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血·玉面劫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唯有揽月楼的三层暖阁里,还亮着昏黄的灯。
京城第一花旦柳如眉有个习惯——每场戏散后,必要独自对镜卸妆两个时辰。
她说,这卸的不是油彩,是旁人的悲欢。
班主曾劝过,说夜深不安全,她只笑:“我这屋子里,戏服比人多,胭脂比刀锋利,怕什么?”
今夜,她卸的是《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妆。
戏散已过三个时辰。
丫鬟春杏在门外等了又等,终于壮着胆子叩门:“姑娘,水凉了,可要换一壶?”
无人应答。
又叩三声,依然寂静。
春杏心头一跳,推开条门缝。
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满屋绫罗。
柳如眉端坐妆台前,背对着门,那件绣着百蝶穿花的戏服还穿在身上,水袖垂地,像两条蜿蜒的血河。
“姑娘?”
春杏绕到前面,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妆台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不,那不是脸。
那是一张琉璃面具。
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眉眼口鼻雕得惟妙惟肖,甚至保留了柳如眉最标志的眼下一点泪痣。
面具边缘与脖颈皮肤完美衔接,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烛光透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晕,让那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性。
而面具之下,柳如眉原本的面容,已不知所踪。
妆台上有血。
血不多,沿着桌沿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一支描眉的黛笔滚在血泊边,笔尖还沾着朱砂,有人用朱砂在镜面上写了字。
一行娟秀的小楷,字字殷红:
“画皮画骨难画心,演尽悲欢不是真。”
春杏的尖叫声撕裂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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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揽月楼已被大理寺差役围得水泄不通。百姓聚在街对面,踮脚张望,议论声嗡嗡如蜂群。
“听说是柳大家……”
“惨哟,脸皮都被剥了!”
“作孽啊,多好的人儿……”
一顶青呢官轿在楼前停下。
轿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皂靴,接着是暗紫色官袍的下摆。来人躬身出轿,身形挺拔如松,晨光在他腰间银鱼袋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大理寺卿,纪砚。
二十二岁官至九卿之一,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有人说他靠的是左相门生这层关系,更多人却知道——纪砚能坐稳这个位置,凭的是三年破十七桩悬案、从无错判的纪录。
“现场未动?”纪砚边走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身后跟着的寺丞王主事忙躬身:“回大人,按您的规矩,只让仵作初步验了生死,其余一概未动。春杏那丫头晕过去两回,已安置在隔壁。”
纪砚“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暖阁的门开着,血腥味混着胭脂香扑面而来。纪砚在门槛外停步,目光如扫描般从外向内推进:门闩完好,窗栓无损,屋顶瓦片未见掀动痕迹。
没有强行闯入。
他迈步进屋,第一眼便看见了妆台前的“人”。
纵然早有准备,王主事还是倒抽一口凉气。几个年轻差役更是别过脸去。
纪砚却径直走到妆台前,俯身细看。
琉璃面具在晨光下更显剔透。
他注意到面具边缘的接合处,不是粗暴粘合,而是用了一种特殊的鱼胶,沿着发际线、下颌线精准涂抹,工艺精湛得堪比宫中造办处。
“面具是特制的。”纪砚开口,“贴合死者面骨弧度,需提前取模。”
王主事忙记下。
纪砚又看镜面上的血字。朱砂并未完全干透,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笔迹秀媚,有章法,应是女子所书,或是男子刻意模仿女子笔迹。”
他转身打量房间。
暖阁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里面挂满戏服。此刻衣柜门全部敞开,各色绫罗绸缎如水泻出,十几条水袖被人扯出,在房间各处缠绕——梁上、椅背、灯架,甚至面具人的肩上,都搭着或红或白的水袖。
整个房间,像一场盛大而诡异的戏,刚刚落幕。
“大人,这……”王主事看得头皮发麻。
“布置。”纪砚言简意赅,“凶手在还原某个场景。”
他走到衣柜前,随手提起一件大红宫装。戏服上金线绣的凤凰在光下熠熠生辉,衣袖内侧却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污渍。纪砚凑近闻了闻。
“香料。”他抬眼,“天香阁的‘秋水寒’。”
王主事一怔:“天香阁?那不是专供宫里的……”
“嗯。”纪砚放下戏服,“京城能用上天香阁香的,不超过二十户。柳如眉虽是名角,但她的份例里,不该有这个。”
他继续勘察。
妆台上瓶瓶罐罐摆放整齐,唯有那盒朱砂胭脂开着盖,旁边搁着一支用过的细笔——正是镜面题字的笔。
纪砚拿起胭脂盒。象牙雕的盒子,盖上嵌着螺钿牡丹,是上等货。他揭开盒盖,里面朱砂还剩大半,但……
“颜色不对。”他蘸了点朱砂在指尖捻开,“天香阁的‘朱衣泪’,色泽偏暖,掺金粉。这个偏冷,且无金粉光泽——被调换过。”
王主事忙凑过来:“凶手换走了真的朱砂?”
“或者,用这盒假的写了字。”纪砚合上盖子,“真的那盒,可能被带走了。”
他走到尸体侧方,俯身观察地毯上的血迹。血泊不大,形状却奇怪。不是滴落形成的圆点,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条状。
“有东西被从妆台拖到过这里。”纪砚目光循着痕迹移动,最终停在衣柜最下层的一个抽屉前。
抽屉半开着。
他戴上司衙特备的麂皮手套,拉开抽屉——里面是各色头面首饰,珠翠堆叠。但在最上层,赫然放着一本蓝皮册子。
《拾玉阁账目·癸卯年七月》
拾玉阁,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
纪砚翻开册子,里面不是珠宝记录,而是一笔笔银钱往来。
最新一页写着:
“七月初九,收柳氏纹银三百两,订琉璃胚料十斤,西域彩釉二十色。工期:十五日。特注:依‘玉面郎’图样制。”
玉面郎。
纪砚盯着这三个字,眸色渐深。
“王主事。”
“下官在!”
“三件事。”纪砚合上册子,语速平稳如念卷宗,“第一,查拾玉阁,问清‘玉面郎’是谁,琉璃制品给了何人。第二,排查近半月与柳如眉有过接触、且能接触到天香阁香料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镜面上那行血字。
“查京城所有戏班、画坊、雕塑作坊,特别是擅长人像制作的匠人,凶手有极高的艺术造诣。”
王主事领命而去。
纪砚独自留在暖阁。
晨光愈盛,透过窗棂洒在琉璃面具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斑。他静静看着那张没有脸皮的“脸”,忽然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面具边缘。
冰凉,光滑,没有一丝瑕疵。
“画皮画骨难画心……”他低声重复镜面上的字,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你画这张皮,是想表达什么?”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的晨钟。
辰时到了。
纪砚转身走出暖阁,官袍下摆在门槛卷起一阵风。楼外等候的差役们屏息凝神,听见他们的纪大人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吩咐:
“备轿。去静安郡主府。”
众人一愣——静安郡主府?
纪砚已踏入轿中,帘子落下前,丢下一句:
“现场有天香阁‘秋水寒’的香料残留。而本月宫中赐香记录里,领过此香的宗室女眷,只有静安郡主沈知意。”
轿帘彻底合拢。
“起轿——”
官轿缓缓抬起,向着城东贵胄云集的安仁坊而去。王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声问身旁的同僚:“静安郡主……是不是那位,整天说要退休的咸鱼郡主?”
“可不就是她!上月还在茶楼听曲,跟人说‘等我攒够钱就离京养老,谁也别想让我干活’……”
“这下好了,纪大人亲自上门,这位咸鱼郡主怕是不得闲了。”
众人议论声中,官轿已转过街第2章咸鱼郡主
安仁坊,静安郡主府。
时近午时,日头正好。
后院葡萄架下,沈知意歪在竹编躺椅里,半眯着眼,手边矮几上摊着本最新的话本子《江湖诡事录》。旁边还搁着碟水晶糕,只剩最后一块。
丫鬟夏竹小跑着进来,手里攥着账本,脸上愁云惨雾:“郡主,这个月的账……又见底了。”
沈知意懒洋洋翻了一页书:“说吧,差多少?”
“您上月订的那套秋装,锦绣阁来催尾款了,十两。府里西厢屋顶得补,匠人估了八两。还有……”夏竹越说声越小,“中秋快到了,各府往来的节礼,按最薄的备,也得二十两打底。”
“而我本月禄米折银,三十两。”沈知意替她说完,叹了口气,“也就是说,不吃不喝不穿,还倒欠八两?”
夏竹点头如捣蒜。
沈知意终于把目光从话本上移开,望了望头顶的葡萄藤。阳光透过叶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就是大周朝宗室女的真实日子。
在大周朝,太祖皇帝建国时立下一条铁律:《宗室限禄令》。
“凡宗室子弟,除嫡长承袭者外,其余诸子、诸女,年满十八后,朝廷只供基本禄米,赐虚爵位。需自行谋生,或科考入仕,或经营产业,以示天下:朱门子弟,亦需知民间疾苦,习自立之能。”
在《宗室限禄令》下,她这个静安郡主,名头听着唬人,实则月俸还不够隔壁尚书夫人买支像样的簪子。偏生宗室颜面还得撑着——衣裳不能太旧,府邸不能太破,人情往来不能太寒酸。
所以她沈知意,人生最大梦想就是:攒够钱,跑路,退休。
具体来说,是在江南水乡开间“知意斋”,前半间卖点心,后半间当书茶室。养只猫,种些花,再不用算计着每一文钱怎么花,再不用对着账本发愁。
“我的‘退休基金’,攒到多少了?”沈知意问。
夏竹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张小心折起的纸。展开,上面工笔画了间精巧的临水小店,旁边一行娟秀小字:
目标:三千两。
当前:八百五十两。
进度:百分之二十八点三。
“还差两千一百五十两。”沈知意算了算,“按目前攒钱速度,不吃不喝……还得六年。”
前提是中间别出任何意外,比如房子别塌,别生大病,别再有不得不送的重礼。
她重新瘫回躺椅,拿起最后一块水晶糕,恶狠狠咬了一口。
“实在不行,下个月我去萧景辰那儿多蹭几顿饭。他王府的厨子手艺好,一顿能省下五十文……”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门房老周慌慌张张跑进来:“郡主!不、不好了!大理寺来人了!说是什么案子,要请郡主去问话!”
沈知意手一抖,半块水晶糕掉在衣襟上。
大理寺?
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最多是上个月把宫里赏的那匹不太喜欢的云锦,偷偷托人换了点现银,但这也不算大罪吧?
“来了多少人?”她镇定地问,顺手拍掉糕屑。
“好些官差!带头的是位紫袍大人,瞧着可严肃了!”
紫袍……大理寺卿纪砚?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纪大人,她虽没见过,但名头如雷贯耳。三年破十七桩悬案,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年俸据说有一千两外加各种补贴——足足是她的十倍有余!
更重要的是,此人以冷面无情、办案铁腕著称。落他手里,没事也能扒层皮。
“请人去前厅,上好茶。”沈知意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用去年宫里赏的雨前龙井。”
夏竹急了:“郡主!那茶您自己都舍不得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知意已经往外走,低声嘀咕,“这位纪大人可是行走的财神爷……呸,是秉公执法的青天大老爷。得罪不起,得好生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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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
纪砚端坐在客位,手边茶盏未动。
他打量着这间郡主府的正厅——陈设简洁,桌椅是普通酸枝木,多宝阁上摆的不是古董玉器,而是些精巧的泥人、竹编、彩陶之类的小玩意儿。墙上挂的画也不是名家手笔,而是一幅《江南春居图》,笔法稚嫩,像女子闲暇所作。
整体来说,不像郡主府,倒像寻常殷实人家的客厅。
甚至透着一股……精心计算过的俭朴。
脚步声传来。
纪砚抬眼,看见一位穿着淡绿襦裙的少女踱步进来。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头发松松挽着,簪了支普通的白玉簪,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腰间那块郡主制式的玉佩。
静安郡主沈知意。
“纪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知意敷衍地福了福身,自顾自在主位坐下,“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泪花,看起来真的像刚被吵醒。
纪砚没接寒暄,开门见山:“今日卯时,揽月楼名伶柳如眉死于暖阁,面容被琉璃面具替换。现场发现天香阁特供香料‘秋水寒’残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本月宫中赐香记录显示,领过‘秋水寒’的宗室女眷,只有郡主一人。”
沈知意又打了个哈欠。
“所以纪大人怀疑我?”她托着腮,语气漫不经心,“‘秋水寒’我是领了一盒,但三天前就送人了。”
“送与何人?”
“柳如眉啊。”沈知意说得理所当然,“上月她在太后寿宴上唱《麻姑献寿》,我瞧着喜欢,随手赏的。怎么,这也有罪?”
纪砚眼神微凝。
这郡主,反应太快了。不仅立刻撇清关系,还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宗室贵女赏赐名伶香料,再正常不过。
“郡主与柳如眉相熟?”
“不熟。”沈知意摇头,“听过她几场戏,觉得唱得好。那日太后宴后,她来谢恩,我正好带着那盒香,就给了。”她眨眨眼,“纪大人该不会以为,我送盒香,就是为了几天后去杀她吧?那我也太未雨绸缪了。”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纪砚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方向:“郡主可听过‘玉面郎’第3章被迫营业
沈知意剥着丫鬟刚端上的橘子,头也不抬:“没听过。是新的戏班子,还是哪家胭脂铺的招牌?”
“柳如眉死前,曾向拾玉阁订制琉璃胚料,注明依‘玉面郎’图样制。”纪砚盯着她,“郡主常出入宫廷,结交三教九流,当真不知?”
这话就有点试探的意思了。
沈知意终于停下剥橘子的手,抬眼看向纪砚。
四目相对。
纪砚看到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刚才的慵懒困倦一扫而空,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锐利的光,又像是……兴趣?
“纪大人。”沈知意慢慢坐直身子,语气依旧轻松,却多了点别的东西,“您办案,都这么直接的吗?拿着点香料线索,就上门来审我。知道的,说您秉公执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理寺办案全靠瞎猜呢。”
旁边侍立的王主事倒吸一口凉气。
纪砚却面色不变:“郡主既然觉得本官是瞎猜,不妨说说,此案该如何查?”
激将法。
沈知意笑了。她重新靠回椅背,拈起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悠悠开口:
“现场除了香料,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是说,让纪大人您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纪砚略一沉吟,道:“现场如水袖缠绕,似戏台布置。镜面有血字:‘画皮画骨难画心,演尽悲欢不是真’。琉璃面具工艺精湛,贴合面部,需提前取模。”
沈知意听着,眼睛微微眯起。
“水袖缠绕……血字题镜……琉璃面具……”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着节拍。
突然,她停下动作。
“凶手是个痴人。”沈知意说,语气笃定。
纪砚挑眉:“何解?”
“爱戏成痴,爱美成痴,爱‘完美’成痴。”沈知意眼睛亮起来,那点慵懒彻底不见了,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您想啊——费那么大功夫,做一张那么精致的琉璃面具,还给戴上去。为什么?因为他觉得,柳如眉的脸配不上他的‘作品’,或者,柳如眉这个人,配不上他心里的某个形象。”
她越说越快:
“水袖缠绕,是在还原某个戏台场景。血字题镜,是在表达他的失望——‘演尽悲欢不是真’,他觉得柳如眉在台上演的都是假的,台下也不是真的。他要给她一张‘完美’的脸,一张不会‘演’的脸。”
沈知意看向纪砚,眼神清澈锐利:
“纪大人,凶手不是恨柳如眉。他是爱她——爱他想象中那个完美的‘柳如眉’。但现实的柳如眉让他失望了,所以他要亲手‘重塑’她。剥去她不够‘真’的脸皮,换上他打造的、永恒的‘完美面具’。”
一番话说完,前厅鸦雀无声。
王主事张着嘴,手里的记录笔都忘了动。
纪砚静静看着沈知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郡主……有点意思。
她根本没去过现场,仅凭他几句描述,就勾勒出了凶手的心理画像。而且,与他初步的判断高度吻合。
“郡主如何得知这些?”纪砚问。
沈知意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耸耸肩:“猜的呗。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变态扭曲……哦对了,纪大人可能不看话本。”
语气里那点小小的嘲讽,又回来了。
纪砚没理会她的调侃,直接起身。
“既然如此,有劳郡主随本官走一趟大理寺,协助调查。”
沈知意一愣:“啊?我都说了香料是送的,案子也帮你分析了,怎么还要去?”
“郡主方才所言,虽为推测,但颇有见地。”纪砚语气平静,“此案涉及宫廷香料、琉璃工艺、戏班纠葛,郡主既熟悉此中关节,又擅揣摩人心,正是最佳协助人选。”
“我要是不去呢?”沈知意试探。
纪砚看着她,一字一句:
“那郡主便需作为本案头号嫌疑人,暂押大理寺,待案情查明。”
沈知意:“……”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纪大人,您这就不讲理了吧?我可是郡主,您无凭无据,怎能押我?”
“凭现场有郡主所赠香料,凭郡主对案情分析过于‘内行’。”纪砚面不改色,“郡主选吧。是作为协助者,自由来去;还是作为嫌疑人,暂居牢房?”
沈知意磨了磨后槽牙。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纪大人,看着端方严肃,实则也是个黑心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就是要拉她下水!
去大理寺协助查案?那得多麻烦!得费多少脑子!耽误她多少攒钱退休的宝贵时间!
可是不去……
想想大理寺的牢房,阴冷潮湿,还没有水晶糕吃。
沈知意内心挣扎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问:“那个……协助查案,有赏金吗?”
纪砚:“?”
沈知意眼巴巴看着他:“你看啊,我好歹是个郡主,时间很宝贵的。要是白干活,多不合适。你们大理寺办案,不都有悬赏、有功赏吗?我要是帮忙破了案,能分多少?”
王主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郡主,是真敢问啊!
纪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郡主能提供关键线索,助破此案,本官可奏请圣上,酌情赏赐。”
“酌情是多少?”沈知意穷追不舍。
“……不低于五十两。”
沈知意眼睛唰地亮了。
五十两!够修两次屋顶!够她攒半年!
内心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危险是危险了点,麻烦是麻烦了点,但五十两啊!退休基金直接涨百分之六!要是以后再接再厉……
“成交!”她一改颓态,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纪大人稍等,我换身方便行动的衣裳,这就跟您走!”
说完,拎着裙摆就往内院跑,脚步轻快得像是去领钱。
纪砚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这位静安郡主,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王主事凑过来,小声问:“大人,真给五十两啊?这不合规矩吧……”
“从本官俸禄里出。”纪砚淡淡道。
他转身走出前厅,站在院中,目光扫过那些朴素的陈设,扫过多宝阁上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最后落在那幅《江南春居图》上。
画里,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一间临水小店,门前似乎还挂了块匾。
画技稚嫩,却透着股蓬勃的向往。
纪砚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备车,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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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沈知意换了身简单的鹅黄襦裙,头发利落绾起,只插了根银簪。腰间除了玉佩,还多了个绣着“平安退休”字样的小荷包——里面装着零嘴、话本,以及她全部的私房钱银票。
“郡主,您真要去啊?”夏竹忧心忡忡,“那可是命案,多危险……”
“危险什么,我就动动嘴皮子。”沈知意拍拍荷包,压低声音,“五十两呢!够咱们省吃俭用大半年。而且——”
她眨眨眼,笑得像只小狐狸。
“这位纪大人,可是大理寺卿,皇帝眼前的红人。跟他混熟了,以后说不定还有赚钱的机会。总比我天天算计着怎么蹭饭强。”
夏竹:“……”
她家郡主,在搞钱这件事上,真是思路清奇。
府门外,大理寺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纪砚骑在马上,看沈知意拎着个小包袱出来,皱了皱眉:“郡主这是?”
“换洗衣物,日常用品。”沈知意说得理所当然,“不是要协助查案吗?万一忙到深夜,我总不能穿着这身脏衣服睡觉吧?放心,我要求不高,给间干净屋子就行,饭食也不用太好,两荤一素加个汤……”
“郡主。”纪砚打断她,“此案紧急,未必需要留宿。”
“哦,那更好。”沈知意从善如流,把小包袱递给夏竹,“那你帮我拿着,万一需要呢。”
她利落地爬上马车,掀开车帘前,忽然回头,看向马上的纪砚。
“纪大人。”
“何事?”
“柳如眉脸上的琉璃面具……我能看看吗?”沈知意问,眼神认真,“有些东西,光听描述不够。”
纪砚与她对视片刻,点头:“回衙便看。”
“得嘞!”
车帘放下,马车驶动。
纪砚策马跟在车旁,听见车里传来哼小调的声音,调子轻快,是坊间流行的《采莲曲》。
这位郡主,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被卷进命案,反而……挺开心?
纪砚摇了摇头,驱散心头那点荒谬感。
前方,大理寺的朱红大门已映入眼帘。
马车里,沈知意哼着歌,从荷包里摸出块芝麻糖,边吃边想:
琉璃面具,玉面郎,天香阁的香……
听起来,是个很有“品味”的凶手呢。
不知道那五十两赏金,什么时候能到手?
她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是该存进退休基金,还是先拿一部分,把西厢的屋顶修了。
哎,当家真第4章请求外援
大理寺,殓房。
沈知意终于见到了那副琉璃面具。
在昏暗的油灯灯光下,面具被小心地置于白布之上,剔透的琉璃折射出幽幽的光。她隔着三步距离,细细打量——眉眼雕琢得极其精细,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眼下的泪痣用了一点极细的黛粉点染,恰到好处。
纪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沈知意看了一炷香时间,忽然开口:“匠人是个左撇子。”
纪砚挑眉:“何以见得?”
“你看左侧眉峰的雕痕。”沈知意指给他看,“下刀角度偏右,这是左手持刻刀时自然的发力方向。如果是右撇子,这个角度的线条会从另一侧起势。”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这人雕刻时习惯从左上角开始——面具左侧细节比右侧更精细些,说明起手时精力最充沛。到右侧收尾时,略有松懈。”
王主事在一旁飞快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纪砚看着沈知意,目光深了些:“郡主还懂雕刻?”
“不懂。”沈知意答得干脆,“但我看过街口刘木匠做活儿,他是个左撇子,雕花时的习惯跟这个很像。”她眨眨眼,“观察生活嘛,省钱的好方法——看别人怎么干活,就知道什么东西值什么价,不容易被坑。”
纪砚:“……”
这理由,很沈知意。
“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一个左撇子、精通琉璃工艺、熟悉柳如眉面部轮廓、还对戏台有执念的人。”沈知意总结,“京城里这样的人,应该不多。”
“已经派人去查各大工坊。”纪砚道,“但需要时间。”
沈知意转了转眼珠:“纪大人,我倒有个快法子。”
“说。”
“找萧景辰啊。”沈知意理所当然道,“这位逍遥王爷,别的不说,三教九流的消息最灵通。他要是不知道,整个京城就没人知道了。”
纪砚沉默片刻:“王爷未必愿意插手。”
“放心,包在我身上。”沈知意拍拍胸口,眼睛亮晶晶的,“不过……纪大人,要是我真从萧景辰那儿套出关键线索,这算不算‘提供关键线索’?那五十两……”
“算。”纪砚干脆道。
“得嘞!”沈知意转身就走,“我这就去王府!王主事,麻烦给我备个车——要普通的青布小车就行,低调,省钱!”
