰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书房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架和桌案的影子投在地上。
月无双走到书架前,按照萧景辰白天教她的方法,找到第三排书架左侧的一本书,往外拉了一下。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台第192章并肩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半个京城,终于甩掉了追兵。
月无双的马在一条暗巷口停下来,萧景辰立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身边。
月无双从马背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萧景辰赶紧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感觉到一片湿热——是她的血。
“你受伤了。”
月无双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墙上,低着头,左肩上插着一枚短箭。
箭矢没入皮肉,周围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萧景辰蹲下来,借着月光查看伤口。
箭矢不长,但箭头很深。
他认出了这种箭,那是睿王府侍卫专用的的箭,箭头上涂了麻药,虽不会立即致命,但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帮我拔掉它。”月无双说。
萧景辰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很倔强。
“会很疼。”
“拔。”
萧景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往外用力一拔。
月无双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但她咬牙没有叫出来。
血一下子从伤口涌出来,萧景辰撕下一截衣摆,按住伤口。
月无双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
“你为什么要挡这一箭?”萧景辰的声音很低,“这一箭是射我的。”
月无双别过脸,并不看他。
萧景辰把伤口包扎好,转过身,蹲了下来。
“上来。”
月无双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没有动。
“上来。”萧景辰又说了一遍,“你的马跑不动了,我的马还能跑。”
月无双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
萧景辰站起来,托住她的腿,往巷口走。
月无双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她的脸贴着他的肩窝,呼吸有些急促。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的味道。
“你欠我一条命。”月无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萧景辰的脚步没有停。
“那我还。用一辈子还。”
月无双愣住了。
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没有再说话。
萧景辰背着她走到马前,把她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
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
“抱紧了。”他说。
月无双并没有听他的。
她的双手垂在两侧,身体僵硬。
萧景辰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
“抱紧。”
月无双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萧景辰一夹马腹,马撒开蹄子,往特案司的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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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案司议事厅里,纪砚、沈知意、苏晚晴、莫言蹊都在等。
萧景辰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月无双伏在他背上,脸色白得像纸。
苏晚晴第一个冲过来,把月无双从萧景辰背上扶下来,放到椅子上。
她查看伤口,眉头越皱越紧,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去药架拿工具和药材。
“箭伤。不深,但箭头上有麻药。”
苏晚晴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她不会有事的,但要休息几天。”
月无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萧景辰站在旁边,看着她,他的手上还沾着她的血。
沈知意走过来,把一块湿帕子递给他。
“擦擦。”
萧景辰接过帕子,低头擦拭手指上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找到了。”他说。
纪砚看着他。
“假遗诏。先帝传位给睿亲王,内容是伪造的。
绢帛用的不是先帝御用的蜀锦,墨色太均匀,没有先帝手抖留下的深浅变化。
印章印泥没有龙涎香的味道,用的是普通朱砂。”
纪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假遗诏、通敌信件。铁证。”
萧景辰点头。
“但我们还是被发现了。月无双为了掩护我,中了一箭。”
莫言蹊问道:“睿亲王知道是你们了?”
“应该还不知道。
我们跑得很快,他追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我们的踪影了。
而且我们还是易容后的,他不会想到特案司。”
纪砚想了想。
“不能冒险。从明天起,所有人提高警惕。
睿亲王丢了东西,一定会加强戒备,也可能会提前动手。”
苏晚晴给月无双包扎完,端着托盘站起来。
“她需要静养。今晚我守着她。”
莫言蹊连忙说:“我帮她。”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扶着月无双走出议事厅。
经过萧景辰身边时,月无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很淡,但萧景辰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能是想笑一笑来证明自己没事,但没有力气笑出来。
片刻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纪砚、沈知意和萧景辰。
萧景辰在月无双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沈知意倒了一碗热茶,放在他面前。
她转头看纪砚,纪砚正在写密奏,笔尖在纸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萧景辰放下茶碗,站起来。
“我去看看她。”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声说:“他会没事的。”
纪砚放下笔,抬起头。
“我知道。”
沈知意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纪大人。”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沈知意想了想。
“江南。听说那边的春天比京城早。”
纪砚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密奏,又抬起头。
“好。”
沈知意浅浅笑了。
她转身走出议事厅。
纪砚坐在原地,凝视着桌上那张关系图中央的那个名字,所有的线索都收束于此。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中的笔,把密奏封好,放在桌案中央。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份密奏上。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陛下亲启”。
他站起来,吹熄了第193章春猎
月无双的伤养了三天。
苏晚晴的药很管用,箭伤结痂快,但麻药的余劲让她的左臂使不上力。
她用右手拿刀,一刀、两刀、三刀,从握不稳到能削断烛台上的铜签。
“明天就是春猎了。”
萧景辰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但视线却一直追随着她,“你留在特案司。”
月无双把刀放下,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你的左臂抬不起来。明天的场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太危险了。”
月无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目光平视,像一柄出鞘的刀。
月无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留下。”
萧景辰转身走了。
月无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的左肩还在疼,但她的右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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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当日,天还没亮,整个京城就醒了。
皇帝率文武百官从宫门出发,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
御林军开道,禁军护卫,旌旗猎猎,马蹄声和车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沉闷的战鼓。
沈知意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纪砚骑马走在旁边,一身玄色官服,腰佩长刀,面色如常。
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路两侧的地形。
“看什么?”她问。
“看哪里能藏人。”纪砚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东边那片林子,能藏五百人。
西边那条沟,能藏三百。
前面那座土坡后面,至少能藏一千。”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到一片绿油油的草木。
“你布置好了?”
纪砚点头。
“御林军统领是我的人。
禁军里有三个将领是萧景辰的百晓堂策反的。
皇上身边有暗卫。”
“月无双的人呢?”沈知意问。
“她受伤了,留在特案司养伤。千面阁的人由她的副手带队。”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春猎场在京城以北四十里,是一片开阔的草场,三面环山,一面平原。
先帝喜好围猎,在这里建了行宫和围场。
皇帝每年春天都会来,今年也不例外。
队伍到达时,太阳刚升起来。
晨光洒在草场上,露珠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还蒙着一层薄雾。
皇帝下了御辇,在行宫正殿召见百官。
“今日春猎,诸位爱卿各展身手。猎得最多者,朕有重赏。”
群臣山呼万岁,气氛热烈。
纪砚站在武将队列中,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安王站在皇子队列里,面色如常,和旁边的官员说笑。
睿亲王站在亲王队列里,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沈知意站在女眷队列里,透过珠帘看着殿内。
猎场上,号角声响起。
皇帝换上戎装,翻身上马,带着御林军冲入围场。
百官紧随其后,马嘶声、欢呼声、号角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纪砚没有跟上去。
他策马绕到围场东侧,在一座小山包上停下来。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围场,也能看到远处的树林和山沟。
萧景辰跟在他身后。
“安王的人到了吗?”纪砚问。
“百晓堂的线人报信,安王的三千人马已经埋伏在东边树林里。
带队的是张茂,京畿营统领。”
“三千?”沈知意策马过来,皱眉,“不是不到三千吗?”
“他以为他有三千。”
纪砚说,“实际上能听他调的,不到三百。
剩下的人,都是睿亲王的人。”
围场内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子——不是狩猎的信号,是警戒的号角。
纪砚策马冲到小山包最高处,往围场方向看去。
东边树林里,旗帜晃动,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马正从林子里涌出来。
安王动手了。
纪砚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朝北边挥了三下。
那是他和御林军统领约定的信号——安王已动,准备接应。
御林军统领站在行宫高处,看见信号,立刻调动人马,向围场方向集结。
沈知意策马到纪砚身边,看着东边涌出来的人马。
“三千人?”她问。
纪砚摇头。
“不到三百。
后面跟着的旗帜看着是人,但马背上没有人。
他用旗帜充数,虚张声势。”
萧景辰冷笑。
“睿亲王给他的情报,连旗帜的数量都是假的。
安王他以为有三千人马,实际上只有三百。而这三百人里,还有一半是睿亲王的人。”
安王的人马冲入围场,却没有直奔皇帝的方向,而是在围场边缘停下来。
沈知意皱眉:“他在等什么?”
纪砚盯着远处,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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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太后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远处宫墙上飘起的狼烟。
那是安王的信号——他已经动手了。
太后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说:“关门。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太监们应声而动。
慈宁宫的大门缓缓关上。
但门还没关严,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挡住了门板。
太监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身后是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
“太后娘娘,陛下有旨,请您在慈宁宫静养,不得外出。”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敢拦哀家?”
苏晚晴面无表情。
“臣奉旨行事。太后娘娘若抗旨,臣只能依律处置。”
太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以为皇帝能赢?”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侧身让开,那二十个禁军鱼贯而入,把慈宁宫前后门都守住了。
太后站在原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
忽然,佛珠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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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边,安王等了半炷香,没等到太后的信号。
他开始慌了。
身后的将领催促:“王爷,再不进攻,御林军就围上来了。”
安王咬了咬牙,拔出佩剑,指向皇帝所在的方向。
“杀!”
三百人马冲入围场。
但他们刚跑出不到百步,前面的地面忽然塌陷。
那是纪砚提前让人挖的陷马坑,上面铺了木板和草皮,马跑上去就塌。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马嘶鸣着栽倒,骑手被甩出去,后面的队伍被堵住,乱成一团。
张茂勒住马,回头看向安王,脸上全是惊恐。
“王爷,中计了第194章你也要杀我?
安王的脸白得像纸。他刚要下令撤退,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西边山沟里冲出来——不是他的人,也不是睿亲王的人,是御林军。
御林军统领骑在马上,手持长枪,高喊:“安王谋反,就地擒拿!”
安王的人马四散奔逃。
张茂被一箭射中肩膀,从马上摔下来。
安王调转马头想跑,却被两个将领拦住。
“王爷,跑不了了。”
安王瘫坐在马上,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纪砚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混战,面色平静。
沈知意策马到他身边。
“安王被抓了?”
“快了。”纪砚说,“但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萧景辰忽然指着北边。
“看那边。”
北边的山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马。
黑压压的一排,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队伍前列有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睿”字。
睿亲王站在队伍最前面,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
他脱掉了早上那件不起眼的常服,换上了全套的铠甲,腰间佩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沈知意攥紧了缰绳。
“他有多少人?”
纪砚盯着那队人马,数了数旗帜。
“至少三千。跟安王的虚张声势不同,这是实打实的私兵。装备不比京畿营差。”
萧景辰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们的人呢?”
“御林军两千,禁军三千。
但禁军里只有三个将领是我们的人,加起来不到一千。
剩下的两千,不一定会听我们的。”
纪砚的声音很平,但沈知意听出了底下的凝重。
睿亲王的人马没有冲向围场,而是直奔行宫。
他的目标不是皇帝,而是控制行宫,挟持百官,逼迫皇帝退位。
纪砚举起手,朝南边挥了挥。
南边的小山包后面,升起一面旗帜。
那是埋伏在暗处的禁军—,加起来不到一千人。
太少了。
睿亲王的人马冲到行宫门口,被一队御林军拦住。
睿亲王勒住马,看着那队御林军,冷笑。
“让开。本王要进宫护驾。”
御林军统领从怀里摸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睿亲王萧诀,通敌叛国、私造兵器、伪造遗诏、谋害忠良,罪无可恕。
即日起,褫夺爵位,锁拿回京,交三司会审。钦此。”
睿亲王的脸终于变了。
“你敢拦本王?”
御林军统领没有回答。
他把圣旨卷好,收进怀里,拔出佩刀。
睿亲王冷笑一声,拔出佩剑。
“杀!”
他的人马冲向御林军。
三千对一千。
御林军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占优,加上睿亲王的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一交手就陷入了苦战。
纪砚策马冲下山坡,加入战团。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袖箭已经扣在掌心。
萧景辰拔出扇子,扇骨弹开,露出一截雪亮的刃。
御林军统领被三个私兵围攻,左臂中了一刀,血溅了一脸。
纪砚冲过去替他挡开一刀,自己也被砍中后背。
虽然铠甲挡住了刀,但冲击力让他差点从马上跌落。
沈知意一箭射中一个私兵的肩膀,那人从马上摔下来。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萧景辰杀到纪砚身边,后背靠在纪砚的马背上。
“你的人呢?”
“在路上。”纪砚说。
“还有多远?”
“不知道。”
睿亲王骑在马上,看着战局,嘴角挂着运筹帷幄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纪砚、萧景辰、沈知意,像在看三只困兽。
“放弃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混战中听得清清楚楚,“你们的人太少了。”
萧景辰攥紧了扇子,正要冲过去,被纪砚一把拉住。
“别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怎么办?”
纪砚没有说话。
他在想办法拖延时间。
睿亲王抬起手,准备下令最后的总攻。
就在这时,行宫侧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门里冲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一个身穿灰衣的女子,左肩上缠着绷带,右手提着一把长刀。
月无双。
她的身后,跟着二十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侍卫、太监、宫女、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安王亲兵的铠甲。
千面阁的人。
他们一直在这里。
从一开始,就潜伏在行宫里。
她根本没有留在特案司。
萧景辰愣住了。
月无双没有看他。
她带着二十个人,像一把尖刀,从睿亲王队伍的侧翼切了进去。
千面阁的人武功不高,但他们精于易容和暗器。
他们混在睿亲王的人马里,分不清敌友,每个人从袖子里摸出瓷瓶,白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
私兵们捂住眼睛,惨叫着倒地。
二十个人,在三千人的队伍里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私兵们不知道谁是敌人,互相猜疑,队伍散了。
纪砚抓住机会,高喊:“御林军,随我杀!”
御林军的士气猛地涨了起来。
他们跟在纪砚身后,冲向睿亲王的帅旗。
睿亲王勒住马,看着自己溃散的队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
他的目光穿过混战的人群,落在那个灰衣女子身上。
她左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她的刀依然握得很稳。
睿亲王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副将策马到他身边,满脸是血,声音发颤:“王爷,队伍乱了,不知道谁是敌人,撤吧!”
睿亲王看着自己的帅旗——那面绣着“睿”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摇了摇头。
“不撤。”
“王爷!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睿亲王没有回答。
他拔出佩剑,策马冲向纪砚的方向。
副将愣了一瞬,然后咬牙跟了上去。
月无双看见了。
她从侧翼杀出来,挡在睿亲王面前。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睿亲王的武功比她高,但她的刀快。
两把刀在阳光下闪了十几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月无双的左肩在流血。
每挥一刀,伤口就裂开一分,血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萧景辰看见了。
他冲过去,一刀架开睿亲王砍向月无双的剑。
“你疯了?”他冲月无双喊,“你的肩膀!”
月无双没有回答。
她咬着牙,又砍出一刀。
睿亲王后退一步,看着萧景辰。
他的目光在萧景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也要杀我第195章皇帝的底牌
萧景辰没有回答。
他把扇刃横在身前,挡在月无双前面。
睿亲王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好。”
他勒转马头,高举佩剑,朝自己的队伍喊了一声:“撤!”
私兵们听见命令,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三千人的队伍,在混乱中丢下了几百具尸体,跟着睿亲王往北边撤退。
纪砚勒住马,没有追上去。
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他的人也跑不动了。
御林军统领追上来,喘着粗气:“纪大人,追不追?”
纪砚看着睿亲王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追。
他的队伍没有散,只是乱了。
追上去,我们会吃亏。”
“可是他——”
“他跑不了。”
纪砚说,“北边是山,山那边是京城。他回不去了。”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草场,带着血腥味。
月无双靠在萧景辰身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嘴角在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开心。
“你骗了我。”萧景辰的声音很低。
“如果我说我要来,你会让我来吗?”
“不会。”
“所以我骗了你。”
萧景辰没有再说话。
他把她的左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我带你回去。”
月无双没有拒绝。
行宫正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他没有穿戎装,穿着一件常服,像是在等什么人。
纪砚走进去,跪下。
“陛下,安王已被擒获。太后在慈宁宫被禁军看守。睿亲王——”
他顿了顿。
“睿亲王跑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跑了?”
“是。他的队伍乱了,但主力还在。臣没有追。”
皇帝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追上去,伤亡太大。”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纪砚,朕替那些死去的人,谢谢你。”
纪砚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臣不敢。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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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北边山脚下又亮起了火光。
成千上万的火把,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山脚下。
睿亲王的人马重新集结了,比昨天更多。
他连夜调来了藏在京城附近的所有私兵,五千人,黑压压一片,铠甲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他隐藏多年的心思已经暴露,唯一的选择就是背水一战。
行宫里响起了警戒的号角。
御林军从营帐中冲出,禁军列队,所有人都在奔跑、呐喊、拔刀。
沈知意从偏殿冲出来,袖箭已经扣在掌心。
萧景辰从另一侧跑过来,扇子握在手心,指节发白。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左肩上缠着新换的绷带,没有再渗血。
纪砚站在行宫门口,看着远处那条火龙,面色平静。
“来了。”
睿亲王的人马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冲锋。
他们在行宫北侧列阵,五千人排成方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在两翼。
这不是散兵游勇的突袭,这是正规军的战阵。
睿亲王骑在马上,站在方阵中央,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行宫正殿的屋顶上——那里插着皇帝的旗帜。
安王的人马从东边杀了出来,带头的正是安王本人。
他被睿亲王的人从御林军手中劫走了,此刻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几百个私兵。
他在马上大声高喊:“清君侧!诛奸臣!”
两路人马,一北一东,同时向行宫压过来。
沈知意站在行宫门口,看着那两路人马,手心全是汗。
皇帝从正殿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腰间佩剑,像是一个要去赴宴的帝王,而不是一个要去打仗的统帅。
他走到行宫门口,看着远处的敌阵,面色平静。
“陛下,请回殿内。”纪砚拦住他。
皇帝没有理会。
他登上行宫前的台阶,站在最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朕哪里都不去。”
睿亲王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皇帝。
他从马背上取下一张弓,搭上一支箭,拉满。
箭头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对准了皇帝的胸口。
萧景辰看见了。
他冲上前,挡在皇帝面前,扇刃出鞘。
“父王!住手!”
睿亲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萧景辰,看着那张和淑妃有几分相似的脸,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萧景辰,落在皇帝身上,箭尖没有移开。
“让开。”
“不放。”
安王的人马从东边冲到了行宫侧翼。
几百个私兵撞上了禁军的防线,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安王骑在马上,被部下护在中间,他不敢往前冲,也不敢退,只是不停地喊:“清君侧!诛奸臣!”
但没有人理他。
他的声音在喊杀声中像蚊蝇一样微弱。
睿亲王的人马开始进攻了。
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骑兵从两翼包抄。
五千人的方阵像一座移动的城池,缓缓向行宫压过来。
御林军统领拔出佩刀,高喊:“御林军,列阵!”
两千御林军在行宫前排成三排,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
他们的铠甲和睿亲王私兵一样精良,但人数只有对方的一半不到。
第一波箭雨从天而降。
御林军举起盾牌,箭矢打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波。
御林军的盾牌阵开始出现缺口。
行宫侧翼,安王的人马被禁军拦住了。
禁军虽然人数不多,但守得坚决。
安王几次想冲过去,都被打了回来。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手里的剑开始发抖。
“王爷,撤吧!”部下在喊。
安王咬了咬牙,还想再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西边山沟里冲出来。
不是他的人,也不是睿亲王的人,是御林军。
另外三千御林军,一直埋伏在行宫西侧的山沟里,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动过。
皇帝早就知道睿亲王会回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御林军统领骑在马上,手持长枪,高喊:“安王谋反,就地擒拿!”
安王的人马四散奔逃,他被两个将领拦住。
“王爷,跑不了了。”
安王瘫坐在马上,手里的剑掉在地第196章战局逆转
战局开始逆转了。
三千御林军从西侧杀出,切入了睿亲王队伍的右翼。
睿亲王的人马被两面夹击,队形开始松动。
但睿亲王没有慌。
他举起手,朝北边挥了挥。
北边的山脚下,又冲出一队人马——是他的后备队,两千人,一直藏在山沟里没有动。
他等的就是御林军全部出动、行宫空虚的这一刻。
五千对五千。
战局再次陷入胶着。
刀枪相撞,箭矢横飞,尸体堆在草地上,血流成河。
御林军统领浑身是血,依然不退。
纪砚杀红了眼,铠甲上全是刀痕。
萧景辰的扇刃断了一截,他用剩下的半截继续砍。
月无双的左肩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她的刀没有停。
沈知意的袖箭用完了,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双手握着,挡在纪砚身后。
行宫台阶上,皇帝依然站着。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北边那些还在涌来的私兵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纪砚浑身是血策马冲到他身边:“陛下,请回殿内!这里太危险!”
皇帝没有动。
“如果朕退了,御林军就散了。朕不退。”
睿亲王骑在马上,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皇帝。
他的眼睛亮了。
“他没人了。”他对副将说,“冲过去,活捉皇帝。”
最后一支预备队,冲向了行宫正面。
御林军已经拼光了,禁军还在侧翼苦战,行宫正面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纪砚站在最前面,刀已经卷刃了。
萧景辰在他左边,扇刃只剩半截。
月无双在他右边,长刀上全是缺口。
沈知意站在他们身后,握刀的手在发抖。
睿亲王的人马冲到了行宫门口。
纪砚砍倒了第一个,萧景辰砍倒了第二个,月无双砍倒了第三个。
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沈知意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号角声。
低沉、雄浑,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闷雷。
她猛地睁开眼睛。
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密,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刀高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上绣着一个“赵”字。
纪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虎符,高高举起。
虎符在晨光中闪着金光,上面刻着一个“令”字。
“边关赵铁鹰,奉旨入京勤王!”
赵铁鹰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像一把移动的铁锤,从南边砸向了睿亲王的队伍。
战局再次逆转。
睿亲王的人马被边关骑兵从背后冲散,像被铁锤砸碎的陶罐,四分五裂。
私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调转马头想跑,被骑兵追上砍倒。
睿亲王勒住马,看着自己的队伍溃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
他的目光穿过混战的人群,落在那个举着虎符的人身上——纪砚。
萧景辰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朝东边挥了三下。
百晓堂的线人潜伏在睿亲王的私兵中,那些被策反的中层将领看见信号,同时倒戈。
“王爷!李将军反了!”
“王参将带人跑了!”
“张副将投降了!”
睿亲王回头,看见自己的队伍从内部裂开了。
有人放下武器,有人调转马头,有人高喊“擒拿睿亲王,戴罪立功”。
他的五千人马在三面夹击下彻底溃散。
他握紧了弓箭,箭尖依然对准了皇帝。
他的手在发抖。
萧景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父王,收手吧。”
睿亲王的箭尖对准了皇帝的心脏,但他的手指在弓弦上抖得厉害。
皇帝从萧景辰身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和睿亲王对视。
“皇叔,你恨朕?”