王主事看向纪砚,纪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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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王府坐落在城西永乐坊,占了小半条街的气派。
沈知意从青布小车上跳下来时,王府的门房正靠在石狮子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揉着眼一瞧,顿时笑了:“哟,郡主来了!我们王爷今早还念叨您呢,说您上月欠他那顿‘蹭饭’,该还了。”
“记账,记账。”沈知意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王爷在哪儿?”
“后园水榭,跟几个清客喝茶呢。”
穿过三道月门,绕过一片锦鲤池,水榭的檐角映入眼帘。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萧景辰懒洋洋的声音:
“……要我说,今年中秋宫里那宴,肯定还是老三样。八宝鸭、佛跳墙、蟹粉狮子头——御膳房那帮人,十年了都没点新意。”
“王爷此言差矣。”另一个声音笑道,“听闻太后前日夸了江南来的厨子,说不定……”
“不可能。”萧景辰斩钉截铁,“太后老人家就爱那口浓油赤酱,江南菜太清淡,入不了眼。”
沈知意站在水榭外,清了清嗓子。
里头顿时一静,珠帘掀开,一张俊朗带笑的脸探出来——萧景辰二十五六年纪,穿着件云纹锦袍,手里还捏着把洒金折扇,浑身上下写满“我有钱,我闲得慌”。
“哟,稀客啊。”萧景辰挑眉,“我们静安郡主居然主动登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事相求。”沈知意开门见山。
萧景辰眼睛一亮:“借钱?免谈。蹭饭?可以,但得排队——后天我约了聚贤楼的李厨子试新菜。”
“都不是。”沈知意走进水榭,对几位清客点点头,自顾自在萧景辰对面坐下,“跟你买消息。”
水榭里几位清客识趣地起身告辞。
萧景辰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买消息?你?沈知意,你荷包里那几两银子,连我府上一壶茶都买不起。”
“所以我不打算用银子买。”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推到萧景辰面前,“用这个换。”
萧景辰狐疑地翻开,看了两行,眼睛就瞪大了。
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
《癸卯年秋·宫中宴席预录》
八月十五,中秋宴:
主菜:八宝鸭(御膳房王师傅)、佛跳墙(李总管亲制)、蟹粉狮子头(江南特贡)
点心:枣泥山药糕、玫瑰酥、桂花糖藕……
酒水:三十年陈梨花白、西域葡萄酒……
往后翻,还有重阳宴、冬至宴、年宴的菜单预估,甚至备注了各宫娘娘的口味偏好、御膳房人事变动。
萧景辰啪地合上本子,盯着沈知意:“你哪儿搞来的?”
“这你别管。”沈知意端起茶喝了一口,“反正保真。我拿未来三个月宫里所有宴席的准确菜单,换你帮我查件事。”
萧景辰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沈知意啊沈知意,你是真懂我。这玩意在我这儿,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他重新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太后秋日厌油腻,所以重阳宴的八宝鸭会减油,增山楂汁解腻……这种细节,御膳房总管都不会知道得比你更细。有了这个,我能提前让我的厨子研发出改良版,到时候那些想在宫宴后‘复刻体验’的贵人,就得花高价来我这儿。”
沈知意挑眉:“所以你这‘百晓堂’收集情报,不只是为了好玩,还是门生意?”
“当然。”萧景辰摇着扇子,坦然承认,“情报就是钱。宫里的菜单、各府的口味、御厨的动向……我提前知道,就能提前布局。一道菜,我这儿先做出来,就能在京城风靡一时;一种食材,我预判宫里会大量采购,提前囤货,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他点了点小本子:“你这东西,不仅让我能稳住‘京城第一饕客’的名头,还能让我赚得盆满钵满。说吧,想查什么?”
“柳如眉的案子,听说了吧?”
“今早满城风雨,能不知道吗?”萧景辰重新翻开小本子,爱不释手地摸着,“你想查什么?凶手是谁我可不知道。”
“不要你直接找凶手。”沈知意压低声音,“我要你动一动你的‘百晓堂’,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柳如眉死前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第二,京城里有没有一个叫‘玉面郎’的,或者擅长琉璃人像雕刻的左撇子匠人。”
萧景辰挑眉:“百晓堂?什么百晓堂?我可没有那种听起来就不正经的组织……”
“萧景辰。”沈知意看着他,“上月你在‘醉仙楼’三楼雅间,收了东城乞丐头子老疤瘌的消息,关于漕运私盐的;上上月你在‘百花楼’后巷,见了说书先生刘铁嘴,买了边境军情传闻;再往前……”
“停停停!”萧景辰举起扇子做投降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知意微笑:“因为省钱的最好方法,就是知道哪里能免费听消息。而你萧王爷,就是京城最大的免费情报集散中心。”
萧景辰摸了摸鼻子,终于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跟我来第5章王爷的“情报网”
王府书房,地下密室。
沈知意看着眼前景象,第一次对“有钱人的快乐”有了直观认知——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册子。按地域、行业、人物分门别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中间一张大桌,铺着京城街巷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各类信息点。
这哪是王府书房,这分明是个小型情报总部。
“怎么样?”萧景辰有点得意地摇着扇子,“我这‘百晓堂’,不比大理寺的档案库差吧?”
“差远了。”沈知意泼冷水,“大理寺的档案是朝廷正册,你这是野史杂闻。”
“野史杂闻才好用呢。”萧景辰不以为意,走到一面标着“三教九流”的木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名册,“喏,百晓堂核心成员名录。”
沈知意接过翻开。
第一页:“说书行当”
底下列着七八个名字,后面备注擅长领域——刘铁嘴(宫廷秘闻)、张快板(江湖轶事)、赵三弦(商贾动向)……
第二页:“青楼乐坊”
名字更多,醉香楼红袖、凝香阁绿漪、揽月楼……等等,揽月楼?
沈知意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柳如眉?她也是你的人?”
“曾经是。”萧景辰叹了口气,“她唱戏好,人又聪明,各府老爷夫人们喝多了,难免说些不该说的。她听了,偶尔会卖给我。价钱公道,消息也准。”
沈知意心里一动:“那她死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消息?”
萧景辰想了想,走到桌边,在一堆散乱的纸条里翻找。翻了半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还真有。”他递给沈知意,“大概……五六天前?她托人送来的,说最近遇到个怪人,老是打听她小时候在戏班的事,还问她要什么‘小时候的画像’。她觉得不对劲,让我留意。”
纸条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有人问旧事,寻幼年画像。疑与十年前‘贺寿惊变’有关。小心。”
贺寿惊变?
沈知意皱眉:“那是什么?”
“十年前的事了。”萧景辰靠在桌边,“景阳王六十大寿,请了当时最红的戏班子‘庆喜班’唱堂会。结果戏台突然起火,烧死了七八个人,其中就有庆喜班的台柱子云想衣。柳如眉那时候……好像就在庆喜班学戏,不过那时候她不叫柳如眉,叫柳小蝶。”
沈知意迅速捕捉到关键:“所以,找柳如眉要‘小时候画像’的人,可能跟十年前那场火灾有关?”
“可能吧。”萧景辰摊手,“我当时没太在意,毕竟十年前的事了,谁还惦记?”
现在想来,这可能是柳如眉送出的最后一条消息。
沈知意把纸条小心收好:“还有呢?关于琉璃匠人、左撇子这些?”
萧景辰转身,走到另一面标着“匠作行当”的木架前,抽出一本册子快速翻阅。
“琉璃匠……京城专做琉璃的铺子就三家:拾玉阁、玲珑坊、彩璃轩。匠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他手指在名录上滑动,“左撇子……哦,有一个。”
他抽出一张档案页。
“郑三手,四十二岁,原籍江南。擅琉璃雕刻,尤其精于人像。左撇子。曾在宫中造办处当过学徒,后因‘私自仿制御用器物’被逐出。如今在……城西‘残器坊’接零活。”
残器坊,那是专门收容被宫廷、官府开除的匠人的地方,鱼龙混杂。
沈知意眼睛亮了:“他现在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萧景辰合上册子,“不过我可以让人去打听——百晓堂在残器坊也有线人。”
他走到书房一角,拉了下垂着的铃绳。
不到半盏茶功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精瘦干练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对萧景辰躬身:“王爷。”
“老陈,去残器坊问一下,郑三手最近在干什么,接过什么特别的活儿,接触过什么人。”萧景辰吩咐,“要快。”
“是。”汉子应声退下,全程没多看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看得啧啧称奇:“你这效率,比大理寺高多了。”
“那是。”萧景辰得意,“大理寺办案要讲规矩,我不用。有钱能使鬼推磨,而我——”他摇了摇扇子,“特别有钱。”
等待的间隙,沈知意继续翻看百晓堂的名录。当铺朝奉、酒楼小二、街头乞丐、甚至几个低阶官吏的名字都在列。这张情报网覆盖之广,令人咋舌。
“你弄这个,不怕惹麻烦?”沈知意忍不住问。
“麻烦?”萧景辰笑了,“我一个闲散王爷,不涉朝政,不掌兵权,就爱打听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有什么麻烦?皇上都知道我这癖好,还夸我‘体察民情’呢。”
沈知意心想,那是皇上不知道你这“体察民情”体察得多深入。
约莫两刻钟后,老陈回来了。
“王爷,问到了。”他低声汇报,“郑三手半个月前接了个私活,要求极高——订制一副琉璃人面像,要按真人面部弧度精准打造。雇主预付了一百两定金,要求十五日内完工。”
沈知意呼吸一促:“雇主是谁?”
“郑三手没说,只道是个年轻公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老陈顿了顿,“郑三手留了个心眼,交货那日悄悄跟了一段,见那人进了揽月楼的后巷。”
揽月楼!
“还有,”老陈补充,“郑三手说,那公子付定金时,用的是拾玉阁的银票。”
拾玉阁,琉璃胚料,柳如眉的订单。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沈知意看向萧景辰,萧景辰也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有光。
“所以,”萧景辰慢悠悠道,“凶手是通过拾玉阁订了琉璃胚料,又私下找郑三手雕成面具。而郑三手交货的地点,就在揽月楼附近。”
“而且凶手对柳如眉的过去感兴趣,在打听‘贺寿惊变’的事。”沈知意接上,“这可能就是动机。”
萧景辰合起扇子,在手心敲了敲:“那么问题来了——十年前那场火灾,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十年后杀人取面?”
沈知意站起身:“这得去问当年幸存的人了。”
“你知道谁还活着?”
“不知道。”沈知意说得理直气壮,“但纪砚肯定知道——大理寺应该有当年案子的卷宗。”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萧景辰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消息我拿到了,菜单你有了。合作愉快。”
萧景辰笑了:“下次还有这种买卖,记得还找我。”
“看价钱。”沈知意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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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理寺的马车上,沈知意一边啃着从王府顺来的桂花糕,一边整理思路。
凶手:年轻公子,帷帽遮面,有钱,熟悉琉璃工艺,且可能是左撇子,并对柳如眉的过去有执念。
动机:与十年前“贺寿惊变”火灾有关。
手法:通过拾玉阁订原料,私下找匠人制作面具,潜入揽月楼行凶,布置现场。
还缺什么?
缺一个关键连接点——凶手和柳如眉,除了十年前那场火灾,还有什么更具体的关联?
以及,“玉面郎”这个名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时,沈知意刚好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她擦擦手,跳下车,看见纪砚正站在阶前,似乎在等她。
“有线索了?”纪砚问。
“有。”沈知意笑眯眯地伸出手,“不过纪大人,咱们是不是先谈谈……线索费?五十两是破案赏金,但这中途的关键线索,是不是也该有点辛苦钱?”
纪砚看着她,半晌,缓缓道:“你想要多少?”
“二十两。”沈知意伸出两根手指,“买一送一,附赠一个十年前旧案的线索——‘贺寿惊变’,听说过吗?”
纪砚的眼神,瞬间变第6章贺寿惊变
纪砚看着沈知意伸出的两根手指,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贺寿惊变?”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低沉下去,“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
沈知意收回手,笑眯眯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糕点屑:“纪大人,二十两线索费,买一送一。您要是不想买,我就留着这消息,等哪天缺钱了,卖给茶楼说书先生——‘十年前宫廷秘闻,景阳王寿宴血案’,这标题至少值五两吧?”
她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狐狸。
纪砚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沈知意如何得知这桩几乎被尘封的旧案?她与萧景辰的私下交易还涉及多少隐情?她看似懒散的表面下,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手段?
最终,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二十两,轻轻放在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上。
“说。”
沈知意眼睛一亮,飞快捡起银票,对着光验了验真伪,这才小心折好塞进腰间那个绣着“平安退休”的荷包。
“贺寿惊变,景阳王六十大寿,庆喜班堂会起火,烧死八人,其中包括当时的台柱子云想衣。”她语速快而清晰,“柳如眉那时就在庆喜班,名叫柳小蝶。死前有人向她打听旧事,索要幼年画像——这是萧景辰拿到的消息。”
她顿了顿,观察着纪砚的表情:“纪大人,这案子您应该不陌生吧?毕竟十年前,您刚入大理寺。”
纪砚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越过沈知意,望向远处宫城的飞檐。晨光在那一片金瓦上跳跃,刺得人眼疼。
“此案已结。”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意外失火,无人纵害。”
“是吗?”沈知意歪了歪头,“可若真是意外,为何十年后还有人念念不忘?为何柳如眉一死,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这段旧事?”
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纪大人,琉璃面具、‘玉面郎’、天香阁香料、再加上十年前的火场旧案——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可不是简单的仇杀或情杀。有人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而我们才刚翻开第一页。”
纪砚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这位静安郡主,此刻眼中哪有半分慵懒困倦?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闪着光,是猎手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是棋手看到关键落子时的专注。
“你要多少?”他忽然问。
“什么?”
“参与查案,全程协助。”纪砚说得干脆,“开个价。”
沈知意眨了眨眼,随即笑开了:“纪大人爽快!那咱们按日结算?一天五两,包三餐,若有外勤补贴另算。重大线索提供,像刚才这种,二十两起。协助破案奖金,按您之前说的五十两——”
“一百两。”纪砚打断她。
沈知意的话卡在喉咙里。
“若你提供的线索直接导向破案,赏金一百两。”纪砚重复,“但有个条件——从此刻起,你需全程配合,不得隐瞒,不得擅自行动,所有线索必须第一时间报知本官。”
沈知意快速在心里拨算盘:一天五两,就算查半个月也有七十五两。重大线索可能不止一条,每条二十两……再加上破案奖金一百两……
“成交!”她伸出手,“击掌为誓?”
纪砚没理会她伸出的手,转身向衙内走去:“王主事,备车,去城外义庄。”
“义庄?”沈知意小跑着跟上,“去那儿干嘛?该不会——”
“见个人。”纪砚脚步不停,“你既然要全程参与,就该认识一下团队的下一位成员。”
“谁啊?”沈知意好奇。
“苏晚晴。”纪砚简短回答,“京城最好的仵作。”
沈知意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苏晚晴?那位能把刑部老仵作气得跳脚的女仵作?”
“你知道她?”
“听说过。”沈知意重新跟上,语气里带着点钦佩,“去年有桩灭门案,刑部验了三遍都说是中毒,她去看了一眼,就说‘是窒息,喉骨有伤’,一查,果然。为这事,刑部的刘仵作还告了半个月病假,说是‘没脸见人’。”
纪砚瞥她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那是。”沈知意得意,“省钱的最好方法,就是知道谁有真本事——这样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不至于被庸才骗了银子。”
纪砚不再说话,径自走向已备好的马车。
沈知意连忙爬上车,刚坐稳,就听见纪砚在外头对王主事低声吩咐:“苏晚晴此人,作风特别。验尸时不喜旁人打扰,说话直接,你们待会儿见了,莫要大惊小怪。”
沈知意掀开车帘,好奇道:“怎么个特别法?”
纪砚翻身上马,只回了短短几个字:“见了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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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城门时,沈知意正捏着块从大理寺厨房顺来的桂花糕往嘴里送。车子沿着官道往南行了约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僻静小路。两旁树荫渐密,蝉鸣声里,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清冷气息。
“到了。”车夫在外头说。
沈知意跳下车,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上挂着块简陋的木匾,上书两个朴拙的字:义庄。
让她惊讶的是,这地方干净得不像话——院墙外种着几排艾草,门口的石阶一尘不染,连落叶都扫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像是用尺子量过般齐整。
“苏姑娘有些洁癖。”纪砚下马时简单解释了一句,上前叩门。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院内比外头更安静,三间正房,两侧厢房,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此刻,石桌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搁着半碗凉透的茶——但那茶碗摆放的角度,与册子边缘完全平行。
沈知意挑眉。她见过爱干净的,但干净到这种近乎强迫症程度的,还是头一回。
“苏姑娘?”纪砚扬声唤道。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第7章义庄女仵作
走出来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色布衣,头发利落地绾成髻,只用木簪固定。她手中端着个铜盆,盆里是清水,水色微微泛红。
“纪大人。”苏晚晴看见纪砚,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沈知意身上,“这位是?”
“静安郡主沈知意。”纪砚介绍,“郡主,这位是苏晚晴苏姑娘。”
苏晚晴放下铜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沈知意注意到,她擦手的动作也是规整的三下,不多不少。然后她对沈知意行了个礼:“民女见过郡主。”
礼数周全,但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还礼,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这女子生得清秀,眉眼间却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看人时没有丝毫闪躲,目光直接得几乎有些失礼,却又干净得不带任何情绪。
“柳如眉的尸体在西厢。”苏晚晴转身带路,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同,“我刚做完初步检验。二位请随我来。”
沈知意跟着她走进西厢房,一进门,就愣住了。
房间里没有她想象中阴森恐怖的景象,反而明亮整洁得过分——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瓶罐、工具、书册,每一件物品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如印刷。正中一张宽大的石台,台上躺着盖白布的尸体。
窗户开着,阳光透进来,照得空气中微尘浮动。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小盆薄荷,绿意盎然,叶片对称得像是精心修剪过。
沈知意忽然明白纪砚说的“作风特别”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是义庄?这分明是个实验室。
苏晚晴走到石台边,没有立刻掀开白布,而是先对着尸体轻声说了句:“打扰了,请告诉我真相。”
然后她才伸手,极轻地掀开白布。
琉璃面具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沈知意虽然早有准备,真正看见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白日里的面具更显剔透,那种非人间的美感与尸体的僵硬形成诡异对比,让人脊背发凉。
苏晚晴却视若无睹。
她戴上一副薄皮手套——沈知意注意到,那手套戴得极其规整,每个指套都贴合完美——然后伸手触碰面具边缘。
“固定用的是鱼胶,掺了珍珠粉。”她俯身细看,几乎要贴到面具上,呼吸却平稳如常,“工艺极精,沿着发际线、耳后、下颌线涂抹,厚度均匀,没有气泡。”
纪砚问:“可能看出是如何戴上去的?”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一面铜镜和一支细长的银探针——取工具时,她的手在架子上停顿了半息,似乎在确认位置,然后准确无误地拿到了需要的东西。
用探针小心地探入面具与皮肤接缝处,她仔细观察了片刻。
“不是死后才戴的。”苏晚晴直起身,语气肯定如宣读结论,“面具边缘的皮肤有轻微挤压痕迹,皮下有淤血——说明戴面具时,人还活着,且有过挣扎。”
沈知意脸色发白:“活着的时候……把脸皮剥掉,再戴上面具?”
“不。”苏晚晴摇头,动作幅度很小,“脸皮不是被剥掉的。”
她示意二人靠近,用银针指着面具内侧:“看这里。面具内壁有极细微的纹路,是仿照人皮肤纹理雕刻的。但纹路之间,残留着少量软组织。”
纪砚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晴放下银针,一字一句道,“死者的脸皮,是被某种药水溶化后,与面具内壁粘连在一起的。所以才会贴合得如此完美,仿佛天生。”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连沈知意都收敛了笑容,脸色发白。
“什么药水能做到这一点?”纪砚沉声问。
“我不知道。”苏晚晴坦然道,“但我可以试试分析。”
她转身从工具架上取出几个小瓷瓶、一叠油纸、一盏酒精灯。动作娴熟得像在厨房准备晚饭,但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如同仪式——瓷瓶按大小排列,油纸边缘对齐,酒精灯的火苗调到特定高度。
“郡主,帮我按住镜子。”苏晚晴吩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
沈知意连忙接过铜镜,调整角度,让光线聚焦在面具边缘。
苏晚晴用一把极薄的小刀,在面具与皮肤接缝处轻轻刮下一点残留物,放到油纸上——那残留物的位置,正好在油纸中央。又取出一根细玻璃管,从瓷瓶里滴出几滴透明液体,滴数正好是三滴。
“这是强酸?”纪砚问。
“稀释过的醋。”苏晚晴头也不抬,“加了些别的。若是溶脸药水,应该会对这个有反应。”
油纸上的残留物接触到液体后,立刻泛起细小的泡沫,颜色由淡黄转为浅绿。
苏晚晴眼睛一亮——这是沈知意见到她后,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有明显表情变化。
“果然。”
她拿起另一根玻璃管,又滴了几滴不同的液体。这次,残留物竟慢慢融化了,变成一摊粘稠的胶状物。
“配方很复杂。”苏晚晴边操作边记录,笔迹工整如刻印,“有蚀骨草、化肌藤、还有……西域曼陀罗的提取物?这几样混在一起,能在短时间内软化皮肉,却不伤及骨骼。凶手必须精通药理,且能搞到这些罕见药材。”
她放下工具,看向纪砚:“而且,这种药水需要现配现用,保存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所以凶手是在行凶现场调配的。”
纪砚立刻抓住关键:“也就是说,凶手在柳如眉的暖阁里待了至少两个时辰?”
“不止。”苏晚晴走到尸体另一侧,开始检查颈部,“看这里。”
她轻轻拨开戏服的衣领,露出柳如眉的脖颈。
颈上有两道勒痕。
一道是细绳状,淤紫发黑,深深嵌入皮肉。另一道却较宽,颜色浅淡,呈不规则网格状。
“细绳是致命伤,凶手从背后用琴弦之类的细绳勒毙死者。”苏晚晴指着那道深痕,“但在这之前,死者先被这条宽布带勒过,看形状,像是戏服的水袖第8章第二具尸体
沈知意凑近细看:“所以凶手先用柳如眉自己的水袖勒她,没勒死,又换了绳子?”
“不。”苏晚晴摇头,动作依旧克制,“顺序反了。是先被细绳勒毙,死后才用水袖在脖子上缠了一圈。”
“为什么?”纪砚皱眉。
“仪式感。”苏晚晴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凶手在布置现场。他勒死柳如眉后,不急着处理尸体,而是先调配药水,溶化她的脸,戴上面具。然后才用房间里的水袖,在尸体上缠绕布置,包括脖子上这一圈。”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细绳勒痕的角度和深度看,凶手身高确实在五尺七寸到五尺九寸之间,右手力量大于左手。而且——”
苏晚晴忽然俯身,从柳如眉交叠的双手指甲缝里,夹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碎屑。
“这是什么?”沈知意问。
苏晚晴将碎屑放到白瓷盘里。滴上药水后,碎屑渐渐显色,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靛蓝。
“染料。”她抬眼看纪砚,“戏服上用的,而且是上等的苏木靛蓝,掺了金粉。京城能用得起这种染料的戏班,不超过三家。”
纪砚立刻想到现场那些被扯出的水袖:“所以凶手在布置时,自己也沾上了染料?”