睿亲王没有回答。
“朕知道你恨先帝抢了你的皇位,抢了你的女人。
朕也知道你恨朕——因为朕坐了你想要的位置。”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晨风中传得很远,“但朕不欠你。先帝也不欠你。
皇位不是你的,从来不是。
淑妃也不是你的,她先是先帝的妃子,你爱她,但你从来没有为她努力争取过。”
睿亲王的脸扭曲了。
“皇位本该是我的!淑妃本该是我的!
先帝抢了我的一切!
他抢了我的皇位,抢了我的女人,还要我对他感恩戴德?
我要他的儿子还!”
萧景辰站在台阶上,看着睿亲王,眼泪还在流。
“所以你通敌叛国?所以你割让城池?所以你害死那么多人?
你是为了我娘?还是为了你的野心?”
“为了给清漪报仇,先帝娶了她却保护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死;
也为了皇位,那个本该属于我的皇位。”
“不是。”萧景辰摇头,“你不是为了我娘。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如果你真的爱我娘,你不会用她的名义去杀人。
她不会原谅你。”
睿亲王盯着萧景辰,眼眶通红。
“景辰,你不懂。”
“我懂。”
萧景辰的声音很低,“我太懂了。你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因为我娘。
你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皇位不是你,不甘心她不是你的。
你不甘心了一辈子。”
睿亲王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住了。
他看着萧景辰的脸,那张和淑妃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忽然笑了,“也许你说得对。”
他慢慢放下弓箭。
“但我不后悔。”
安王从乱军中爬出来,满脸是血,跪在行宫门口。
“父皇,儿臣是被逼的!是睿亲王逼儿臣的!”
皇帝没有看他。
莫言蹊蹲在行宫屋顶上,手里的弓拉满了。
他一直没动,等的是最好的时机。
睿亲王放下了弓箭,但他的手指还在弓弦上,像是随时会再举起来。
莫言蹊没有再等。
箭矢破空而出,划过整个战场,精准地射中了睿亲王的右肩。
箭矢没入铠甲,睿亲王的身体猛地后仰,从马上摔了下去。
侍卫们冲上前,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右肩插着箭,血流了一身,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的莫言蹊。
“拿下第197章审讯
御林军冲上前,把睿亲王按在地上,夺了他的剑,卸了他的铠甲。
他跪在泥土里,头发散了一半,右肩的箭还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皇帝,又看着皇帝身边的萧景辰。
萧景辰站在原地,眼泪已经干了。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睿亲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行宫。
月无双跟在他的身后。
睿亲王看着萧景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你母亲若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萧景辰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草场,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御林军在清理战场,禁军在押送俘虏,边关骑兵列队候命。
安王跪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喊:“父皇,儿臣是被逼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押下去。”
皇帝走下台阶,站在睿亲王面前。
“皇叔,你还有什么话说?”
睿亲王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转身走回行宫。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把睿亲王押下去。好好治伤。”
纪砚跪下:“臣领旨。”
沈知意站在行宫门口,看着远方的山峦。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草场照得金黄。
纪砚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结束了。”他说。
“算是吧。”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铠甲上全是刀痕,脸上还有干了的血渍。
“你受伤了?”
“皮外伤。”
沈知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纪砚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远方的太阳一点点升高。
“回京城之后,我想去看看你父亲的墓。”沈知意说。
纪砚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好人。”
“好。”
行宫偏殿里,萧景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扇子放在桌上,扇刃断了一截,扇面上全是血。
月无双站在他身侧。
“你哭了?”她问。
萧景辰没有抬头,“没有。”
月无双在他旁边坐下,“哭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哭的权利。”
“我不知道是为他而哭,还是因为我自己。
我叫了他二十多年父王。”
月无双没有说话。
“但是他说他不后悔,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害死了那么多人,他不后悔。”
萧景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他不是我的父王,我的父王不是这样的人。”
月无双握住他的手,“你是对的,你阻止他犯更大的错,你娘会为你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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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知意从偏殿出来,在回廊上看见萧景辰一个人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把整个回廊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萧景辰没有回答。
“月无双呢?”
“睡了。她的肩膀还在疼,苏晚晴给她换了药。”
沈知意点了点头。
“你今天站在最前面。你挡在皇上面前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动的。”
沈知意没有再问。
两人安静地坐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
“郡主。”
“嗯。”
“谢谢你。”
沈知意笑了笑。“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早点睡。明天还要回京城。”
行宫正殿的灯还亮着。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从睿王府密室找到的假遗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绢帛,先帝的笔迹一点点变成灰烬。
他看着那些灰烬飘散在烛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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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忽然而至,下了一整个晚上。
行宫前的草场上,血迹被雨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但泥土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
皇帝没有因为大雨多留一天,回京的队伍比来时快得多,御林军开道,禁军押送俘虏,边关骑兵护在两翼。
安王被关在一辆囚车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和泥糊满的铠甲,头发散了一半。
太后在慈宁宫等来的不是安王得胜的消息,而是一道圣旨。
传旨太监站在慈宁宫门口,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声音尖细:“太后姜氏,勾结安王谋反,罪不可恕。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外出。”
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攥着那串断了的佛珠,闭上了眼睛。
苏晚晴站在慈宁宫门口,看着太后往冷宫的方向而去,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安王被押回京城后,直接送进了宗正寺圈禁。
他没有被关进刑部大牢,他毕竟是皇子。
但宗正寺的院子比刑部大牢好不到哪里去,三面高墙,一扇铁门,门口站着十二个禁军,日夜轮班。
睿亲王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不是普通的牢房,是最深处的那间死牢,四面石壁,铁门铁窗,门口的狱卒换了三班,每班八个人,都是纪砚亲自挑选的。
审讯定在回京后的第四天。
刑部正堂,辰时。
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主官分坐两侧。
堂上正中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金字在黑底的衬托下格外刺眼。
纪砚和沈知意坐在刑部主审官的下首,他们的身份不是主审官,是特案司的代表。
皇帝特意下旨,让特案司参与审讯。
理由很简单:睿亲王案的大部分证据,是特案司查出来的,他们最清楚案情的来龙去脉。
辰时三刻,睿亲王被押上堂。
他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右肩的伤还没好,胳膊吊在胸前。
两个狱卒架着他走上来,他甩开他们的手,自己走到堂中,站定。
他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像两块墨渍,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
他的目光从三司主官的脸上扫过,在纪砚和沈知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刑部尚书敲了一下惊堂木,堂内安静下来。
“带罪人萧诀。”
睿亲王没有说话,也没有跪下。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像一个来赴宴的宾客,而不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刑部尚书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强迫他跪。
他看了一眼纪砚,纪砚点了点头。
审讯开第198章供词
刑部尚书翻开卷宗,念出第一项罪名。
“贞元五年至元和七年,四十七起冤案。
兵部侍郎赵怀忠、江南道御史陈明远、太常寺少卿周文举、大理寺正刘元朗、刑部侍郎林砚秋……你的门生故吏罗织罪名,你幕后主使,排除异己。
四十七条人命,你可认罪?”
“认。那些人挡了我的路。”
堂内一阵哗然。
刑部尚书敲了一下惊堂木,制止了喧哗。
“贞元十年,千面阁阁主月华亭,以‘盗窃宫禁’罪名被斩。
实情是你怕他偷的先帝真遗诏泄露,逼时任刑部侍郎纪昀判他死刑。
纪昀不从,你以全家的性命相胁。你可认罪?”
“认。月华亭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所以他就该死?”沈知意放下笔,抬起头。
睿亲王看了她一眼。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堂内又是一阵骚动。
这次刑部尚书没有敲惊堂木,他自己也皱起了眉头。
刑部尚书继续念。
“永昌八年至永昌十年,边关通敌。
你与北戎王子密函往来,约定割让雁门关外三城,换取北戎支持。
你可认罪?”
“认。”
“永昌十二年,丁远山之死。
他查到了王横通敌,而王横的背后是你。
你借安王的手除掉丁远山。你可认罪?”
“认。”
“四海商行私造兵器。甲胄五百,兵刃一千,藏于睿王府东库。你可认罪?”
“认。”
“江南盐案,赃款八万四千两白银,通过七个钱庄转手,流入你的私账。
你可认罪?”
“认。”
“永昌十二年,千面阁刺杀纪砚。
你通过四海商行下单,定金三万两,尾款两万两。
你可认罪?”
“认。”
刑部尚书合上卷宗,看着他。
“所以你什么都认。”
睿亲王站在堂中央,抬头看着头顶那根横梁。
“认不认,结局都一样。”
沈知意站起来。
“你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当皇帝?”
睿亲王的目光从横梁上移到她脸上。
“不然呢?”
沈知意没有被他带偏。
“你利用安王的夺嫡之心,让他以为自己能成事。
你利用太后的护侄之情,让她以为自己能控制安王。
你利用千面阁的仇恨,让月无双替你杀人。
你利用我外祖父的名册,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你利用纪砚父亲的遗书,让他以为自己是被父亲放弃的。
你利用萧景辰——你养了他二十多年,就是为了让他当你的棋子。”
她一字一顿。
“你编织了一张大网。你以为谁都逃不掉。”
睿亲王看着她。
“你外祖父是个聪明人。他教出来的外孙女,果然不差。”
睿亲王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右臂。
“我只是没想到,最后输给了你们几个年轻人。”
刑部尚书从桌上拿起供词,走到睿亲王面前。
“这是你的供词。
签字画押。”
睿亲王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水还没干透。
“你父亲纪昀,是个好人。”
他抬起头,看着纪砚,“他不想签那份判决书,是我逼他的。”
纪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没有变化。
“我不恨他。
我恨的是逼他的人。”
睿亲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供词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沈知意走过来,把供词收好,看着睿亲王。
“月华亭偷的先帝真遗诏,在哪儿?”
睿亲王没有回答。
沈知意等了很久,又问了一遍:“真遗诏在哪儿?”
睿亲王转过头,看着她。
“想知道,你们就自己去查。”
他闭上了眼睛。
审讯结束了。
睿亲王被押回刑部大牢,狱卒架着他的胳膊,他没有挣扎,走得很稳。
经过纪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纪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供词收在袖子里。
“他什么都认了。”
“够了。这些够他死一百次。”
三司主官收拾卷宗离开了,刑部尚书走之前对纪砚说了一句:“纪大人,辛苦了。”
纪砚回礼。
沈知意走到刑部正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太阳高高挂着,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
两人上了马车,往特案司的方向去。
马车里,沈知意靠在车壁上,“四十七条人命。
通敌叛国。私造兵器。刺杀朝廷命官。”
她一项一项地念,“他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一个‘不甘心’。”
纪砚没有说话。
马车在特案司门口停下,两人下车,走进议事厅。
议事厅里,萧景辰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茶。
他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沫子,眼里的光很是黯淡。
月无双坐在他旁边,左肩的绷带又换了一次,苏晚晴说伤口已经开始长新肉了。
纪砚和沈知意推门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认了,所有的罪,他都认了。”
萧景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端茶碗的手微微发抖。
茶碗里的水晃了几下,洒了几滴在桌上。
他盯着那些水渍,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
沈知意走过来,把他手里的茶碗拿走,换了一块干帕子。
萧景辰接过帕子,低头擦手,动作很慢。
他把帕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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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进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宫门外的侍卫检查了腰牌,放行。
他沿着宫道往前走,经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一直走到御书房门口。
太监通报后,纪砚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没有别人。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笔搁在一旁,显然没有在看。
窗外夕阳的余晖照进来,让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
“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砚没有坐。
他跪下行礼,从怀里摸出睿亲王的供词,双手呈上。
“陛下,睿亲王已认罪。
四十七条冤案、边关通敌、私造兵器、江南盐案、千面阁刺杀,全部认了第199章皇帝的裁决
皇帝接过供词,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几秒,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供词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纪砚。
“他还有什么没说的?”
纪砚沉默了一瞬。
“真遗诏的下落。月华亭偷的先帝真遗诏,还在他手里。”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查?”
“臣想查。那是先帝的遗诏,关系到皇位的合法性。
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后患无穷。”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必查了。”
纪砚抬起头。
“陛下?”
“不必查了。”
皇帝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真遗诏的内容,朕很清楚。
至于那份遗诏现在在哪里,不重要了。
朕坐了这个位置十几年,不需要用一张纸来证明。”
“如果睿亲王把真遗诏交给别人,散布出去……”
“散布什么?”
皇帝打断他,“散布先帝传位给朕?那是事实。
散布先帝传位给睿亲王?那是假的。
假的东西,散布得再广,也是假的。”
纪砚低头行礼,没有再说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纪砚。
窗外是御花园,春花开得正盛,几个太监在修剪枝叶。
“纪砚,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在担心那份遗诏上写的不是朕的名字。”
皇帝的声音很低,“朕不在乎。朕在位这些年,对得起这个江山。
先帝在天之灵,不会怪朕。”
纪砚跪下。
“臣明白了。”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纪砚磕头:“臣领旨。”
纪砚回到特案司时,天已经黑了。
议事厅里点着灯,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桌案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皇上怎么说?”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把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
沈知意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皇上不让查了。”
“不让查了。”
“你觉得,真遗诏上写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纪砚看着她。
“你是说,睿亲王那份假遗诏是可能是真的?”
“我是说,遗诏上写的可能不是睿亲王的名字,但也不是皇上的名字。”
沈知意顿了顿,“也许是第三个人的。也许是——”
她没有说下去。
纪砚接了她的话。
“也许是另一个人的。”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管写的是什么,皇上说了,不查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把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和烛光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知意抬起头,与纪砚对视。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为了我们所有人。”
“皇上已经坐了这个位置十几年,他做得不差。
为了一个死人留下的遗诏,推翻一个活人,不值得。”
纪砚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沈知意向纪砚伸出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好。”纪砚回握她。
-----------------
第二天早朝,皇帝下旨。
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黑压压站了一片。
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冕旒,珠串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传旨太监站在御阶上,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睿亲王萧诀,谋反罪证确凿,褫夺爵位,赐死。”
“安王萧昭,夺嫡谋反,贬为庶人,圈禁终身。
太后姜氏,幽禁冷宫,非诏不得外出。”
传旨太监收了圣旨,退到一旁。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
“睿亲王案,至此结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群臣跪下,山呼万岁。
纪砚跪在其中,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退朝后,皇帝单独留下了纪砚。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放着三份追封的圣旨。
“纪砚,你父亲的案子,朕查过了。
当年他是被睿亲王逼迫,不得已判了月华亭。
他的罪名,朕替他洗清。”
纪砚跪下。
“臣代父亲谢陛下。”
皇帝把第一份圣旨递给他。
“追封纪昀为忠义侯。”
纪砚接过圣旨。
皇帝又拿起第二份圣旨。
“月华亭。朕查过当年的卷宗,他确实偷了先帝遗诏,但目的有待追究。
当年有人想篡改遗诏,他偷出来是为了不让那人得逞。他是忠臣。”
纪砚继续接过圣旨。
“追封月华亭为义士,立碑。”
皇帝拿起第三份圣旨。
“林砚秋。朕的老师。他的案子,朕早就想翻。
今天一并办了。追封林砚秋为文忠公。”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面前的纪砚。
“特案司,功不可没。”
纪砚磕头。
“臣不敢。”
皇帝又看向纪砚。
“景辰呢?”
“在特案司。”
皇帝点了点头。
“此次案件中,他立了大功。
朕清楚,睿亲王的事与他无关,你回去告诉他,朕不会亏待他。”
纪砚磕头:“臣领旨。”
特案司议事厅,众人一早就聚齐等待结果。
纪砚推门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睿亲王赐死。安王贬为庶人。太后幽禁终身。”
纪砚把圣旨放在桌上,“纪昀追封忠义侯。月华亭追封义士。林砚秋追封文忠公。”
萧景辰沉默了很久。
月无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萧景辰站起来,走到月无双面前。
“你父亲的案子,翻了。”
月无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嗯。”
萧景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唇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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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知意从议事厅出来,在回廊上又看见了萧景辰。他一个人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知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无双呢?”
“在准备给她父亲去上香,明天一早去。”
沈知意点了点头。
“皇上说了,你是淑妃的儿子,本来应该恢复皇子身份。
但你不愿意。”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我。”
沈知意看着他,“那你是谁?”
萧景辰想了想。
“我是萧景辰,是特案司的人。”
“那就够了第200章论功行赏
纪砚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沈知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事吧?”纪砚问。
“没事。”沈知意在他面前停下来,“他只是需要时间。”
纪砚点了点头。
“你呢?”
“我什么?”
“你需要时间吗?”
沈知意想了想。
“不需要。我很好。”
纪砚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
“那就好。”
“纪大人。”
“嗯。”
“你父亲如果知道他的案子翻了,会高兴的。”
“也许吧。”
“他会的。”沈知意说,“他知道这是你努力的结果。”
“嗯。”
两人就那样站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沈知意松开手,转身走了。
“晚安,纪大人。”
“晚安。”
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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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亲王案结后的第三天,皇帝在宫中设宴,犒赏特案司众人。
宴席设在太和殿偏殿,不大,只摆了两桌。
一桌是皇帝主位,一桌是特案司六人。
没有其他大臣作陪,没有繁琐的礼仪,皇帝说“今天不讲君臣,只吃饭”。
但纪砚依然坐得笔直,筷子夹菜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办案。
沈知意坐在他旁边,倒是自在得多,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宫里的桂花糕比外面好吃。”她低声对纪砚说。
纪砚看了她一眼:“你每次进宫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不一样。上次是红豆糕,上上次是荷花酥。”
沈知意又咬了一口,“这次的桂花糕加了蜂蜜,甜而不腻,有一种特殊的清香。”
纪砚夹了一块,尝了尝,面无表情:“还行。”
沈知意叹了口气。
这人吃东西,永远只有“还行”两个字,失去了多少乐趣啊。
萧景辰坐在沈知意对面,旁边是月无双。
他看着满桌的菜,没有动筷子。
月无双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吃。”
萧景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夹起来吃了。
月无双看他吃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
莫言蹊坐在苏晚晴旁边,浑身不自在。
这是他第一次在宫里吃饭,筷子拿得太紧,指节发白。
苏晚晴把自己面前那碟点心推到他面前,“吃。”
莫言蹊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苏晚晴,“你不吃?”
“我吃过了。”
莫言蹊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噎住。
苏晚晴把茶杯推过去,他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来。
皇帝端起酒杯,看着面前的六个人。
“睿亲王一案,你们查了一年。
从边关到京城,从江湖到朝堂,从贞元年间到永昌年间。
你们查了二十年的旧案,查了四十七条人命,查了通敌叛国、私造兵器、刺杀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朕有时候在想,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纪砚放下筷子,看着皇帝。
“因为特案司有六个人,同心协力。”
皇帝笑了一下,放下酒杯,挥了挥手。
太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展开。
宴席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皇帝站起来,走到特案司六人面前,拿起圣旨念道,
“纪砚,晋爵定国公,仍领特案司。”
纪砚跪下,“臣领旨。”
“沈知意。晋一品诰命,赐‘靖安’封号,特案司副指挥使。”
沈知意跪下,“臣女领旨。”
“萧景辰。封贤王。”
萧景辰跪下,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不愿受封。”
皇帝看着他,眼里却没有一丝意外,“为何?”
“臣不愿意离开特案司,臣这一身本事,留在特案司比封王更有用。”
“贤王封号保留。你继续留在特案司。”
萧景辰磕头,“臣谢陛下。”
“苏晚晴。任太医署正使,兼领特案司仵作,开创法医科。”
苏晚晴跪下,“臣领旨。”
“莫言蹊。封四品带刀侍卫,仍留特案司。”
莫言蹊愣了愣,赶紧跪下,“臣领旨。”
“月无双。千面阁转为朝廷登记的正经营生,赐名‘百变坊’,专为朝廷培训易容人才。”
月无双跪下,“民女领旨。”
皇帝把圣旨合上,递给太监,看着面前的六个人。
“特案司,朕交给你们了。
朕希望你们继续查案,不是为了朕,是为了大周的百姓。”
六个人跪下,齐声道:“臣等遵旨。”
宴席散了。
皇帝留下纪砚和萧景辰说话,其他人先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纪砚和萧景辰站在面前。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萧景辰。
“景辰,淑妃的事,朕一直知道。
当年太后害她,朕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了。
朕刚登基,根基不稳,太后一党盘根错节。
朕如果动了太后,朝堂会乱,边关会乱。”
“陛下不必道歉。臣知道陛下的难处。”
皇帝点了点头。
“淑妃的案子,朕已经替她翻了,即日起追封淑妃为贤德皇后”
萧景辰跪下,“臣代淑妃娘娘谢陛下。”
皇帝又看向纪砚,“朕留你们,不是为了说这些。”
他顿了顿,“朕想说,特案司以后的路。”
纪砚和萧景辰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睿亲王虽然死了,但他的同党还在。
四海商行的账目还没有完全查清,北戎那边虎视眈眈,朝中还有一些人蠢蠢欲动。
朕需要你们继续盯着。”
纪砚点头,“臣明白。”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们。
“朕不需要你们当朕的刀,朕需要你们当大周的盾。
查案,不是为了朕,是为了百姓。
你们记住这句话。”
纪砚和萧景辰同时跪下。
“臣等谨记。”
沈知意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宫墙上的天空。
阳光很好,把整座宫殿照得金碧辉煌。
苏晚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
莫言蹊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那把苏晚晴送他的短刀,翻来覆去地看。
月无双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百变坊开在哪儿?”
“城东。离特案司不远,明天去户部开户。”
沈知意点了点头。
“以后不用再躲了。”
月无双沉默了一会儿。
“嗯第201章朋友
纪砚和萧景辰从御书房出来,沈知意迎上去。
“皇上说了什么?”
纪砚看了她一眼,“回去说。”
马车里,沈知意坐在纪砚对面,等着他开口。
“皇上说,特案司以后的路,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百姓。”
纪砚把皇帝的话转述了一遍,“他说,睿亲王的同党还在,需要我们继续盯着。”
沈知意没有再问。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萧景辰和月无双走在街上。
月无双手里攥着那块金牌,边走边看。萧景辰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百变坊开在城东。”月无双说,“离特案司不远。”
“我会经常去看你。”萧景辰说。
月无双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萧景辰。”
“嗯。”
“你为什么不要当贤王?”
萧景辰想了想。“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我只想当萧景辰。”
月无双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谁?”
萧景辰看着她。“我是萧景辰,你的——”
他停了一下。
“你的什么?”