“应该是。”苏晚晴放下瓷盘,说出最关键的一点,“但最让我在意的,是面具的贴合度。”
她重新走到尸体头部,指着琉璃面具:“我刚才说了,面具需要根据死者面部弧度精准制作。要做到这种程度,凶手必须提前取得柳如眉的面部模型。”
“模型?”沈知意一愣,“怎么取?”
“两种方法。”苏晚晴竖起两根手指——沈知意注意到,她竖手指的动作都像用尺子量过,两根手指完全平行,“一是用软泥覆在脸上取模,但柳如眉是名角,不会让人随便碰她的脸。二是通过画像和测量数据,由高手匠人反向推导出面部立体模型。”
她看向纪砚:“无论哪种,都需要时间、机会,以及专业的技艺。凶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策划了至少半个月。”
纪砚沉默片刻,忽然问:“苏姑娘可能推断出,取模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苏晚晴想了想,转身从书架下层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她取书时,食指在书脊上轻轻一点,确认了位置,然后准确抽出。快速翻阅,停在某一页。
“柳如眉上月曾在百草堂买过一批安神药材,说是连日失眠。”她看着记录,“百草堂的坐诊大夫是我旧识,闲聊时提过一句,说柳如眉那段时间总是抱怨‘脸上发紧,像是戴了张皮’。”
沈知意猛地反应过来:“那是面具模型做好的时候?戴在脸上试效果?”
“有可能。”苏晚晴合上册子,放回原位时,书脊与书架边缘完全对齐,“如果真是这样,那取模的时间应该更早,至少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纪砚在脑海中快速梳理时间线。柳如眉向拾玉阁订琉璃胚料是七月初九,距今二十天。那么取模的时间,至少在订料之前十天。
凶手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盯上了柳如眉。
“还有一个细节。”苏晚晴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她已经检查到尸体的双手:“柳如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轻微灼伤痕迹,新旧不一。最近的一次,应该就在死前一两天。”
“灼伤?”沈知意不解,“她碰了什么?”
“看痕迹形状,像是被细小的火星溅到。”苏晚晴抬起死者的手,对着光细看,“而且指缝里残留着一点硫磺和硝石的气味。”
纪砚眼神一凛:“火药?”
“量很少,不像是接触过爆炸物。”苏晚晴道,“倒像是……玩过烟花?或者接触过制作烟花的材料。”
烟花。
戏台上常用烟花制造效果。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纪砚说:“我记得萧景辰提过,柳如眉死前曾打听‘贺寿惊变’——十年前那场火灾,就是戏台烟花失控引起的。”
纪砚看向苏晚晴:“苏姑娘可愿协助大理寺查办此案?”
苏晚晴正在收拾工具,每件工具放回原位时,都发出轻微的、位置完全吻合的“咔”声。闻言动作顿了顿:“协助?”
“此案复杂,需要姑娘的专业。”纪砚道,“大理寺可按日支付酬金,结案另有赏赐。”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会低于五十两。”
沈知意在一旁猛使眼色,用口型说:“答应啊!有钱!”
苏晚晴却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验尸时,我能按自己的方法来吗?不被打扰,不受干涉?”
“可以。”纪砚点头,“只要姑娘及时提供验尸结果和分析。”
“那好。”苏晚晴爽快应下,“现在就去大理寺?我需要看现场,以及那盒被调换的朱砂。”
纪砚有些意外:“姑娘对朱砂也有研究?”
“朱砂是药材,也是毒物。”苏晚晴已经脱下手套,开始收拾随身工具包,那包里物品的摆放,整齐得像军队列阵,“不同的炼制方法、产地、纯度,用途天差地别。既然凶手特意调换,那盒假的朱砂里,说不定藏着线索。”
她动作利落,片刻就收拾好一个小包袱,对旁边的小药童吩咐:“小松,你看家。有送尸的按老规矩登记,急案去大理寺找我。”
“是,师父。”药童乖乖点头,站姿也是笔直。
三人走出义庄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
沈知意眯眼看了看天,忽然笑道:“纪大人,咱们这团队雏形有了啊。您负责统筹办案,我负责侧写分析,萧景辰提供情报,现在又多了苏姑娘负责验尸技术——”
她掰着手指数到一半,忽然停住:“不对,萧景辰还不算咱们团队的,他只是个情报贩子。”
她掰着手指数:“还差个干什么的呢?”
纪砚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大理寺差役服色,满脸急汗。看见纪砚,那人勒马急停,几乎是滚下马来:
“大人!不好了!城西玲珑坊发生命案,死者脸上也戴着面具!”
纪砚脸色骤变:“什么?”
“琉璃面具,和柳如眉的一模一样!”差役喘着粗气,“死者是玲珑坊的掌柜,现场也发现了天香阁的香料!”
沈知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晚晴却眼睛一亮,拎起工具包:“又有新尸体?走,去看看。”
纪砚翻身上马,对沈知意伸出手:“郡主,得罪了。”
沈知意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又看看自己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二十两银票,叹了口气,抓住,借力跃上马背。
“纪大人。”她在马鞍后坐稳,凑到纪砚耳边小声说,“我觉得我那条退休之路,好像越来越远了。”
纪砚策马扬鞭,声音混在风里:
“现在想跑,晚了。”
马匹疾驰过官道,扬起一路尘土。沈知意回头,看见苏晚晴已经利落地爬上大理寺的马车——上车时,她还扶了扶包袱,确保它摆放端正。
车夫调转方向时,苏晚晴坐在车内,腰背挺直得像尺子量过。
沈知意抱紧纪砚的腰以防摔下,心里那个小算盘又开始噼啪作响——
新案子,新尸体,新线索。
那是不是意味着,新赏金也在路上第9章重复仪式
玲珑坊的门前已经围起了大理寺的警戒线。
沈知意跳下马时,看见几个差役正费力地驱散围观人群。百姓们踮着脚往里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
“又死一个?”
“听说是玲珑坊的周掌柜……”
“也是脸上戴面具?”
“可不是嘛!琉璃的,跟柳大家那个一模一样!”
纪砚翻身下马。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槛外,目光先扫过整条街巷——玲珑坊位于城西珠宝行的聚集区,左右皆是同行铺面,此刻那些铺子的掌柜伙计都挤在自家门口,神色各异。
“王主事。”纪砚开口,“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这条街上所有铺子今早的动静。”
“是!”王主事领命而去。
沈知意跟着纪砚踏进玲珑坊。铺面不大,但布置精巧,三面柜台里陈列着各色珠宝玉器,正中一张红木桌,桌上摊开着账本、算盘、还有一盏打翻的茶。
死者就坐在桌后的太师椅上。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
同样的琉璃面具,同样的剔透诡异。只是这张面具雕琢的是个中年男子的面容,眼尾有细纹,下颌略方,连胡茬的细节都栩栩如生。面具边缘与脖颈皮肤完美衔接,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而面具之下,周掌柜原本的脸,已不知所踪。
苏晚晴已经戴上手套,走到尸体旁开始初步检验。她动作依旧规整,但速度比在义庄时快了些。
“死亡时间约在寅时到卯时之间。”她翻开死者眼皮查看,“同样是先被勒毙,后戴面具。但这一次……”
她顿了顿,指向死者脖颈:“只有一道勒痕,细绳状,与柳如眉案中的相同。没有水袖缠绕的痕迹。”
纪砚俯身细看:“手法简化了。”
“或者说,凶手更熟练了。”苏晚晴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轻轻探入面具边缘,“固定用的还是鱼胶掺珍珠粉,但涂抹更均匀,接缝几乎看不见。他进步了。”
沈知意强忍着不适,开始在铺子里走动。她避开尸体,仔细观察那些柜台——珠宝摆放整齐,没有翻动痕迹。账本摊开的那一页,记录着前日的流水,最后一笔是“收定金五十两,订琉璃镯一对”。
“纪大人。”她忽然指向柜台一角,“你看这个。”
那是一小块不起眼的污渍,暗红色,已经干涸。污渍旁散落着几粒粉末,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苏晚晴走过来,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放到鼻尖轻嗅。
“朱砂。”她肯定道,“而且是上等的‘朱衣泪’,掺了金粉——和柳如眉妆台上那盒被调换的朱砂,是同一批。”
纪砚眼神一凛:“现场有朱砂?”
“不止。”沈知意蹲下身,指着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也有。”
那是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字迹娟秀,与柳如眉镜面上的血字如出一辙:
“真作假时假亦真。”
沈知意轻声念出,后背一阵发凉。
同样的面具,同样的朱砂,同样的题字。
凶手在重复他的仪式。
“现场可找到香料?”纪砚问正在搜查的差役。
“回大人,在里间卧房找到这个。”差役捧来一个小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香粉,散发着一股清冷的香气。
苏晚晴沾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天香阁的‘秋水寒’。和柳如眉案中的香料相同。”
沈知意皱眉:“所以凶手不仅用同样的手法杀人,连现场布置的细节都复刻了?”
“不完全是。”纪砚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摊开的账本,快速翻阅,“柳如眉案中有水袖缠绕,这里没有。柳如眉案中的血字写在镜面上,这里写在柜台下。凶手在调整,在……改进。”
他合上账本,目光锐利:“就像工匠在打磨作品。”
“大人!”王主事匆匆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记录册,“街坊问讯有结果了。今早寅时三刻,隔壁‘珍宝斋’的伙计起夜,看见一个黑影从玲珑坊后窗翻出,往西去了。”
“可看清样貌?”
“黑影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伙计说,那人身形挺拔,走路时左肩略低——可能是个左撇子,或者左肩有伤。”
“还有,”王主事压低声音,“伙计说,那人翻窗时,腰间掉下个东西,他没敢立刻去捡,等天亮才偷偷摸回来,发现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打开。
一枚羊脂玉佩静静躺在布上。玉质温润,雕工精巧,正面刻着祥云纹,背面是三个小字:静安府。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她上个月丢的玉佩。
“郡主,”纪砚看向她,眼神复杂,“这玉佩,你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初八。”沈知意答得很快,“那天我去‘锦绣阁’订秋装,回来就发现玉佩不见了。我以为是不小心掉在路上,还让夏竹沿路找过,没找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锦绣阁就在这条街拐角,离玲珑坊不到百步。”
纪砚沉默片刻,忽然问:“郡主那日去锦绣阁,可曾遇见什么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
沈知意努力回想:“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我在锦绣阁门口撞见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扶了他一把,当时人有点多,会不会是那时候被人顺走了?”
“有可能。”纪砚将玉佩小心收起,“但凶手特意将玉佩留在现场,显然是想将嫌疑引向郡主。”
“那他可打错算盘了。”沈知意撇嘴,“我要是凶手,杀了人赶紧跑还来不及,哪有工夫留下自己的东西?这分明是栽赃。”
苏晚晴验完尸,走过来道:“有个新发现。周掌柜的右手掌心,有少量琉璃粉末,颗粒极细,应该是打磨琉璃时沾上的。”
“他是琉璃匠人?”沈知意问。
“不。”纪砚已经走到里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名册,“玲珑坊主营珠宝,但也接定制琉璃器的生意。周掌柜本人不会手艺,但他认识所有京城顶尖的琉璃匠人。”
他翻开名册,手指在某一页停住:“看这里。周掌柜上个月初五的记录:’郑三手,订金三十两,取琉璃观音像一尊’第10章琉璃匠人
郑三手。
那个左撇子琉璃匠人,萧景辰的情报里提到过。
沈知意眼睛一亮:“所以周掌柜认识郑三手,而且有生意往来?”
“不止。”纪砚继续往后翻,“七月初十,又有一笔记录:’郑三手,收定金一百两,订特殊器物,工期十五日’。”
七月初十。
柳如眉向拾玉阁订琉璃胚料是七月初九。次日,周掌柜就收了郑三手一百两定金,订制“特殊器物”。
时间对得上。
“郑三手住在哪里?”纪砚问王主事。
“城西残器坊,三里胡同最里头那家。”王主事显然已经查过,“下官已经派人去请了,但……”
“但什么?”
“派去的人回来说,郑三手家门窗紧闭,敲门无人应答。邻居说,他昨晚出去后就再没回来。”
纪砚与沈知意对视一眼。
“去残器坊。”纪砚已经转身往外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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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器坊在城西最破败的角落,住的都是被宫廷、官府开除的匠人,或是手艺不精混不下去的落魄工匠。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斑驳,墙角堆着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金属锈蚀的气味。
三里胡同在最深处。纪砚、沈知意带着几个差役赶到时,郑三手家的木门果然紧闭着。
“大人,要破门吗?”王主事问。
纪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是虚掩的。
“不对。”他低声说,“门闩从里面断了。”
沈知意凑近看,果然,门闩断成两截,断口新鲜,像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撞断的。
纪砚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院子里静得可怕。
三间低矮的瓦房,院子中央摆着个石磨,磨盘上还摊着未用完的琉璃胚料,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光。西厢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杂乱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刻刀、砂纸、各色釉料。
但没有人。
纪砚率先踏入院子,脚步极轻。沈知意跟在他身后,心跳莫名加快。
正房的门也虚掩着。纪砚用刀鞘轻轻推开——
房间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床褥被扯到地上,衣柜门大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被撕成两半,画后的墙壁上,赫然有个暗格,此刻空空如也。
“有人先我们一步。”沈知意轻声说。
纪砚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尘土中有杂乱的脚印,至少属于两个人——一个脚印深而稳,一个脚印浅而乱。
“打斗痕迹。”他指着墙角一处刮痕,“有人在这里被按在墙上。”
苏晚晴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检查房间。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半成品的琉璃片,对着光看。
“这是面具的残片。”她肯定道,“雕刻了一半,眉眼轮廓已经出来,是女子的脸。”
沈知意接过琉璃片细看。虽然只是半成品,但能看出雕工极其精湛,线条流畅,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郑三手就是制作面具的匠人。”她得出结论,“凶手找他定制了柳如眉和周掌柜的面具。现在事情败露,凶手来灭口了。”
“或者,”纪砚看着空荡荡的暗格,“郑三手带着什么东西跑了。”
他走到窗边,检查窗栓——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痕迹。
“凶手是从正门进来的。”纪砚判断,“郑三手认识他,所以开了门。两人发生争执,郑三手不敌,但趁乱从暗格拿了东西,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后窗。
后窗虚掩着,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他从这里跑了。”沈知意走到窗边,“但凶手应该去追了。”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踩动的脆响。
纪砚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沉声道:“房上有人!”
几个差役立刻冲出院门,却见一道黑影从对面屋顶掠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追!”王主事喊道。
但那人轻功实在太好,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差役们追了两条巷子,连影子都没摸着。
沈知意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忽然皱了皱眉。
“纪大人,”她小声说,“刚才那人逃走的路线……有点奇怪。”
“怎么说?”
“他明明可以往南跑,那边巷子复杂容易藏身。可他偏偏往北,那边是死胡同。”沈知意眯起眼,“除非……他根本不是要逃,而是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纪砚眼神一凝:“你是说,调虎离山?”
话音未落,西厢房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纪砚立刻转身冲向厢房,沈知意紧随其后。两人冲进房间时,只见工作台后的阴影里,慢慢坐起一个人。
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左脸上有道陈年伤疤。他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血来,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
“郑三手?”纪砚持刀上前。
男子苦笑:“是我。你们……是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卿纪砚。”纪砚收起刀,但手仍按在刀柄上,“这位是静安郡主。郑三手,柳如眉和周掌柜脸上的琉璃面具,是不是你做的?”
郑三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谁找你定做的?”沈知意追问。
“一个年轻公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郑三手声音沙哑,“他出手阔绰,预付了一百两定金,要求按他给的画像雕刻面具,工期十五日。我问他做这个干什么,他说……是要送给心爱的人,一个惊喜。”
“惊喜?”沈知意冷笑,“把活人的脸溶掉,换上琉璃面具,这叫惊喜?”
郑三手脸色更白:“我、我不知道他是要用来杀人!他跟我说,是戏班子要的道具,演‘画皮’用的!”
“画像呢?”纪砚问。
郑三手指了指工作台下方的暗格——已经空了。
“刚才有人来抢走了。”他喘着气说,“就是那个订面具的公子。他回来灭口,我跟他在屋里打起来,他武功太高,我打不过,就假装从后窗逃跑,其实躲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但我藏了这个第11章梁上君子
布包里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幅工笔画像。
画中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丽,穿着朴素的布衣,正对镜梳妆。画技精湛,连发丝都根根分明,但女子的脸……
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给我的画像。”郑三手说,“他要求我按照这幅画的衣着、身形,雕刻一张脸。但脸长什么样,他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知意接过画像,细细端详。
画中女子的衣着、姿态、甚至梳妆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是戏班的练功服。”她忽然说,“看这衣领的样式,袖口的绣花,是十年前庆喜班的制式。”
十年前。庆喜班。
贺寿惊变。
所有线索终于串成一条线。
纪砚看着画像,沉声道:“所以凶手要找的,不是柳如眉现在的脸,而是她十年前的样子。他要复原的,是那个叫柳小蝶的小学徒。”
“但他失败了。”沈知意指着空白的脸,“他不知道柳小蝶长什么样,或者……他记忆中的柳小蝶,根本没有清晰的面容。”
郑三手挣扎着站起来:“还有一件事……那个公子付定金时,用的是拾玉阁的银票。我留了个心眼,跟踪过他一次,看见他进了……揽月楼的后门。”
揽月楼。
柳如眉生前住的地方。
“所以凶手是揽月楼的人?”沈知意问。
“不一定。”纪砚摇头,“能自由进出揽月楼后门的人很多——送菜的、送柴的、送戏服的,甚至……偷东西的。”
他话音刚落,屋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纪大人果然敏锐。”
声音清朗,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
众人抬头,只见房梁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黑衣,头发用布带随意束着,眉眼俊朗,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他手里正抛玩着一个小布包——正是从郑三手暗格里偷走的那个。
“阁下是?”纪砚的手重新按上刀柄。
“莫言蹊。”男子从梁上轻飘飘跃下,落地无声,“江湖闲人一个,路过此地,见有热闹,就凑个趣。”
他说着,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张折叠的画纸。
“郑师傅藏得挺深啊。”莫言蹊抖开画纸,“这画像的背面,还写着字呢。”
画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
“癸卯年六月初三,柳小蝶赠。”
字迹稚嫩,但工整。
“这是柳如眉的笔迹。”沈知意立刻认出来,“她当年叫柳小蝶时,给谁画的画像?”
郑三手摇头:“我不知道。那公子只给了我正面,背面是折起来的,我没看见。”
莫言蹊将信笺递给纪砚:“这些信更有意思。是周掌柜和某个人的通信,讨论的是……十年前一批失踪的琉璃原料。”
纪砚快速浏览信笺,脸色渐渐凝重。
信中提到,十年前景阳王寿宴前,庆喜班曾订制一批特制琉璃器,用于戏台装饰。但那批琉璃在火灾前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周掌柜在信中暗示,他知道琉璃的下落,但需要“封口费”。
“敲诈。”沈知意得出结论,“周掌柜知道琉璃失踪的内情,用来敲诈某人。结果被灭口了。”
莫言蹊拍拍手上的灰,笑道:“看来我这份‘顺手牵羊’,牵得正是时候。”
纪砚看向他:“阁下为何要帮我们?”
“帮你们?”莫言蹊挑眉,“纪大人想多了。我就是个小偷,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想拿。这些东西在我这儿没用,换点赏钱倒是实在。”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狡黠:“不过既然纪大人问了,我倒确实有个小忙想请大人帮帮。”
“说。”
“我上个月‘光顾’陈侍郎家,不小心拿了幅画。”莫言蹊说得轻描淡写,“后来才知道那是幅赝品,不值钱。但陈侍郎报了官,现在大理寺有我的案底。纪大人若能高抬贵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知意忽然笑了:“莫公子,你那幅画可不是‘不小心’拿的。陈侍郎家那晚办寿宴,宾客如云,你混在人群中,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开锁取画,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这身手,这眼力,可不是普通小偷能做到的。”
莫言蹊笑容微僵:“郡主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也在。”沈知意眨眨眼,“我坐在花园假山后面吃点心,正好看见一个黑影从书房窗口翻出来,轻功好得跟鬼似的。后来听说陈侍郎丢了画,我就猜到是谁了。”
莫言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有意思。郡主这眼力,也不简单啊。”
纪砚打断他们的对视:“莫言蹊,你轻功卓绝,擅长潜入探查,正是此案需要的人才。本官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协助办案,戴罪立功。待此案了结,你之前的案底,本官可酌情处理。”
莫言蹊歪着头想了想:“包食宿吗?有赏金吗?”
“每日三两,食宿全包。”纪砚答得干脆,“若提供关键线索,另有赏赐。”
“成交!”莫言蹊爽快应下,随即又补充,“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自由惯了,受不得太多管束。查案时,我得按自己的方法来。”
“可以。”纪砚点头,“但所有线索必须共享。”
“那是自然。”莫言蹊将布包扔给纪砚,“这些就当见面礼了。另外……”
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某个方向:“我刚才在房顶看见,那个戴帷帽的公子往城东去了。他左肩确实有伤,走路时不太自然。现在追,或许还来得及。”
纪砚立刻下令:“王主事,带人往城东搜!重点查医馆、药铺!”
众人领命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纪砚、沈知意、苏晚晴、郑三手,还有新加入的莫言蹊。
沈知意看着这临时凑起来的四人,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咸鱼郡主,一个洁癖仵作,一个江湖神偷。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慢慢沉淀下来。
“纪大人,”她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纪砚将信笺和画像小心收好,看向远方。
“回大理寺。”他说,“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看看十年前那场火,到底烧出了什么样的秘密。”
莫言蹊伸了个懒腰:“得嘞!正好我也去见识见识,大理寺的牢房长什么样——听说伙食不错?”
沈知意噗嗤笑出声。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工具包,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郑三手捂着伤口,看着这群人,眼神复杂。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意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那张二十两银票还温着。
她在心里悄悄算了笔账:
一天五两,现在已经有了仵作和神偷两个帮手,破案效率应该能提高吧?
那她的一百两赏金,是不是能早点到手了?
这么一想,连残器坊这破地方,都显得顺眼了许第12章鸡飞狗跳
大理寺的偏厅向来只用来接待正式访客,今日却破天荒挤满了人。
沈知意踏进门时,看见长桌上已经摊开了十几份卷宗、证物袋、还有苏晚晴那标志性的整齐工具包。窗外暮色渐沉,差役们正忙着点灯,昏黄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暖色里。
“郑三手安置好了?”纪砚脱下外袍挂在椅背上,动作一丝不苟。
王主事连忙应声:“已经请大夫包扎过伤口,暂时安置在西厢房,有人看着。他说愿意配合,只要大人能保他性命。”
“性命不是本官能保的。”纪砚在长桌主位坐下,“但若他配合破案,本官可向圣上陈情,从轻发落。”
沈知意挑了挑眉,自顾自在纪砚左手边坐下——这个位置离桌上的点心盘最近。她瞄了一眼,是御赐的枣泥酥和玫瑰饼,顿时眼睛一亮。
纪砚瞥见她的小动作,没说话,只将点心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沈知意:“……”
她正要抗议,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景辰摇着那把洒金折扇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捧着红木茶盒,一人端着整套青瓷茶具。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来赴宴的。
“哟,都到齐了?”萧景辰扫视一圈,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了停,笑得意味深长,“沈知意,你那宫宴菜单的情报可真准,太后昨儿真点了江南厨子——我提前备下的‘改良版八宝鸭’,一桌卖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沈知意眨眨眼:“三十两?”
“三百两。”萧景辰得意地摇着扇子,“还得排队。所以听说你们这儿又有新线索,我赶紧来了——下一季菜单的情报,我还指着你呢。”
他说着,让两个小厮把茶具摆到桌上。那套青瓷薄如蝉翼,釉色温润,一看就是御窑上品。
“这是我新得的雨前龙井,正山小种,还有西域来的玫瑰花茶。”萧景辰自顾自开始烧水洗杯,“查案费神,得喝点好的。来,都尝尝——”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下。
莫言蹊也不知在梁上待了多久,此刻突然出现,正落在萧景辰身后。他落地无声,但衣袖带起的风,恰好扫到了小厮刚摆好的茶杯。
“哐当!”
一只青瓷茶杯应声而倒,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了。
萧景辰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的‘听雨盏’……”他盯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发颤,“前朝官窑孤品,一套四只,我花了八百两才凑齐……”
莫言蹊低头看了看碎片,又抬头看看萧景辰,挠了挠头:“抱歉啊,没看见。这杯子很贵?”
“八百两一只!”萧景辰几乎要跳起来,“四只一套,现在只剩三只了!你、你——”
“好了。”纪砚冷声打断,“一只茶杯而已。莫言蹊,坐下。”
莫言蹊耸耸肩,在沈知意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挨着刚进门的苏晚晴。
苏晚晴似乎对刚才的闹剧毫无兴趣。她将工具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叠纸、一支炭笔,然后开始……在桌上画图。
不是随便画。
她画的是人体颈部结构图,精确标注着肌肉、骨骼、气管,旁边还用蝇头小字写着勒痕角度、施力方向、死亡时间推算公式。
画的位置,正好在萧景辰刚摆开的茶具旁边。
“苏姑娘,”萧景辰看着解剖图和自己的名贵茶具并列,表情复杂,“您能不能……换个地方画?”
苏晚晴抬头,眼神清澈:“为什么?这里光线最好。”
“因为我在泡茶。”萧景辰耐着性子,“茶道讲究心境,旁边摆个死人脖子图,这茶还怎么喝?”
苏晚晴想了想,认真回答:“根据我的经验,视觉刺激不会影响味觉感知。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解释一下这幅图——这是柳如眉颈部勒痕的受力分析,凶手身高约五尺八寸,右手力量……”
“停停停!”萧景辰举起扇子投降,“您画,您随便画。”
沈知意趁机悄悄伸手,从点心盘里摸了一块枣泥酥,飞快塞进嘴里。
真甜。
她满足地眯起眼,又去拿第二块。
手刚伸到一半,被纪砚用卷宗轻轻拍了一下。
“郡主,”纪砚头也没抬,继续翻看郑三手提供的信笺,“点心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我饿了。”沈知意理直气壮,“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吃了块桂花糕。查案很费体力的,纪大人。”
“那就等会议开始,大家分食。”纪砚说完,终于抬眼看向众人,“都坐下,说正事。”
长桌两侧,五人终于就位。
纪砚在主位,左侧依次是沈知意、苏晚晴,右侧是萧景辰、莫言蹊。王主事站在门口记录,几个差役守在门外。
桌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左边是苏晚晴的解剖图、验尸报告、药水分析记录;中间摊着纪砚整理的卷宗、信笺、画像;右边是萧景辰的茶具,点心盘,还有莫言蹊随手把玩的一把小巧的铜锁——不知道他从哪儿顺来的。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纪砚将那张空白脸的画像推到桌子中央,烛光在琉璃面具的草图上一跳。
“先从郑三手的证词开始。”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凶手定制面具时,给了这幅画像,但脸是空白的。郑三手说,凶手告诉他‘脸长什么样,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知意咽下嘴里的点心,接话:“所以凶手最初并不知道柳如眉就是柳小蝶。他只是在找穿庆喜班练功服的女子,而这个女子应该和十年前那场火灾有关。”
“画像背面的字。”纪砚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行稚嫩的小字,“‘癸卯年六月初三,柳小蝶赠’。十一年前,柳如眉十五岁。这幅画是她送给某个人的礼物。”
萧景辰正优雅地斟茶,闻言茶壶在空中顿了顿:“能让十五岁的小姑娘送自画像,关系非同寻常。要么至亲,要么……”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心上人第13章灰烬里的真相
莫言蹊把玩着那枚铜锁,锁芯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如果真是心上人,那对方当年应该也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现在就是二十六到三十五岁——年龄与我们对凶手的侧写吻合。”
“还有周掌柜的那些信。”纪砚展开泛黄的信笺,纸页在烛光下脆弱得像要碎裂,“信中提到的失踪琉璃,是关键。十年前庆喜班为景阳王寿宴订制了一批特制琉璃器,用于戏台装饰。但这批琉璃在火灾前就失踪了。”
苏晚晴停下炭笔,抬起头。她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冷静:“我检查过柳如眉指甲缝里的火药残留。如果火灾是人为,烟花失控可能是伪装。真正的纵火手段,很可能与那批琉璃有关。”
“琉璃能助燃?”沈知意追问。
“特殊处理过的琉璃可以。”苏晚晴迅速在纸上画出一个中空琉璃球的剖面图,标注出几个关键点,“在制作时加入磷粉、硫磺等易燃物,做成中空结构。遇热后会爆炸,产生类似烟花的效果,但威力更大。”
萧景辰看着那精致的剖面图,扇子摇得慢了下来:“所以那批失踪的琉璃,可能是特制的‘火琉璃’?如果有人用它们替换了正常的戏台装饰……”
“那么火灾就不是意外。”
纪砚接上,声音沉了下去,“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窗外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戌时了。
沈知意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如果火灾是谋杀,那当年死的八个人里,谁才是真正的目标?台柱子云想衣?还是……”
“还有幸存者。”莫言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不再把玩铜锁,而是将它轻轻放在桌上,“我刚才在房顶时,听见郑三手和差役闲聊。他说十年前那场火,庆喜班总共二十三人,死了八个,伤了五个,剩下十个人……都散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散了,不代表死了。至少柳如眉活下来了,还成了名角。那么其他人呢?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
纪砚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边缘已经磨损,纸张脆黄:“这是当年火灾后的幸存者名单。我下午让人从旧档案库里调出来的。”
册子摊开在桌上,十个人的名字在烛光下一一呈现。
沈知意凑过去,轻声念出那些名字和备注:
“柳小蝶——轻伤,离班。
陈秀姑——重伤,右腿残疾,下落不明。
李香儿——轻伤,嫁人,迁往江南。
……”
她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三个名字上,呼吸微微一顿。
“林月生——重伤,面部毁容,失声。去向:不详。”
“面部毁容。”沈知意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苏姑娘,你说面具需要精准的面部模型。如果凶手不认识柳如眉,他怎么取得模型?但如果有一个见过柳如眉、甚至拥有过她画像的人,因为火灾毁了容,再也看不清那张脸……”
她指着那幅空白脸的画像:“如果这幅画原本是有脸的,但拥有它的人因为毁容或失明,再也‘看’不到画中人的面容了呢?”
苏晚晴思考片刻,炭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就是画的主人?他因面部毁容或视力受损,失去了辨认面容的能力,所以执着地想要‘复原’记忆中的脸?”
“不止。”沈知意的语速快了起来,“如果他连自己的脸都失去了呢?看着柳如眉在台上光鲜亮丽,自己却因为那场火灾毁了容、失了声,只能躲在暗处……十年时间,足够把任何执念发酵成扭曲的疯狂。”
她看向纪砚:“纪大人,名单上有没有备注,这些幸存者里,谁后来接触过琉璃工艺?或者……谁可能学会这门手艺?”
纪砚的手指顺着名单向下,停在一行小小的备注上:
“林月生,原庆喜班道具学徒,负责戏台布景、道具维护。特长是手工制作,曾协助制作寿宴戏台装饰。”
道具学徒。
制作戏台装饰。
接触过那批失踪的琉璃。
“林月生。”纪砚沉声道,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棋子,“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二十五岁。面部毁容,失声,擅长手工,熟悉琉璃工艺——完全符合我们对凶手的侧写。”
萧景辰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扇子合拢,轻轻敲在掌心:“但他在火灾后就下落不明了。十年过去,要找一个毁容失声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京城人口百万,他若存心隐藏……”
“他藏不住。”莫言蹊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的年轻神偷,此刻眼神却异常锐利。他拿起那枚铜锁,在指尖转了一圈:“一个毁容失声的人,要靠手艺谋生,只能接私活。但接私活需要渠道,需要有人牵线。京城的地下工匠圈子不大,只要他还在接活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最近很活跃——定制面具、购买药材、出入揽月楼和玲珑坊。这些行动都需要钱,也需要与人接触。”
萧景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展开扇子,轻轻摇动:“莫兄说得有理。这样的人要隐藏,无非几种方式:一,彻底隐居,不与人接触——但这需要积蓄,一个毁容的工匠很难攒够;二,改头换面,用假身份生活;三……”
他忽然停住,扇子也停在半空。
“三是什么?”沈知意追问。
萧景辰看向纪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三,有人庇护。给他身份,给他资源,让他能在暗处继续他的手艺。”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如果林月生背后还有人,那案子就不仅仅是一个复仇者的疯狂,而可能牵扯出更深的阴第14章团队雏形
纪砚沉默了片刻。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容显出几分罕见的凝重。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远处街巷零星亮着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碎星。
“王主事,”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件事。第一,查所有琉璃作坊、私人工匠,特别是近半年新出现的、戴面具或帷帽遮面的匠人。第二,查京城所有药铺,近三个月购买蚀骨草、化肌藤、西域曼陀罗的客人记录。第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长桌前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萧景辰身上:
“第三,我要知道十年前那场火灾后,所有可能与幸存者产生关联的权贵、商贾、江湖势力。谁可能庇护一个毁容的工匠十年,又为什么现在纵容他杀人。”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那双眼睛只看着萧景辰。
萧景辰怔了怔,随即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笑。
“纪大人,”他摇着扇子,语气轻松,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您这是要把我的‘百晓堂’当大理寺的情报处用啊。”
“不是当。”纪砚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萧景辰,“是正式邀请。萧景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个案子需要你的情报网,需要你的人脉,需要你能用钱撬开的那些嘴。我需要你,不是作为临时提供消息的合作者,而是作为这个团队的一员,正式加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沈知意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看纪砚,又看看萧景辰。莫言蹊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苏晚晴依旧面无表情,但手中的炭笔停了下来。
萧景辰收起扇子,用扇骨轻轻敲着掌心,慢条斯理地问:“正式加入?有什么好处?”
“每日五两酬金,食宿全包。”纪砚答得干脆,“案件涉及的所有开支,只要合理,大理寺报销。结案后若立功,本官会奏请圣上,论功行赏。”
萧景辰笑了:“纪大人,您觉得我缺那五两银子吗?”
“你不缺钱。”纪砚直视他的眼睛,“但你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动用你那张遍布京城的情报网,去查那些你早就想查、但碍于身份不能明查的事。”
这话戳中了要害。
萧景辰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纪砚继续道:“你是逍遥王,但‘逍遥’二字既是保护,也是束缚。你建立百晓堂,搜集情报,经营关系,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和满足好奇心吗?”
他没有等萧景辰回答,因为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这个案子牵扯十年前旧事,牵扯宫廷,牵扯权贵。”纪砚的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只有大理寺的权限,加上你的情报网,才能撕开那道口子。而你需要这个案子,作为你从‘逍遥王爷’走向……”
他停住了,但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萧景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同以往,少了那份浮于表面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每日十两。”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价还价,“我还要随时调用大理寺三名差役的权力,以及——案件结束后,所有情报的归档权。我的百晓堂需要这些资料更新库存。”
纪砚几乎没有犹豫:“可以。但所有情报必须与团队共享,不得隐瞒,不得私自行动。”
“成交。”萧景辰伸出手。
纪砚与他击掌为誓。
清脆的击掌声在房间里回响,像某种仪式完成的宣告。
会议似乎该结束了。
但桌上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萧景辰正要把摔碎的茶杯碎片收起来,一不留神,袖子又带倒了那只精巧的银茶壶——幸亏莫言蹊眼疾手快接住了,但壶里滚烫的热水洒出来,正好浇在苏晚晴刚画好的解剖图上。
墨迹晕开,精致的颈部结构图瞬间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苏晚晴看着自己半个时辰的心血被毁,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抬头,看向萧景辰,语气平静但冰冷:“萧王爷,我需要你赔偿我的时间和笔墨。这幅图按大理寺仵作的时薪计算,加上材料费,共计二两七钱。”
萧景辰:“……我给你五两,你别这样看着我。”
沈知意趁乱又摸了两块玫瑰饼,刚要塞进嘴里,听见纪砚冷冷道:
“郡主,点心盘空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一整盘八块点心,现在只剩她手里这两块了。
“那个……”她干笑,“大家都没吃,我就……帮忙分担一下。”
“我一块都没吃到!”萧景辰抗议。
“我也没。”莫言蹊举手。
苏晚晴没说话,但目光落在沈知意手上的点心上——她验尸后习惯吃甜食补充体力,今天还没吃。
沈知意看着手里最后两块饼,又看看桌上四个盯着她的人,咬了咬牙,把饼掰成四份。
“一人一半的一半。”她分完,自己那份只剩指甲盖大小。
萧景辰看着手里那可怜的一小角,哭笑不得:“沈知意,你可真大方。”
“过奖过奖。”沈知意把那一丁点饼塞进嘴里,含糊道,“纪大人,现在团队正式成立了,是不是该定个伙食标准?查案这么辛苦,光靠点心不够啊。”
纪砚看着这一屋子人——心疼茶具的王爷,画解剖图的仵作,顺手牵羊的神偷,还有满脑子赏金和点心的郡主。
他揉了揉眉心。
“从明天起,”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理寺会提供三餐,标准按从五品官员待遇。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
“从现在起,你们归我管。第一条规矩:效率。我要线索,要进展,要结果。鸡飞狗跳可以,但案子不能耽误。”
他看向沈知意:“郡主负责侧写分析,每日戌时前交报告。”
看向苏晚晴:“苏姑娘负责验尸和药理,所有发现及时记录共享。”
看向莫言蹊:“莫言蹊负责探查追踪,需要什么工具,报给王主事。”
最后看向萧景辰:“萧王爷负责情报搜集和资源调配,有权调用三名差役,所有开支走大理寺公账,但必须有明细。”
四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雏第15章秘密
子时过半,大理寺偏厅的灯烛燃到了底,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沈知意被那声响惊得眼皮一跳,从半睡半醒中挣扎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看见纪砚还保持着两个时辰前的姿势,腰背笔挺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人难道真是铁打的?
“醒了就过来。”纪砚头也不抬,将一张纸推到她面前,“郑三手新供的线索。”
沈知意晃晃悠悠走过去,就着昏黄的烛光细看。纸上记录着几行问话:
问:订货人‘玉面郎’如何与你联系?
答:七月初十,残器坊孙老九引荐。戴帷帽,不语,以字条沟通。
问:字条内容?
答:已毁。但记得要求:按画像身形雕人面像,需用宫廷特制鱼胶,交货期十五日。
问:画像何在?
答:交货时被收回。但画像背面有字:癸卯年六月初三,柳小蝶赠。
沈知意看到最后一行,睡意彻底散了:“所以凶手手里有柳如眉——不,柳小蝶当年送出的画像。他通过这幅画像确认了目标,然后找人制作面具。”
“不止。”纪砚放下笔,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残器坊的匠人名录。孙老九是坊里的老掮客,专接见不得光的私活。但三个月前,他突然阔绰起来,在城南买了处小院。”
沈知意眼睛一亮:“钱从哪儿来的?”
“问得好。”纪砚翻到名录某一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孙老九有个侄子,在皇家梨园当杂役。两个月前,这个侄子突然被提拔为工坊副管事。”
皇家梨园?
“所以孙老九是通过侄子的关系,拿到了宫廷鱼胶的配方,又接了这单生意?”沈知意快速理着思路,“那真正的下单人‘玉面郎’,很可能也是通过皇家梨园的关系找到孙老九的。”
纪砚点头:“萧景辰已经派人去查孙老九的侄子。但更重要的是——”他抬眼看向沈知意,“苏姑娘有新发现。”
话音刚落,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晴提着她的工具包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将包放在桌上,动作一如既往地规整,然后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瓷瓶和一叠油纸。
“我重新检验了面具内侧的残留物。”她打开瓷瓶,用银勺舀出一点淡金色的膏状物,“鱼胶的配方很特别。除了东海明胶、南海珍珠粉,还有一种西域药材‘雪绒花’的提取物——这种花只生长在高山雪线以上,极为罕见。”
沈知意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清香:“这有什么特别?”
“雪绒花提取物有镇痛、消炎的功效,通常用于治疗烧伤。”苏晚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果有人面部严重烧伤,长期使用含这种成分的药膏,皮肤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质地——比正常皮肤稍硬,毛孔更细,对鱼胶的附着力也更强。”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凶手不仅毁容,还是烧伤?”
“很有可能。”苏晚晴将膏体小心收好,“而且面具内侧的刮痕分布显示,试戴者的右脸弧度比左脸平坦——这符合严重烧伤后的面部特征,通常一侧肌肉萎缩,骨骼变形。”
纪砚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沈知意这几天观察到的,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十年前那场火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庆喜班的伤者名单里,林月生备注的是‘面部、喉部重伤’。如果是火烧伤,完全符合这些特征。”
沈知意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十年前的火场里,一个少年捂着脸惨叫,皮肤在烈焰中焦灼。十年后,这个少年长大了,面容尽毁,声音嘶哑,躲在暗处看着当年一起学戏的同伴成了名角……
恨意是可以发酵的。
发酵十年,会变成什么?
“还有这个。”苏晚晴又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极薄的琉璃碎片,“我从面具边缘刮下来的。这些碎片上有细微的颜料残留——不是普通的彩釉,是戏班画脸用的特制油彩。”
她将一片碎片放在白瓷盘上,滴上药水。碎片表面渐渐显现出极淡的红色纹路,像是某种花纹的边角。
“这是……”沈知意眯眼细看。
“梨园旦角画眉眼时常用的‘飞霞纹’。”纪砚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十年前最流行这种画法,云想衣最擅长。”
沈知意猛地抬头。
云想衣——庆喜班的台柱子,那场火灾里被烧死的八个人之一。
“所以面具在制作过程中,接触过画着‘飞霞纹’的脸?”她声音发紧,“或者……制作面具的人,自己就会画这种纹样?”
苏晚晴点头:“油彩渗进了琉璃表层的微孔里,说明面具在绘制完成后,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画着完整妆容的脸。要么是试戴,要么是比对着画。”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丑时三更,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沈知意苦笑。这京城,哪里还有平安无事的地方?
“王爷回来了。”莫言蹊的声音忽然从房梁上飘下来。
众人抬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梁上,两条腿垂下来晃啊晃的,手里还抛玩着个什么东西。他轻飘飘落地,将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上——是个荷包,普通的粗布缝制,但绣工精细,上面绣着朵半开的荷花。
“孙老九家的。”莫言蹊说,“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但这荷包藏在灶膛的灰里,应该是匆忙间落下的。”
纪砚拿起荷包,打开。里面没有银钱,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初八,玲珑阁后门,取料。”
字迹工整,与郑三手描述的“玉面郎”字迹特征吻合。
“初八……就是前天。”沈知意算着日子,“柳如眉是初七晚上死的。初八取料,取的是什么料?”
苏晚晴接过铜钥匙,对着烛光细看:“钥匙上有微量的琉璃粉末,还有……朱砂第16章玲珑阁
朱砂。
柳如眉妆台上被调换的朱砂,周掌柜柜台下的朱砂题字。
“所以凶手在柳如眉死后,又去取了新的材料。”
纪砚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还要继续。下一个目标,可能已经锁定了。”
“玲珑阁……”沈知意重复这个名字,“是皇家梨园存放戏服道具的地方?”
“不止。”萧景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他摇着扇子踱步进来,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点夜露。他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淡了些,多了几分凝重:“玲珑阁是皇家梨园最老的库房,建于前朝。里面不光放戏服,还存放着几十年来所有戏班的旧档、道具,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从内务府‘借’出来的玲珑阁库存目录。你们看这一页——”
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上用朱笔画了个圈:
丙申年七月,庆喜堂道具入库清单。
特制琉璃灯盏十二对、彩绸十丈、金线绣幔八幅……备注:景阳王寿宴专用,火灾后残件回收。
“残件回收?”沈知意抓住关键词,“火灾后那些烧坏的东西,没有丢弃,而是收回库房了?”
萧景辰点头:“按宫里的规矩,御用之物即便损毁,也需登记入库,不得私自处理。所以十年前那场火烧剩下的东西,应该还在玲珑阁的某个角落。”
纪砚的眼神骤然锐利:“也就是说,如果那批琉璃真有蹊跷,证据可能还在。”
“但玲珑阁不是随便能进的。”萧景辰合上册子,“那地方归赵公公管,老东西滑得很。没有正当理由,连我都不能硬闯。”
“我们有理由。”纪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明日辰时,以检查中秋宴筹备为名,进梨园。萧王爷捐资,我查安全,静安郡主观摩,苏姑娘交流药理——”
他顿了顿,看向莫言蹊:“你暗中潜入玲珑阁,找十年前那批残件。”
莫言蹊笑了:“这活儿我喜欢。”
“但有个问题。”沈知意忽然开口,“如果林月生真的藏在皇家梨园,甚至可能就是玲珑阁的人,我们这么大张旗鼓进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纪砚沉默片刻,缓缓道:“就是要打草惊蛇。”
众人一愣。
“蛇在暗处,我们找不到。”纪砚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张“初八,玲珑阁后门,取料”的纸条上,“但如果我们动了它的巢穴,它就会自己出来。”
他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
“柳如眉死了,周掌柜死了。凶手已经开了杀戒,就不会停下。与其等他找下一个目标,不如我们逼他现身。”
沈知意看着烛光下纪砚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要将一切黑暗都吞噬进去。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三年破十七桩悬案。
因为他不仅聪明,不仅细致,还有一股近乎执拗的狠劲——对案子狠,对自己狠,对凶手更狠。
“那就这么定了。”萧景辰重新摇起扇子,脸上又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明日辰时,梨园门口见。我倒要看看,这玲珑阁里,藏了多少秘密。”
苏晚晴已经开始收拾工具,将那些瓶瓶罐罐按大小顺序摆回包里。莫言蹊伸了个懒腰,又蹿上了房梁,说要“先踩踩点”。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细微的划痕像是诉说着什么秘密。她伸手拿起钥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郡主。”
纪砚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明日进了梨园,你负责观察所有人。”纪砚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尤其是那些低头走路、不愿与人对视、或者……脸上有伤的人。”
沈知意点头,握紧了钥匙:“我明白。”
“还有,”纪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跟紧我。别单独行动。”
这话说得平淡,但沈知意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纪砚,烛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担忧吗?