“你的朋友。”萧景辰说。
月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嗯。朋友。”
论功行赏后,特案司的六个人各自有了新的身份,但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纪砚照常在议事厅批卷宗,沈知意、萧景辰照常在特案司进进出出。
最大的变化在太医署。
苏晚晴的法医科挂牌了。
院子在太医署最东边,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正房是实验室,桌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苏晚晴亲自画的人体骨骼图,角落里放着解剖台。
厢房是她的住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简简单单。
挂牌第一天,太医署的同僚们来参观。
有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来。
有人进来转了一圈,看见墙上的人体骨骼图,脸色发白,转身走了。
有人好奇地摸了摸解剖台,问“这是干什么用的”,苏晚晴说“解剖尸体”,那人把手缩回去,再也没来过。
苏晚晴不在乎。
她一个人把实验室收拾好,器材归位,药材分类,骨骼图挂正。
然后用了一整天时间,把太医署近十年的验尸档案全部调出来,堆在桌案上,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天,莫言蹊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苏晚晴正在翻档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顺路。”
莫言蹊把油纸包放在桌案上,“路过太医署,买了点点心。
不小心买多了,给你吃。”
苏晚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还是热的,她拿起一块吃了,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莫言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走了。
第三天,莫言蹊又来了。
这次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红豆粥。
他说:“早上熬多了,你喝。”
苏晚晴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粥很甜,加了糖。
“很好喝。”她说。
莫言蹊耳朵红了,搓了搓手,“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四天,莫言蹊带了一包蜜饯。
第五天,带了一盒酥糖。
第六天,带了一袋干果。
每一次的理由都是“顺路”、“买多了”、“做多了”。
苏晚晴每次都收下,吃了,然后看着他离开。
第七天,莫言蹊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东西。
他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没有顺路?”
莫言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档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要每天来?”
莫言蹊的耳朵从红变成了通红,像煮熟的虾。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因为……因为我想见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的脸也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他想转身跑,但腿不听使唤,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门板上的木桩。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以后可以不用找借口了。”
莫言蹊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
“什么?”
“不用找借口了。”
苏晚晴说,“想来就来。”
莫言蹊的嘴巴慢慢咧开了。
从一条缝咧成了一道弯,从一道弯咧成了一个月牙。
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着,憋得脸都红了,最后还是没憋住,咧嘴笑了。
苏晚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
糖是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是她自己做的桂花糖。
“奖励你的诚实。”
莫言蹊接过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苏姑娘。”
“嗯。”
“我以后每天都来。”
苏晚晴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桌案前,继续翻档案。
莫言蹊站在门口,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晴低头翻档案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舍不得走。
“你还站着干什么?”苏晚晴头也不抬。
“我……我再站一会儿。”
苏晚晴没有赶他。
莫言蹊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然后翻了个跟头。
不是他想翻的,是太高兴了,身体自己动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笑着跑了。
第八天,莫言蹊带了一盆花。
是一盆茉莉,白色的花苞还没开,叶片翠绿。他把花盆放在实验室的窗台上,拍了拍土。
“这是什么?”苏晚晴问。
“茉莉。放在屋里,闻着香。”
苏晚晴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莫言蹊。
“你买的花?”
“不是。我从御花园偷的。”
莫言蹊挠了挠头,“萧王爷说御花园的花随便摘,我就摘了一盆。”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萧王爷骗你的。”
“御花园的花不能摘。摘了要砍头。”
莫言蹊的脸色变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骗你的。”
莫言蹊咧嘴笑第202章密谈
太医署的同僚们开始注意到,每天都有一个腰佩短刀、穿着四品侍卫服的男人来法医科。
有时候提着点心,有时候端着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门口站一会儿。
有人问苏晚晴:“那是谁?”
苏晚晴说:“特案司的。”
问的人就闭嘴了。特案司的人,惹不起。
有一天,太医署的周太医在走廊上遇见了莫言蹊。
他拦住莫言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特案司的?”
“是。”
“你和苏正使什么关系?”
莫言蹊想了想。
“朋友。”
周太医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没有追问,走了。
莫言蹊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吗?
他摸了摸嘴角,确实在笑。
他收住笑,走了两步,又笑了。
他干脆不收了,笑着走进了法医科的院子。
一个月后,茉莉花开了。
白色的花瓣,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香气淡淡的,飘满了整个实验室。
苏晚晴在翻档案,莫言蹊坐在门槛上,把玩着那把短刀。
“苏姑娘。”
“嗯。”
“你以后会一直待在太医署吗?”
“嗯。”
“那我一直来。”
苏晚晴翻档案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照常翻档案,但莫言蹊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随你。”她说。
莫言蹊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头闻了闻那盆茉莉。
“香。”
莫言蹊和苏晚晴的事,在特案司传开了。
不是谁传的,是莫言蹊自己憋不住。
他逢人就说“苏姑娘让我以后不用找借口了,随时都可以去找她”,说了一遍又一遍。
萧景辰听烦了,把扇子合上敲他脑袋:“知道了,你每天去太医署,全京城都知道了。”
莫言蹊捂着脑袋,咧嘴笑,一点也不恼。
沈知意靠在桌案边,看着莫言蹊那副傻样,忍不住笑。
纪砚从卷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下来了——睿亲王案结了,安王圈禁了,太后幽禁了,特案司六个人各自有了新的身份。
但纪砚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们那么多赏赐。
那些宅邸、金牌、封号,不紧紧只是奖励。
果然,赏赐后的第五天,宫里的口谕到了。
传旨太监站在特案司门口,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纪大人,郡主,陛下请您二位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纪砚放下笔,与沈知意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出门。
马车里,沈知意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两人下车,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
今天的皇宫不像上次那样安静,阳光很好,把整座宫殿照得金碧辉煌。
几个宫女在廊下说笑,看见纪砚和沈知意,连忙低下头,快步走开。
御书房到了。
太监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陛下在里面等候。只许二位进去。”
纪砚和沈知意走进御书房。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没有奏折,只有一杯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沈知意第一次发现,皇帝的鬓角有了白发。
“来了?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砚和沈知意行礼后坐下,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凉了,又放下。
他没有叫人换茶,只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沫子,沉默了一会儿。
“这江山,朕坐得累。”
纪砚和沈知意都没有说话,这种话,不是他们能接的。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们。
“朕不是抱怨,朕是真的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先帝走得突然,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八岁。
太后把持朝政,北戎虎视眈眈,朝中无人可用,朕一个人,撑着这个江山,撑了十几年。”
他顿了顿。
“朕没有一天不累。”
纪砚开口了:“陛下辛苦了。”
皇帝摆了摆手。
“朕不是要你们说这个。朕是想说,朕信你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放在桌上。
“这是密诏。
朕授权特案司,从即日起,可自行决定查案方向,不受任何部门节制。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不得干涉。”
他顿了顿,“大理寺卿的职权朕不收回,特案司的事,你说了算。”
纪砚站起来,跪下,接过密诏。
“臣定不负圣恩。”
皇帝又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也跪下。
“知意,你外祖父是朕的老师。”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早就知道那份名册在你手里,也知道你不敢拿出来。
朕让你进特案司,就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把名册拿出来,光明正大地查。”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平静。
“所以,从一开始,陛下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皇帝看着她,笑了一下。
“朕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臣明白了。”沈知意说。
皇帝点了点头,让她起来。
纪砚和沈知意重新坐下。
皇帝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特案司以后的路,朕不指手画脚。
你们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朕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朕失望。”
纪砚和沈知意同时点头。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
纪砚和沈知意走出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外走。
“纪大人。”
“嗯。”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是皇上故意让我进特案司的。”
“猜到了一些。但不确定。”
沈知意看着他。
“你进特案司的时候,皇上没有反对。
你是一个郡主,没有官职,没有办案经验,皇上却让你进了特案司。
这不是巧合。”
沈知意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但你没告诉我。”
“不确定的事,以后不会了。”纪砚说。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
“好。”
两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长街往特案司的方向第203章新的开始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沈知意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发呆。
纪砚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她说话。
他了解她,她沉默的时候,一定在想很重要的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轮声、马蹄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但沈知意没有睡意,她的眼睛很亮,盯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在回放这些年走过的路。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纪大人。”
“嗯。”
她转过头,看着纪砚的脸。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但那双眼睛很亮,正看着她。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被人安排。”
她的声音不大,“小时候,母亲让我装咸鱼,说这样才能活命。
我装了七年,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纪砚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皇帝让我进特案司。
我以为是自己倒霉被卷进来,现在才知道,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安排。”
沈知意顿了顿,“外祖父的名册、你父亲的遗书、睿亲王的案子——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盘上。”
纪砚看着她。
“你后悔吗?”
沈知意想了想。
“不后悔。”
她说,“我只是在想,我到底有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马车在特案司门口停下来。
车夫掀开车帘,纪砚先下车,然后伸出手。
沈知意把手递给他,借力跳下马车。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两人站在特案司门口,谁都没有进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门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交错。
纪砚松开她的手,与她站得更近。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我想说,经历了这么多,我还是想做回自己。”
纪砚看着她。
“以前觉得躺平最舒服,每天吃吃喝喝,不用操心,不用拼命。
但现在我发现,躺平的日子虽然舒服,但没有意思。”
她笑了一下,“和你们一起查案,虽然累,虽然危险,但有意思。
查完一个案子,看到真相大白,看到坏人得到惩罚,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公道——那种感觉,比吃桂花糕还让人开心。”
“桂花糕你也很喜欢。”
沈知意笑了。“那不一样。
桂花糕是甜的,查案是——苦的,但回味是甜的。”
“那就继续。”纪砚说。
沈知意看着他。“继续什么?”
“继续在一起。继续查案,继续做你自己。”
“纪大人,你这是在替我决定?”
“不是。是邀请。”
“那我接受。”
两人就这样站在特案司门口,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把沈知意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沈知意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但是萧景辰变了。
沈知意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不再是那个整天笑嘻嘻的逍遥王爷了,他的刀法越来越快,快到莫言蹊蹲在梁上都看不清刀锋的轨迹。
月无双在百变坊里,沈知意去找她。
“他怎么了?”
月无双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他睡不着。每天晚上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看到天亮。
我去陪他,他也不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追封淑妃那天。”
月无双抬起头,“皇上追封淑妃为贤德皇后,灵位迁入太庙。
沈知意把这件事告诉了纪砚。
纪砚听完,“皇帝追封淑妃,不只是为了给她公道,是为了让萧景辰欠他。
皇上替淑妃翻了案,萧景辰就应该感恩戴德。
这是朝堂的规矩。”
“但萧景辰不想守这个规矩。”
纪砚点头。
“他只想当萧景辰。但皇上不会让他只当萧景辰。”
萧景辰的武功越来越好了。
第二天,一道圣旨送到特案司,赐萧景辰“贤王”仪仗,出入宫禁无需通传。
萧景辰接过圣旨,脸上没有表情。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月无双坐在他旁边,萧景辰忽然开口。
“皇上最近经常召我入宫喝茶。
他表面上是为了善待我,让我安心,实际上他是在提醒我,我是谁。”
月无双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沈知意和纪砚商量了一整天。
隔日一早,纪砚把特案司六个人都叫到了议事厅,说了向皇帝请辞去江南的打算。
“我辞了太医署。”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
莫言蹊愣住了。“你为什么要辞?”
“如果特案司大家都要走,我一个人留在太医署,没有意义。”
莫言蹊的眼眶红了,把短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我也不留。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月无双说,“千面阁本就属于江湖,江南风景独好,我倒是想去看看。”
萧景辰看着他们,眼眶微红。
“你们都想好了?
去了江南,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医署的实验室,没有百变坊的铺面,没有定国公和郡主的荣华富贵,没有四品带刀侍卫的俸禄。
你们都要从头开始。”
“我又不是为了俸禄才留在特案司的。”莫言蹊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
“我的技术在哪儿都能用上。”
沈知意站起来,“特案司,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萧景辰沉默了很久,“好,我们一起去江南。”
沈知意回到郡主府,夏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看见沈知意的表情,放下被子跑过来。
“郡主,怎么了?”
“夏竹,我们要去江南了。
特案司全体都下江南,以后不回来了,我终于要退休了。”
夏竹听完后开心地笑了,“那奴婢跟您去。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你不怕?
去了江南,没有郡主府,那里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夏竹摇了摇头。
“奴婢本来就是伺候您的。
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好。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纪砚入宫面圣。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书案后面。
纪砚跪下,“启禀陛下,臣想带特案司常驻江南。”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常驻?”
“是。江南最近不太平,盐枭、漕运、几桩悬案,都需要特案司长期盯着。
留在京城来回奔波,耽误事。”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纪砚。
“你是怕特案司在京城耽误事,还是怕别的?”
纪砚没有回答。
皇帝看了他很久。
“是因为景辰?”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萧景辰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他只是想做自己。
但留在京城,他做不了自己。
江南只有百姓,只有案子。
特案司可以在江南以另一种形式守护大周。”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们都要去?”
“是。特案司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了一行字——“特案司即日起常驻江南,专理漕运、盐政、悬案,不受地方节制。”
他把圣旨递给纪砚。
“朕准了。”
纪砚磕头。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到了江南,给朕写信。
朕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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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六个人在特案司门口集合,每人一个包袱,简单得像去踏青。
夏竹站在沈知意身后,背着两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路上的吃食。
“走吧。”纪砚翻身上马。
沈知意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特案司。
七个人,三辆马车,三匹马,一盆茉莉花,一把断扇,一把长刀,一把短刀,一个药箱,一箱易容工具,一颗颗重新开始的心。
萧景辰和莫言蹊骑马开路,月无双和苏晚晴同坐一辆马车。
沈知意和夏竹同乘一辆马车,夏竹缩在马车角落里,晕车,脸白得像纸,但咬着牙没吐。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看着纪砚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纪大人。”
纪砚回过头。
“我们什么时候到江南?”
“半个月。”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的树木开始发芽了,春天的脚步比马车快,已经先到了江南。
萧景辰纵马来到月无双身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月无双。”
“嗯。”
“你说,江南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样吗?”
月无双想了想。“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京城没有你。”
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京城在身后越来越小。
春天来了,他们去了江南。
(全文番外一:江南日常
特案司六个人到扬州的第一件事,是找房子。
纪砚的要求:院子要大,能放下卷宗和地图。
萧景辰的要求:安静,最好有个能练刀的院子。
月无双的要求:有间单独的屋子做易容,不能有人打扰。
莫言蹊的要求:离厨房近,方便偷吃。
苏晚晴的要求:有口井,方便冲洗解剖工具。
沈知意的要求:有个花园,能种花,能晒太阳,能躺着。
莫言蹊听完,挠了挠头,“郡主的要求最复杂。”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我的要求哪里复杂了?”
“种花、晒太阳、躺着——这不就是退休吗?”
“我本来就打算退休。”
纪砚看了她一眼。“你退休不了。”
沈知意叹了口气。
找了三天,最后在城东甜水巷找到了一座三进的院子。
门口有棵石榴树,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长了一片青苔。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面还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口井,井水清亮。
“我要正房。”萧景辰说。
“我要东厢。”月无双说。
“西厢归我。”莫言蹊举手。
“我要厨房旁边那间。”苏晚晴说。
沈知意看了看剩下的屋子。
“那我住哪儿?”
纪砚指了指正房旁边的耳房。
“你住那儿。离我近。”
萧景辰咳嗽了一声。
月无双低下头,假装在擦工具。
莫言蹊咧嘴笑了。
苏晚晴面无表情。
沈知意看着纪砚。
“纪大人,你为什么要我住你旁边?”
“方便讨论案情。”
“晚上也讨论?”
纪砚,“随时。”
萧景辰又咳嗽了一声,“我去练刀了。”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我去帮忙。”
莫言蹊拉着苏晚晴,“苏姑娘,我们去看看厨房旁边的屋子。”
院子里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纪砚。
“纪大人,你刚才脸红了。”
“没有。”
“红了,我看见了。”
搬家用了三天。
夏竹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又把每个人的房间收拾了一遍,然后在厨房里生了火,煮了一大锅粥。
纪砚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怎么了?”沈知意问。
“没怎么。”纪砚放下碗,“就是有点想喝自己煮的。”
沈知意笑了,“那你明天煮。”
“好。”
夏竹在旁边听见了,耳朵竖起来。
“纪大人,您还会煮粥?”
萧景辰从旁边走过,“他只会煮粥。”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而且只给郡主煮。”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真的假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少打听。”
夏竹捂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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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开了一间点心铺,叫“知意斋”。
铺子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离院子不远,走路一盏茶。
门面不大,但沈知意花了半个月装修,换了新门板,刷了新漆,挂了一块她自己写的匾额——“知意斋”。
字歪歪扭扭,和月无双的百变坊招牌有得一拼。
开业第一天,没有客人。
第二天,来了一个老太太,问桂花糕多少钱。
沈知意报了个价,老太太嫌贵,走了。
沈知意趴在柜台上,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
夏竹站在她旁边,急得直跺脚。
“郡主,要不要降价?”
“不降。”
“可是没人买啊。”
“会有人买的。”
第三天,萧景辰来了。
他走进知意斋,在柜台前站定,扇子一合。
“来十盒桂花糕。”
沈知意看着他,“你一个人吃得完十盒?”
“百晓堂发福利。”
沈知意把十盒桂花糕包好,萧景辰付了钱,走了。
月无双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盒,“我也买了。”
第四天,莫言蹊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看价签,脸色变了。
“这么贵?”
“嫌贵别买。”
莫言蹊咬了咬牙,买了一盒。
出门的时候拆开吃了一块,眼睛亮了,又折回来。
“再买一盒。”
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
“我买过了。这盒是你的。”
她把那盒桂花糕塞给莫言蹊,莫言蹊捧着那盒桂花糕,傻笑了半天。
第五天,纪砚来了。
他走进知意斋,在柜台前站定,看着价签,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沈知意问。
“你卖的太便宜了。”
“啊?”
“成本算了吗?
房租、原料、人工、夏竹的月钱。”
纪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你的桂花糕,成本是十二文,你卖十五文,毛利三文。
扣除损耗,等于白干。”
沈知意看着那张纸,又看着纪砚。“纪大人,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成本?”
“夏竹告诉我的。”
夏竹从厨房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沈知意叹了口气,“那你说卖多少钱?”
“二十五文。”
“太贵了吧?”
“不贵。好吃的东西,不怕贵。”
沈知意把价签改了。
从那天起,知意斋的桂花糕卖二十五文一盒,买的人反而多了。
有人说是“贵有贵的道理”。
沈知意不知道其中一半是萧景辰的百晓堂在背后推波助澜,另一半是纪砚每天早上去府衙“顺路”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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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案司的晚饭,是每天最热闹的时候。
夏竹掌勺,莫言蹊打下手。
莫言蹊切菜切得飞快,但切出来的土豆丝比手指还粗。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是在切薯条。”
莫言蹊挠了挠头,“薯条是什么?”
苏晚晴没有回答,接过菜刀,手起刀落,土豆丝细如发丝。
莫言蹊看呆了,夏竹也看呆了。
苏晚晴把刀放下,面无表情,“这样切。”
莫言蹊学着她的样子切了一刀,差点切到手指。
苏晚晴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收回去,刀往前推。”
莫言蹊的手被她握着,整个人僵住了,脸红到了脖子根。
萧景辰坐在院子里摇扇子,月无双在旁边擦易容工具。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十分融洽。
沈知意从知意斋回来,手里提着一盒卖剩的桂花糕。
“今天卖了二十盒。”
纪砚从正房走出来,接过桂花糕。
“明天多做一些。府衙的师爷说要十盒。”
沈知意愣了一下,“府衙的师爷?”
“嗯。我推荐的。”
沈知意看着他,笑了。
“纪大人,你是在帮我拉生意?”
“不是,是在帮你实现愿望。”
“什么愿望?”
“你不是一直想退休吗?退休了就也要有点事做,开点心铺,当个退休的老板。”
夏竹端着一大盆菜从厨房走出来。
“吃饭了!今天有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莫言蹊做的糖醋排骨——虽然糊了,但能吃。”
莫言蹊挠了挠头,“糖放多了。”
苏晚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
莫言蹊咧嘴笑了,比糖醋排骨还甜。
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饭,菜摆了一桌。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夜风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
萧景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月无双碗里。
月无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微微上扬。
莫言蹊把糖醋排骨往苏晚晴那边推了推,“你多吃点。”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做的,自己不吃?”
莫言蹊从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吃了,咧嘴笑了。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纪砚坐在她旁边,正在喝汤。
“纪大人。”
“嗯。”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不回去了。”
“嗯。”
“你不后悔?”
纪砚放下汤碗,看着她。
“我从来没想要过那些,我想要的,都在这里。”
夏竹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捂着嘴笑了。
“郡主终于不装咸鱼了。”
她小声说,“纪大人也不装冷脸了,萧王爷不装纨绔了,月姑娘不装杀手了,苏姑娘不装冷漠了。莫言蹊……莫言蹊还是那个傻样。”
莫言蹊从椅子上跳起来。
“夏竹,我听见了!”
夏竹缩了缩脖子,跑了。
众人都笑了。
笑声飘出了院子,飘到了巷子里,飘到了运河上,飘到了江南的月光番外二:花灯与婚约
正月十五,元宵节。
扬州城灯火通明,运河两岸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像一条流动的彩虹。
百姓们扶老携幼,猜灯谜、吃汤圆、放河灯,热闹非凡。
特案司六个人也出来凑热闹。
沈知意穿了一件红色的斗篷,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纪砚站在她旁边,一身青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直在扫视人群。
萧景辰难得摇起了扇子,月无双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莫言蹊牵着苏晚晴的袖子——怕走散了,但苏晚晴面无表情地甩开了,他又牵住了,她又甩开了,他又牵住了。最终,苏晚晴没有再甩开。
夏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大包汤圆,嘴里念叨“别挤别挤”。
“纪大人,你看那个灯!”
沈知意指着河面上最大的那盏花灯,是一只凤凰,翅膀展开,尾羽拖得很长,通体金黄,像要从水面飞起来。
纪砚看了一眼。“嗯。”
沈知意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很好看。”
沈知意笑了,“这还差不多。”
他们走到运河拐角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有人在喊“快报官”。
纪砚第一个冲过去,萧景辰紧随其后,月无双从袖子里摸出短刀,莫言蹊翻上了旁边的屋顶,苏晚晴和沈知意紧跟其后。
“别慌!特案司在此!”
萧景辰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落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已经被救上来了,但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苏晚晴蹲下,翻开她的眼皮,检查脉搏。
“溺水,但还有呼吸。还能救。”
莫言蹊蹲下来。“我来。”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你会?”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苏晚晴没有理他。
莫言蹊跪在旁边,帮她递帕子、递药、递水,一句话都不敢说。
女子吐了几口水,慢慢睁开眼睛。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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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指着女子手腕上的一处伤痕,“这个伤痕的形状,和昨天那桩失踪案的描述一样。”
昨天,府衙送来的卷宗:三个月来,扬州城有五个年轻女子失踪,都是在花灯节前后失踪的,手腕上都有相同的伤痕。
萧景辰蹲下,看着那女子。
“是谁害你?”