还是别的什么?
沈知意来不及细想,纪砚已经转身,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桌上一盏。
“都去歇息吧。”他说,“养足精神,明日……会很长。”
偏厅的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最后那盏烛火剧烈摇晃。
沈知意裹紧外衫,跟着众人走出房间。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厢房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走到自己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纪砚还站在偏厅门口,身影融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望着夜空。今夜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孤星在闪烁。
沈知意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平安退休”的荷包。
她摸了摸腰间,荷包还在,里面的银票也还在。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心里想的,不是攒够钱去江南开茶馆,而是明天进了梨园,该怎么从那些伶人匠人里,找出那个藏了十年的“玉面郎”。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将夜色隔绝在外。
偏厅门口,纪砚终于收回目光。他走到院中,对暗处低声道:“王主事。”
王主事从阴影里走出来:“大人。”
“加派人手,盯紧梨园所有出入口。”纪砚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还有,查一查玲珑阁近三个月的人员进出记录。特别是……夜里。”
“是!”
王主事领命退下。
纪砚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下摆。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从沈知意那里拿回的铜钥匙。
钥匙很小,很轻。
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就像这个案子,就像十年前那场火,就像那些被掩埋的秘密。
都沉甸甸的。
他握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
夜色还深。
但黎明,总会来第17章梨园惊梦
辰时初刻,皇家梨园的正门前已经热闹起来。
沈知意跟在纪砚身侧,抬头望着那扇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御赐的金匾,“皇家梨园”四个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石狮子的眼睛太过空洞,像在窥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萧景辰今日换了身绛紫色云纹锦袍,腰间玉带镶着拇指大的东珠,手里那把洒金折扇摇得不紧不慢,浑身上下写着“我有钱”。
他身侧跟着四个小厮,两人捧着礼盒,两人抬着口红木箱子——里面据说是给梨园的“捐资”,白银五百两。
“王爷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赵公公小跑着从门内出来,六十多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他身后跟着几个管事的,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赵公公客气。”萧景辰笑得春风拂面,“这不是中秋快到了嘛,太后惦记着宴席的戏,让我来看看排得怎么样。顺便——”他侧身,让出纪砚和沈知意,“这位是大理寺卿纪大人,例行检查下安防。这位是静安郡主,对排戏感兴趣,来瞧瞧热闹。”
赵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纪大人,郡主,里边请——”
一行人跨过门槛。
门内的世界与门外截然不同。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九曲十八弯,远处隐约传来吊嗓子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在晨光里飘荡。几个穿着练功服的学徒抱着水袖匆匆走过,看见来人,连忙低头退到路边。
“戏台在那边。”赵公公引路,“今儿排的是《洛神赋》,才练第二幕。角儿们都在后台扮着呢,王爷要不要去看看?”
“去看看。”萧景辰率先迈步。
沈知意跟在队伍里,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瞟。她按纪砚交代的,仔细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人——那个扫地的杂役,动作麻利,双手完好;那个端着茶盘的侍女,脚步轻快,脸上没有伤疤;远处亭子里调琴的乐师,手指修长,虎口也没有旧痕……
都没有。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是三座并排的戏台。最大的一座正在使用,台上几个伶人穿着彩衣,水袖翻飞,正在排“洛神凌波”那段。台下坐着个清瘦的老者,手里打着拍子,时不时喊一声:“停!腰再软些!”
“那是李师傅,梨园的老教习。”赵公公介绍,“教了四十年戏了。”
沈知意的目光却越过戏台,落在远处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上。楼很旧,瓦是青黑色的,墙上的漆有些剥落,门窗紧闭,透着股阴森气。
“那是哪儿?”她随口问。
赵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随即笑道:“那是玲珑阁,放旧戏服道具的库房。年久失修,没什么好看的。”
“玲珑阁?”沈知意眨眨眼,“我听说里头藏着不少前朝的好东西呢。能不能去看看?”
“这……”赵公公面露难色,“那地方灰尘大,怕脏了郡主的衣裳。而且锁锈了好些年,钥匙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纪砚淡淡开口:“既是库房,更该检查安防。中秋宴在即,若有火灾隐患,你担待得起?”
这话说得不重,但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压迫感十足。
赵公公额头渗出细汗:“是是是,纪大人说得是。不过今日管库房的老刘告假了,钥匙在他那儿。要不……明日?明日他来了,一定带大人们进去看看。”
推脱得滴水不漏。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无妨。”萧景辰摇着扇子打圆场,“先看排戏。赵公公,听说你们新排的《洛神赋》,用了不少新机关?带我们见识见识?”
“王爷这边请——”赵公公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众人往后台走。
后台比沈知意想象中大得多。用屏风隔成一个个小间,每间都有镜台、妆匣、衣架。此刻正是上妆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油彩的混合气味。伶人们坐在镜前,一笔一笔勾画着脸谱,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沈知意目光扫过那些面容——年轻的、年老的、俊秀的、平凡的。每个人脸上都涂着厚厚的油彩,看不出真容,更看不出有没有伤疤。
“这位是云袖,今儿扮洛神。”赵公公指着一个正在画眉的女子介绍。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即便涂着浓妆,也能看出底子不俗。她闻言抬头,对众人浅浅一笑,又低头继续画眉——右手执笔,稳得很,虎口处光洁如新。
不是她。
沈知意移开目光,继续观察。
角落里有几个乐师在调试乐器。一个老琴师抱着琵琶,手指在弦上轻拨,试音。他左手按弦,右手弹拨——等等,左手?
沈知意眯起眼。
那老琴师的左手虎口处,有道淡淡的白色疤痕。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她正要上前,纪砚却轻轻拉了她一下。
“看他的肩。”纪砚低声道。
沈知意这才注意到,老琴师坐着时,左肩比右肩低了约半分,像是长期负重留下的习惯。但他弹琴时双臂舒展,动作流畅,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王师傅在梨园多少年了?”萧景辰忽然开口,摇着扇子走到琴师面前。
老琴师忙放下琵琶,起身行礼:“回王爷,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萧景辰若有所思,“那十年前景阳王寿宴的戏,您也参与了?”
老琴师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点头:“是。那日……那日小的负责伴奏。”
“听说那场戏出了事?”沈知意装作好奇地问。
老琴师低下头,声音发干:“是……走了水,烧死了不少人。”
“您当时在哪儿?”纪砚问。
“小的在乐池。”老琴师答得很快,“火是从戏台东南角起的,乐池在西北,隔得远。等发现时,已经……已经救不了了。”
他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的弦轴,手指微微发抖。
沈知意看在眼里,没再追问。
众人又在后台转了一圈,没发现更多异常。赵公公明显松了口气,殷勤地引着他们往茶室走:“王爷,大人,郡主,这边请,喝杯茶歇歇——”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第18章庆喜班
凄厉,刺耳,划破了梨园清晨的宁静。
所有人脚步一顿。
“什么声音?”纪砚眼神骤冷。
“好像……好像是从乐师院那边传来的。”赵公公脸色发白。
“带路。”纪砚已经转身往声音来源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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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师院在梨园最西侧,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纪砚推门而入。
院子里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乐师打扮,个个面色惊恐。看见纪砚一行人进来,他们像找到主心骨似的,纷纷让开一条路。
院中央的石桌旁,趴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乐师的青色常服,脸朝下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但他身下的石桌,淌着一滩暗红色的血。
“是陈乐师……”一个年轻乐师颤声说,“早上该他当值,一直没来。我们来找,就……就这样了。”
纪砚走上前,戴上随身带的麂皮手套,轻轻将那人的头扶起。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陈乐师的脸上,覆着一张琉璃面具。
但与柳如眉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不同,这张面具只完成了一半——右半边雕刻精细,眉眼口鼻栩栩如生;左半边却还是粗糙的胚料,只有大概轮廓,边缘参差不齐。
更诡异的是,面具没有完全贴合。右半边用鱼胶固定了,左半边却只是虚虚盖着,能看见底下陈乐师原本的皮肤——青紫,肿胀,嘴角渗着血。
“半成品……”沈知意喃喃道。
苏晚晴已经上前,她今日以太医署交流的名义随行,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工具包。她先探了探陈乐师的颈脉,摇头:“死了至少两个时辰。”
然后她开始检查面具。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固定用的还是宫廷鱼胶。”她用小刀刮下一点残留物,“但用量比柳如眉案少,只固定了右半边。左半边……”她轻轻掀开面具左边缘,“凶手来不及完成。”
纪砚的目光落在陈乐师紧握的右手上。
那只手攥成拳头,指缝里露出一点玉色。
“掰开。”纪砚说。
苏晚晴握住陈乐师的手腕,轻轻用力。尸僵已经形成,她费了些劲才将手指掰开。
掌心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祥云蟠龙纹,但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沾着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萧景辰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他接过玉佩,对着光仔细看,“这是十年前景阳王府的旧物。看这雕工,这玉质,是王府赏给有功之人的特制佩玉。”
景阳王府。
十年前那场寿宴的主人。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陈乐师也是十年前那场戏的参与者?”
赵公公在一旁已经抖如筛糠:“是……是。陈乐师当年是庆喜班的随班乐师,寿宴那天也在。火灾后庆喜班散了,他就来了梨园……”
两个死者,柳如眉,陈乐师,都参与过“贺寿惊变”。
这绝不是巧合。
纪砚将玉佩小心收好,沉声道:“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梨园,等候问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个差役立刻行动起来,将乐师院围住。
赵公公急得团团转:“纪大人,这……这中秋宴在即,要是传出去梨园死了人……”
“那就查清真相,抓住凶手。”纪砚打断他,目光如刀,“赵公公,带我们去玲珑阁。”
“可现在……”
“现在。”纪砚一字一句,“否则,本官只能以妨碍公务论处。”
赵公公脸色灰败,终于妥协:“……是。老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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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玲珑阁的路上,沈知意故意放慢脚步,凑到萧景辰身边,压低声音:“那玉佩,你还看出什么了?”
萧景辰摇着扇子,眼神复杂:“玉佩缺的那一角,断口很新,是最近才断的。而且……这玉佩不该在陈乐师手里。”
“怎么说?”
“景阳王府的赏赐玉佩,都有编号。”萧景辰声音更低,“这枚的编号是‘丙申·七’,意思是丙申年第七块。丙申年就是十年前。而当年景阳王府赏给庆喜班的玉佩,总共只有三块——一块给了班主,一块给了云想衣,一块……”
他顿了顿:“给了当时负责戏台机关的学徒,林月生。”
沈知意呼吸一滞。
林月生。
那个面部毁容、失声、下落不明的道具学徒。
“所以这玉佩原本是林月生的?”她追问,“怎么会到了陈乐师手里?又为什么被掰断一角?”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陈乐师的死,和这枚玉佩有关。凶手杀他,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他手里有凶手想要的东西。”
“那半张面具呢?”沈知意想起那张只完成一半的琉璃面具,“为什么这次只做了一半?”
“可能时间不够。”萧景辰分析,“也可能……凶手在赶时间。柳如眉是初七死的,陈乐师是初九——中间只隔了一天。这么短的时间要完成面具制作、踩点、行凶,太仓促了。”
沈知意忽然想起那张纸条——“初八,玲珑阁后门,取料”。
难道凶手在柳如眉死后第二天去取了料,然后紧接着就杀了陈乐师。
他在赶什么?
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前方,玲珑阁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青瓦灰墙,门窗紧闭。楼前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将大半阳光都遮住了,整座楼笼罩在阴影里,阴森森的。
赵公公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一大串,足有二三十把。他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应玲珑阁的那把。
锁很旧,生了厚厚的铜锈。钥匙插进去,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推开,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日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鬼魂。楼内很暗,隐约能看见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柜子、还有蒙着白布的物第19章琉璃碎片
“这里……这里就是玲珑阁了。”赵公公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老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不陪大人们进去了……”
纪砚没理他,率先踏入门内。
沈知意紧随其后。她环顾四周,一楼很宽敞,但被各种杂物堆得满满当当。西侧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摆着各色戏服,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沉默的鬼影。东侧是几个大木箱,箱盖半开,能看见里面露出道具刀剑、头面首饰。
“分头找。”纪砚下令,“苏姑娘,你检查药料柜。萧王爷,你看文书旧档。沈知意,你跟我来。”
沈知意跟着纪砚往楼梯走。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里格外刺耳。
二楼比一楼更乱。
这里堆的大多是损坏的道具——断了的枪杆、裂了的鼓面、褪了色的旗幡。最里面有几个大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
丙申年七月·庆喜堂残件
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纪砚撕开封条,打开箱盖。
灰尘扬起,沈知意捂住口鼻,等尘埃落定才凑过去看。
箱子里是烧焦的物件——半截绣着金凤的戏服袖子、一只碳化的木屐、几片融化的琉璃碎片……最底下,压着一本焦黑的册子。
纪砚小心地将册子取出。册子的边缘已经炭化,一碰就掉渣。他轻轻翻开,里面是庆喜班的账目记录,记录着寿宴前采购的各种材料。
某一页上,用朱笔圈出了一行:
六月十五,购特制琉璃灯盏十二对,西域彩釉二十色。经手人:林月生。备注:景阳王府特供,需单独存放。
“特制琉璃灯盏……”沈知意轻声念道,“就是苏姑娘说的,可能掺了易燃物的那种?”
纪砚点头,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几页被火烧得残缺不全,但隐约能看出一些字迹:
……检查有异……
……有人调换……
……告知班主……
最后一行勉强可辨:
月生发现,欲报,遇……
后面的字完全烧没了。
“月生发现,欲报,遇……”沈知意重复着这几个字,“遇什么?遇害?遇阻?还是……”
她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萧景辰的惊呼:“什么人!”
纪砚眼神一凛,转身就往楼下冲。沈知意连忙跟上,差点被楼梯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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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药料柜前。
苏晚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色难得的严肃。她面前的柜门大开,里面摆着几十个小瓷瓶,每个瓷瓶上都贴着标签。
而萧景辰站在文书架旁,正盯着墙角——那里,一个蒙着白布的箱子倒了,白布滑落,露出箱子里一堆……琉璃碎片。
不是普通的碎片。
是面具的碎片。
至少有四五张面具,都碎成了指甲盖大小,杂乱地堆在箱底。但从残片能看出来,这些面具雕的都是同一张脸——女子的脸,眉眼清丽,眼下一点泪痣。
柳如眉的脸。
“这些……”沈知意声音发颤,“都是失败品?”
苏晚晴放下账册,走过来,捡起一片碎片细看:“雕工一次比一次精细。最早这几片,线条生硬;到后来这几片,已经和柳如眉脸上那张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指向碎片上的细微划痕:“而且都有试戴的痕迹。凶手在这里练习——雕坏了,试戴,不满意,砸碎,重雕。”
一次又一次,直到雕出那张完美的、可以替换掉柳如眉真脸的面具。
沈知意感觉后背发凉。
她仿佛看见,在这座阴森的阁楼里,一个毁容的人坐在黑暗中,对着烛光,一刀一刀雕刻着记忆中的面容。雕好了,戴在自己残缺的脸上试,不满意,砸碎,再来。
那是怎样一种执念?
怎样一种疯狂?
“账册有问题。”苏晚晴将手中的册子递给纪砚,“这是玲珑阁的药料出入记录。最近三个月,雪绒花膏的领取量是平时的三倍。领取人签名是……”
她指向册子上一行字。
领取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林声远。
也姓林。
“他在哪儿?”纪砚问赵公公,声音冷得像冰。
赵公公已经吓瘫了,坐在地上发抖:“林、林司工……他今早告假了,说、说老家来了人……”
“老家?”萧景辰冷笑,“林月生是扬州人,林声远的籍贯册上写的是山东。赵公公,你确定他告假是回老家?”
赵公公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莫言蹊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带着点戏谑:“纪大人,你们聊完了吗?我这儿可有个大发现——”
“下来。”纪砚道。
莫言蹊从房梁上翻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潜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小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
“我在阁楼夹层里找到的。”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工具——雕刻刀、砂纸、釉料瓶、还有一小罐特制的鱼胶。工具保养得很好,刀刃锋利,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月。
林月生的月。
“还有这个。”莫言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展开,是一幅画。
画中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穿着庆喜班的练功服,正在擦拭一具琉璃灯盏。画工不算精湛,但神韵抓得极准——少年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癸卯年六月初三,赠月生哥。小蝶。
柳小蝶。
十五岁的柳小蝶,给十七岁的林月生画的画像。
而这张画像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新:
你骗我。
三个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几乎将纸划破。
沈知意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是恨。”她轻声说,“是失望。”
所有人都看向她。
“凶手对柳如眉,不是恨。”沈知意抬起头,眼神复杂,“是失望。他记忆里的柳小蝶,单纯,善良,会给他画像,叫他月生哥。但十年后的柳如眉,成了名角,光鲜亮丽,却可能……忘了当年的事,甚至可能做了什么让他无法原谅的事。”
她指着那堆面具碎片:“所以他一次次雕刻她的脸,想找回记忆中的样子。但每次试戴,都发现不对——不是脸不对,是人不对。最后他绝望了,决定……换掉这张‘不对’的脸。”
楼里一片死寂。
只有灰尘在光束里无声飞舞。
纪砚收起那张画像,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响:“找林声远。现在。”
他转身往外走,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沈知意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里,那些破碎的琉璃面具闪着幽微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打了个寒颤,快步追了出去。
玲珑阁外,阳光刺第20章过去
从玲珑阁回到大理寺,已近午时。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庭院,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偏厅里,桌上摊着从梨园带回的所有证物:那套刻着“月”字的雕刻工具、柳小蝶的画像、半张琉璃面具碎片、还有那枚缺角的玉佩。
沈知意盯着玉佩上的编号——“丙申·七”,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萧景辰的话:“当年景阳王府赏给庆喜班的玉佩,总共只有三块……一块给了当时负责戏台机关的学徒,林月生。”
“所以林月生没死。”她喃喃道,“至少,火灾时没死。”
苏晚晴正在用特制的药水清洗工具上的琉璃粉末,闻言抬头:“从面具试戴痕迹看,佩戴者面部有严重烧伤。林月生若还活着,容貌应该已经毁了。”
“一个毁容的人,要怎么藏在皇家梨园十年?”萧景辰摇着扇子,眉头微皱,“就算易容,长期生活在熟人圈里,也难免露馅。”
莫言蹊从房梁上倒挂下来,长发垂落如瀑:“除非……他根本不用易容。”
众人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莫言蹊翻身落地,悄无声息,“如果他现在的脸,就是一张‘面具’呢?”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用了另一张人皮面具,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他根本不用出现在人前。”纪砚忽然开口。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听不出情绪:“皇家梨园占地百亩,有明面上的戏台、后台、乐师院,也有不为人知的暗室、地道、废弃院落。一个不想被人看见的人,完全可以在那里藏十年。”
沈知意注意到,从玲珑阁出来后,纪砚的话明显少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从看到那张“丙申年七月·庆喜堂残件”封条开始。
“纪大人。”她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关于十年前的火灾,你还知道些什么?”
窗外的槐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叽喳着飞过。
纪砚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场火,烧死了八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庆喜班的台柱子云想衣,四个乐师,两个学徒,还有一个……琴师。”
沈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琴师?”她轻声问。
纪砚转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姓顾,叫顾清弦。”纪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卷宗,“是我七岁时的启蒙琴师。”
偏厅里骤然安静。
萧景辰的扇子停在半空,苏晚晴放下手中的瓷瓶,莫言蹊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沈知意看着纪砚——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顾老师他……”沈知意斟酌着用词,“是个怎样的人?”
纪砚的目光飘向远处,像在回忆什么。
“他性子很静。”片刻后,他说,“教琴时话不多,但指尖一碰到弦,整个人就像活了过来。他说,琴音即心音,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我学琴的天赋一般,但他从不苛责。他说,纪砚,你不是要做琴师,你是要听琴的人。听懂了琴里的喜怒哀乐,也就听懂了人心。”
沈知意忽然想起纪砚那个思考时无意识敲击桌面的习惯——指尖轻点,有特定的节奏。
“火灾那天,你在现场吗?”萧景辰问。
纪砚摇头:“我当时刚入大理寺三个月,还是个从八品评事。那日我在衙中整理旧卷宗,直到晚上才听说庆喜堂起火的消息。”
他的语气平淡,但沈知意注意到,他说“整理旧卷宗”时,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场火,不是意外吧?”她直截了当地问。
纪砚看向她,眼神复杂:“当年的结论是意外——戏台东南角的琉璃灯盏过热,引燃了幕布。但卷宗里有一个疑点:火灾发生后,现场发现了两具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烧得太彻底了。”
“无法辨认身份?”苏晚晴敏锐地抬起头,“一般情况下,即便烧成焦尸,也能通过骨骼、牙齿、随身物品来辨认。除非……”
“除非有人故意破坏了尸体特征。”莫言蹊接话,“或者,那根本不是原本该死在那里的人。”
沈知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林月生?”
“火灾记录里,林月生被列为‘重伤,下落不明’。”纪砚走到桌边,翻出从玲珑阁带回的焦黑册子,“但庆喜班的学徒名册上,他的备注是‘面部、喉部重伤,救治后离班’。这两份记录对不上。”
“有人在掩盖什么。”萧景辰合上扇子,敲了敲掌心,“要么是林月生当时伤得太重,被误认为死了;要么……他根本就没受那么重的伤,所谓‘毁容失声’,是后来编造的说辞。”
“那他为什么要藏十年?”沈知意不解,“如果当年火灾是人为,他是受害者,为什么不出来指证?”
“也许,”苏晚晴清冷的声音响起,“他指证不了。”
她拿起一片琉璃面具碎片,对着光:“严重烧伤会导致喉部组织受损,失声是可能的。但面部烧伤……如果真如面具痕迹显示的那样严重,他确实无法以真面目示人。”
“可他现在杀人了。”莫言蹊说,“杀了柳如眉,杀了陈乐师,还要继续杀。一个毁了容、说不出话的人,怎么做到的?”
“他有同谋。”纪砚斩钉截铁。
众人看向他。
“孙老九接单,他侄子提供宫廷鱼胶,玲珑阁提供场地和材料。”纪砚一条条分析,“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完成。”
“组织……”沈知意喃喃道,“庆喜班的幸存者?”
“不止。”纪砚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莫言蹊从玲珑阁夹层找到的,除了工具和画像,还有一本薄薄的、用油纸包裹的名录。
名录的封面上没有字,但内页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
云想衣(旦)——亡
柳小蝶(旦)——叛
陈友声(乐)——亡
李长河(道具)——离
赵四喜(杂役)——离
……
名录一共列了十七个人,都是当年庆喜班的成员。
其中八个名字后面标着“亡”,四个是“离”,三个是“叛”,还有两个是“隐”。
柳如眉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叛”字。
陈乐师则是“亡”。
“这是林月生写的?”萧景辰凑过来看。
“也可能是别人代笔。”沈知意说,“但‘叛’这个字……很有意思。柳如眉背叛了什么?背叛了庆喜班?还是背叛了某个人?”