女子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月无双从她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周”字。
“周府。城西周员外家。”
纪砚站起来。“去周府。”
周府在城西,三进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不凡。
管家拦住了他们,纪砚亮出令牌,管家脸色变了,连忙去通报。
周员外坐在正厅,脸色铁青。
“纪先生,您说我儿子掳了五个姑娘?”
“不是掳。是买。”
萧景辰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周公子在花灯节上物色姑娘,看中了就派人跟踪,然后以‘聘礼’的名义给姑娘家里送钱。姑娘不肯,就用强。”
周员外的脸白了,“这……这不可能……”
月无双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这是从周公子书房找到的。上面写了五个姑娘的名字、住址、还有‘价格’。”
周员外接过信,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
萧景辰走进后院,周公子正坐在房里喝酒,看见萧景辰,站起来想跑,被月无双一脚踹倒在地。
“你……你们是谁?”
“特案司。”
萧景辰把扇子一合,“带走。”
五个姑娘都被关在周府后院的地窖里,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才十六岁。
她们被关了几个月,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不说话,有的只会哭。
苏晚晴蹲在她们面前,轻声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莫言蹊站在她身后,把短刀别在腰间,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糖。
“吃糖。甜的。”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抬起头,接过糖,放进嘴里,眼泪流下来了,“我想回家。”
“我送你回家。”莫言蹊说。
女孩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莫言蹊。
他的脸上没有笑,很认真,很温柔。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不傻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继续给姑娘们检查身体。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纪砚走过来。
“周公子抓了,案子结了。”
“但那些姑娘的伤,结不了。”
沈知意的声音很低,“她们心里的伤,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纪砚道,“我们能做的,是把坏人抓了,把她们救出来。
剩下的,交给时间。”
沈知意看着他,“纪大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
“不是悲观。是现实。”
“那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我的手腕?”
纪砚的耳根红了,“没有。”
“有。你在看我系的红绳。那根红绳是你系的。”
沈知意伸出手,把红绳露出来。
红绳系的结,是一颗心。
“你想说什么?”
纪砚看着她,“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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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姑娘们被送回了家,周公子被押进了大牢。
特案司六个人走出周府,天已经快亮了。
花灯还亮着,但人群已经散了,运河边很安静,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
“元宵节过成清明节。”莫言蹊嘟囔了一句。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案子不等人。”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五个姑娘太可怜了。”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莫言蹊的手。
莫言蹊愣住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苏晚晴。
她的脸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是温热的。
“苏姑娘。”
“嗯。”
“你的手好暖。”
苏晚晴没有回答,也没有松开。
莫言蹊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萧景辰和月无双走在前面,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月无双的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子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灭了,但她没有扔。
萧景辰忽然停下来,从她手里接过兔子灯,把里面的残烛换了一支新的,点亮。
兔子灯又亮了起来,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好看。”萧景辰说。
月无双低下头。“嗯。”
萧景辰把灯还给她,顺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无双没有抽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兔子灯在他们中间晃啊晃,像一颗跳动的心。
沈知意和纪砚走在最后面。
沈知意走得很慢,纪砚也走得很慢。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挨在一起。
“纪大人。”
“嗯。”
“你刚才说回去再说,现在可以说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整个运河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纪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盒子,木头的,雕着花纹。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沈知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指环,银色的,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戒指的内壁刻着两个字——“知意”。
沈知意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到江南的第一天。”
“为什么到今天才给我?”
纪砚想了想,“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
今天算吗?元宵节,花灯,运河,还有刚破的案子。”
沈知意笑了。“算。”
她把指环戴在手上,大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你睡觉的时候量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趁我睡觉量的?”
“嗯。用线量的。”
纪砚的耳根红了,“夏竹帮的忙。”
沈知意看着手指上的指环,又看着纪砚。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纪大人。”
“嗯。”
“你这是在求婚吗?”
“嗯。”
“那你应该说点什么。”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嫁给我。”
沈知意看着他,“好。”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运河的水声在耳边响着,远处的花灯还在亮着,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
萧景辰回过头,看见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
月无双也回过头,看见沈知意手上的指环,嘴角微微扬起。
莫言蹊蹲在路边,手里还攥着苏晚晴的手,看见纪砚和沈知意,愣住了。
“纪大人求婚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
“那我们呢?”
苏晚晴看着他。“你还没给我做够一百顿饭。”
莫言蹊挠了挠头。“我才做了三十顿。”
“那就再做七十顿。”
莫言蹊咧嘴笑了。“好。”
夏竹蹲在最后面,手里还提着那包汤圆,看见纪砚给沈知意戴指环,眼泪流下来了。
“郡主终于嫁出去了。”她小声说。
天边开始泛白。
元宵节过去了,但运河边的花灯还亮着。
七个人站在运河边,看着河水,看着花灯,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
沈知意靠在纪砚肩膀上,闭上眼睛。
“纪大人。”
“嗯。”
“以后每年元宵节,我们都来这里看花灯。”
“好。”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
远处传来更鼓声,五更三点。
天亮番外三:旧时月
沈知意七岁那年,被父亲送去了乡下庄子。
当时因为母亲生病,父亲说“你留在这里碍事,去庄子上住几个月,让你母亲安静养病”。
她没有顶嘴,抱着母亲给她缝的布偶,坐上了马车。
母亲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知意,等娘好了,就接你回来”。
沈知意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庄子上很冷清,只有两个老仆,和一个看门的瘸腿老头。
沈知意每天在田埂上跑,捉蚂蚱,采野花,假装自己很快乐。
但晚上她总是睡不着,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想母亲,想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有一天,她跑得太远,迷了路。
田埂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座破庙。
她走过去,想找个人问路,但庙里没有人。
她坐在门槛上,等着有人来找她。
等了很久,天快黑了,还是没有人来。
她开始害怕,但没有哭。母亲教过她,哭没有用。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庙门口。
他比她高很多,穿着青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深,嘴角没有笑,看起来很严肃,不像一个少年,像一个小大人。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迷路了。”沈知意说。
少年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家在附近的庄子上,来亲戚家小住。你呢?”
“我也住在附近的庄子。跑远了,找不回去了。”
少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
“我送你回去。”
“你不怕天黑?”
“怕什么?又不是鬼。”
沈知意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在他身后。
少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土地。
沈知意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你踩我脚印做什么?”
“这样不会踩到泥。”
少年没有回头,但步子放得更慢了。
月光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沈知意。你呢?”
“纪砚。”
“纪砚哥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一个人,没有人应该一个人。”
那时的沈知意听不懂这句话。
到了庄子门口,沈知意停下来,转身想跟他说谢谢。
但纪砚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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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十三岁那年,母亲走了。
她跪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很沉,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母亲下葬后第三天,父亲把沈知意叫到书房。
“知意,你母亲走了,这个家不能没有女主人。我要娶李氏过门。”
沈知意看着他,“我同意。只要她对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动,我无所谓。”
沈知意说完,转身走了。
从李氏进门后的某天起,她开始装咸鱼。
睡到日上三竿,不参加宴会,不结交朋友,不理会后母的冷言冷语。
李氏在外面说她“不成器”、“丢人”,她听见了,也不生气。
她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吃桂花糕,翻话本子,像一条真正的咸鱼。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生前说“活得久的人,不是最强的人,是最会装的人”。
她装了六年,直到再次遇到纪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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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特案司破了睿亲王案,沈知意被封为一品诰命,赐“靖安”封号,特案司副指挥使。
消息在京城传开,兴安王府炸了锅。
沈知意的父亲沈承远是异姓王,自己能力不足,靠的是承袭祖父沈固的爵位,近几年来在朝中根基早已不稳,勉强维持着一个王府的空壳子。
李氏坐在正厅里,脸色白得像纸。
“王爷,郡主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她会不会记恨我们?”
她拉着沈承远的袖子,“当年我们对她可不怎么好……”
沈承远哼了一声,“她是我的女儿,还能不认老子?”
“可她的母亲……”
“闭嘴!”沈承远吼道,“那件事不许再提!”
李氏咬了咬嘴唇,没敢再说。
但她心里清楚,沈知意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沈知蕊的脸色比李氏还白,她比沈知意小两岁,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受这个姐姐待见。
她以为自己能靠父亲的宠爱压过沈知意,但沈知意从来不在意。
现在沈知意发达了,她开始害怕了。
“爹,姐姐会不会报复我们?”
沈承远没有说话,他也怕。
他怕沈知意知道她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知意没有来报复。
她去了江南,带着特案司六个人,带着夏竹,带着母亲的牌位,离开了京城。
兴安王府门前冷落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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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坐在知意斋的柜台后面,翻看账本。
夏竹端着一碗红枣糯米粥走进来。
“郡主,纪大人送来的。”
沈知意接过粥,喝了一口。
“他人呢?”
“在院子里。他说等你喝完,把碗收回去。”
沈知意笑了。
她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纪砚正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看见沈知意出来,放下书。
“喝完了?”
“喝完了。”沈知意把碗还给他,“纪大人,你今天怎么不问我粥好不好喝?”
“不用问。你喝完的时候笑了,说明好喝。”
“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看了很多年了。”
沈知意看着他,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纪大人。”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纪砚想了想。
“七岁,乡下庄子,破庙。”
“你记得?”
“记得。你踩我脚印。”
沈知意笑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没有人应该一个人。”
纪砚看着她,“那时候你一个人。现在你不是了。”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纪大人,你说,我母亲会在天上看见吗?”
“会。”
“她会高兴吗?”
纪砚想了想,“她会高兴。因为你过得很好。”
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沈知意伸出手,握住了纪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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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王府后来没落了。
沈承远的爵位被削了一级——不是沈知意告的状,是他自己贪墨的事被查出来了。
李氏被休了,回了娘家,娘家也不要她。
沈知蕊嫁给了一个小官吏,过得并不好。
夏竹问:“郡主,您不帮王爷么,毕竟他是您的爹?”
“不帮。从我开府那日,我就没有爹了。”
夏竹没有再问。
沈知意把母亲留给她的那封信收进了箱子里。
信是母亲临终前写的,只有一句话——“知意,好好活着,不要恨。”
她没有恨。
她只是不想再见到那些人。
纪砚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想什么?”
“想我母亲。”
纪砚把粥碗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你母亲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你养得很好。”
沈知意看着他,笑了。
沈知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枣糯米粥,甜而不腻。
“好喝。”
“嗯。”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
石榴树结了几个果子,红红的,挂在枝头。
沈知意靠在纪砚肩膀上,闭上眼睛。
“纪大人。”
“嗯。”
“以后每年今天,你都给我煮粥。”
“好。”
“一直煮到老。”
“好。”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星星。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扬起,睡着了。
纪砚没有动,让她靠着。
他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喝完,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天很蓝。
他想,也许她母亲真的在天上看着,也许她真的会高兴。
因为他会一直陪着番外四:成亲那些事儿
一、择日
纪砚翻遍了黄历,圈出三个日子:三月初九、四月初二、四月十八。
他把黄历推到沈知意面前。“你选。”
沈知意看了看,“三月初九,为什么?”
纪砚没有回答。
沈知意自己翻到那一页,看见旁边批注——“宜嫁娶,诸事皆宜,大吉。”
萧景辰走过来,看了一眼。
“三月初九?那天也是我选的。”
纪砚皱眉,“你先选还是我先选?”
萧景辰摇了摇扇子,“我昨晚就选好了。月无双说行。”
纪砚看向月无双,月无双点头。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同一天。”
莫言蹊从厨房探出头,“同一天?那我们呢?”
苏晚晴从药房走出来,“你也想同一天?”
莫言蹊挠了挠头,“行不行?”
苏晚晴想了想,“行。省事。”
夏竹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三对新人,同一天,同一个院子,那喜字要贴多少张?
红绸要挂多少匹?
糖要买多少斤?
酒要备多少坛?”
她看着众人,众人看着她。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纪砚说:“你看着办。”
夏竹叹了口气。
二、喜服
沈知意想做一件红色嫁衣,但不想太复杂。
她画了图纸,找了裁缝,裁缝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郡主,这件嫁衣上没有凤凰,没有牡丹,没有金线——您确定?”
沈知意点头,“确定。”
裁缝叹气。
纪砚的喜服更简单,就是一件红色长袍,连花纹都没有。
萧景辰路过,看了一眼,“你这是喜服还是睡衣?”
纪砚面无表情。
萧景辰自己的喜服花了半个月。
他跑了扬州城六家裁缝铺,试了十几件,不是嫌颜色不正,就是嫌面料不好。
月无双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
萧景辰愣住,“你再说一遍。”
月无双再也不说话了。
莫言蹊的喜服是苏晚晴选的。
她走进裁缝铺,指了指架子上的一件红色短褂,“这件。”
莫言蹊试了试,领口紧,袖子长。
苏晚晴面无表情:“换一件。”
第二件,领口松,袖子短。
苏晚晴说:“再换。”
第三件,刚好。
莫言蹊对着铜镜照了照,咧嘴笑,“好看吗?”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还行。”
莫言蹊笑得更傻了。
三、聘礼
纪砚的聘礼是一把钥匙。
沈知意看着那把钥匙,不知道是开哪里的锁。
“甜水巷院子隔壁,我又买了一座院子。以后我们住那边。”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江南的第一年。”
萧景辰的聘礼是一幅画。
画上是月无双的侧脸,笔墨很细,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笔一笔,像在绣花。
月无双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画的?”
“每天晚上。”
“画了多久?”
“三个月。”
月无双把画卷起来,收进柜子里,“以后不许画了。”
萧景辰疑惑,“为什么?”
“太费眼睛。”
莫言蹊的聘礼是一套解剖刀。
十二把,从大到小,整整齐齐装在一个牛皮刀套里。
刀刃是银色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细麻绳,每一把刀柄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苏晚晴莫言蹊”。
苏晚晴把刀一把一把抽出来看。
刀锋锋利,刀身薄而韧,握在手里轻重正好。
她抬起头,“你做的?”
“嗯。我偷——不对,我找人打的。”
莫言蹊挠了挠头,“银料是以前攒的,刀柄是我自己缠的。字是我刻的。”
苏晚晴看着他,手上还有伤口。
“你做了多久?”
“三个月。打废了好几把,这是最后一套。”
苏晚晴把刀收回刀套,抱在怀里。
四、婚前三日
按照风俗,新婚前三天不能见面。
纪砚搬去了隔壁院子,萧景辰搬去了百变坊,莫言蹊搬去了厨房后面的厢房。
夏竹每天三趟送饭,送到隔壁院子,送到百变坊,送到厢房。
第一天,纪砚在看卷宗。
沈知意托夏竹带话:“粥不用煮了,没人喝。”
纪砚回话:“好。”
第二天,纪砚还在看卷宗。
沈知意又托夏竹带话:“案子查不完的,先放放。”
纪砚回话:“好。”
第三天,纪砚终于不看卷宗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的屋顶。
沈知意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边的屋顶。
两人看不见彼此,但都知道对方在想念对方。
萧景辰在百变坊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帮月无双擦易容工具,擦完发现工具少了一把。
第二天,他帮月无双整理账本,把收入和支出记反了。
第三天,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等天亮。
莫言蹊在厢房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绕到厨房把厨房的调料瓶全部按高低排列,按完又按颜色排列,按完又按味道排列。
第二天,他把锅碗瓢盆全部刷了一遍,刷完又刷第二遍。
第三天,他蹲在灶台前,对着灶王爷的画像说:“灶王爷,保佑我明天顺利。”
灶王爷微笑看着他。
五、大婚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夏竹就起来了。
她先贴喜字,每个窗户贴一张,每个门贴一张,连水缸上都贴了一张。
然后挂红绸,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从后院一直挂到厨房,从厨房一直挂到药房。
百变坊的伙计们来帮忙,府衙的师爷也来了,连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都搬着凳子坐在门口,等着看热闹。
沈知意坐在耳房里,夏竹帮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沈知意笑了一下,“夏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夏竹没有回答,因为她的眼眶红了。
纪砚穿着红色长袍,站在正房门口。
萧景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今天不像纪砚了。”
月无双穿着红色衣裙,从厢房走出来。
她没有化妆,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只戴了萧景辰送她的那枚新月玉佩。
萧景辰看着她,扇子掉在了地上。
月无双捡起来,递给他,“拿着。”
萧景辰接过扇子,手在抖。
苏晚晴从药房走出来,穿着一身红色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
莫言蹊站在她面前,喜服的领口整整齐齐。
苏晚晴看了一眼,“还行。”
莫言蹊咧嘴笑了。
夏竹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声。“吉时到!”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
三对新人站在院子里,面对着石榴树。
夏竹清了清嗓子,喊出了第一声。“一拜天地!”
六个人对着石榴树鞠了一躬。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风在笑。
“二拜高堂!”
沈知意对着母亲的牌位鞠了一躬。
纪砚对着父亲的遗书鞠了一躬。
萧景辰对着淑妃的牌位鞠了一躬。
月无双对着月华亭的牌位鞠了一躬。
莫言蹊和苏晚晴对着他们师父的牌位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三对新人面对面,鞠了一躬。
沈知意抬起头,看见纪砚的唇角微微扬起。
萧景辰抬起头,看见月无双的眼眶红了。
莫言蹊抬起头,看见苏晚晴的嘴角弯了一下。
夏竹喊出了最后两个字,“礼成!”
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震得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几片。
糖撒了一地,孩子们抢成一团。
萧景辰站在人群中,被人挤来挤去,月无双拉住他的手,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
六、合卺
闹洞房的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月亮很圆。
纪砚和沈知意没有喝合卺酒。
纪砚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沈知意,一杯给自己。
“以茶代酒。”
沈知意接过茶杯,“为什么?”
“明天要查案。喝酒误事。”
沈知意笑了,接过茶,喝了。
两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萧景辰和月无双坐在屋顶上。
月无双手里提着那盏画着新月的灯,灯里的蜡烛已经换了第三根。
萧景辰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给月无双,一杯给自己。
“喝。”
月无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莫言蹊和苏晚晴坐在新房里。
莫言蹊端着一碗糖水,苏晚晴接过去喝了一口。
“太甜了。”
“下次少放糖。”
“明天还做?”
“明天做咸的。”
莫言蹊愣住,“咸的糖水?”
苏晚晴没有回答,把碗还给他。
“睡了。”
莫言蹊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苏晚晴吹熄了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把碗放在灶台上。
灶王爷的画像在月光下笑呵呵的,他对着灶王爷鞠了一躬。
“谢谢。”
夏竹蹲在院子里,看着这三对新人,笑了。
她站起来,把最后一张没贴完的喜字贴在自己房门上,然后吹熄了番外五:六幅白纸
扬州城的三月,春水初涨,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绿了。
甜水巷的早晨,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纪砚端着粥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了新芽,嫩红色的,像小火苗缀在枝头。
沈知意坐在石桌旁,正拿着一张白纸折来折去。
那是夏竹昨天包桂花糕剩下的,她顺手叠了一只兔子,耳朵不对称,歪着脑袋。
纪砚把碗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他吃粥不配小菜,一碗白粥匆匆喝完,把碗放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在批一份卷宗,不像吃饭。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口酱瓜,心想这人婚后唯一的变化,就是会根据她的气色决定粥里放不放红枣了。
萧景辰从西厢房走出来,头发还没束整齐,边走边系腰带。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扇子。
“今天吃什么?”萧景辰打着哈欠问。
“粥。”沈知意答。
“又是粥?”
“不吃自己煮。”
萧景辰接过月无双递来的粥碗,认命地坐下。
莫言蹊从厨房探出头,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苏晚晴是最后出来的。
她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裙子,头发利落地绾着,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她也不坐下,站在石桌边,把瓷瓶放在沈知意面前。
“昨晚配的。祛湿气的,入春了,你关节怕冷。”
沈知意笑着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晚晴你的心真细。”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
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早饭,院墙上垂下来的紫藤花还没开,但花苞鼓鼓的,眼看就要炸出颜色来。
夏竹从厨房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来,放在石桌中间,众人每人拿了一块,剩下的她收起来说“留着下午饿了吃”。
这样的早晨,他们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
从京城到江南,从特案司到甜水巷,从五个人到六个人,从官身到百姓,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除了查案这件事。
师爷冲进来的时候,纪砚正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院门被撞开的声音让莫言蹊差点把桂花糕呛出来。
萧景辰和月无双的手同时行动,分别拿起了扇子和武器。
苏晚晴已经把袖中那个小瓷瓶捏在了手里——里面的麻药蓄势待发。
“纪先生!出事了!”
府衙的师爷姓方,四十多岁,跑得满头是汗,领口的扣子都松了一颗。
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顾不上礼数,直接说:“城西王员外家……画又没了!”
“又?”
沈知意放下桂花糕,“之前还有谁家?”
“五户了。”
方师爷擦了把汗,“头一家是上个月初,城东李家的《洛神赋图》,第二天早上发现画框还在,里面的画变成了一张白纸。
第二家是城北赵家的《女史箴图》,第三家是城西孙家的《列女仁智图》……
我原以为是巧合,昨晚王家又出事,已经是第六幅了。
门没开,窗没破,锁好好的,画凭空消失了,放了一张同样大小的白纸在框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石榴树,嫩红色的新芽晃了晃。
纪砚站起来,“去看看。”
剩下五个人齐齐放下碗筷。
莫言蹊咬了一口桂花糕叼在嘴里,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他嚼吧嚼吧快速咽下,跟着走了。
夏竹从厨房里追出来喊了一声:“粥还没喝完呢!”
六个人的背影已经出了院门。
方师爷在前面带路,步伐飞快,嘴里还在絮叨:“这一次比之前邪乎,王员外说昨晚他在书房待到子时,出来之前还看了一眼那幅画,没问题。
早上再进书房,画就没了。
一张白纸换进去了,尺寸裁得分毫不差。
你说这得是多快的手脚?人走了还给你把画框装回去,跟新的一样……”
萧景辰边走边问:“之前五户也是这样?”
“一模一样。
白纸、画框、门窗都好好的,一点没破。”
萧景辰看了月无双一眼,月无双微微点头——这手法她熟。
千面阁接过的暗杀委托里,有一种偷梁换柱的手法,用极细的丝线从画框上方把白纸拉下来,覆盖在原画之上,趁人不备的时候再把真画抽走。
但那是需要反复练习的精细活,不是随便哪个毛贼就能干的。
城西王员外家是扬州数得上号的富户。
院子比甜水巷大了三四倍,正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王员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白得像那幅换进去的纸。
看见纪砚进来,他急忙站起身,拱手行礼。
“纪先生,您可算来了。这幅画是我父亲留下的,传了三代了,我——”
“画在哪里?”纪砚打断他。
“画框在,画没了。”
王员外指着正厅东墙,那里挂着一个红木画框,雕着缠枝莲纹,框内是一张雪白的纸,被框边压得平整服帖,乍一看还真像一幅画——一幅白纸画。
萧景辰走过去,眯着眼看了看画框边缘。
“这纸裁得真准。”
他伸手想摸,被苏晚晴拦了一下。
“等一下。”
苏晚晴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画框内侧轻轻刮了一下,银针尖上沾了一点蜡。
“蜂蜡。掺了松香。”
她把银针递给月无双。
月无双闻了闻,点头,“一般的裱画铺都能做,但这比例很准,经验老到。”
沈知意已经蹲在画框下方,用指尖抚过地砖之间的缝隙。
“有东西。”
她用小拇指尖挑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对着光看,几乎透明,比头发丝还细。
“蚕丝。有人从画框上方把白纸用丝线拉下来的。
线头还留在砖缝里,没清理干净。”
纪砚走到画框正对面的墙前,伸手叩了叩,“墙后面是什么?”
王员外说:“是隔壁的小书房,空着的,平时没人用。”
纪砚推开门。
小书房里落了一层薄灰,墙角有几枚很浅的脚印。
萧景辰跟进来,蹲下看了看。
“脚尖朝墙,不是朝门。”
莫言蹊直接从外面翻上了屋顶。
片刻后他从正厅的横梁上探下头来——他沿着屋顶摸了一圈,找到了那几块被动过的瓦片。
“屋顶的瓦片被动过,有几片还留着指印。
这人身材不重,踩瓦片的力道很轻——要么是练家子,要么是女人。”
沈知意站在画框前,把小本子翻到第一页。
她写出了六次失窃的脉络——时间、地点、画作、失主,然后把六个画框的材质、白纸的尺寸、蜡痕的成分、蚕丝的位置一一列在旁边。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六幅画都属于同一个来源。”
萧景辰问:“什么来源?”
“我查了这六幅画的交易记录。
五户人家,有的是买的,有的是祖传的,但中间都经过同一个裱画铺。”
沈知意翻开本子,把那一页转向众人,“墨香阁。城南的裱画铺,老板姓顾,专门修复古画。”
纪砚沉默了一瞬,“这六幅画的作者是谁?”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本子,“顾云章。
前朝的大画家。六幅全是他的传世之作。”
院外的风穿堂而过。
王员外站在正厅门口,还攥着那块白纸的边角,嘴里小声嘀咕着:“画里的美人成精了——美人成精了,自己走出来,把自己的画收走了…番外五:借画人
六个人在王员外的正厅里站了很久。
沈知意把小本子合上的时候,方师爷正蹲在画框下面,用手捻着那根蚕丝,像是在琢磨一根头发丝粗细的线能干什么用。
纪砚没理他,走到沈知意旁边,低头看她本子上画的图——六幅画、五个买家、一个共同的中间点,用箭头连起来,中间那个点上写着“墨香阁”。
“墨香阁在什么地方?”纪砚问。
“城南清水巷。”
萧景辰说,“据说老板是祖传的裱画手艺,在扬州开了三年,名声不小,专修古画。”
纪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月无双还在检查墙角的脚印。
她蹲在地上,用手比了比脚印的长度,又看了看脚印的深浅,随后站起身,走到小书房的窗台前。
窗台上没有灰——被人擦过,而且擦得很仔细,连木纹缝隙里的灰尘都被清理干净了。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窗框边缘,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窗框抹过油。”
她说,“开窗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
莫言蹊从正厅的横梁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已经把屋顶的瓦片翻了个遍。
“屋顶上的脚印是新的,是下雨之后踩的留下的痕迹,最多不超过三天。
瓦片被掀开了三块,位置正好在书房正上方,伸手就能摸到墙壁里的暗孔。”
他比划了一下:“这个位置,正好是外墙的夹层。
有人在墙壁里留了一条暗道,从屋顶下来,可以直接进入这间小书房,不经过任何门窗。”
王员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的声音发颤:“暗……暗道?我家墙上怎么会有暗道?”
“不是你家修的。”
苏晚晴蹲在画框前面,正用小刷子清理画框内侧的蜡痕,头也不回地说,“这暗道是后来的人挖的。
墙上的灰浆颜色不一样,补过。”
她把刷下来的蜡屑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又用镊子从画框边缘夹出一点残留的丝线。
“蜂蜡掺松香的比例是二比一,蚕丝是湖州产的,捻度很高,是专门用来做丝弦的,不是普通缝衣线。
这些东西都不便宜,这个人手边有工具,有材料,而且练过很多次。”
纪砚一直站在小书房里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墙角那几枚脚印,又看了看门框上的灰尘分布,忽然说了一句话:“这个人不是来偷画的。”
所有人看向他。
“如果是偷画,没必要换一张白纸进去。”
纪砚转过身,走到画框前,看着那张雪白的纸,“他换进去的白纸,尺寸裁得分毫不差。
这不是仓促间的替换——他在画框前站了很久,量过尺寸,裁过纸,把纸边对齐,然后才把原画抽走,把白纸放进去。”
“他是来换画的。”沈知意接话,“不是偷。是换。”
方师爷从蹲着的姿势直起身,看了看纪砚,又看了看沈知意,“换画?换白纸?”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根蚕丝和蜡屑收进小本子夹层里。
“先回甜水巷。把六幅画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
他们走出王员外家的时候,天已经快到正午了。
阳光斜斜地照在运河的水面上,碎金一样地晃。
莫言蹊放慢脚步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还在低头看那个装着蜡屑的小瓷瓶,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
莫言蹊没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一下。
夏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六个人的表情,又把头缩了回去——这个表情她认得,是要开长会的意思。
六个人进了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正房中间的大屋,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卷宗。
沈知意摊开一张大纸,用小楷把六幅画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上去。
萧景辰坐在窗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大脑转得飞快。
月无双坐在他旁边,一脸严肃,这是她来到江南后参与的第一个案子。
莫言蹊蹲在门槛上,把玩那把短刀。
苏晚晴则把画框上取下来的蜡屑和蚕丝放到窗户旁的光线下,用小刀轻轻拨开蜡屑,看里面的杂质,又拿一根新丝线比了比捻度,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纪砚坐在长桌一端,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知意在纸上写字。
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六幅画的名字被她整整齐齐地列在左侧,右侧是失主姓名、购买时间、购买渠道、画作尺寸和材质。
萧景辰第一个开口:“我查了这六幅画的交易记录。
五户人家里,有三幅是从墨香阁直接买的,另外两幅是祖传的,但中间都经过墨香阁修补过。
换句话说,六幅画和墨香阁都有过直接的接触。”
沈知意在最右侧那一列上画了一个圈,写上“墨香阁”。
莫言蹊翻进门槛里,站在桌案前,看着那张图。
“修补过是什么意思?就是裱画铺的人摸过这些画?”
“摸过,拆过,重新装裱过。”
苏晚晴头也不抬,“古画修复,要把画从旧裱上揭下来,重新托纸、上墙、装裱。
在这个过程中,画会被拆成单独的纸面,任何人都有机会替换画芯。”
萧景辰说:“如果墨香阁的老板要偷画,他早就可以偷了。
他不用等到画被送到别人家里,再来这么一遭。”
“所以不是偷。”沈知意把笔放下,“是借。”
月无双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萧景辰旁边,手里拿着萧景辰那把扇子,指腹慢慢摩挲着扇骨。
她忽然开口:“如果他只是借,那他一定会还。
你看他换进去的白纸——裁得那么准,叠得那么平整,那是他在给画的主人留一个‘画还在’的假象。”
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师爷又跑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跑边喊:“纪先生!我查到了!
墨香阁的老板姓顾,叫顾清源。
三年前来的扬州,开的铺子,之前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但有件事很奇怪——”
他喘了口气,“还有一幅《百鬼夜行图》,也是顾云章的画。
也在扬州,但是很久了却平安无事。”
“也在扬州?”沈知意问,“在谁手上?”
方师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城西盐商沈茂才。就是他买走了《百鬼夜行图》。”
沈知意与纪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知意把那条线拉长,在“墨香阁”旁边又添了一个名字——“沈茂才”。
萧景辰的扇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盐商买画,附庸风雅,不稀奇。”
风吹进议事厅,把那张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沈知意用手掌压住它,指尖轻轻抵着“顾清源”三个字。
她想了想,“明天我们去一趟墨香阁番外五墨香阁
墨香阁坐落在清水巷最深处的槐树荫里,两扇旧木门半掩,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字迹有些斑驳了,但漆色很沉,像是被人反复地抚过。
门没上锁,晨光从门缝里漏进去,把铺子里的灰尘照成一道斜斜的光柱。
六个人到的时候,百晓堂在扬州的一个线人已经等在巷口了。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靠在墙根晒太阳,看见萧景辰走过来,也没起身,只是用竹签在泥地上划了三个圈,然后把竹签收了回去。
萧景辰脚步没停,但目光在那三个圈上停了一瞬。
沈知意注意到了,低声问:“什么意思?”
“铺子开了三年,名下没有宅子,没有地,没有亲属。”
萧景辰说,“线人查了他在扬州的所有记录——户籍、税单、铺面赁契、出入城记录。
顾清源这个人,在扬州没有家。”
“那他住在哪儿?”
“住在铺子里。
后面有一间小屋,有床铺、灶台、水缸。他三年没出过扬州。”
萧景辰顿了顿,“更早的记录查不到。
他像是从别处凭空掉下来的,三年前落了地,就不再移动了。”
沈知意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无户籍记录,无亲属,三年不出城。”
纪砚走在最前面,推开墨香阁的门,门轴无声,像是被经常使用的人调过角度,不让它发出响声。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迎面是一张老旧的书案,深灰色的毡布上布满了墨点和浆糊的旧渍。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瘦,穿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指修长干净。
他正在修一幅画,手里捏着一把小镊子,把一片脱落的颜色轻轻夹起来,放到旁边的白纸上。
动作很慢,很稳。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是裱画还是修画?”
纪砚在他对面站定:“来找人。”
顾清源的镊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那片颜色:“找谁?”
“找偷画的人。”
顾清源把那片颜色放到白纸上,放下镊子,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纪砚脸上扫过,又依次看过其他人,最后落回纪砚身上:“偷画的人,不在这里。”
萧景辰没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白纸,展开,平放在毡布上。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修画工具——蜡块、丝线、裁纸刀、一碗清水。
“这张纸,是在王员外家画框里找到的。”
萧景辰说,“墨香阁的纸,每一批都有暗记,泡水之后会显出一朵墨梅。”
他低头看着那张白纸,“我查过了。
你用的纸是桐城产的,三年前进了一批,一共两百张。
用在王员外家画框里的,是那批纸里同一刀裁出来的,纸纹、厚度、暗记位置都对得上。”
顾清源看着那张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萧景辰继续说:“我查过你铺子这半年进出,你借走了六幅画,一幅都没有卖出。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不是为了卖画。”
顾清源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收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们查得很细。”
萧景辰把扇子合上,“那是自然,我百晓堂的名声可不是靠吹牛得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手腕上那根细银链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百晓堂在江南的线人用来确认身份的东西,萧景辰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戴上了。
自从来到江南后,萧景辰用了几个月的功夫把百晓堂在京城打下的根基转移到了江南。
现在百晓堂在江南已经铺开了,不再像在京城那样靠酒楼茶肆做暗桩,江南的百晓堂改用了运河上的船夫、码头边的力工、夜里递纸条的渡口老人。
线人传消息不用鸽子,用竹筒封好塞在桥洞底下,三天换一次位置。
萧景辰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去运河边散步一趟,把消息取回来汇总。
顾清源看着萧景辰手腕上的银链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的格子架前,从最右边的格子里拿出一个长条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
六幅画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每一幅都用宣纸包好,边角压得平整,细绳打的结力道均匀。
“都在这里。我本来打算今晚还回去的。”
莫言蹊凑过来看了看,疑惑得直挠头。
沈知意看着顾清源,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借这些画,是为了做什么?”
顾清源站在书案后面,逆着窗口的光,“为了凑齐七幅。”
他说,“顾云章一生只画了七幅传世画。
第六幅是最后流落在外的。
前五幅我都看过了——每一幅都是真迹,都被保存得很好。
但第七幅才是最重要的。”
“第七幅是什么?”纪砚问。
顾清源抬起头,目光里有一层很深的东西:“《百鬼夜行图》,顾云章的绝笔。”
他顿了顿:“沈茂才手里那幅,才是我真正要找的目标。
但我查了三年,也没查到那幅画在沈家什么地方。”
纪砚站在书案前,没有追问沈茂才的事。
他看着顾清源的眼睛,“我查过你的铺面赁契。
你租这间铺子的时候,付了三年的租金,一次结清,用的不是银票,是现银。
这笔钱的数量不小,但你在扬州没有任何进账记录。
你修画收的是铜钱,记账用的是草纸,从来没有走过钱庄。
你在刻意不让自己的钱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你怕的,不只是被人发现你在偷画。
你是怕被人顺着钱的流向查到你在找什么。”
顾清源站在书案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低下头,慢慢把木匣合上,用指尖把细绳重新绕好,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你想看看《百鬼夜行图》吗?”
他问,“我画了一幅临摹本。你看了,就知道沈茂才手里那幅画里,到底有什么。”
他转身走进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幅画轴。
画轴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画轴放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百鬼夜行。
墨色很沉,每一笔都像带着重量。
画面上没有月色,没有灯火,只有百鬼在荒野中行走——有的回头,有的掩面,有的蹲在地上,像是在哭。
每一只鬼的面目都不同,但每一只鬼的神情,都像是在喊什么东西。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话:“这些鬼,都在哭。”
顾清源没有说话。
他站在书案旁边,看着那幅画,像是看着一件自己已经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还是很难受的东西。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鬼的面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鬼不是在吓人,是在等人来听它们说番外五百鬼夜行
顾清源收好临摹本,他把画轴放回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木匣,比刚才那个长条木匣小得多,只有巴掌宽。
他把小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
里面不是画,是几片碎纸。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有的泛黄,有的还带着旧墨痕。
他一片一片地摆在书案上,手指极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六片碎纸拼完之后,沈知意看出来了——每一片碎纸上都有一小块墨线,拼在一起,是半张脸的轮廓。
不是人脸,是一只鬼的脸。
眉眼向下耷拉,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这是什么?”莫言蹊凑过来看。
“这是从真迹上撕下来的。”
顾清源说,“顾云章画完《百鬼夜行图》之后,亲手把这幅画撕成了七片。
他把每一片藏在不同的人那里——有的是他当年的学生,有的是他信得过的同行,有的是帮他裱画的伙计。
他说,只有七片重新拼在一起,画上的真相才会完整。”
沈知意靠近了看那些碎纸的边缘,“纸是旧的,墨是旧的,撕裂的茬口也自然。你从哪里找到的?”
“从六幅画的背面临摹层里。”
顾清源说,“顾云章把碎片藏在六幅画之中,每一幅画的落款处都有一层夹纸。
他把碎纸贴在落款的背面,再用一层极薄的宣纸覆盖,看起来和普通裱纸没有区别。
我拆了六幅画,才找到这六片。”
他停顿了一下,“只有找到全部七片,才能拼出完整的画面。
那幅完整的画,才是顾云章真正想留下的东西。”
萧景辰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碎纸,“这些碎纸拼起来,不过是半张鬼脸。你想找的是最后一片。”
顾清源没有否认,“最后一片,在沈茂才手里。”
铺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一些——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把那幅花鸟画上的灰蓝色鸟翅收进了阴影里。
他静静地说了一段话,声音很平静。
“顾家以画传家,顾云章是我曾祖父。
他一生画了七幅传世人物画,第七幅就是《百鬼夜行图》。
那是他最后一幅画,画完之后,他亲手把它撕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碎纸上,“他知道那幅画如果完整地留下去,会给他、给后人带来麻烦。
所以他撕了,把秘密分散在七片纸里,藏在不同的画中,让人找不到、凑不齐、解不开。
但他也留下了一条路——只要有人愿意找,就能找到。
我祖父顾行之,是他唯一的后人,他的画技不如顾云章,但他心里装了一本账。
那本账记的不是银钱,是盐运的私路。
前朝的盐商和盐运使勾结,从淮北走私到江南,沿路买通关卡、收买官员,每一笔银子流向哪里,哪条河可以过夜船,哪个渡口有自己人接应,他都画进了山水里。”
他停了停,“后来那幅画被人认出来了。
沈德厚找到那幅画之后,没有报官,也没有销毁。
他把画留下了,然后递了一份密折上去——说顾家私通叛党,以画传信,意图谋反。”
纪砚站在窗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圣旨来的时候,是夜里。
我没有看见火光,只听见有人喊‘抄家’,听见门板被撞开的声音。
我娘把我塞进水缸里,低低地念了一句‘别出声’。”
顾清源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那件事已经在他心里翻过太多遍了,“我在水缸里躲到天亮,水冷得像冰,我不敢动。第二天早上被人翻出来,扔在乱葬岗上。”
铺子里没有人说话。
莫言蹊垂着眼睛,手指慢慢地摩挲刀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晚晴站在药箱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沾了墨迹的手指。
月无双站在萧景辰身后,视线落在那些碎纸上。
萧景辰的指腹沿着扇骨慢慢滑过。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四十七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顾清源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一条很淡的疤,说了一句更轻的话,“我娘把我塞进水缸的时候,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
书案上那张白纸的边角被吹得卷了一下,萧景辰伸手压住了它。
沈知意翻了一页本子,写字比平时慢,“你花了三年,找到六片碎纸。
最后一片,在沈茂才手里。”
顾清源点头,“沈茂才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爹沈德厚抄家的时候顺手带走了那幅画,连同藏在里面的纸片一起收进了库房。
三年前沈茂才整理旧物,拿出来找人鉴定,他不知道那片碎纸才是关键。”
萧景辰站在书案旁边,把那幅花鸟画的边角重新压平,指尖在画纸的纹理上停了一瞬。
他问了一句:“那幅《百鬼夜行图》,你见过吗?”
顾清源沉默了很久,“见过一次。
三年前,沈茂才拿出来给一个北方来的客人看过。
我站在门口,隔着屏风看了一眼。
那是我祖父顾行之临摹最像的一次,足以以假乱真。
画上没有月色,没有灯火,只有百鬼在荒野里走。
每一只鬼的神情都不同——有的回头,有的掩面,有的蹲在地上,像是在哭。”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案上那幅临摹本的一角。
“我的临摹本只能画出形,画不出神。
真迹里的鬼,是真的在哭。
顾云章画了一辈子人物画,从来没有画过鬼。
他只画过这一幅鬼图。”
窗外云层散开,阳光重新照进铺子里,落在那幅花鸟画的鸟翅上,灰蓝色的颜料在光下透出一点细微的亮。
沈知意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纪砚。
纪砚从窗边转回身,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六片碎纸,又看了看顾清源。
“你不是在找画。”
纪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在找拼图。
那六幅画是碎片,《百鬼夜行图》是容器,最后一片碎纸是钥匙。
你想凑齐七片,拼出真迹?”
“是拼出真迹,但不止于此。”
顾清源走到书案前,用手指在拼好的半张鬼脸旁边虚虚地画了一下,“七片拼齐之后,拼出的不是一幅画——是一条路。
顾云章没有把秘密写在纸上,他把一条路画进了画的背面。
那是一条只有七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全的路。”
他停下来,像是觉得这句话说清楚了,又像是觉得这句话怎么解释都不够。
“那是一幅地图,通向顾云章真正想藏起来的东西。”
沈知意看着那六片碎纸拼出的半张鬼脸,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半张脸看起来不像在哭,也不像是在笑,而像是一张正在说话的脸。
只是话没说完,被撕成了七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拼图上,落在那只没有说完的鬼脸上,然后说了一句:“沈茂才不知道他手里那幅画是临摹本。”
“他不知道。”
顾清源说,“他只知道那幅画是顾云章的,值钱。他在等一个出得起价的人。”
沈知意把目光从碎纸上移开,看向萧景辰,又看了纪砚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有了答案。
萧景辰把扇子别回腰间,“那我们就是那个买家。”
他看了一眼沈茂才的方向,“他想要一个冤大头,我们就给他一个。”
六个人走出墨香阁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巷子正上方。
清水巷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白,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百晓堂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巷口,换了个姿势晒太阳,看见他们出来,用竹签在地上点了一下,意思是“没人跟”。
他们走在回甜水巷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巷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嫩叶飘下来落在石板缝番外五:谁的画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
运河边的柳树在日光里垂着一动不动,整个巷子静得像被晒软了。
夏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湿衣服抖了抖,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热着,桂花糕还在蒸笼里。你们先歇口气。”
莫言蹊第一个迈过门槛,蹲在井边洗了把脸。
水凉,他激灵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懵。”
苏晚晴从他身后走过去,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往药房走。
莫言蹊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了过去,走到药房门口又停住了,在门槛上蹲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萧景辰站在院子里,把扇子展开又合上,扇了两下风。
他看了一眼月无双:“去书房?”
月无双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过院子,经过石榴树的时候,萧景辰伸手拨了一下新长的枝条。
纪砚和沈知意走在最后面。
沈知意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还在整理脑子里的东西。
纪砚没有催她,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两人穿过院子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书房里已经有人了。
萧景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扇子搁在桌上,月无双站在他旁边。
他们进来的时候,萧景辰正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手在桌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
沈知意坐下来翻开本子,把今天在墨香阁记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纪砚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晃成碎片,风来的时候跟着动,风停了还微微颤两下。
沈知意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你在想什么?”
纪砚转过身,“他说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假的。
但每一件都停在刚好不会说出更多的地方。
他给了我们六片碎纸,也给了我们一个故事。
但他没有告诉我们那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
沈知意低头看着本子上“顾清源”三个字旁边的批注。
她写了很多,但写得最多的是“顾行之临摹了《百鬼夜行图》”,临摹本落在沈茂才手里;
“他说他不知道沈茂才把画藏在哪里”,沈知意笔尖点了点那个地方:“他在扬州三年,但他一次都没有去过沈府附近。”
“你确定?”萧景辰问。
“百晓堂的线人查过他三年的出入记录。
他出城过三次,最远走到城外十里的渡口,当天就回来了。
他活动的范围都在清水巷方圆两里之内,从不往城西走。”
萧景辰说,“他不是不想去,是怕被记住。他不敢让沈家的人看见他。”
月无双站在萧景辰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他的手不对。”
沈知意抬起头看她。
“他修画用的工具都是旧的,但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没有老茧。
一个常年裱画的人,手指上应该有浆糊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关节处,常年接触湿纸的人关节容易发白、发糙。
但他的手指关节很光滑,没有长期浸泡浆糊的痕迹。
那种干净,是刻意洗出来的,他不想让人从手上看出他在做什么。”
“我在千面阁见过一种人。”
月无双说,“那是一种长期画伪作的人的手。
他们常年接触颜料、旧纸、胶水,但他们的手上没有这些痕迹。
因为他们每次画完之后都会用特制的药水洗手,把所有的颜料和胶渍都洗掉。
那种药水会让皮肤变得光滑,但会留下一种轻微的——”
她想了想,“像墨一样的气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他手上就有那种气味。”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景辰打破沉默:“你觉得他在画伪作?”