她看向名录上另一个标着“叛”的名字:孙牧第21章关键证人
“孙牧青……”沈知意念着这个名字,“还活着吗?”
“活着。”纪砚合上册子,眼神冷冽,“而且你们今天见过他。”
“谁?”
“梨园的老教习,李师傅身边的那个中年琴师。”纪砚说,“我查过了,他本名孙牧青,曾是庆喜班的当家小生。火灾后改了名,在梨园做了琴师。”
沈知意猛地想起那个左手虎口有疤的老琴师。
“是他?”她回忆起老琴师说话时的神态——低着头,手指摩挲琵琶弦轴,声音发干,“他说他当时在乐池,火是从戏台东南角起的……”
“他在说谎。”苏晚晴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
“我今天在乐师院检查陈乐师尸体时,留意过周围环境。”苏晚晴放下手中的瓷瓶,“乐师院在梨园西侧,而十年前的戏台,根据卷宗记载,是在梨园东侧的‘庆喜堂’。两地之间隔着一片人工湖和两重院落。”
她走到桌边,用茶杯摆出简易布局:“如果火是从戏台东南角起,那么最先看到火光的,应该是戏台正对面的观众席,然后是后台,最后才是位于西北方向的乐池。但孙牧青说‘等发现时已经救不了了’,这意味着他看见火时,火势已经很大。”
“这有什么问题?”萧景辰问。
“问题在于时间。”苏晚晴冷静地说,“庆喜堂是木结构建筑,火势蔓延很快。从起火到完全失控,大约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而孙牧青作为乐师,演出时应该全神贯注于伴奏。除非……”
“除非他当时根本没在专心伴奏。”沈知意接话,“或者,他早就知道会起火。”
偏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更衬得室内寂静。
“我们需要见孙牧青。”纪砚站起身,“现在。”
“可他要是跑了呢?”莫言蹊说,“今天在梨园闹那么大,他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我们在查旧案。”
“他跑不了。”纪砚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王主事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主事领命而去。
萧景辰挑眉:“你早就派人盯着了?”
“从看到名录开始。”纪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孙牧青是关键证人。他知道当年火灾的真相,也知道林月生为什么恨柳如眉和陈乐师。”
“那我们还等什么?”沈知意也站起来,“去梨园?”
“不。”纪砚摇头,“让他自己来。”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匆匆进来禀报:“大人,梨园的王琴师求见,说……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众人对视一眼。
来了。
王琴师被带进偏厅时,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换下了乐师常服,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看见满屋子的人,他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行礼:“草民孙牧青,见过各位大人。”
“坐。”纪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牧青战战兢兢地坐下,布包放在膝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沈知意观察着他: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左手虎口那道疤在日光下更加明显,像一条扭曲的白色蜈蚣。
“你说有重要线索?”纪砚开门见山。
孙牧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是……是关于陈乐师的死,还有……十年前那场火。”
“讲。”
“陈乐师……不是林月生杀的。”孙牧青声音发颤。
萧景辰的扇子停了:“什么意思?”
“昨天夜里,我……我见过陈乐师。”孙牧青低下头,“他来找我,说有人要杀他,他手里有样东西,能证明当年火灾的真相。他想把东西交给我保管,但我……我没敢接。”
“什么东西?”纪砚问。
孙牧青打开膝上的布包,里面是一本焦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庆喜班丙申年账目》。
“就是这个。”他将册子推到桌中央,“陈乐师说,这是当年火灾后,他从废墟里偷偷捡出来的。里面记录了……记录了那批特制琉璃灯盏的采购明细,还有……验收人的签名。”
苏晚晴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册子。
沈知意凑过去看。册子内页有多处烧灼痕迹,但关键部分还能辨认:
六月十五,购特制琉璃灯盏十二对,西域彩釉二十色。供货商:西域胡商安巴尔。经手人:林月生。验收人:陈友声。备注:灯盏内壁需涂防火釉,已验。
下一页,有朱笔批注:
防火釉未达标,退货重制。批注人:云想衣。
再下一页,是另一行字:
复验合格。批注人:陈友声。日期:六月廿八。
“所以,那批灯盏本来有问题,但陈乐师复验时却写了合格?”沈知意皱紧眉头。
“不止。”苏晚晴指向“防火釉”三个字,“西域彩釉中有些成分遇热会产生毒烟,如果防火釉不达标,灯盏过热时不仅会起火,还会释放毒气。”
沈知意猛地想起卷宗里的描述:火灾中,有三人是“窒息而亡”,而非烧死。
“陈乐师收了贿赂?”萧景辰猜测。
“不。”孙牧青摇头,声音更低,“他不是收贿赂,他是……被威胁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当年庆喜班表面风光,实则内斗不断。班主年迈,云想衣和另一位当家小生在争班主之位。那批灯盏,是小生一脉的人负责采购的,如果出了问题,小生一脉就会失势。”
“所以陈乐师被小生一脉的人威胁,改了验收结果?”沈知意问。
孙牧青点头:“他们抓住了陈乐师的把柄——他年轻时在老家犯过事,是顶替别人的身份进的庆喜班。如果这事曝光,他不仅前程尽毁,还要下狱。”
“那林月生呢?”纪砚忽然问,“他作为经手人,不知道灯盏有问题?”
孙牧青沉默了。
良久,他才涩声道:“林月生知道。他发现了防火釉的问题,坚持要退货。但……但有人不让他说。”
“谁?”
“……柳小蝶。”
沈知意一怔。
“柳小蝶当时是云想衣的贴身丫鬟,也是林月生的……心上人。”孙牧青艰难地说,“云想衣想让那批灯盏在寿宴上出点小问题,好打击小生的地位。她让柳小蝶去劝林月生,就说……就说寿宴后立刻换掉。”
他闭上眼:“林月生信了。他也喜欢柳小蝶,以为她不会骗他。”
偏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知了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所以火灾后,林月生毁了容,失了声,而柳小蝶却改名柳如眉,成了新台柱子。”沈知意轻声说,“他一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不止。”孙牧青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火灾那晚,林月生本来有机会逃出来的。但他为了救困在后台的云想衣和几个小学徒,又冲了进去。结果……云想衣没救出来,他自己也烧成了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而柳小蝶,当时就在戏台外面。她看着林月生冲进去,没有拦,也没有喊人救火。她只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沈知意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忽然明白那幅画像背面的三个字——“你骗我”——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那不是简单的失望,是用命换来的信任被践踏成泥。
“那顾清弦呢?”纪砚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波动。
孙牧青看向纪砚,眼神复杂:“顾琴师他……他本来不该在后台的。那天他身体不适,告了假。但火灾前一刻,有人看见他匆匆进了后台,说是……要取忘带的琴谱。”
“谁看见的?”
“我。”孙牧青低下头,“我当时在乐池调试琵琶,看见顾琴师从侧门进去。然后……火就起来了。”
纪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平时快。
“顾琴师进去后,有谁出来过?”他问。
孙牧青仔细回想:“好像……好像有两个人跑出来。一个穿着学徒的衣服,脸上全是灰,看不清脸。另一个是……是柳小蝶。她跑出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匣子。”
“什么匣子?”
“不知道。看着挺沉的。”孙牧青说,“后来火大了,大家都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她去了哪儿。”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顾琴师进去取的,可能不是琴谱。”沈知意缓缓道,“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样东西,柳小蝶拿走了。”
“所以顾琴师被困火场,可能不是意外。”萧景辰接话,“他是为了追回那样东西?”
孙牧青脸色煞白:“你、你们的意思是……顾琴师是被……”
“谋杀。”纪砚吐出两个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却像燃着火。
沈知意看着纪砚——他的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时的姿态。
“孙牧青,”纪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孙牧青瘫坐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才嘶声说:“林月生……他还活着。而且,他就在京城。”
“在哪儿?”
“玲珑阁。”孙牧青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那阁楼下面,有个地窖。十年前火灾后,庆喜班的残件运进去,就再也没人打开过。但……但我去年夜里巡园时,看见过里面有光。”
“有人住在里面?”
“不止。”孙牧青颤抖着,“我还听见……凿刻声。一下,一下,像在雕什么东西。”
他看向桌上那些琉璃碎片,声音几不可闻:
“像在雕……一张张人脸第22章第三条线索
寅时三刻,玲珑阁地窖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火把的光跳动不定,将五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长成扭曲的鬼影。地窖比想象中更深,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药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火味。
“这里有人住。”苏晚晴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一层薄灰,“灰尘分布不均,有拖拽痕迹。最近三天内有人出入。”
莫言蹊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地窖深处,片刻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个石台,台上有……一个人。”
众人举着火把走近。
石台边,果然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梨园杂役的粗布衣裳,背对门口,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睡梦中。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完全毁容的脸——皮肤布满暗红色的增生疤痕,五官扭曲变形,右眼只剩一条细缝,左眼浑浊无光。嘴唇外翻,露出焦黑的牙齿。最骇人的是,这张脸上还有数道新旧不一的刀痕,像是有人曾试图用刀“修正”那些扭曲的疤痕。
但那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左眼里,此刻正映着火把的光,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林月生?”纪砚的声音在地窖里回响。
那人缓缓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抬起手——那双同样布满烧伤疤痕的手,在火光下慢慢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在说……”沈知意眯起眼,努力辨认,“‘你们终于来了’。”
萧景辰的扇子停在半空:“你会手语?”
“学过一点。”沈知意盯着林月生的手势,“我娘在世时,家里有个哑仆,我跟着学过。”
林月生继续比划,动作很慢,但每个手势都清晰有力。
“‘我知道你们在查柳如眉的死。’”沈知意翻译着,“‘但我没有杀她。’”
纪砚上前一步,火把的光在林月生脸上跳跃:“那你是谁?为什么藏在这里?”
林月生沉默片刻,手指颤抖着比划:“‘林月生,庆喜班道具学徒,十年前火灾的受害者,也是幸存者。毁了容,失了声,被一个叫林声远的人收留,在梨园做司工。’”
“林声远就是你?”萧景辰追问,“玲珑阁药料记录上那个签名——”
林月生摇头,手势变得急促:“‘林声远不是我。他是……我的影子。’”
这话让人费解。
苏晚晴已经打开工具包,戴上手套走近林月生:“我需要检查你的伤。”
林月生没有抗拒,任由苏晚晴检查他脸上的疤痕。火把的光下,那些扭曲的增生组织更显狰狞。
“烧伤至少是九年前的事。”苏晚晴一边检查一边说,“疤痕已经成熟,但有几处刀痕是新的——最近三个月内留下的。”
她取出测量工具,开始测量林月生的颅骨尺寸。动作专业而迅速,嘴里念念有词:“额宽三寸二,颧间距四寸一,下颌角……”
测量到一半,她突然停住。
从工具包里取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根据柳如眉脸上那张完美面具的内侧痕迹,倒模出来的“原型脸”轮廓模型。
她将模型轻轻贴在林月生的颅骨上。
严丝合缝。
“这不可能……”萧景辰喃喃道。
苏晚晴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模型都与颅骨完美贴合,就像是为这张脸量身定做的。
“面部烧伤会改变软组织,但骨骼结构不会变。”苏晚晴的声音在地窖里格外清晰,“柳如眉脸上的那张面具,内侧轮廓……和林月生的颅骨完全一致。”
地窖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林月生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他缓缓抬手,比划:“‘面具是按照我的脸做的。但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纪砚追问。
林月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良久,终于比出两个字:“‘恩人。’”
“‘收留我的人。给我身份,给我工作,让我能在梨园活下去的人。’”沈知意翻译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说会帮我报仇,帮我找到当年害我的人……’”
“‘但他骗了我。’”林月生的手势突然变得激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情绪——是愤怒,是绝望,“‘他利用我的恨,我的脸,去杀那些当年伤害过我的人。柳如眉,陈乐师……都是他杀的。’”
石台边的火把猛地一跳。
“你是说,”沈知意声音发紧,“真正的凶手是收留你的那个人?他扮成‘玉面郎’,用你的脸型制作面具,然后去杀人?”
林月生重重点头。
“‘他让我藏在这里,说是在保护我。’”他的手势慢了下来,带着疲惫,“‘但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在模仿我的雕刻手法,他在用我的名义杀人……他想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所以你把琉璃碎片留在玲珑阁?’”纪砚忽然问,“‘故意引我们来?’”
林月生点头,又比划:“‘三天前,我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纪砚接过展开,上面是一幅画——画中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穿着庆喜班的练功服,正在擦拭一具琉璃灯盏。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癸卯年六月初三,赠月生哥。小蝶。
正是柳小蝶送给林月生的那幅画像。
但画像的背面,还有另一行字,墨迹很新:
“画皮画骨难画心,演尽悲欢不是真。”
——正是柳如眉妆台镜面上出现的那行血字。
“笔迹一样。”苏晚晴对比后说,“镜面上的字,和这背面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月生继续比划:“‘这不是我写的。我从来不知道画像背面有字。’”
“‘你的‘恩人’不仅杀了人,还模仿柳如眉的笔迹留字?’”沈知意分析道,“‘他想制造一种假象——是你在报复当年的背叛者。’”
“‘他知道我恨柳小蝶,恨陈乐师,恨所有当年眼睁睁看着我毁容的人。’”林月生的手势颤抖起来,“‘但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恨了。’”
火把的光映着他那张可怖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十年了。’”他比划得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像是用尽全力,“‘我每天都在照镜子,看这张鬼一样的脸。起初是恨,恨柳小蝶不拦着我冲进火场,恨陈乐师见死不救,恨所有人……但后来,我学会了雕刻。’”
“‘我用琉璃,试着雕出记忆中自己的脸,雕出柳小蝶的脸。雕不好,就砸碎,重来。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一天,我雕出了一张完美的脸,贴在镜子上,突然发现——镜子里那个毁容的人,和镜子外这张完美的脸,都是我自己。’”
他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放下。
“‘恨别人,不如恨命运。恨命运,不如接受自己。’”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知意看着眼前这个毁了容、失了声,却比许多健全人都清醒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知道他在杀人,”纪砚沉声道,“但你没有阻止?”
林月生摇头,手势苦涩:“‘我试过。三天前,我偷走了他的一批面具胚料,藏在玲珑阁二楼。我想让你们发现……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察觉了。’”
“‘他给你下了药。’”苏晚晴忽然说,她刚才一直在检查林月生的脉搏和瞳孔,“‘你体内有慢性毒素,至少被下药三个月了。这种药会让人虚弱,嗜睡,反应迟钝——他在控制你。’”
林月生苦笑——那张毁容的脸做出这个表情,显得格外诡异。
“‘所以我现在逃不掉了。’”他比划,“‘他很快会发现你们来这里。他会提前动手……下一个目标,是孙牧青。’”
话音刚落,地窖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主事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带着惊慌:“大人!不好了!孙琴师他……他在家中遇袭!”
众人脸色一变。
“现在如何?”纪砚疾步走向石阶。
“受了重伤,但还活着。”王主事喘着气,“凶手蒙面,用的是短刀,刺中孙琴师胸口后逃走。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孙琴师昏迷前说……说‘凶手是林声远’!”
地窖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月生身上。
林月生缓缓摇头,手势坚决:“‘不是我。我一直在这里。’”
“但有人扮成你的样子去杀人。”沈知意快速分析,“你的‘恩人’,他知道孙牧青会指认你,所以提前下手,嫁祸给你!”
纪砚眼神一凛:“莫言蹊,你守在这里保护林月生。
苏姑娘,你检查他的毒素,看能不能解。
其他人,跟我去孙家第23章戏中戏
寅时五刻,地窖中的空气几乎凝固。
纪砚带着沈知意和萧景辰匆匆赶往孙牧青遇袭的住处,留下莫言蹊与苏晚晴守护林月生。
石门外传来渐远的脚步声,很快便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地窖深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苏晚晴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药瓶,她准备为林月生进行初步解毒。
然而林月生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在火光下缓慢而坚定地比划:“‘解不了的。他给我下的是连环毒,一种解了,另一种会发作更快。’”
“总要试试。”苏晚晴声音平静,“至少能为你争取时间。”
林月生浑浊的左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他任苏晚晴施针,自己则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火把的光将他那张扭曲面容映照得更加骇人,但莫言蹊注意到,那双眼睛深处有种奇异的清明——那是早已接受命运、只求最后做点什么的坦然。
“你认识那个‘恩人’,对不对?”莫言蹊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林月生另一侧,盘腿坐下,语气难得认真,“你知道他是谁。”
林月生沉默良久,手指微微颤抖:“‘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他已经开始灭口了。”莫言蹊盯着他,“你以为你沉默,就能保护谁吗?”
林月生闭上眼,脸上疤痕在火光下如干涸的河床。
苏晚晴施完针,取出一小瓶药水让他服下:“这是暂缓毒性发作的药,能撑十二个时辰。这期间,你需要告诉我们真相。”
林月生缓缓睁眼,从怀中摸索出一件东西——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上面似乎刻着极细的纹路。
他将琉璃片递给莫言蹊。
莫言蹊接过,对着火把细看。琉璃片上刻着一幅微缩的地图——准确说,是某个建筑的平面图。
“‘这是玲珑阁地下二层的构造。’”林月生比划着,“‘他真正的工作室,不在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层,而在更下面。入口……在石台下方。’”
莫言蹊和苏晚晴同时看向那个石台——林月生刚才蜷缩的地方。
“‘他让我住在这里,既是为了囚禁我,也是为了看守入口。’”
苏晚晴迅速理清逻辑:“所以十年前的火灾,是他所为?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位置。’”林月生眼中闪过恨意,“‘庆喜班班主当年即将告老,下一任班主本应是云想衣。但有人不甘心——那个人,就是当时班主的义子,也是庆喜班的琴师。’”
琴师。
“那个人叫什么?”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林月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前倾,嘴角溢出暗色的血。
苏晚晴立刻扶住他,探他脉搏,脸色一沉:“毒性提前发作了。刚才的药被另一种毒抵消了。”
林月生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用另一只手比划最后几个手势:“‘去找……我的枕头……里面有……’”
话未比完,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地窖顶上某处虚空,然后瞳孔缓缓散开。
他死了。
死得很突然,甚至没有挣扎,就像一盏灯突然被风吹灭。
莫言蹊伸手探他颈脉,沉默地收回手:“死了。”
苏晚晴轻轻合上林月生的眼睛。
“他刚才说,枕头里有东西。”莫言蹊已经转身去翻石台上的破旧被褥。
枕头是粗布缝制,填充着干草。莫言蹊摸索片刻,手指触到一块硬物。他撕开缝线,从干草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
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乌黑,柔顺,应是女子的头发。
一枚缺了一角的羊脂玉佩,与陈乐师手中那枚一模一样,编号是“丙申·三”。
以及一张折叠的、烧焦了一角的纸。
纸上只有半句话,字迹俊逸:
“……事成之后,梨园总管之位,当属……”
落款处被烧毁了,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印章边缘,能看出是某种花卉图案。
苏晚晴拿起那绺头发,在鼻尖轻嗅:“这是柳如眉的头发。”
“所以林月生一直留着。”莫言蹊看向林月生平静下来的面容,“他恨她,又忘不了她。”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纪砚的声音在石阶上方响起:“莫言蹊,下面如何?”
莫言蹊将油纸包塞入怀中,与苏晚晴对视一眼,应道:“林月生死了。毒发。”
脚步声快速接近,纪砚、沈知意、萧景辰三人重新进入地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看见石台上已然气绝的林月生,纪砚眉头紧锁。
“孙牧青那边呢?”苏晚晴问。
“伤得很重,但还活着。”沈知意脸色发白,“凶手蒙面,左肩有伤,和玲珑坊伙计描述一致。孙牧青昏迷前反复说‘林声远……不是林月生……他扮成……’”
“他扮成林月生的样子。”纪砚接话,目光落在林月生脸上,“所以真正的林声远——也就是林月生口中的‘恩人’——一直以林月生的名义活动。他收留林月生,给他身份,同时利用他的面容特征制作面具,最后用这些面具杀人,嫁祸给林月生。”
“完美的替罪羊。”萧景辰摇着扇子,眼神冷冽,“林月生毁了容、失了声,无法自辩。就算被抓,也会被当做疯子。”
莫言蹊将油纸包递给纪砚,同时亮出那片琉璃地图:“林月生死前给的。他说玲珑阁地下还有一层,入口在石台下。那里有凶手真正的工作室。”
纪砚展开油纸包,目光在那绺头发和残破纸条上停留片刻。当他看到那枚玉佩时,瞳孔微微一缩。
“丙申·三。”他低声念出编号,“当年景阳王府赏给庆喜班的三枚玉佩:丙申·一给了班主,丙申·二给了云想衣,丙申·三给了……”
他看向林月生:“给了负责戏台机关的学徒,也就是林月生。但火灾后,这枚玉佩和林月生一起失踪了。”
沈知意忽然道:“如果林月生的玉佩在这里,那么陈乐师手里的那枚丙申·七——根本不是庆喜班的赏赐!那枚玉佩是假的,或者是另一批!”
“凶手在混淆视听。”苏晚晴走到石台边,检查林月生的双手,“他故意留下玉佩线索,让我们以为凶手是庆喜班旧人。但真正的线索,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抬起林月生的右手,轻轻掰开手指。
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掐痕,是临死前极度痛苦时自己掐的。
但在这些掐痕之下,还有一道用指甲刻出的痕迹。
是一个字。
不,是一个字的偏旁。
“这是……”沈知意凑近看,“‘言’字旁第24章梨园秘谱
林月生在临死前,用指甲在掌心刻了字。但由于毒发太快,只刻出了一个偏旁。
言字旁。
“许?谢?谭?还是……”萧景辰脑中快速闪过所有可能的姓氏。
纪砚却突然转身,走向地窖一角。
他举起火把,照亮顶部石壁。那里有三幅画,像是用碎琉璃一点点磨出来的。
第一幅:一个人手持火把,点燃戏台。
第二幅:两个人站在火海外,一人怀中抱着木匣。
第三幅:一座楼阁,阁顶有弯月标志,阁中一人背对而立,手中拿着面具。
“揽月楼。”沈知意认出第三幅画的楼阁,“这是凶手的所在?”
“不。”纪砚指着第二幅画,“看这两个人——一个身形纤细,应是女子;另一个肩背微弓,左手似乎有伤。”
苏晚晴眯眼细看:“那个左手有伤的人……抱着木匣?”
“所以当年火灾,有两个人从火场拿走了某样东西。”萧景辰分析,“一个是柳小蝶,另一个是……”
“顾清弦?”沈知意脱口而出。
纪砚沉默。
他看着那三幅画,又看看林月生掌心的“言”字旁,脑中线索开始拼接。
十年前,庆喜班火灾,八人丧生,其中包括顾清弦。
但孙牧青说,火灾前看见顾清弦进入后台,之后有两个人跑出来——一个学徒,一个柳小蝶。
如果顾清弦没死呢?
如果跑出来的那个“学徒”,就是顾清弦本人呢?
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林声远。”纪砚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林’取自林月生的姓,‘声’是声音,‘远’是远去——一个失去声音、远离过去的人。这不是林月生的化名,而是顾清弦的化名。”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清弦没死。”纪砚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冰冷而确定,“当年他从火场逃出,并救下了重伤的林月生,同时将林月生囚禁,作为他日后复仇的‘原型’和‘替罪羊’。”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恨柳如眉,是因为柳如眉当年背叛了他?拿走了那个木匣?”
“木匣里有什么?”莫言蹊问。
纪砚看向第二幅画中柳小蝶抱着的木匣,缓缓道:“也许不是‘有什么’,而是‘没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七岁时,顾老师教我弹琴。
他曾说,他这辈子最珍视三样东西:琴,戏,还有一份手稿——他写了十年的《梨园秘谱》,记载所有失传的戏腔与曲谱。他说,那本秘谱若传世,梨园将焕然新生。”
“《梨园秘谱》……”萧景辰恍然,“所以那晚他冲进火场,是为了取手稿?而柳小蝶也去拿,是因为……”
“因为她知道手稿的价值。”沈知意接话,“她想成名,想成为下一个云想衣。有了《梨园秘谱》,她就能做到。”
地窖里一片寂静。
火把的光摇曳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苏晚晴打破了沉默:“所以现在,顾清弦——或者说林声远——在哪里?”
纪砚举起那片琉璃地图:“林月生说,地下二层有入口。”
他看向莫言蹊:“能打开石台下的入口吗?”
莫言蹊已经蹲在石台边摸索。片刻后,他在石台侧面找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匕首撬了撬,一块石板悄然移开,露出向下的狭窄石阶。
一股阴冷的风从下方涌出,带着更浓的霉味和……一种奇异的香味。
“是‘秋水寒’。”苏晚晴辨认出来,“下面有人在用这种香。”
纪砚率先走下石阶:“莫言蹊打头,苏姑娘和郡主居中,王爷断后。小心,凶手可能还在下面。”
一行人鱼贯而入。
石阶盘旋向下,比想象中更深。火把的光勉强照亮前路,两侧石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潮湿阴冷。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比上层地窖更大的石室,显然经过精心改造。四面石壁都被打磨平整,靠墙立着木架,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十个琉璃面具模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张脸都栩栩如生。
石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雕刻工具、釉料瓶、研磨钵。台边还有一个小火炉,炉上架着陶罐,罐中正熬煮着什么,散发出“秋水寒”的冷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后方石壁上悬挂的东西。
那是一幅巨大的画卷,画中人身穿龙袍,头戴冠冕,面容威严——正是当今天子。
而画卷前的工作台上,摆放着一副已基本成型的琉璃面具。
龙颜面具。
“他真敢……”萧景辰喃喃道。
沈知意走近工作台,发现台面一角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她小心翻开,册内是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各种戏腔曲谱。
封面赫然写着:《梨园秘谱》。
“他拿回来了。”沈知意轻声道,“从柳如眉那里。”
话未说完,石室另一侧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一道暗门悄然滑开。
门内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青色常服。他脸上戴着一张素白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曲面。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有一道陈年的烧伤疤痕。
“你们比我想的快。”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不说话的人强行发声。
纪砚持刀上前:“林声远。或者说,顾清弦。”
面具人轻轻笑了,笑声难听如砂纸摩擦。
“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严重烧伤的脸,比林月生好不了多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锐利,与林月生浑浊的眼截然不同。
“纪砚。”顾清弦准确叫出他的名字,“你长大了。当年我教你弹琴时,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一个高度,手很稳。
“你为什么要杀柳如眉?”纪砚声音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波动。
“为什么?”顾清弦走到工作台边,轻抚那本《梨园密谱》,“因为她偷了我的东西,还把它卖了。卖给一个根本不懂戏的盐商,换了一身行头,一个花旦的名头。”
他的眼中闪过痛楚。
“那晚火起,我冲进后台不是为了琴谱,是为了这本秘谱。
那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写了十年……十年心血。柳小蝶知道它的价值,她也冲进来,抢在我前面拿到了木匣。我以为她会保护它……”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
“可她抱着匣子跑了。留下我在火海里。等我爬出来时,脸毁了,嗓子毁了,秘谱也没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把秘谱拆开,一折一折地卖,卖给那些想学独家戏腔的伶人。她用我的血汗,铺了她成名的路。”
沈知意忍不住问:“那陈乐师呢?孙牧青呢?”
“陈乐师当年收了贿赂,在验收那批琉璃灯盏时做了假。”顾清弦冷冷道,“那批灯盏本就不合格,防火釉是次品。他明知如此,却签字放行,因为有人给了他一百两银子。那一百两,买死了八个人。”
“孙牧青是目击者。”纪砚接道,“他看见你进了后台,也看见柳小蝶抱着匣子出来。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作证说顾清弦死在了火场——因为他收了某人的钱,要确保‘顾清弦’这个身份彻底消失。”
顾清弦点头:“梨园总管的位置。那人承诺,只要他作证我死了,就扶他做下一任总管。可惜,那人自己也死在了那场火里——我亲手点的火。”
石室里一片死寂。
“你放的火?”萧景辰难以置信。
“我只想烧掉那批劣质灯盏,让那个人在寿宴上出丑。”顾清弦的声音毫无起伏,“但我不知道,灯盏里掺了别的东西——磷粉。火势失控了,比我预计的快十倍。我本想救云想衣他们,但来不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该死。我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但在我死之前,我要做完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烧伤的手指扭曲变形。
“第一,拿回我的秘谱。柳如眉死了,秘谱回来了。”
“第二,让当年所有参与那场阴谋的人付出代价。”
“第三,”他看向那副龙颜面具,“在最盛大的戏台上,结束这一切。”
纪砚握紧刀柄:“你要在中秋宴上行刺皇上?”
“不。”顾清弦摇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要给皇上演一场戏。一场真正的、绝无仅有的戏。”
他忽然转身,冲向石室另一侧的墙壁,在某处一按。
墙壁轰然洞开,露出后面的密道。
“抓住他!”纪砚喝道。
莫言蹊身形如电,疾射而出。但顾清弦动作更快——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火即燃,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众人下意识闭眼。
等光芒散去,密道口已经关闭,顾清弦消失无踪。
只有工作台上,那副龙颜面具旁,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琉璃雕成的小小月牙,月牙内侧刻着极小的字:
“中秋月圆,戏终人散。”
纪砚拿起月牙,脸色阴沉。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还有十天。”
“十天。”纪砚重复,将月牙握紧,“足够我们布一张网,等一只飞了十年的蛾第25章面具之后
十日后,中秋。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笙歌不歇。酉时刚过,天色将暗未暗,一轮满月已悬在东天,皎洁如银盘。
御花园的露天戏台前,观礼席上早已坐满王公贵胄。皇上端坐正中,两侧是后妃与宗亲。纪砚一身墨蓝常服,站在观礼台侧方阴影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沈知意坐在女眷席中,今日特意穿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裙衫,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她看似在品茶,实则余光已将周围所有人打量了三遍。
戏台上,《月宫宴》正演到高潮。
嫦娥偷食仙丹,身不由己飘向月宫。饰演嫦娥的伶人水袖翻飞,唱腔凄婉动人。背景处,八位“仙娥”手持琉璃宫灯翩翩起舞,灯内烛火摇曳,映得戏台如梦似幻。
“就是现在。”沈知意心中默念。
按照戏目单,下一刻该是“嫦娥回望人间,泪洒长空”——此时会有漫天烟花绽放,营造离别氛围。
果然,鼓点骤急。
台上嫦娥一个回身,长袖甩出,凄然唱道:“此去琼楼玉宇,再无归期——”
“咻——砰!”
第一束烟花冲上夜空,炸开金色星雨。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夜空被染成七彩,观礼席上响起阵阵惊叹。就连皇上也微微颔首,显然对效果满意。
但纪砚和苏晚晴同时脸色一变。
“烟雾太浓了。”苏晚晴低声道。她今日以太医署女官身份随侍,就站在纪砚身后不远处。
那些烟花炸开后产生的不是寻常的清淡烟雾,而是浓重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正迅速向戏台弥漫。
戏台上,持灯起舞的“仙娥”们忽然变换队形,八盏琉璃宫灯聚拢到一处,围成一个圆圈。烛火在烟雾中忽明忽暗,映得那些伶人的脸模糊不清。
“不对。”沈知意站起身。
她看见其中一个“仙娥”的动作略显僵硬——那不是女子的身段。虽然戴着面具、穿着裙装,但肩宽、步态,分明是个男子!
就在此时,戏台侧幕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微,淹没在烟花炸裂声中,但莫言蹊听见了。他从后台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个“仙娥”身后。
“顾师傅,”莫言蹊的声音很轻,“戏该落幕了。”
那“仙娥”动作一滞。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手中琉璃宫灯砸向莫言蹊——灯内不是蜡烛,而是一团粘稠的、遇空气即燃的磷火!
“小心!”萧景辰从另一侧冲出,手中折扇展开一挡。
扇面是特制的防火绢,“嗤”一声挡住了磷火,但扇子也烧了起来。萧景辰毫不犹豫将扇子抛向空中,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戏台上顿时大乱。
其他伶人惊叫着四散,唯有那个“仙娥”站在原地,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严重烧伤的脸,但眼神清明锐利——正是顾清弦。
“你们果然来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诡异的平静,“也好,观众到齐了。”
“顾清弦!”纪砚已跃上戏台,拔刀在手,“放下宫灯,束手就擒。”
顾清弦却笑了。
他举起手中宫灯,对着观礼台方向,一字一句道:“十年前,庆喜堂大火,烧死八人。云想衣、李长河、赵四喜......还有我的嗓子,我的脸。”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戏台上回荡。烟花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那场火不是意外。”顾清弦继续道,“是有人在那批琉璃灯盏里掺了磷粉,故意要让戏台在寿宴上起火,让云想衣出丑,好夺走她台柱子的位置。”
观礼席上一片哗然。
皇上微微皱眉,但没有打断。
“那个人是谁,孙牧青知道,陈乐师知道,柳小蝶也知道。”顾清弦眼中涌出悲愤,“可他们没说。陈乐师收了钱,孙牧青想要总管之位,柳小蝶......她要我的《梨园秘谱》,要踩着我的血成名。”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焦黄的册子,高高举起。
《梨园秘谱》。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写了十年。”顾清弦的声音哽咽了,“可柳小蝶把它拆开,一折一折地卖,卖给那些不懂戏的盐商、官员,换她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他突然将册子摔在地上。
册页散开,露出里面娟秀的字迹——那是他十年心血。
“所以你要报复。”纪砚上前一步,“杀柳如眉,杀陈乐师,重伤孙牧青。”
“不够。”顾清弦摇头,眼中闪过疯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要让那些坐在高台上、见火不救的人看看,被火烧是什么滋味!”
他猛地举起另一盏宫灯。
灯内磷火熊熊燃烧。
“顾清弦!”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你看看台下。”
顾清弦一怔,下意识望向观礼席。
沈知意走到戏台边,指着席间:“那里坐着当年庆喜班幸存的老琴师,他每年今日都去寺里为死者诵经。那里坐着云想衣的侄女,她继承了姑姑的戏服,开了间教孩子唱戏的学堂。还有孙牧青,他今日托人带来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后悔了。若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冲进火场救人。”
顾清弦的手在颤抖。
“你恨的人已经死了,已经付出了代价。”沈知意声音放柔,“可你活着,顾清弦。你还记得你教纪大人弹琴时说的话吗?你说,戏是演给人看的,戏散了,人还要过日子。”
纪砚接话:“顾老师,收手吧。我会重查当年火灾案,让真相大白,让死者安息。但你的方法错了——你不能用一场新的火,去祭奠旧的火。”
顾清弦呆呆站着,眼中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十年了。
他戴着面具活了十年,恨了十年,筹划了十年。可当真站在这戏台上,面对着曾经教过的孩子、面对着那些与往事牵连的人,他突然觉得......累了。
“我的戏......”他喃喃道,“还没唱完。”
“那就唱完它。”纪砚忽然道,“但不是用火,用你的戏。”
顾清弦猛地抬头。
纪砚直视他的眼睛:“把你刚才说的,当年火灾的真相,完完整整唱出来。就在这台上,当着皇上和所有人的面。让这出《月宫宴》,变成《庆喜堂祭》。”
这个提议太大胆,连萧景辰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皇上沉默片刻,竟微微颔首:“准。”
顾清弦眼眶红了。
他缓缓放下宫灯,走到戏台中央。没有伴奏,没有行头,只有一身仙娥的裙装,一张烧伤的脸。
他开口,唱的是庆喜班最老的调子《祭灵台》。
沙哑的嗓子,破碎的音调,却字字泣血:
“火起东南角,烟锁庆喜堂。
八人赴黄泉,十年冤未偿。
琉璃藏磷粉,人心胜虎狼。
谁为名与利,谁为财与赃......”
他唱云想衣如何苦练十年,终成台柱;唱陈乐师如何收受贿赂,签字放行;唱柳小蝶如何趁火打劫,偷走秘谱;唱孙牧青如何冷眼旁观,作伪证换前程。
也唱自己——如何一念之差点燃灯盏,如何被困火海,如何毁了容失了声,如何恨了十年,筹谋十年。
一折唱罢,满场寂静。
有老臣拭泪,有女眷掩面。就连最不懂戏的武官,也听得面色肃然。
唱到最后一句,顾清弦跪倒在地,向着北方——当年庆喜堂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义父,师兄师姐......顾清弦,来请罪了。”
他直起身,看向纪砚:“纪大人,动手吧。”
纪砚上前,却没有立刻锁拿,而是先扶他起来。
“你的戏唱完了,”纪砚低声道,“剩下的,交给律法。”
顾清弦笑了,十年來第一次,笑得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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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理寺。
案件审结,卷宗归档。
顾清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被判秋后问斩。
十年前火灾真相公告天下,当年涉事者虽多已亡故,但其家属皆受训诫。
孙牧青因作伪证、受贿,革去梨园琴师教习之职,流放三千里。陈乐师已死,不予追究,但其非法所得尽数罚没,补偿受害者家属。
柳如眉的遗产中,搜出变卖《梨园秘谱》所得银两,全部用于修缮当年火灾死难者坟墓,并立碑记名。
一切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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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偏厅,五人聚齐。
桌上摆着皇上赏赐的黄金百两,还有五块御赐腰牌——表彰他们破案有功。
萧景辰拿起一块腰牌掂了掂,笑道:“纯金的?陛下这次大方啊。”
“是你的了。”纪砚将属于他的那块推过去,“此次多亏王爷的情报网。”
“客气客气。”萧景辰收起腰牌,摇起新换的玉骨折扇,“那本王就先告辞了。百晓堂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最近漕运那边的新情报......”
他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了,下次有这种案子,记得还找我。价钱好商量。”
摇着扇子走了。
苏晚晴仔细检查了赏金成色,确认无误后,将属于她的那份装进药箱。她看向纪砚:“大人,顾清弦用的那种连环毒,配方我已破解。若无事,我回义庄了,新送来两具尸体要验。”
纪砚点头:“辛苦。”
苏晚晴行礼离开,走到院中时,莫言蹊追了出来。
“苏姑娘,”他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路上买的桂花糖。你验尸后......补充糖分。”
苏晚晴接过,认真道谢,然后问:“你要走了?”
“嗯,江湖这么大,总得逛逛。”莫言蹊说得轻松,但眼睛一直看着她,“不过京城挺好,说不定......过阵子还回来。”
“那等你回来,”苏晚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瓶解毒丹送你,防身。”
莫言蹊接过,咧嘴笑了:“得嘞!”
他也走了,轻功一跃上了房顶,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偏厅里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沈知意正美滋滋地数金子,嘴里念叨:“二十两存退休基金,十两修屋顶,五两买新衣裳,剩下的......嗯,吃顿好的!”
纪砚看着她,忽然道:“你的五十两赏金,另算。”
沈知意眼睛唰地亮了:“真的?!”
“本官从不食言。”纪砚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打开一看,果然是五十两银票,崭新挺括。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纪大人,您真是青天大老爷!以后有这种好事,一定再叫我!”
她小心收好银票,起身拍拍裙子:“那我也走啦。回家睡觉,睡他三天三夜!”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她歪着头,笑得狡黠:“纪砚,其实你是个好人。”
说完,蹦蹦跳跳走了。
纪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偏厅,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块属于他的腰牌,忽然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王主事进来收拾,见状小心问:“大人,这些卷宗......”
“归档吧。”纪砚收回目光,恢复一贯的冷静,“结案。”
他拿起腰牌,走出偏厅。
院中秋风乍起,吹落几片梧桐叶。
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人间烟火气,正第26章不散的局
中秋宫宴后的第三日,醉仙楼二楼雅间。
门一推开,沈知意就愣住了。
“这……这谁订的?”她扒着门框,看着满桌珍馐——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正中还有一坛贴着红纸的陈年女儿红——眼睛都直了,“这得多少银子啊?!”
萧景辰摇着他新得的玉骨折扇,慢悠悠从她身后晃进来,笑得像只狐狸:“自然是我订的。庆功宴嘛,总不能让咱们破案主力——静安郡主掏腰包不是?”
沈知意立刻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王爷大气!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她快步走到桌边,嘴里念念有词:“醉仙楼雅间费二两,这桌席面少说十五两,女儿红十年陈的至少八两……一共二十五两。纪大人,这能报销吗?”
纪砚刚踏进雅间,闻言脚步一顿:“……不能。”
“可惜了。”沈知意遗憾地收起算盘,终于坐下,眼睛却还盯着那坛酒,“王爷,这酒要是喝不完,能让我带回去吗?存着慢慢喝,能省好多买酒钱……”
“出息。”莫言蹊的声音从梁上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窝在房梁阴影里,手里抛着个玉扳指玩,“堂堂郡主,抠成这样。”
“你懂什么?”沈知意理直气壮,“我这叫勤俭持家,未雨绸缪!退休基金要攒,屋顶要修,万一以后生病了还得抓药……哪样不要钱?”
说着,她已经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走了狮子头上最肥美的那块肉,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放进了随身带的油纸包里。
苏晚晴在她右侧坐下,看见这动作,疑惑道:“郡主,你这是……”
“打包啊。”沈知意说得理所当然,“这么多菜,咱们五个人哪吃得完?剩下的带回去,明天热热还能吃一顿,又能省一顿饭钱。”
她一边说,一边又从松鼠鳜鱼身上扒拉下最酥脆的背鳍部分,小心包好。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那熟练的打包动作,沉默片刻:“……你真是郡主?”
“郡主也得过日子嘛。”沈知意头也不抬,“我那点俸米,还不够买衣服的。我娘留下的嫁妆……那是压箱底救命钱,不能动。所以啊,得省。”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那你还攒退休基金?不等嫁个金龟婿?”
沈知意终于包好油纸包,抬头露出个狡黠的笑:“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再说了,万一我嫁个比我还穷的呢?那不得多攒点,将来两口子一起躺平?”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连莫言蹊都呛了一下。
苏晚晴倒是认真点头:“有理。经济独立很重要。”
“看吧,还是苏姑娘懂我!”沈知意美滋滋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酒太贵,舍不得喝,“所以啊,今天这顿散伙饭,感谢萧王爷做东!吃完这顿,咱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继续攒我的退休金,你们……”
她话没说完,雅间门被叩响。
不是小二那种轻快的叩法,而是三声沉稳、有力的叩击。
所有人动作一顿。
萧景辰扇子一合,莫言蹊手里的玉扳指不抛了,苏晚晴放下刚拿起的银勺,纪砚缓缓抬眼。沈知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堆起来,扬声:“谁呀?小二吗?我们菜齐了——”
“刑部侍郎周正阳,求见逍遥王爷、静安郡主、纪大人。”门外传来中年男声,沉稳有力。
沈知意眨了眨眼,看向纪砚,小声道:“刑部的人?来干嘛?咱们案子不是结了吗?”
纪砚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进。”
门推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进来,胸前孔雀补子彰显着正四品身份。他目光扫过房间,在莫言蹊处顿了顿,又落在沈知意面前那包油纸上。
沈知意赶紧把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露出标准无害式微笑:“周大人好呀,吃饭了吗?要不一起……”
“下官有事相求。”周正阳拱手,开门见山,“前几日宫中宝库失窃,南海夜明珠被盗。昨日鬼市出现七盏琉璃灯,第二盏灯今日午时挂在了漕帮扬州分舵门楼。”
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此案牵涉朝廷、江湖、漕运,刑部不便直接插手。想请诸位移步,协助调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哎呀,周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帮……您看,我们这就是个临时凑的班子,案子结了,团队也散了。我这儿正吃散伙饭呢……”
她指了指满桌菜肴,表情真诚又遗憾。
周正阳看向纪砚。
纪砚垂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这是他在思考的小动作。
沈知意注意到了,心里迅速盘算:纪砚这反应,八成是要接。那她得赶紧谈条件。
“周大人,”她抢在纪砚开口前说道,“您也知道,我们查案不容易。上次戏班案,那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又是火又是毒的……”
周正阳点头:“刑部愿出赏金。”
“多少?”沈知意眼睛亮了。
周正阳报了个数。
沈知意心里的小算盘又打起来了:这个数,五个人分,每人能拿……唔,比上次多。但她脸上却露出为难神色:“这个嘛……周大人,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团队这些人啊,身份特殊。萧王爷那是皇室宗亲,时间金贵;苏姑娘是京城第一仵作,排着队请她验尸的人多了去了;莫言蹊……呃,他江湖上也有生意;纪大人更不用说,大理寺一堆案子等着呢。”
她顿了顿,看着周正阳:“所以啊,得加钱。”
萧景辰“噗嗤”笑出声,扇子遮了半张脸。
莫言蹊也乐了,小声道:“可以啊,这讨价还价的……”
周正阳倒是不意外,平静道:“静安郡主想要多少?”
沈知意伸出三根手指:“每人每月再加三十两。而且——”她补充,“预付半个月。毕竟查案前期需要打点,鬼市那种地方,没钱寸步难行。”
周正阳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还有,”沈知意趁热打铁,“我们办案期间,所有食宿、交通、情报费用,刑部报销。”
“可以。”
“最后,”沈知意眼睛弯成月牙,“如果案子破了,皇上另有赏赐,那个我们也要分。”
周正阳看着她,忽然笑了:“静安郡主,您这不像是要散伙,倒像是早就等着接新案子了。”
沈知意一脸无辜:“哪儿能啊?我真是想吃顿散伙饭就回家躺平的……这不是周大人您亲自来请,盛情难却嘛。”
话是这么说,她身后的油纸包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回了桌上,还顺手往碗里夹了几块肴肉。
纪砚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周大人,案子我们接了。卷宗留下,三日内会给初步计划。”
周正阳松了口气,取出卷宗放在桌上,又说了几句细节,这才告第27章复工动员会
门一关,房间里气氛顿时变了。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眯眯看向沈知意:“我说静安郡主,您这散伙饭……请得挺及时啊。刑部的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咱们聚一块儿的时候来?”