“至少,他画过。不止一次。”
月无双说,“他那双手,不是修画的手。”
沈知意在小本子上加了一行字:“手部状况判断出顾清源有画伪作痕迹,推断其非单纯修画。”
她写完这一行,“那他到底在扬州做什么?
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和一个纸包,走到书案前,把瓷瓶和纸包放在桌上:“画框上的蜂蜡和蚕丝,我查完了。”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丝线:“蚕丝是湖州产的,捻度和宫里用的类似,普通裱画铺用不起。
这种丝线只有清水巷里的墨香阁才有。
蜂蜡配比是二比一,松香是徽州产的,烧过之后留下的灰烬和扬州本地蜡的灰烬不一样。
这两种东西,在扬州只有一个地方能同时买到——顾清源的墨香阁。”
她说完,把瓷瓶和纸包重新收好,退后一步,靠在窗台边。
她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萧景辰先开了口:“那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苏晚晴点头:“他没撒谎,至少在这些事上他没有。”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窗外。
莫言蹊还蹲在厨房门口,正帮夏竹剥豆子。
他剥得歪歪扭扭,豆子和豆荚混在一起,夏竹拿走了他手里的豆荚,自己剥了,又递了一根新豆荚过去。
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石桌上的光斑晃了一下。
沈知意收回目光,合上本子:“他说的是真话,但他没有把话说尽。”
她站起来:“他告诉我们他想让我们知道的那部分。但是他还瞒着别的事。”
纪砚看着她:“那你想怎么做?”
“先把沈茂才手里的画摸清楚,再决定怎么跟他谈。”
沈知意说,“他想要第七片碎纸,我们也想要。
那就先看看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成色。”
院墙外的巷子里,一辆板车从石板路上经过,木头轮子碾过石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由近及远,又归于安静。
莫言蹊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剥着豆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沈府附近看看。
不是说百晓堂的人不能靠太近吗?我行,我轻功好。”
苏晚晴在窗台边没有说话。
月无双站在萧景辰身后,已经在桌案上摊开了一张白纸,用细炭条画着什么,像是在提前画沈府的布局草图。
萧景辰看了一眼,把扇子轻轻搁在她手边,那扇子半开着,正好压住白纸的一角,免得被风吹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拖在青砖地上,像六根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枝条,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但根还连在一起。
窗台上的薄荷被阳光晒得发蔫,叶子微微卷着,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清番外五二十年前的旧事
莫言蹊翻出后墙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他沿着运河边绕了小半圈,在一间挂着几支旧毛笔的铺子前停下来,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窄,迎面是一面墙的纸张,层层叠叠地摞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铜框眼镜的老头,正在用旧纸糊纸盒,剪子放在手边,浆糊碗里的浆糊已经半干了。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不是你来。白天来过的那个年轻人呢?”
“他有事,让我来取东西。”
莫言蹊把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铜钱,放下剪子,起身进了后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你要查的那两样东西,只有一样是我能抄的。”
老头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沈德厚的卷宗不难查,他后来升得高,前朝和本朝的档案里都留了痕迹。
但顾家的灭门案——刑部的底档里只剩一个标题,内容全被抽走了。
什么时候抽的,不知道;谁抽的,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当年办这个案子的人,后来没留下几个。”
莫言蹊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那这份东西里有什么?”
“沈德厚的卷宗里,有几条批注。不太起眼,但你要查,就值得看。”
老头重新坐下来,拿起那张糊了一半的纸盒,低着头说,“顾家的案子,在刑部档案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句结语:‘顾行之,私通叛党,斩。’”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沈德厚在扬州有三间铺子,都写在一个叫赵四的人名下。你自己去查。”
莫言蹊把铜钱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散开,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莫言蹊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把油纸包放在书案上。
众人围了过来,纸包被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五张抄纸被摊开,烛光落在纸面上,把每一行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张是沈德厚的履历摘要,第二张是他举报顾家的文书抄录,第三张是刑部批复的底档抄录,第四张是顾家灭门案的结案摘要——只有三行字,第五张是沈德厚升官的任命抄录。
沈知意俯下身子,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看完一遍,直起身来:“元和十年三月,顾家被抄。元和十年四月,沈德厚升任盐运使。从正七品到从三品,只用了不到三十天。”
她指着任命文书上的日期,“举报日期是元和十年二月二十三。
从举报到结案,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一个牵涉四十七条人命的案子,从立案到结案,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她抬起头,“这不合规矩。”
萧景辰拿起刑部批复的底档抄录:“结案摘要只写了三行。
没有主审官姓名,没有证据目录,没有旁证口供。
这不是结案摘要,是一张收条——‘已办结’三个字盖在上面,就没有人再问了。”
他放下那张纸,“办这个案子的主审官是刑部侍郎钱正清。
元和十年他主审顾家案,元和十二年升任吏部侍郎,后来告老还乡。
他和沈德厚在元和十年,几乎是同时得了好处。”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结案摘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没有主审官签名,没有行刑记录,连卷宗编号都没有。
这不是遗漏,是有人故意把卷宗拆散了。
只留一个标题,让人知道有这个案子,但找不到任何细节。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是钱正清,他级别不够。
在刑部档案库中抽走整卷档案,需要在部里有实权,而且不能是临时起意。”
“这个人早就准备好了。”纪砚接话。
萧景辰靠在椅背上:“百晓堂在扬州能调阅的档案有限。
但有一件事可以先做,沈德厚升官之后,在扬州置了多少产业、换了多少宅子、铺子、田产。”
莫言蹊把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放在抄纸旁边:“老头说,沈德厚在扬州有三间铺子,都写在一个叫赵四的人名下。”
沈知意拿起纸条展开:“赵四名下有铺三间,分别在东门、南门、运河渡口。
皆非他本人经营,租金去向不明。”
她放下纸条,在“沈德厚升官时间”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赵四名下的铺子”,又在下面写上“租金去向不明”。
纪砚道,“顾清源能在扬州待三年不被发现,是因为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但沈茂才手里的画一直在沈家,而沈德厚留下的那些铺子,租金还在收、还在流转。
如果这些租金最终流向的是沈茂才,那沈茂才就一直在接手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手里那幅画有问题。”
月无双忽然开口:“赵四这个人,还活着吗?”
莫言蹊想了想:“老头没说。”
月无双点了点头:“如果赵四还活着,他可能比沈茂才更清楚那些铺子的租金去了哪里。”
苏晚晴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书案旁边,把那根从王员外家画框里取出的丝线放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根丝线的捻度比我之前想得更细。
湖州的蚕丝厂,只有一家能纺出这种捻度。
顾清源的铺子里,有很多这种丝线,不是从别处买的,是他自己纺的。”
她放下丝线,“他会纺丝,会做蜡,会画伪作,会拆画,会取碎纸,会复原得让人看不出痕迹。他做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沈知意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顾清源技能:纺丝、制蜡、画伪作、拆画、复原。全部自给自足,不靠外援。”
她写完,放下笔:“他不需要别人帮忙,因为他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能自己做。
所以他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合作。
他一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链条。
但他还是来找我们了——他需要有人帮他买画。”
她抬起头,看向萧景辰:“百晓堂明天能查到那些铺子的租户是谁吗?”
萧景辰把扇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能!”
纪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那五张抄纸和那张纸条,把沈知意画的简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两条线。
一条是二十年前的旧案——沈德厚举报、钱正清主审、顾家灭门。
另一条是现在——顾清源在找拼图、沈茂才手里的画、赵四名下的铺子。
这两条线如果连在一起,中间就是那幅画。”
他停了一下,“顾行之把证据藏进了画里,沈德厚以为拿到画就拿到了功劳,但他不知道画里有东西。
他拿走的是一份他自己看不见的证据。
沈茂才要卖那幅画,是因为他知道那幅画有问题。他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但他知道它烫手。他想尽快脱手。”
沈知意合上本子:“明天先去查赵四名下的铺子,看看那些租金最终去了哪里。
如果能查到这些钱的去向,就能确定沈茂才和他父亲留下的产业之间还有没有联系。
如果联系还在,那他一定知道那幅画里藏着东西。”
院子里传来更鼓声,一更三番外五沈茂才的画像
月无双站在书房中央,面前摊着那幅画像。
她已经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在看画里的人。
看他的肩膀怎样放,看他的下巴抬到什么高度,看他站在一群人中间的时候是往哪一侧偏。
她面前的书案上摊着顾清源画的那幅像。
画上的人宽肩、圆脸、眼角微垂、手指粗短,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翡翠的成色不太好,但镶得很大,看起来像是故意戴给人看的。
月无双终于动了。
她先松了松肩胛骨,让双肩自然地往前塌了一点,又微微抬起下巴,让颈部的弧度变平。
她调整了重心的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但左脚比右脚往前挪了半寸,整个人有一种微微后仰的倾向。
她试了一遍又一遍,第三次的时候,她停住了。
“他在等人。”
月无双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等一个人来谈价钱。
他的重心不在脚掌上,在脚跟上,随时准备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人。”
她抬起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侧面,像在捻一张银票的边缘。
她放下手,站直了,看着众人,“如果你直接问他那幅画多少钱,他会用三句话绕开这个话题,他不会让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沈知意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沈茂才——多疑、善伪装、先看人再看货。”
“你扮得像吗?”萧景辰问。
月无双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面具和工具,坐到了桌案前。
她先用药水调整了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又用薄片垫宽了鼻翼,用细笔在眼角勾了几道纹路,最后戴上一枚翡翠戒指。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临摹一个人的习惯。
她做完最后一笔,站起来,转过身。
那张脸和画像上的沈茂才有七八分像,宽下巴、厚嘴唇、眼皮微垂,嘴角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弧度。
月无双微微眯起眼睛,眼尾的纹路跟着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赵四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粗了两分,“我手里那幅画,收着三年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对面的人接话,但没有人接。
她接着说了下去:“不是谁来看,我都往外拿的。”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空气中扫了一圈,“你是真想买,还是替别人来看货的?”
这一句的语气和缓,甚至带着笑意,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把钝刀。
萧景辰坐在墙角,一直没有出声。
他听完这一句,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拍了一下:“这个人不好对付。”
月无双没有摘面具,维持着那副姿态继续站着,又换了一种语气。
“我把画给你看,你把银子给我看。看完再谈。”
这一次的声音更轻,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带着生意人谈价时的亲近感。
“我知道你在外地跑过几趟,有眼力。
那幅画,你看了就知道值不值。
我说多了不算。画自己说话。”
她说完这几句,闭上了嘴,目光像是随时等一个回应。
沈知意坐在桌子对面,被她这几句弄得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应答。
她停了一下,在小本子上又补了一句:“会让人放松,会设套,会等人自己跳进来。”
月无双摘下面具,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手——他在看你手上有没有茧。有茧的,是干活的人;没茧的,是管钱的人。”
她把面具放在桌案上,“他不会轻易拿画出来。他要先确认你有钱,而且你愿意花。”
萧景辰放下扇子:“所以得先让他看钱。”
“对。”
月无双说,“让他看见银子,让他信你是来买的。
但不能太急——他会故意拖,要看看你会不会加价。”
她停顿了一下,“他那种人,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连坐姿都在算你。
谈生意不是谈买卖,是在下棋。我们得比他多算一步。”
纪砚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放在膝上,看着月无双那张还没有完全卸掉的面具,又看了看桌案上那幅沈茂才的画像。
他忽然开口:“他要卖画,但他不急。他缺的是一个出得起价又不懂画的人。”
他顿了一下,“这就说明,他不敢把画卖给懂行的人。他怕人看出来什么。
如果只是卖画,卖给谁都一样。但他不找行家,只等冤大头。”
沈知意放下笔,“顾云章把真迹撕了,藏在六幅画的夹层里。
沈茂才手里的那幅临摹本里,藏着第七片碎纸——这是顾清源说的,他觉得顾行之把最后一片碎纸藏进了那幅临摹本里。”
她抬起头,“但问题是,沈茂才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那幅画只是值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可他还是在等一个不懂画的买家——他为什么不敢卖给懂行的人?”
纪砚看着那几片碎纸:“因为懂行的人,可能会看出画不对。他怕别人看出那幅画有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二十年前的案子,画是唯一的物证。
沈德厚当年举报顾家,靠的就是那幅画。
如果那幅画本身有问题——比如它是一幅藏着东西的画,那沈德厚当年举报的依据,他自己也看不懂。”
他停了一下,“顾行之把证据藏进了画里,沈德厚以为拿到画就拿到了功劳,但他不知道画里有东西。他拿走的是一份他自己看不见的证据。
现在这幅画传到了沈茂才手里,他也看不见。
但他可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急着出手。”
“不对,你是说二十年前顾家灭门并不是因为顾行之画的那幅山水画?
而是顾云章画的《百鬼夜行图》?”萧景辰问道。
纪砚没有讲话,而是看向了站在一旁一眼不发的顾清源。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六片碎纸:“那画里到底藏了什么?”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的边缘,“如果顾行之当年真的藏了东西——不是藏在一幅画里,而是藏进了一整张地图、一条只有七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全的路。
那最后一片碎纸就是钥匙。”
苏晚晴一直没有说话,她手里捏着一块小瓷片,在阳光下反复转动。
“如果真按你说的,顾行之在画里藏了东西,那他一定不会写在明处。
古画藏东西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藏在裱层里,另一种是用特殊的墨写在不显眼的地方,干了之后就看不见,要用专门的药水才能显影。”
她走到书案前,拈起一片碎纸,对着光看了看,“太医署的旧档里有一本《墨谱》,记载过一种药墨,用明胶和骨粉混合草汁,干了之后会消失,遇水后能重新显影。
如果顾行之用了这种墨,他的字还在这片纸的某个地方。
只是我们看不见。”
顾清源一直站在书案旁边,听完苏晚晴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种墨,是顾家祖传的。”
“药水在我的铺子里,后屋一个陶罐里。
二十年前配的,颜色已经发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苏晚晴说:“如果药方还在,三天能配新的。”
纪砚看着顾清源:“那就先去看那瓶药水。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重新配。”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的云压得低,把最后一点日光收尽了。
众人收好画像、碎纸和那根丝线,陆续站起来推开了书房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运河和旧纸的气味。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屋檐下那盏旧油灯还亮着,光不大,但足够照着脚下的番外五隐形墨
墨香阁的后屋比前铺更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个旧木柜和一口水缸。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陶罐,大小不一,有的盖着布,有的用木塞塞着。
顾清源走到架子最里面,弯腰从最底层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
罐口用油布封了三层,细麻绳紧紧勒着口沿,结打得仔细。
他把油布揭开一角,里面的液体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像是多年没有动过才形成的。
他轻轻解开油布一角,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把罐子放在桌上。
“颜色不对,气味也不对。
这瓶药水是二十年前我祖父配的,他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子,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用明胶和骨粉调,草汁要在日出之前采,不然颜色会沉。’”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那根从王员外家画框里取出来的丝线放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丝线,拿起药水罐。
她思索片刻,把罐子往光线下转了一下,仔细看里面的液体在罐壁上挂出的颜色和厚度,然后放下罐子。
“明胶是陈的,至少二十年以上的老明胶。
骨粉是烧过的,不是生骨。草汁——”
她把罐子微微倾斜,让液体滑到罐口,从侧面看颜色分层,“如果是在日出之前采的草,它会在液体里留下一层极淡的青色,而不是浑浊的棕褐色。
这里面没有青色。
你祖父当年用的方子,要么不完整,要么时间久了,这药水已经变质了。”
顾清源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个陶罐没有说话。
苏晚晴把罐子轻轻放回桌上:“方子不在他手里,在你自己脑子里。
你说这个药水是你家祖传的,那你想一想你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墨?
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稠度、或者写上去之后要等一会儿才干的?”
顾清源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到前铺,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张叠着的旧纸,走回来打开,纸面上是半幅山水,墨迹已经淡了。
“我祖父留下的手稿里提到过一种墨,说是‘夜磨晨用’,夜里磨好的墨放一夜,早上再用,颜色会变深,干透之后反而会变浅。”
苏晚晴接过那张旧纸,对着光看。
“夜磨晨用”。
他祖父能说出这四个字,说明他确实用过这种墨。
这不是普通的墨,而是掺了东西的墨。
月无双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
此刻,她忽然说了一句:“易容用的药水也有类似的东西。
有一种粉,敷上去的时候是肉色,过一会儿就变透明了,但如果你往里面加一点云母粉,它就会在光下反光,看起来和肤色没有区别,但在特定的角度下会发亮。”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些碎纸的边缘上,“如果把那种云母粉磨得更细、混进墨里,干了之后纸上什么都看不见,但用特定的药水刷过之后,字迹会重新显现。
我想,这和顾家祖传的墨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他用的是草药,我们用的是石头。”
油灯光线忽地抖了一下。
纪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案旁边,拿起那个陶罐看了一眼。
“沈德厚当年举报顾家,用的那幅画是顾行之画的山水画。
顾行之画那幅画的时候,用的是不是这种墨?”
他抬起头,看着顾清源,“如果他画那幅画的时候用了这种墨,那沈德厚拿走的画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看得见的证据。
他举报的时候,是不知道那幅画上有字的。那他是靠什么举报的?”
顾清源沉默了一会儿:“那幅画的表面,确实有东西。
沈德厚能在画上看到山水,看到那些藏在山势走向里的路——那些路是真的盐运私路。”
纪砚目光从陶罐再次移到那六片碎纸上:“沈德厚举报靠的是画了盐运私路的山水画,顾行之藏证据用的是《百鬼夜行图》的夹层和背面。
两条线索有什么关联?
沈德厚拿走的,是一幅他以为的单纯的《百鬼夜行图》?还是他看懂了背后秘密的《百鬼夜行图》?”
他顿了顿,“现在这幅画在沈茂才手里。
他是不是还是只看到了一半。
而另一半,要用药水才能看见。”
沈知意一直在旁边站着,听完纪砚的话,忽然开口:“那就不只是墨的事了。”
她抬起眼,“你们说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字迹怎么消失,另一件是字迹怎么回来。
这两件事用的是不同的材料——药墨负责藏,药水负责显。
现在药水失效了,但方子不一定丢了。
如果顾清源还能记起他祖父当年用过的东西,哪怕是只记得一半,苏苏也能补齐另一半。”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沈茂才这幅画,值不值得买,在于画里的东西值不值得拿。
但我们现在只知道画里有东西,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们要先接近沈茂才,拿到画,才能做出决定。
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接近沈茂才。”
沈知意走到桌边,把那幅沈茂才的画像重新立在桌上,问了一句,“沈茂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该如何接近他?”
她说完这句话,便看了萧景辰一眼。
萧景辰站在门口,半侧着身,正好让屋外的光从他肩头落进来。
闻言他抬手把扇子合上,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那我就是那个人。”
月无双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
沈知意合上本子:“你要扮什么样的人?”
萧景辰看向窗外,运河上的水光从屋檐底下漏进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见过大钱、没看过几幅画、走路和说话都有钱味、想附庸风雅的买画冤大头。”
院子里的风穿过门廊,吹到后屋的桌案上。
月无双站在桌边,把那块云母粉的小瓶收进袖子里,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桌案上那片碎纸上停了一下。
苏晚晴手里拈着那片从王员外家画框上刮下来的蜡屑,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下,低声道:“夜磨晨用,原来是这个意思番外五:富商萧老板
萧景辰要学徽州口音。
这件事比他自己预想的难。
他对着铜镜练了半个时辰,“我”字说了几十遍,从“吾”说到“俺”说到“侬”,最后月无双听不下去了,从百变坊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本旧书。
封面已经没了,边角卷着毛边,纸页泛黄,里面抄录的是徽州一带的风土见闻和市井杂谈,字迹端正,像是从某部地方志里摘下来的。
她把书放在萧景辰面前:“你照着这里面的对话念。不要念出声,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把音调记住。”
萧景辰翻开书页,里面记着一段徽州本地人谈生意的对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一股子徽州商人特有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问话,又像是在确认。
他看了两页,合上书,又看了两页,再合上。
反复几次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这账不对。
四月收的绢,五月才入账,中间差了半个月,要么是货在路上耽搁了,要么是人把钱挪去别处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随意一问,语气里却带了几分笃定。
月无双站在他对面,听完说了一句:“就是这句。你这个调子,对了。”
沈知意坐在桌案旁边,正在写一份身份文书。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真实的人编造一段真实的过往。
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萧景,徽州歙县人,家中世代经营丝绸,行三,人称萧三爷。
年三十五,妻室早亡,无子。
去年秋,在徽州收了一批上好的杭绢,运到扬州来脱手。
银子已经收了,暂时不走,想在扬州寻几幅好画带回去,充充门面。”
她念完这一段,放下笔,抬头看向萧景辰:“你叫什么?”
“萧三爷。”
“你从哪里来?”
“徽州歙县。”
“你来扬州做什么?”
“收账。顺带买画。”
沈知意点了点头,把写好的纸张吹干墨迹,递给他:“记熟。不要背,要像自己说出来的那样。”
月无双从工具箱里取出面具和材料,让萧景辰在椅子上坐好。
她先在他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水,等它半干,再用指尖把极细的粉末轻轻铺开,沿着眉骨和颧骨的方向,把原有的轮廓稍稍修饰了一下。
接着她用极细的笔,在他眼角和鼻梁两侧画了几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又用一片薄薄的蜡片垫高了右边的眉峰。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又上前把左边的下颌线稍微收窄了一点,然后重新退回去看,眉头微微松开。
沈知意递来一面铜镜。
萧景辰接过去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和他只有三四分相似。
脸型变长了一些,颧骨收窄了,眉峰高了一边,眼角多了几道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十五岁上下,比他自己老了十岁,但没有沧桑,倒像是家境殷实、日子过得不错的样子。
他放下铜镜,低声说了一句:“我现在是谁?”
月无双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铜镜的反射中交汇了一瞬。
她开口说:“你是萧老板。我是你的管家。”
萧景辰把那面铜镜翻过来,镜背朝上,搁在桌案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再次坐下。
他调整了坐姿,背微微后仰,两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明天我们出门的时候,先不直接去沈家。
先在街上走一圈,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月无双把铜镜收进工具箱,扣好搭扣,站起来,站到了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他回头时第一时间看到她,又不会让人注意到她。
消息是当天下午放出去的。
萧景辰的百晓堂在扬州有一套专门用来传话的路子:桥洞底下塞竹筒、运河边的渡口托船夫口头带话、茶馆里让说书人歇口气的时候“不经意”提一句。
不到半天的功夫,“徽州萧三爷来扬州收账,银子带足了,打算买几幅好画带回去”这个消息,已经在扬州城有头有脸的掮客和古玩商之间传了一圈。
到了晚上,连城西茶馆里一个卖花生米的老头都在跟人闲聊:“听说新来了个徽州的买主,不差钱,就看上顾云章的画了。”
第二天一早,萧景辰换了一身新衣裳。
深竹青色的绸袍,领口和袖口各镶了一道窄窄的暗纹边,不扎眼,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料子不便宜。
他把那幅身份文书放进袖中,月无双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是昨晚从旧货铺里淘来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挂在一个铁环上,走起来叮当作响。
两人沿着运河边走了半条街。
萧景辰走得不快不慢,经过绸缎庄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门看了两眼柜台上的料子,没进去。
经过茶楼的时候也没有抬头,只是步子略微放缓了一瞬,像是在认路。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当天中午,萧景辰和月无双在一家酒楼露面了。
酒楼不大,但临街,二楼窗口正对着运河,坐在那里能看到进出城门的行人和商队。
他们要了一壶碧螺春、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另一碟是桃酥。
萧景辰把茶壶往旁边推了推,让月无双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背对门口的方向。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喝茶,偶尔夹一块点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品味。
月无双给他续茶,动作平稳自然,看不出一丝刻意的痕迹。
吃完茶点,萧景辰站起来,往楼下走。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酒楼,沿着运河往回走。
走到一座石桥前面时,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快步追上来,弯腰递上一张帖子,又快步退了回去。
萧景辰没有立刻打开那张帖子。
他把它接过来放在袖中,脚步不变,继续往前走。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走过了那座石桥,拐进一条巷子,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萧景辰终于把帖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帖子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明日酉时,寒舍一叙。沈茂才拜上。”
萧景辰看完之后没有表情,只将帖子重新折好放回袖中,说了一句:“他比我想的急番外五:沈府初见
酉时,萧景辰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月无双先下了车,站在车旁扫了一眼门前的街道。
街对面有家茶水铺子,三个闲汉坐在条凳上喝茶,目光都落在这辆青布马车上。
月无双侧身让开位置,萧景辰下了车,随手整了整袖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朱漆大门,门钉是铜的,被擦得发亮。
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子,右边那只前爪按着绣球,左边那只爪子底下压着一只小狮子,雕工不算顶好,但石料厚重,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
门房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干净的青布短衫,脚上是一双半新的布鞋,侧身让开路:“沈老板在正厅等您。”
萧景辰跨过门槛,余光扫到门房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细密的割痕,不是新伤,已经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那是常年核对账目翻银票留下的。
一个看门的,手指上有这种痕迹,说明他平时接触的银票不比他少,这本就不是普通的门房。
穿过大门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各立着一排木架,架上摆着盆栽。
萧景辰认出其中几盆是雀舌黄杨,修剪得极整齐,但品种算不上名贵,胜在养得干净。
甬道尽头是一道影壁,雕着五福捧寿的图案,中间那枚“寿”字金漆描过,在午后斜阳下微微发亮。
绕过影壁,视野骤然开阔。
沈府的前院比他想象的大,正厅在院子正北,面阔五间,檐角微微翘起,瓦当上有麒麟纹。
院子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都开着,一眼能看见里面的陈设。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墙角放着一口大水缸,水缸的位置在正厅和东厢房之间的夹角处,从正厅门口看不到水缸的底部,但站在水缸旁边的角落却能看清整个院子。
正厅门前的台阶是五级,台阶两侧各站着一个家丁,双手垂在身前,站姿笔直。
两人进了正厅。
沈茂才已经站在正厅里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袍,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金链子。
他看见萧景辰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主位旁边笑了一下:“萧老板来了?请进。”
说完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
萧景辰也笑了一下,迈过门槛。
他的目光扫过正厅的布局:迎面是一张紫檀木的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和一面铜镜,瓶身是龙泉青釉,款式普通但釉色厚润,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条案上方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笔法工整但落款不出名。
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座椅,椅面是榆木的,上了深色漆,扶手处被打磨得光滑。
萧景辰没有停下来细看,直接在主位侧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月无双在正厅门口站住了,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侧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平视厅内。
这个样子在别人看来她像是安分守己的管家,实际上她正好站在正厅门口斜对的角度,能够同时看到正厅的两个侧门和院子里那条青砖甬道。
沈茂才在萧景辰对面坐下。
他的坐姿和月无双预判的几乎一模一样:背靠椅背,下巴微微抬起,双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拇指轻轻捻着右手食指的侧面。
他坐下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萧景辰身上的竹青绸袍,又从他袖口移到靴面,最后落在萧景辰的手上,目光极快,像是随手一瞥,实则已经细细打量了一番。
萧景辰感受到了这打量的目光,但没有回避,把右手自然地搁在扶手上,让沈茂才能看清他的手——那是一双管钱的手。
沈茂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听说萧老板在徽州做的是绸缎生意?”
“绸缎,也做一点布。”
萧景辰说,“布走量,绸缎走价。
徽州的蚕丝比苏杭的细,但织工不如苏杭好,所以绸缎在本地卖不上价,得往南边送。”
“那这两年生意还好做吗?”
“比前两年差一点。”
萧景辰摇了摇头,“去年秋汛,绩溪那边淹了一片桑林,今年春蚕的茧子比往年小了快两成。
收价上去了,出货价却卖不上去。”
他端起茶盏闻了闻,“扬州这边,绸缎都是从苏杭过来的吧?路上走得快吗?”
沈茂才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听着像是闲聊,但换个接法,就能套出沈家码头的货运情况。
他笑了一下说:“扬州这边靠运河,货走得快。萧老板来了多久了?”
“半个月。账收得差不多了,银子还没动。”
萧景辰把茶杯放回桌上,“手里闲着钱,想买点东西带回去。
沈老板对书画熟吗?”
沈茂才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萧景辰,萧景辰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
沈茂才沉默了片刻:“谈不上熟。
家里有几幅老画,是长辈传下来的。
平时不太看,偶尔拿出来晾一晾。”
萧景辰把茶盏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条案前,背着手看那幅松鹤延年。
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到座位坐下:“这幅松鹤延年,画得不错,但裱工一般。
沈老板要是想卖,最好换一家裱画铺子。
扬州墨香阁裱画的手艺,在本地算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茂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茂才站起来,走到条案旁边,拉开下面一个暗格的门。
暗格很深,他从里面取出一幅画轴,很旧,轴头是普通的木轴,没有镶玉,没有刻字,看起来平淡无奇。
他把画轴平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展开,先抬头看了萧景辰一眼:“这幅画,是我父亲留下来的。
不是传家的东西,是早年收的。”
他停顿了一下,“收的时候不贵。我也不知道现在值多少。”说完他才开始慢慢展开画卷。
百鬼夜行。
画卷一寸一寸地打开,满纸的墨色撞进眼里。
鬼影层层叠叠,有的悬在半空,有的贴地而行,有的回身张望,有的掩面疾走。
墨色浓淡交织,大片大片的暗影中偶尔露出一线苍白,像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鬼群的脊背上。
每一只鬼都没有清晰的面目,它们像是被雾气裹着,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但它们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群被困在纸面上的人。
萧景辰低头看着那幅画,目光慢慢移动,不放过任何一条线、任何一处着墨。
他看见那些鬼的轮廓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灰影——不是旧纸泛黄的颜色,是画的时候就留在那里的,像是画者故意让墨色在边缘晕开,让轮廓不清晰,让人看不清它们是谁。
但他看不到任何字迹,看不到任何隐藏的信息。
他合上画卷,抬起头:“这幅画,沈老板打算卖什么价?”
沈茂才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还在,眼角却没有动。
他把画重新卷起来,放回条案底下的暗格里,“萧老板不急着走吧?”
萧景辰站起来:“不急。”
沈茂才说:“那改天再聊。”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没有留余地。
萧景辰走出正厅。
月无双在他身后,跟着他的节奏迈开步子,下了台阶。
经过水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水面,里面的红鲤不知什么时候沉到了缸底,一动不动。
两人沿着青砖甬道往外走,经过影壁、穿过大门,直到他们上了马车,开始移动。
萧景辰靠在车壁上,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幅画的轮廓还留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层没有干透的墨迹。
马车拐过街角,沈府被甩在身后,看不见番外五:画中玄机
马车在甜水巷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萧景辰下了车,没有立刻进院子,先站在巷口看了一眼运河的方向,然后才转身推门。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走了一段路,需要缓一口气。
院子里,沈知意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翻一本旧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萧景辰的表情,合上账册站了起来:“进去说。”
书房里,油灯已经点上了,众人围着桌子坐下。
“他拿出画了。”萧景辰说,“一幅长卷,纸面泛黄,轴头是普通的木轴,没有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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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茂才展开画卷的时候,萧景辰的右手正放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按在食指侧面,这是他进门之后一直保持的姿势。
画卷一寸一寸地打开,满纸的墨色从卷轴里溢出来。
沈茂才的手很稳,展开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这件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萧景辰的目光随着画卷的展开慢慢移动,没有表露出急于观看的样子。
鬼影层层叠叠,墨色浓淡交织,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画面中央那些鬼群的轮廓上。
他感觉到沈茂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没有抬头,继续看着那些鬼影,像是在认真端详一幅画。
他在心里默数了十息,才把目光从画面中央移开,沿着画幅的边缘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自然地带到左下角。
落款处,顾行之的名字和印章并排立在纸面上,字迹工整,墨色沉着,印章是朱红色的,边缘清晰,没有渗开。
萧景辰收回目光,合上画卷:“这幅画,沈老板打算卖什么价?”
沈茂才把画重新卷起来,放回条案底下的暗格里,没有回答价格,只说了一句:“萧老板不急着走吧?那改天再聊。”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月无双低声说了一句:“落款处有东西。”
萧景辰闭上眼,那幅画的落款还留在他的脑海里,墨色、印章、边缘那道几乎没有弧度的直线,和他的余光在同一条轨道上重合。
他已经看到画里的东西了——现在需要的是一张足够完整的网,把真相和证据一并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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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翻开本子,笔已经握在手里了,“长卷多长?”
“四尺左右。
横向的,不是立轴。纸面有旧痕,裱层是两层的,正面托了一层薄纸,背面还有一层,看起来像是重新装裱过。”
萧景辰停顿了一下,“画的内容是百鬼夜行,墨色很重。
鬼影层层叠叠,没有完整的面目,全是轮廓和虚影。
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灰影,不是旧纸泛黄的那种,是画的时候刻意晕开的。”
“落款呢?”纪砚问。
萧景辰看向月无双。
月无双抬起头:“落款在左下角,顾行之的名字,印章一枚。
字迹和顾清源临摹本上的落款一致,但印章的边缘不太对。”
她停了停,“正常印章盖下去,边缘的印泥会有自然的渗痕,但那枚印章的印泥边缘太整齐了。像是盖完之后有人用工具修过边缘,把多余的印泥剔掉了。”
沈知意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印泥边缘修整,非自然渗痕。”
她抬起头:“那你怎么做的?”
月无双说:“我提出要看画。我告诉沈茂才,我家老板是外行,买画要找一个懂画的人看,不然买回去也是蒙在鼓里。
我走到桌案前,在画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落款处的纸面。”
莫言蹊跟着问:“他让吗?”
月无双说:“他没有拦。
但他站在我身后,一直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
月无双接着道:“纸面在落款处有一层不明显的凸起。
不是裱纸起皱的那种凸起,是纸面底下有东西——比纸厚、比纸硬,压在那里的时间很久了,已经把上面那层纸撑出了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本子上那行字:“落款处有微凸,判断表层有覆盖物。”
纪砚从窗台边转过身来:“后来你们是怎么说的?”
萧景辰看向众人,“我说——不急。银子就在钱庄里,放三天不会少。画在沈茂才手里,放三天也不会跑。”
院子里,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青砖地上的光斑晃动了一下。
莫言蹊抬起眼,在烛火的暗处,他的目光从萧景辰脸上移到月无双脸上,又移回萧景辰脸上,没有说话。
萧景辰端起桌上那杯冷茶喝了一口:“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三天’。
三天之后,他会给我答复。他在等我们出价,也在等我第二次开口。”
萧景辰把空茶碗放在桌上:“他今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的三天,是他给自己留的余地。”
沈知意放下笔:“他有没有提过价格?”
“没有。”
萧景辰想了想,“他一直在看我和月无双之间的互动。
他关心的是我们有没有钱,而不是画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他不会把画卖给一个单纯想看画的人。
他要的是一笔他拿得住的钱,和一个他会防范的人。”
他停了一下,“他今天让我等三天。这三天里,他会去查我的底。
查徽州萧三爷、查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来买画的。”
莫言蹊站起来:“那我要去沈府后墙蹲着。这三天里,他一定会有动作。”
一直没出声的苏晚晴的目光终于从手里那张叠好的纸上转移到众人脸上,“夜磨晨用的墨,日出之前采的草,要在暗处放三天才能干透。
这三天,够了。”
萧景辰放下凉透的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无双已经走出了书房,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像是在看那棵石榴树。
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他有防备。”
萧景辰在她身后停住了。
夜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月无双的侧影,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声:“但我们也有!”
月光落在两人肩上,很轻,像一层没有干透的番外五:暗流涌动
萧景辰和月无双的马车消失在巷口之后,沈茂才站在正厅门口没有立刻回去。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那口水缸上,像是那些红鲤的沉底跟他心中某件悬而未决的事正好重合。
他转过身,对着旁边空无一人的走廊说了一句:“赵四。”
赵四爷从东厢房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一直在厢房里面待着,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到正厅门口,也能看到萧景辰和月无双走出去的背影。
他走到沈茂才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住了,垂着手,等沈茂才说话。
“这个人,你以前见过吗?”沈茂才问。
赵四爷想了想:“面生。徽州那边的口音,但调子不够重。”
沈茂才走回正厅,把暗格拉开,把那幅《百鬼夜行图》重新取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在卷轴上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去查,查他的底。
徽州的萧家、这半个月在扬州见过什么人、住过什么店、跟什么人喝过茶。
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
赵四爷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要走,沈茂才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还有墨香阁。那个姓顾的裱画匠,也帮我盯一下。”
赵四爷的步子停了一下:“顾清源?他不是一直老老实实开店吗?”
沈茂才低头看着画轴上的纹理,没有抬头:“太老实了。”
他停了一下,“太干净了。”
赵四爷没有再问,退出了正厅。
当天下午,甜水巷里来了一辆卖菜的车。
推车的是个老头,车板上堆着几捆青菜和一小筐萝卜,车停在巷口,没有往里走,也没吆喝,就那么靠着墙根站着,像是在歇脚。
夏竹从巷子另一头提着一篮子菜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这个人她没见过。
平常这个时辰来卖菜的都是城南的老张,推的是一辆独轮车,车板是槐木的,颜色深。
这辆车的车板是松木的,没上漆,像是新打的。
她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拐进院子,把门带上,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一下门框:“巷口来了一辆生车,菜放在那儿一炷香了,没走。”
纪砚正在书房里翻那几页从百晓堂带回来的抄纸,听见夏竹的话,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几根萝卜?”
“一筐,五六根。上面还带着泥。”
“城南老张的菜不洗泥。但老张的车是老槐木的,松木的,是新做的。”
纪砚放下抄纸,走到窗前,隔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沈茂才开始动了。”
与此同时,萧景辰已经在城南一座小院里坐下了。
那是百晓堂在扬州的落脚点之一,他用了三天时间布置的假身份。
院墙是旧的,门环是锈的,屋里的家具也沾了灰,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桌案,桌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册子上记着几笔出入账,日期、品名、银两一应俱全。
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那本账册,像是在核对一笔旧账。
进来的人是百晓堂在扬州的线人之一,低着头,没有进门,只在门口说了一句:“有人来了。”
萧景辰没有抬头,翻了一页账册:“几个人?”
“两个,不像是本地的。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问隔壁杂货铺的掌柜,说想租一间院子,问这条巷子有没有空房。”
“掌柜怎么说?”
“掌柜说不清楚。”
“走了吗?”
“走了。但还在附近转。”
萧景辰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在附近,沈茂才的人来了。
赵四爷派来的人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第二天傍晚,赵四爷站在沈茂才面前回话:“查过了。
徽州确实有个萧三爷,做绸缎生意的,今年春天出的货,走的是运河。
扬州这边的几家绸缎庄也有人见过他,有人跟他吃过饭,还跟他谈过一笔小生意。
另外,他在扬州住的地方也去看了,城南一座小院,租的,租期三个月。
院里有账本,有几匹没卖完的布,还有几封徽州来的信。”
赵四爷稍微顿了顿,“看不出什么异常。”
沈茂才坐在椅子上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他说:“那就再盯两天。
墨香阁和甜水巷那边呢?”
赵四爷说:“墨香阁那边,姓顾的照常开门修画。
甜水巷那边没动静,只有个丫鬟进进出出买菜。
前后两个门都看住了,没见有人往那边去。”
沈茂才想了想,他说:“那个丫鬟买菜的时候,多注意些。”
顾清源是第三天早上察觉到异样的。
他一早到墨香阁开铺门,发现门槛外侧的石板缝里有一小片碎叶子——是被人踩进去的,不是风吹过来的。
他每天早上开门之前都会扫一遍门口,昨晚收铺的时候扫过,石缝里是干净的。
他没有把那片叶子拣出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开门进店,挂好毛巾,洗了手,照常坐下修画。
他照常开门、照常修画、照常去后屋煮水喝。
直到午后,他把铺门关上,从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没有跟着的人,才快步走到甜水巷。
他没有走正门,从院墙侧面翻进来的,落地无声,站在石榴树旁边,拍了拍袖子上蹭到的墙灰。
沈知意正好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站在石榴树旁。
顾清源说:“他在查我了。
门口有盯梢的,两条街以外也有人在转。”
他沉默了片刻,“他是不是知道了?”
沈知意站在石阶上,看着他,摇了摇头:“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但不知道是谁。”
顾清源没有说话。
他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他迟早会查到你们的。
如果他查到了,画里的东西我也看不见。”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沈知意回答,就转身从后墙翻了出去,跃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是他早已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进出。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知意仍然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那行字:“沈茂才开始查行动了番外五:药水配成
顾清源走后,甜水巷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夏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确定巷口那辆松木推车已经不见了,才转身进屋。
沈知意站在书房窗边,看着顾清源翻出去的那面墙。
墙头有一片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灰泥。
苏晚晴从药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碗,碗底沉着半碗浅褐色的液体,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没有说话,走到书案前把碗放在桌角,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极细的丝线。
她用镊子夹起一根线,在药水里浸了一下,提出来放在白纸上晾干。
片刻之后,丝线上浮现出一道极浅的灰色痕迹。苏晚晴把那根丝线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白纸上。
“成了。夜磨晨用的墨,日出之前采的草汁,配上老明胶和烧过的骨粉,刚好能让消失了二十年的字重新显出来。”
苏晚晴把那碗药水端起来,小心地倒进一个更小的瓷瓶里,用油布封住瓶口,“但这碗药水只能显一次。
一次没用对地方,就没有第二次了。”
“那就只用在一个地方。”
纪砚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封好的瓷瓶,“沈茂才手里那幅画,才是关键。
碎纸拼出来的路、画背面的字、藏在裱层里的东西——都在那幅画上。
真正的答案,在沈茂才手里。”
沈知意合上本子:“明天去沈府,把那幅画买回来。”
她抬起头,“萧景辰和月无双还在城南那边,得让他们得先回来,计划一下买画的事情。
画拿到之后,第一时间回甜水巷,苏晚晴在这里等着。”
纪砚点了点头:“我去接应。”
城南那座小院里,萧景辰正坐在堂屋的旧桌案前翻那本假账册。
月无双站在窗边,隔着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沈茂才的人三天来一直在附近转悠,没有进来过,却也没有真正靠近过。
百晓堂布置的假身份撑住了这三天。
院门被人叩了两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萧景辰放下账册,却没有立刻起身。
月无双侧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了一声:“哪位?”
外面传来纪砚的声音:“收布的。”
这是他们提前约好的暗号。
月无双拉开门闩,纪砚闪身进来,把门重新关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进了堂屋。
“药水已经配好了。”
纪砚说,“苏晚晴在甜水巷等着,就等你拿到那幅画。
沈茂才那边,他查了你三天,没查出问题。
现在是他最放松的时候,也是买画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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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景辰正打算动身去沈府,百晓堂的线人却先一步递来了消息。
“沈茂才昨夜连夜发了帖子,给扬州城里五个有头有脸的富商——盐商、布商、当铺老板——说今天午时在沈府看画,价高者得。”
线人把一张帖子放在桌上,“王爷,您也在名单里。”
沈知意拿起帖子看了一眼:“现在改拍卖了?”
纪砚站在窗边:“他查了你三天,没查到破绽。但他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没查到破绽就完全放心。
他搞拍卖,是给自己留后路——如果有人出价比你高,他就卖给那个人。
如果没人出价,他再卖给你,也不亏。”
萧景辰把帖子收进袖中:“那就去。拍卖会上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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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沈府。
正厅已经被临时改成了拍卖的场所。
原本摆着的条案被挪到一旁,换了一张更大的桌案,铺着一块深色绒布。
那幅《百鬼夜行图》用锦盒装着,放在桌案正中央,盖子合着,还没有打开。
厅里摆了五把椅子,左右各两把,正对面一把。
萧景辰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一个穿褐色绸袍的胖子,正端着茶碗打量墙上的挂画;另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瘦高个,正把玩手里的玉扳指。
两人看见萧景辰走进来,只抬头扫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月无双依旧跟在萧景辰的身后。
沈茂才从后堂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袍子,袖口扎着,一副今天不打算坐着喝茶聊天的模样。
他走到主位站定,环顾了一圈:“还有两位没到,稍等。”
话刚说完,门口又走进两个人。
一个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随从;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公子,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面是描金的。
五个人到齐,沈茂才没有寒暄,拍了拍手:“诸位都看过帖子了。
这幅画是我父亲传下来的,顾云章的绝笔,真迹。
今天不议价,价高者得,银货两讫。”
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穿褐色绸袍的胖子第一个开口:“起价多少?”
“三千两。”
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够在扬州买下一间铺面。
那个穿灰长衫的瘦高个没有说话,端着茶碗低头喝茶,没有抬头。
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人转身跟身后的账房低声说了两句话,账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年轻公子打开描金扇子扇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等别人先开口。
萧景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这个局不是临时组的,是提前准备好的。
沈茂才扫了一圈众人:“没有人出价?”
没有人接话。
厅里安静了片刻,沈茂才又说了一遍:“三千两起。
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两。
若是没有人出价,这幅画今天就留在这里,不出门了。
下次有机会再看。”
沈知意和莫言蹊站在厅外不远处,隔着影壁的一角往里看。
她能看见厅里的几把椅子上坐的三个人。
一个穿褐色绸袍的胖子,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一个年轻公子。
萧景辰的那把椅子在最边上,和穿褐色绸袍的人隔了一个空位。
她认出了那个穿褐色绸袍的胖子——扬州最大的盐商之一,姓王,家里开了三间盐铺。
但她不认识另外两个番外五:百鬼拍卖
萧景辰坐在椅子上,拿起面前的茶碗喝茶,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在用目光打量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
那个人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是随时准备伸向什么东西。
沈茂才说第二遍的时候,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开口了:“三千二百两。”
此话一出,厅里的气氛有了变化。
有人在出价了。
穿褐色绸袍的胖子看了他一眼:“三千五百两。”
灰衣人没有说话。
年轻公子摇了摇扇子,报了一个数:“四千两。”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萧景辰看着年轻公子——他的扇子是描金的,扇骨是象牙的。
扬州城用得起这种扇子的人不多,但这张脸他没见过,是一个生面孔,不是本地人,像是被沈茂才临时请来的托。
萧景辰抬手,说了一句:“五千两。”
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茂才看着他,虽然满脸都是笑容,但那笑却达不到眼底。
他等了片刻,像是给其他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没有人再出价了。
年轻公子把扇子合上,没有再开口。
穿褐色绸袍的胖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把手从膝盖上收回去,也没有再说话。
沈茂才环顾了一圈:“五千两,一次。”
没有人应声。“五千两,两次。”
还是没有人应声。
“五千两,三次。”
他拍了拍手,“萧老板,这幅画归你了。”
拍卖会散场,其他买家陆续离席,年轻公子经过萧景辰身边时,扇子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一下:“萧老板好眼力。”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赵四捧着锦盒走过来,放在萧景辰旁边的桌上,又退开了。
沈茂才站在原地,“画是你的了。”
他说,“银子明天送到我府上就行,不急着今天。”
萧景辰没有多问,把锦盒夹在腋下,走出了正厅。
月无双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院子,水缸里的红鲤又沉到了缸底。
马车驶出沈府巷口,拐过街角。
萧景辰没有打开锦盒,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年轻公子是沈茂才请来的托。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在告诉我他是自己人。”
月无双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按住了锦盒的盖子。
马车绕来绕去,穿过了半座扬州城,确认了没有尾巴之后,最终在甜水巷口停下。
书房里的油灯已经亮着,众人都在。
萧景辰把锦盒放在书案正中央,打开盒盖,取出画轴,平铺在桌上。
苏晚晴端起那碗配好的药水,拿起小刷子,在画轴右下角落款处轻轻刷了一下。
药水渗进纸面,留下一条窄窄的湿痕。
她等了一会儿,又刷了第二遍。
字迹慢慢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日期——元和十年二月十四。
接着是一行字:“顾家灭门案,乃沈德厚诬告。”
下面一行:“沈德厚以盐运私路图伪称通敌图,交赵四递刑部。赵四即赵广厚。”
再往下:“沈德厚诬告后,赵广厚得银五百两,入沈府为管家。顾家四十七口,难逃一劫。”
最后一行字迹已经很淡:“顾行之留字。若有后人见此,请替顾家翻案。”
证据不在画中。
沈德厚之所以能拿到那幅盐运私路图,是因为此图原系前朝盐运使司绘制,曾存放于扬州府衙档房。
元和九年秋,沈德厚以查账为名入档房三日。
第三日傍晚,他从档房带出一只木匣,匣中装有三卷文书,其中一卷即盐运私路图。
此事并非无人知晓,当日档房值夜书吏曾见沈德厚出入,但他未曾上报。
顾行之查了两年,只查到这些,望后人沿着此线继续追查。”
字迹到这里彻底断了,纸面上只剩下一片微微泛潮的湿痕。
沈知意放下笔,把那幅画上的字重新看了一遍。
苏晚晴把刷子放回碗里,轻声说:“顾行之留下的字,他画完那幅山水图之后,就知道自己难逃一劫。”
她停了一下,“沈德厚当年用的那幅盐运私路图,是从扬州府衙档房拿走的。当他看到顾行之的山水画之后就知道不止他一人知道这条盐运私路,而他想当唯一一人。”
“有人看见了他,那个人是当夜的值夜书吏。
如果他还活着,那么只要找到他,就能证明沈德厚当年从档房取走了那幅图——那幅图,就是沈德厚诬告顾家的物证。”萧景辰接着说道。
纪砚把那幅画重新卷好:“不只是物证。还有人证。
当年的值夜书吏如果能找到、能开口,沈德厚就洗不掉了。
这幅画是顾行之的手书,证明他当年就知道沈德厚从档房拿走了图。
而赵四,他见过那幅画、经手过那幅画、替沈德厚把画递到了刑部。他还活着。”
莫言蹊一直没有说话。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的刀鞘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那这副画里没有第七片碎片吗?
顾清源为什么要偷那六幅画?”
书房安静了片刻。
风吹进来,顾清源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他翻墙进来的,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进屋。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没有动,像是一尊雕像静静立着
月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顾清源站在树下,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面,低着头,像是在等一道已经等了二十年的光落在自己身上。
月光穿过枝叶,照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把那道旧疤照得分明。
他慢慢蹲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疤。
纪砚从书房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已经重新卷好的画轴。
她停在廊下,看着顾清源的身影说了一句:“你们顾家的冤案,能翻了。”
顾清源抬起头看着他,很久很久之后才发出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二十年了。”
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的枝叶上,落在那幅画轴卷起的纸边上,像替一页被压了太久的纸翻了过番外五:井
纪砚的话在院子里盘旋。
他就那么站在廊下,看着顾清源,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
莫言蹊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刀鞘捡起来,重新系回腰带上,“纪大人,我总觉得有哪儿对不上。”
莫言蹊说,“顾清源偷那六幅画,是为了找碎片。
碎片拼起来是顾云章留下的线索。
可刚才药水刷在画上显出来的字,是顾行之写的。
这两样东西不是同一回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幅已经显了字的临摹本,又看了看桌案另一边那六片碎纸拼成的半张鬼脸。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莫言蹊说得对。
这两样东西是分开的。”
她指着那幅临摹本上显出来的字:“这是顾行之留给后人的信。
他查到了沈德厚从府衙档房拿走了盐运私路图,知道顾家躲不过这一劫,所以在画背面写下了他查到的一切。
他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些字,顺着他的话查下去。”
她又指向那六片拼好的碎纸,“而这是顾云章留下的。
他把一幅真迹撕成了七片,藏在不同的画里。
七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指引。”
顾清源从石榴树下面抬起头来。
他的脸在月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攥着石榴树枝条的手指节发白。
气氛有点凝滞,过了许久,纪砚开口,“你偷那六幅画,不止是为了找碎片吧?”
顾清源站在石榴树下,没有否认。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碎纸,抬起头看他。
书房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顾清源走进书房,站在桌案另一边,手放在椅背上。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是。
我偷那六幅画,不是为了找碎片。
我偷画,是为了让你们注意到这件事。
从今年春天你们到了江南,我就知道顾家翻案的希望来了。
直接来找你们,不一定能见得到你们,只能让你们来找我。
六幅顾云章的画接连被换,连起来一看全是同一个人的作品。
你们会查,会找到墨香阁,会找到我。
我要的就是这个。”
莫言蹊看着他:“那你之前说的那些——七片碎纸、顾云章撕画——”
“是真的。”
顾清源说,“顾云章确实撕了一幅画,确实把碎片藏在了六幅不同的画里。
我祖父已经找到了,藏在了他留下的手稿里,但我拼不出完整的画面——我以为还缺第七片,以为第七片在沈茂才手里的临摹本里。
直到刚才,我才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更不容易说出口:“我骗了你们。但骗你们,是为了让顾家翻案。
但我想不通一件事。”
“什么事?”纪砚问。
顾清源的声音低下去,“之前我一直以为,顾家招来灭门之灾是无意为之。
但直到刚才,我才知道我祖父明知道画那幅山水图会招来杀身之祸,他还是画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他明明可以毁掉那些证据,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他画了那幅画,等着沈德厚来抄家。”
纪砚看着他:“你怀疑他画那幅画,是有意为之?”
“我不知道。”
顾清源说,“但我祖父不是一个会送死的人。
沈知意重新坐下,把那六片碎纸拼好,看了很久。
忽然她把碎片拿起来,对着油灯的光转了转。
每张片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痕,各自刻着一个数字,连在一起,是一串顺序:“一、二、三、四、五、六,而不是按照画面拼合的顺序。”
她把六片碎片按照数字的顺序重新排好,叠在一起,纸的侧面拼合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沈知意抬头看向纪砚,纪砚快步走向她。
刻痕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纸面一角,末端指向一个另一个极小的点。
苏晚晴拿着特制药水,轻轻点在那个点上。
字迹慢慢显现,隐约能认出是“井”字。
苏晚晴低声道:“他用了两层藏法。
碎片边缘刻数字,指引拼合顺序;侧面刻出路线,拼合后才能看清。”
纪砚低头看着那幅从临摹本上显出来的字,“他画那幅山水图,不是为了害死顾家。
是为了把沈德厚的目光引向那幅画,让他以为那幅山水图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山水图被拿走了,真正的东西才不会被发现。”
顾清源很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旧疤,苦笑一声,“他用顾家四十七口人的命,换了那口井里的东西不被发现。
到底是什么东西,比顾家四十七条人命还重要?”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此刻顾清源自己都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在了二十年的那一夜里。
萧景辰把扇子合上,搁在桌沿:“那就去那口井。
看看你祖父用四十七条命换的,到底是什么。”
月光从他身后收走,顾清源整个人站在油灯的光里,终于不再是站在暗处的那个人了。他停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画着一幅简图,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位置:“那口井在小柳巷顾家老宅后院西墙外。井是枯的,井壁的青砖已经松动多年了。”他把纸条放在桌案上,那六片碎纸拼好的图案旁边,“我一直知道它在哪儿。我只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沈知意把碎纸和纸条一起收进木匣里,扣上搭扣:“天亮之前,把该带的带上。”
夜色更深了,风吹过院墙,把屋檐下悬着的油灯吹得晃了一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像之前那样沉闷了,像是某扇一直被堵着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窄窄一道缝,月光和灰尘一同从门缝里倾泻进番外五:井底
顾家老宅只剩下一道半塌的院墙和几根立在荒草里的木柱。
院墙上的青苔厚实,墙根处堆着碎瓦,月亮还挂在西边没落尽,把断墙的影子投在荒地上,像一幅被撕了大半的画。
顾清源走在最前面。
他在那道半塌的院墙前停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墙根一处缺口跨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稳,像是这条路已经在他心里走了无数遍。
后院的轮廓还在,一株老槐树的根翻出地面,树皮裂了,但枝头还长着叶子。
西墙外的地面比别处低一些,积着腐叶和雨水冲过来的泥沙。
他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井口。
井是青砖砌的,口沿的砖已经被磨得圆润,有几块缺了角。
井壁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莫言蹊翻上井口,趴在井沿往底下看,他从腰后抽出绳索,一头系在旁边的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用手拽了两下确认稳当。
苏晚晴拨开杂草,沿着井口走了一圈,在一处砖缝处停住,转头看向沈知意:“这边的砖缝比其他的宽,像是被人撬开又重新填回去过。”
莫言蹊听罢,翻身跨过井沿,两脚蹬住井壁,一截一截往下落。
井壁湿滑,青苔被他的鞋底蹭掉几块,落进井底发出沉闷的回响。
井比他预想的深,大约三丈多。
绳放到底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实地面。
他松开绳,蹲下来摸地面,摸到的是一块青石板,约两尺长,边缘有一道凹槽,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的。
“井底有一块石板,不是砖,是整块石板,能撬得动。”莫言蹊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萧景辰把一根铁钎顺着井壁递下去。
莫言蹊接过铁钎,把钎头插进石板边缘的凹槽里,深吸一口气,往下一压。
石板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力,石板终于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被撬起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股干燥的、不同于井底潮气的气味。
他把石板整个撬开,底下是一个半人深的浅坑,坑底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边角已经锈蚀,但锁扣完好。
他把箱子提上来,用绳绑好,朝井口喊了一声:“拉。”
箱子被拉上来的时候,井壁蹭掉了一大片青苔,碎屑落在莫言蹊肩上,他没有躲,仰着头看那只箱子离开井口。
他自己跟着翻身上来,蹲在井边喘气,身上沾满了井底的泥和水渍,但眼睛一直落在箱子上。
萧景辰把箱子放在地上。
铁皮已经锈得很厉害了,有几处甚至已经锈透,隐约能看见里面包的是一层油布。
他打开锁扣时稍微用了一些力,锁扣发出一声涩响,断开了,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层油布,包得很紧,裹了好几层,边角叠得整齐。
萧景辰把油布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是一幅画轴,比普通的画卷窄一些,轴头是黑檀木的,边角刻着一行小字:“顾行之手摹。”
他把画轴展开,里面是一幅人物画——画中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树下,面目清瘦,目光平视前方。
“这是顾云章。”
顾清源站在旁边,声音很低,“我在家中的旧画像里见过他。”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幅画,只是低头看着画中人的眼睛。
沈知意蹲在箱子旁边,把油布完全揭开,发现箱子底部还有一层夹板,压着一本薄薄的蓝色册子,封皮已经泛白,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纪砚拿起那本蓝色册子,翻开第一页。
纸面泛黄,墨迹也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载的不是银钱出入,而是很多个人名。
每一页上写着一个人名,旁边标注着官职、籍贯、经手事项,以及一桩人命。
从贞元年间到元和十年,前后近二十年,一共二十七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叠好的信纸,纸面比账册新一些,像是后来才放进去的。
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与临摹本背面的笔迹一致——是顾行之的手笔。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秦世荣,元和八年官居盐运使司郎中,元和九年升副使,元和十年升盐运使,掌江南盐政。
此人经手贪墨官银逾十万两,为掩罪行,先后构陷十七名官员。
沈德厚举报顾家,表面获利,实则替秦世荣掩盖盐运账目。
顾家灭门之后,秦世荣以‘查抄所得’之名,将顾家所有画作收归己有,实则借机销毁证据。”
沈知意站在旁边,把信上的内容轻声念出来。
信纸最后还有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更淡,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已经快没墨了:“沈德厚所持山水图乃我亲绘,是我故意为之。
沈德厚早已盯上顾家,我也知晓他背后有谁。
事已至此,我已无路可走。
以盐路山水图吸引其目光,以保留真正的证据,让顾家成为最后一个受害者,是我唯一能做的。
账册名单由我祖父与我共同查明,我将此册藏于井底,愿后世有人能持此物,替我走完未走之路。”
落款是元和十年二月,顾行之绝笔。
纪砚把信纸放下。
沈知意重新看向木匣里那幅画轴,小心地把它取出来,平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展开。
画中笔法沉稳,墨色均匀,看似只是一幅传世肖像。
但沈知意注意到,画像中人的衣袍褶皱画得极细,比寻常肖像画更密,线条的走向不像是随意落笔,像是提前设计好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几道线条的方向划过:“这不是衣纹。
是河道!
有人把一条水路图画进了衣纹里。”
她把画像迎着晨光侧转了一个角度,那些细密的线条在侧光下变得更加清晰,一条接一条,连成一片。
苏晚晴走上前,用小刷子蘸了最后一点药水,在画像背面轻轻刷了一下。
片刻之后,更多的线条浮现出来,比正面的更密,像是整幅画的背面才是真正的画面。
正面是肖像,背面是地图。
苏晚晴把画像放下:“不止一条路。
是整片江南的河道,几乎每一条支流都被标出来了。
这上面标注的不只是盐运路线,他把整个私盐网络都画进去了。
但这幅画背面还有更深的一层。”
纪砚接过画像,换了个角度:“他画的不只是某一条私盐通道。
他在画整个江南盐政的结构性缝隙。
漏洞在哪里、缺口在哪里、怎么绕过查验,全部在这个图上。
只要这个缝隙还在,秦世荣倒了,还会有下一个。
这才是顾行之拼死也要守住的东西。”
沈知意把画像卷好,小心地放回木匣中:“这条路一旦被人发现,整个江南盐政的积弊都会被翻出来。
秦世荣只是站在最前面的人,他背后是一整张网,只要这张网还在,就会有千千万万个秦世荣。
顾行之用四十七口人的命,换的就是这张图纸不被毁掉。
他画那幅山水图,是故意画给沈德厚看的。
山水图被拿走了,秦世荣以为顾家手里已经没有东西了,所以他才没有继续搜下去。”
顾清源蹲在井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手背上的旧疤在晨光里被照得清晰,“他本来可以不画那幅山水图,可以不把沈德厚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那幅画会害死全家人,他还是画了。
他用全家人的命,换那张网留在井底。”
他抬起头,“他替的不只是顾家。
他替的是那幅画一旦被毁掉之后,会继续受害的所有人。”
晨光漫过院墙,把井口边缘的青苔照出一层细密的绿色光泽。
那本蓝色册子和那幅画像并排躺在木匣里,一本记着过去的事,一幅藏着未来的路。
沈知意把木匣合上,扣好搭扣:“秦世荣还在任上。
沈德厚虽然死了,但这本册子里和画上涉及的其他人,还活着的远不止一个赵四。
当年的案子没有完,现在才是真正该动手的时候。”
风从荒草间穿过,把地上最后一片暗影吹散了。
那口枯井立在晨光里,顾清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泥,把木匣抱在怀番外五:收网之前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顾清源把木匣放在书房桌案上,众人围坐,没有人说话。
苏晚晴把画像重新展开,在窗口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些线条没有因为井底的潮气而模糊。
沈知意把那本蓝色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录到小本子上。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核对两遍,二十七个人,十七个已经被害,六个还在任上,四个告老还乡但还活着。
她录完之后,把本子推给纪砚:“人证,物证,全了。”
纪砚低头看着那本抄录完的名单,指腹沿着“秦世荣”三个字慢慢滑过去:“秦世荣现在是什么职位?”
萧景辰靠在窗边,手里握着扇子没有打开:“盐运使。
元和十年升上去的,至今没有动过。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换了三任巡抚、两任总督,他的位置却始终没有动。
我想,这并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手里攥着太多人的把柄,包括一些在朝中说话有用的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转低,“我们动他,等于同时动他身后的人。”
沈知意抬起头:“那就先把他的路封死。”
纪砚把那本蓝册子合上:“这幅画像背面的地图,能直接证明秦世荣参与私盐贩运二十年,他用官船、官道、官仓作掩护,从上到下都有人替他开路。
这几样东西一旦呈报上去,任他背后有谁,都保不住他。”
顾清源坐在书案最边上的位置,他安静地听完众人的讨论,没有插话。
等沈知意和纪砚把计划说完,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个赵四,他愿意开口吗?”
莫言蹊从门槛上站起来:“他当年收了沈德厚的银子帮他把画送到刑部,这些年管着沈家的铺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幅画是怎么回事,只要他愿意开口,秦世荣的事情就藏不住。”
他顿了顿,“可问题在他愿不愿意。”
“他会愿意的。”
沈知意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他在沈家当了二十年的管家,沈德厚死了,沈茂才不是能用的人,他自己手里没有能让他脱身的牌。
如果我们告诉他,那本册子和那幅画像已经找到了,赵四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那幅画从沈德厚手里送到刑部的人,他会明白这是唯一的退路。”
顾清源看着她:“你确定?”
“他会算这笔账。”沈知意说。
纪砚站起身:“那就分头行动!
莫言蹊去盯赵四的行踪,确保他还在扬州。
苏晚晴把画像和册子的证物妥善收好,防止任何意外。
萧景辰准备好递送通道,一旦人证物证到位,直接送京城。
沈知意和我一起,见机行事。”
月无双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时袖口沾着露水。
她在门槛外侧站定,对众人说了一句:“千面阁在扬州的线人说,秦世荣昨天接到一封密信,今天上午已经离府,往扬州方向来了。”
众人看向她。
月无双的语气依旧平静:“信到底是谁写的,目前还不清楚。
但秦世荣已经上路了,最迟明天傍晚,他会到扬州。”
沈知意看向纪砚:“他知道顾家的旧案被翻出来了。”
纪砚站在桌案前,目光在那本蓝册子和画像之间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顾清源身上:“他来了,事情反而好办。
他不动,我们还要花力气去找证据。他动了,就是最好的证据。”
莫言蹊收起那把短刀:“他带了人来吗?”
“带了。”月无双说,“不多,十人左右,都是亲信。”
顾清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他来了也好。
有些话,我也想当面问他。”
沈知意站起来,收好本子:“那就按计划办事!
秦世荣在府衙、盐运使司和码头都有眼线,他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
但他到了之后,就会发现二十年的债也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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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世荣到扬州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从运河的方向漫过来,把屋檐和墙角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也渐渐少了。
萧景辰的人报信说,他的船停在城外的码头,没有进城的迹象。
船上的人下来,只有两个,沿着河岸往城南的方向走了一段路。
月无双说:“他在等。”
沈知意站在书房的窗前:“他知道特案司在查顾家的案子,但不知道我们拿到了多少东西,不确定我们手里有多少关于他的证据。
他亲自来扬州,是想确认这一点。”
纪砚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衣纹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药水痕迹,那些细密的线条从衣褶的间隙中浮现出来,像是河道的支流在夜色里重新被照亮。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画像:“他今晚一定会来。”
苏晚晴把药箱收拾好:“赵四那边的人手也布置好了,他今晚在沈府偏院。
莫言蹊在暗中守着,不会让他出事。”
顾清源坐在书案最边上的位置,这半个时辰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呆坐着。
忽然他开口道:“秦世荣会先去找沈茂才,他会先确认沈茂才手里的那幅画。
他应该不知道沈德厚还留下了一副画,如果当年他知道有这副画,肯定会攥在自己手里。”
“那就让他去找。”萧景辰把扇子合上,搁在桌沿,“反正画在我们手里,等他到了沈府,就会发现画已经卖给一个徽州来的绸缎商人,叫萧三爷。
他查到这个人的时候,才会发现查不到更多的信息,到时候他才会意识到我们在背后。
那会儿,我们应该已经掌握更多东西了。”
风吹过石榴树,几片新叶落在地上,被屋檐下的油灯照出轮廓。
沈知意说:“沈府那边,赵四开口了吗?”
“开口了。”
萧景辰说,“莫言蹊告诉他,那本册子和那幅画像都已经找到了。
他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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