沈知意正在小心地把文思豆腐舀进随身带的竹筒里——这样带回去不容易洒。闻言头也不抬:“巧合,纯属巧合。”
“是吗?”莫言蹊伸手抓了个鸡腿,“可我昨天在刑部门口晃悠的时候,好像看见周侍郎的轿子往醉仙楼方向来了。当时还奇怪呢,刑部侍郎来这种酒楼干嘛……”
沈知意手一抖,豆腐差点洒了。
她抬起头,脸上笑容有点僵:“那个……莫大侠,您昨天在刑部门口干嘛?”
“踩点啊。”莫言蹊说得理所当然,“听说刑部库房新进了一批西域贡品,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哎,这不是重点。”
他啃着鸡腿,眼睛盯着沈知意:“重点是,周侍郎昨天就来订雅间了。而我们今天这顿散伙饭就订在了醉仙楼。”
房间里瞬间安静。
苏晚晴放下银勺,看向沈知意:“郡主,您早知道今天刑部会来人?”
纪砚也抬眼看她,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次频率有点快。
沈知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叹了口气,把竹筒盖子盖好。
“好吧好吧,我坦白。”她坐直身子,一脸“我都是为了团队”的表情,“我前天去宫里谢恩的时候,偶然听到皇上跟刑部尚书说话,说有个棘手的案子想找个‘非官方’团队去办。我一想,这不正好吗?咱们刚破了个大案,名声在外,又还没正式编制,最适合干这种活儿。”
她顿了顿,补充:“而且皇上说了,赏金丰厚。”
萧景辰扇子一合:“所以你就安排了今天这出‘散伙饭’,其实是‘复工动员会’?”
“话不能这么说。”沈知意正色道,“我是真心想请大家吃顿饭的!只是顺便……呃,制造个机会。你们想啊,要是刑部直接下公文,那多没意思?还得走流程,等审批,说不定还派个监军什么的。但现在这样多好,周侍郎亲自来请,条件任我们开,自由度高,钱还多。”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放光:“每人每月加三十两!咱们五个人就是一百五十两!按三个月算,四百五十两!再加上案子破了后的赏金,我修屋顶的钱就够了……”
“还有退休基金。”苏晚晴默默补充。
“对对对!”沈知意猛点头,“退休基金又能攒一笔!”
莫言蹊啃完鸡腿,抹抹嘴:“所以你打包这些菜,也是为了省明天的饭钱,好攒钱?”
“那当然。”沈知意理直气壮,“查案期间食宿报销,那是指在外头。在家吃饭不得自己掏钱?能省一顿是一顿。”
萧景辰扶额:“我现在相信你是真郡主了——只有从小锦衣玉食的人,才能把抠门算计得这么清新脱俗。”
纪砚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知意。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知意眨眨眼,露出个讨好的笑:“纪大人英明……那个,您不会生气吧?我也是为了团队好嘛。再说了,您看周侍郎那态度,这案子肯定不简单,说不定又是个能名动京城的大案。破了之后,您这大理寺卿的位置,不就更稳了?”
纪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打包的菜,分我一半。”
“啊?”沈知意一愣。
“明日开始查案,没空做饭。”纪砚语气平静,“你既然要省饭钱,我也省一顿。”
沈知意呆了呆,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嘞!纪大人,您终于开窍了!知道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了!”
她麻利地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把桌上的菜分了一半进去,递给纪砚。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默默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郡主,这是助消化的药丸。隔夜菜热透了再吃,搭配这个,不易闹肚子。”
“谢谢苏姑娘!”沈知意接过,宝贝似的收好。
萧景辰摇着头笑,从怀里掏出张银票放在桌上:“行了行了,别分剩菜了。说了这顿我请,省得咱们静安郡主又算计半天。这银票,就当预祝咱们旗开得胜。”
莫言蹊也摸出个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加我一个。虽然没王爷阔绰,但饭钱还是出得起的。”
沈知意看着桌上的银票和碎银,眼睛亮晶晶的,但嘴上还说:“这怎么好意思……”
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把银票和碎银都收进了怀里。
纪砚看着这一幕,唇角扬了扬。
他拿起那份刑部卷宗翻开,看了几眼,眉头微皱:“夜明珠,鬼市,人头灯,……确实不简单。”
“所以咱们接对了。”沈知意凑过去看,“这种案子,刑部自己搞不定,江湖人又不信任朝廷。只有咱们这种‘专业’的团队最合适。”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怀疑,这案子背后肯定不简单,不然周侍郎不会这么急,还答应那么多条件。”
纪砚点头:“明日开始。莫言蹊,你去联系鬼市的引路人。萧王爷,准备打点用的银钱和身份。苏晚晴,分析卷宗里的物证线索。沈知意——”
他看向她:“你跟我去一趟漕帮在京城的联络点。”
“得令!”沈知意美滋滋地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纪大人,去漕帮那边,我能假装是您的账房先生吗?就说去谈经费报销的事……”
“为什么?”纪砚不解。
“这样他们就会觉得我是个抠门算账的,不会防备我。”沈知意说得一本正经,“而且万一他们想贿赂咱们,我也好讨价还价。”
众人:“……”
这理由,竟然无法反驳。
散伙饭终究没散成。
五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的细节,这才各自离去。
临走时,沈知意把剩下的菜全打包了,分装成五份——每人一份,连莫言蹊那份都用油纸仔细包好,系上绳子,方便他挂在腰间。
“省一顿是一顿。”她边系绳子边念叨,“明天开始忙了,说不定没空好好吃饭……”
莫言蹊接过那份油纸包,表情复杂:“我第一次见到比我还会过日子的郡主。”
“过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沈知意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打包成果,“好了,各位,明天见!”
她抱着自己那份最大的油纸包,哼着小曲走了。
纪砚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份她分给自己的菜,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萧景辰摇着扇子,对苏晚晴笑道:“苏姑娘,你说咱们这位郡主,到底是真抠门,还是装糊涂?”
苏晚晴认真想了想:“都是。抠门是真的,但装糊涂……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补充:“不过她算账确实厉害。刚才周侍郎报赏金的时候,我还没算清,她已经连每人分多少、税后剩多少都算出来了。”
萧景辰哈哈大笑:“这倒是。行了,明天见。我也得回去‘清点家当’了——进鬼市打点,可不是小数目。”
众人散去。
醉仙楼外,华灯初上。
沈知意抱着油纸包走在街上,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脚步停了停。
摊主是个老妇人,见她衣着不俗,热情招呼:“姑娘,来点栗子?刚炒的,可香了!”
沈知意看了看栗子,又摸了摸怀里萧景辰给的银票,纠结了三秒。
然后掏出两个铜板:“大娘,要五文钱的。能帮我分成两份装吗?一份现在吃,一份明天当零嘴。”
老妇人笑着应下,麻利地装好。
沈知意接过热乎乎的栗子,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第28章鬼市人头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爬过大理寺衙门的飞檐,纪砚已经坐在了偏厅的书案前。
桌上摊着刑部昨夜送来的完整卷宗,旁边是苏晚晴通宵整理出的验尸记录、萧景辰连夜调来的相关人物背景和莫言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鬼市地形草图,以及……沈知意打包来的,用油纸仔细裹着的半份水晶肴肉。
纪砚的目光在那油纸包上停顿了一瞬,伸手打开。
肉已经凉了,脂白肉红,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凉的肴肉别有一番风味,咸鲜适中,肉质紧实。
“纪大人早啊!”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知意抱着个竹编食盒迈进来,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简单绾起,插了支素银簪子,看上去比前几日宫宴上那套繁复宫装顺眼多了。
她走到书案前,把食盒放下:“喏,昨天醉仙楼的剩菜,我热过了。文思豆腐、狮子头,还有半条松鼠鱼。”
说着,她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
纪砚看着她麻利地摆碗布筷,忽然问:“你热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吧,用小火慢慢煨的。”沈知意头也不抬,“隔夜菜得热透,不然吃了闹肚子。苏姑娘给的药丸虽然管用,但能不吃还是不吃,是药三分毒……”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盛满文思豆腐的碗推到纪砚面前:“趁热吃。”
纪砚拿起勺子,豆腐丝细如发丝,在清汤里缓缓舒展。他尝了一口,温度正好。
“案子你怎么看?”他问。
沈知意在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边喝边道:“卷宗我昨夜粗略翻了一遍。三盏人头灯,分别出现在鬼市三个不同的交易区,间隔十二个时辰。第一盏挂在‘百宝街’入口牌坊,第二盏在‘黑水码头’的旗杆上,第三盏……昨日午时出现在漕帮扬州分舵的门楼,且内嵌失踪的南海夜明珠。”
她放下碗,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我做了个时间线。中秋宫宴当夜子时,皇宫宝库守夜侍卫换班间隙,南海夜明珠失窃。
次日丑时三刻,鬼市闭市前,第一盏灯出现。又过十二个时辰,第二盏灯出现。再十二个时辰,第三盏灯出现。”
“规律很明显。”纪砚说。
“太明显了。”沈知意用筷子在桌上虚画,“每十二个时辰一盏,准时准点。这不像是在藏匿赃物,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纪砚抬眼看她:“已经出现的三盏灯,头骨上分别刻着‘贪’、‘嗔’、‘痴’。”
“贪、嗔、痴已现,后面该是慢、疑、见、恶。”沈知意合上本子,“佛教七情,也是七种罪。凶手在用夜明珠制成的灯,审判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景辰摇着玉骨折扇晃进来,一身锦蓝长袍,腰间缀着羊脂玉佩,看上去像是要去赴诗会,而不是查案。
“哟,二位这么早?”他笑吟吟走到桌前,目光在食盒里扫了一圈,“文思豆腐?昨儿那道?给我留点——”
“没了。”沈知意护住食盒,“就热了两碗。你的那份在厨房灶台上,自己端去。”
萧景辰挑眉:“郡主亲自下厨热菜?这待遇……”
“省柴火。”沈知意理直气壮,“热一份也是热,热两份也是热,顺便的事。”
萧景辰笑着摇摇头,转身去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个托盘回来,除了他那份菜,还多了几个白面馒头。
“刚出笼的大白馒头。”他把馒头放在桌上,“光吃菜不顶饱。”
沈知意立刻伸手拿了一个,掰开,夹了块肴肉进去,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纪砚看着她那毫不做作的吃相,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苏晚晴和莫言蹊是一起进来的。
苏晚晴背着她的药箱,手里拿着本皮质笔记本。莫言蹊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个核桃玩——那核桃雕成了镂空鬼工球,在他指间翻飞,显然又是从哪儿“顺”来的。
“都到了?”纪砚放下勺子,“坐。开始。”
五人围桌而坐,中间摊开卷宗、草图、笔记。
纪砚先开口:“苏晚晴,先说检验结果。”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刑部送来了三盏人头灯的照片——用西洋相机拍的,还算清晰。灯座确为人头骨,经过特殊处理,表面涂有防腐漆料。从骨缝愈合程度和牙齿磨损判断,三名死者均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死亡时间……至少在一年前。”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特殊的是灯的制作工艺。头骨天灵盖被精确切开,内部掏空,镶嵌夜明珠作为光源。切口边缘平滑,像是用极锋利的薄刃锯子慢慢锯开的,凶手有相当高深的解剖经验。”
“仵作?”萧景辰问。
“或者屠夫,刽子手,制作骨器的工匠。”苏晚晴道,“我倾向于最后一种。因为灯座的装饰是用银丝缠绕成经文纹路,并镶嵌碎宝石,这种工艺并不常见,像是由西域传来的‘嘎巴拉碗’,一种密宗法器。”
沈知意忽然道:“七情……密宗……仪式感,凶手可能信佛。”
纪砚看向莫言蹊:“鬼市那边。”
莫言蹊停止抛核桃,把鬼市草图铺开:“鬼市在京郊乱葬岗地下,入口有七个,每个入口都有不同规矩。咱们要去的‘百宝街’入口,需要‘引路人’带路,且不能穿官服,不能带超过三人,不能问卖家来历。”
他指了指草图上的几个标记:“第一盏灯出现在这里,百宝街入口的‘阴阳牌坊’。那是鬼市的地标,平时挂着白灯笼,那天换成了人头灯。据目击者说,灯亮起来的时候,夜明珠的光透过头骨眼眶射出,能把整条街照成幽绿色。”
“目击者的话可信?”纪砚问。
“我昨晚去问了。”莫言蹊说,“找了三个人,说法一致。灯是丑时三刻突然亮的,之前没人看见是谁挂上去的。鬼市那种地方,大家只关心交易,不关心闲事。”
萧景辰摇着扇子:“但第二盏灯出现在黑水码头,那是漕帮的地盘。第三盏更是直接挂在了漕帮扬州分舵的门楼上——这明显是冲着漕帮去的。”
“不止如此。”沈知意翻开刑部卷宗的附页,“我查了,这三处地方,都和三年前一桩旧案有关第29章旧案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知意把几份发黄的案卷推过来:“三年前,漕帮承运一批官银南下,在徐州段遭劫。押运的三十名官兵全部遇难,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案子至今未破。”
她点了点卷宗上的名字:“当时的押运官,叫赵铁山。他的家就在百宝街附近——他死后,妻子把宅子卖了,搬去了黑水码头那边住。而漕帮当年负责那趟押运的镖头,姓杨,扬州人,三年前卸任回乡,就在扬州分舵养老。”
纪砚迅速翻看案卷:“官银劫案……这和夜明珠失窃有什么关联?”
“也许没有直接关联。”沈知意说,“但凶手选择挂灯的地点,都和那桩旧案有关联。而且你们看——”
她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人物关系图:“赵铁山死后,他妻子王氏领了抚恤银,在黑水码头开了家小酒馆。去年冬天,酒馆失火,王氏葬身火海。而那位杨镖头,今年春天中风,半身不遂,现在躺在扬州分舵后院。”
萧景辰皱眉:“都死了或者废了?”
“还有第三个。”沈知意指向案卷上一个名字,“当年负责调查此案的刑部主事,周明轩。他在案发后半年,因‘办案不力’被贬到地方,去年……病故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莫言蹊忽然开口:“所以,三盏灯,三个地方,对应三个和旧案有关的人——虽然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但灯用的是别人的头骨。”苏晚晴指出,“不是这三个人的。”
纪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片刻。
“假设你的推测成立,”他说,“那么后面四盏灯,也会出现在和旧案相关的地方。而夜明珠作为‘光源’,可能象征着……照亮真相?”
“或者审判之光。”萧景辰合上扇子,“佛教里,明珠有照破黑暗的喻义。”
纪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始飘落的银杏叶。
“我们需要做几件事。”他转过身,语速平稳清晰,“第一,莫言蹊,你今天之内找到鬼市的引路人,安排好我们明晚进入的身份和路线。”
莫言蹊点头:“引路人我有门路,但价钱不低。”
“钱不是问题。”萧景辰说,“我来出。”
“第二,”纪砚看向苏晚晴,“你再去一趟刑部,详细查验那三颗头骨。尽量找出死者的身份,以及……他们和三年前官银劫案是否有联系。”
苏晚晴在本子上记下:“那可能需要借用刑部的验尸房。”
“我会跟周侍郎打招呼。”纪砚道,“第三,萧王爷,动用你的情报网,查三年前官银劫案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当时有哪些人涉案,哪些人受益,哪些人因此受罚。”
萧景辰摇扇微笑:“这案子当年涉及多方利益,水很深。不过……越深越有意思。”
“最后,”纪砚看向沈知意,“你跟我去一趟漕帮在京城的联络点。”
沈知意眼睛一亮:“真让我扮账房先生?”
“不。”纪砚说,“你扮我妹妹。”
沈知意愣住:“……啊?”
“漕帮的人精明,账房先生这身份太刻意。”纪砚难得耐心解释,“兄妹探亲顺路拜访,更自然。你只需要在旁边听着,观察他们的反应。”
沈知意眨眨眼,忽然笑起来:“行啊。那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这一声“哥哥”叫得自然又亲昵,纪砚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一个时辰后。你先去换身朴素的衣裳。”
“明白。”沈知意起身,“要看起来像普通富商家的女儿,不能寒酸,也不能太招摇。”
她哼着小曲往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纪大人,咱们去漕帮,带点手信不?我昨天打包的栗子还剩半包……”
“不用。”纪砚说,“萧景辰会准备。”
萧景辰无奈地笑:“合着我真是团队的钱袋子。”
“能者多劳嘛王爷。”沈知意笑眯眯地摆摆手,走了。
一个时辰后,沈知意换了身鹅黄色绸衫配月白裙子,头上只簪了朵绒花,背着个小布包,看起来确实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纪砚也换了便服,靛蓝色直裰,腰间系着普通青玉佩,少了官威,多了几分书卷气。
两人坐萧景辰安排的马车,往漕帮京城联络点去。
马车里,沈知意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
“尝尝,东街王记的桂花糕,我早上买的。”她递了一块给纪砚,“咱们现在是兄妹,得有点兄妹的样子。一会儿到了漕帮,你怎么介绍我?”
纪砚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甜糯适中:“舍妹,在家中排行第三。”
“那我叫你什么?兄长?大哥?还是直接叫名字?”沈知意兴致勃勃,“我觉得叫‘砚哥哥’比较亲切,你说呢砚哥哥?”
纪砚被糕点呛了一下。
沈知意赶紧递水,一边拍他背一边笑:“开玩笑的,就叫大哥吧。对了,咱们这次去漕帮,主要问什么?”
纪砚缓过来,喝了口水,才道:“三年前的官银劫案,漕帮内部一定有没公开的记录。杨镖头虽然中风,但他当年的副手还在京城。我们以‘想走漕运托运一批贵重货物’为借口,打听当年的旧事,看他们反应。”
“试探。”沈知意点头,“那我负责观察微表情,你负责问话。”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
漕帮京城联络点表面上是家货栈,门口挂着“通达货栈”的牌匾,院子里堆着些货箱,几个伙计在装卸货物。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孙,听说有客人来谈大生意,热情地迎出来。
“二位里边请!”孙掌柜引他们进内堂,“不知贵客要托运什么货?往哪儿去?”
纪砚坐下,接过伙计递的茶,不急着喝:“一批瓷器,往江南去。听说贵帮信誉好,特意来问问。”
孙掌柜笑道:“客官找对地方了!咱们漕帮走水路几十年,从未出过大差错。价格也公道——”
“价格好说。”纪砚放下茶杯,“主要是安全。我听说……三年前贵帮好像出过事第30章鬼市的规矩
孙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很快恢复,但沈知意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警惕。
“客官说的是……徐州那趟?”孙掌柜叹气,“那是个意外。水匪猖獗,官兵都没拦住……唉,咱们杨老镖头为了那事,愧疚得不得了,后来都退隐回乡了。”
“杨镖头现在可好?”沈知意轻声问,语气关切,“我爹当年也走过漕运,还提起过杨镖头,说他为人仗义。”
孙掌柜看向沈知意,神色缓和些:“杨老……身体不大好了。难得姑娘还记得他。”
“那趟损失,贵帮后来可补偿货主了?”纪砚状似随意地问。
“那是官银,哪有补偿一说……”孙掌柜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神微变,“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纪砚平静道:“只是好奇。毕竟十万两官银,不是小数目。劫匪抓到了吗?”
孙掌柜站起身:“二位若是真心托运货物,咱们谈价钱、路线。若是打听旧事……抱歉,货栈事忙,恕不奉陪了。”
这是要送客了。
沈知意忽然开口:“孙掌柜别误会。我大哥就是谨慎,怕再出事。这样,我们确实有一批货要运——五百件景德镇瓷器,下个月出发,走漕运到杭州。掌柜的报个价,合适的话,今天就定。”
她语气真诚,还从布包里拿出张货物清单,上面字迹工整,数量、品类、价值都列得清楚。
孙掌柜接过清单看了看,神色稍缓:“若是这样……容我算算。”
他唤伙计拿算盘来,当着面算价。期间沈知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问运河风光,问沿途码头,就是不提旧案。
纪砚偶尔插一两句,话题始终围着托运事宜。
最后价钱谈妥,付了定金,约好三日后签契。
走出货栈时,孙掌柜送到门口,客气道:“三日后,二位再来。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马车驶离巷子,沈知意才长出一口气。
“怎么样?”纪砚问。
沈知意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她刚才全程在桌下偷偷记笔记。
“第一,孙掌柜听到‘三年前’时,右手下意识握紧了茶杯,这是紧张的表现。”她边写边说,“第二,他说‘那是官银,哪有补偿一说’时,语速突然加快,然后立刻警惕——说明他知道内情,但不想提。”
“第三,”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注意到货栈后院有个独眼的老伙计,一直往我们这边看。孙掌柜算价时,那老伙计悄悄去了后院厢房,出来时手里拿了本旧账簿。虽然那账簿用布包着,但我认得那蓝皮封面,是案卷上绘制的三年前漕帮统一用的账本格式。”
纪砚挑眉:“你看清了?”
“我眼神好。”沈知意得意道,“而且那老伙计出来时,孙掌柜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账簿藏身后了。这说明,货栈里还留着当年的记录。”
纪砚沉吟片刻:“三日后签契,是个机会。”
“你打算让莫言蹊……”沈知意做了个“偷”的手势。
“光明正大地看。”纪砚说,“三日后,我会让刑部的人以‘协查旧案’名义上门,要求调阅当年记录。那时孙掌柜不敢不给。”
沈知意笑起来:“纪大人,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依法办事。”纪砚纠正。
马车驶回大理寺衙门时,已是午后。
苏晚晴和萧景辰都回来了,两人正在偏厅对着几张照片讨论。
“有发现?”纪砚进门就问。
苏晚晴举起一张放大照片:“头骨上有刻痕。很细微,在枕骨位置。”
照片上,头骨后脑处有一行小字,像是用尖锐器物刻上去的:
“贪者——赵”
“赵?”沈知意凑近看,“赵铁山的赵?”
“很有可能。”苏晚晴又拿出另外两张照片,“第二颗头骨上刻的是‘嗔者——周’,第三颗是‘痴者——杨’。”
赵、周、杨。
正好对应赵铁山、周明轩、杨镖头。
萧景辰摇着扇子,神情严肃:“我这边查到些有意思的。三年前官银劫案后,漕帮内部进行过一次大清洗。杨镖头那一系的人,要么被调离核心岗位,要么‘自愿’卸任。而接替他们的,是现在漕帮总舵主的心腹。”
“总舵主叫什么?”沈知意问。
“陈四海。”萧景辰说,“十年前还是个小管事,三年前突然上位。而且……他和宫里某位太监总管,是干亲。”
纪砚眼神一凛。
宫里。
夜明珠是从宫里失窃的。
人头灯指向三年前的旧案。
而旧案的利益相关者,又和宫里有联系。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沈知意轻声说。
这时,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引路人找到了。”他拍拍手上的灰,“明晚子时,乱葬岗东侧第三棵槐树下见。每人十两银子引路费,进市后再收二十两‘保命钱’。”
“保命钱?”沈知意皱眉。
“鬼市的规矩。”莫言蹊说,“交了钱,引路人保你在市里不出事。不交钱……生死自负。”
萧景辰掏出一叠银票:“钱我来。但咱们怎么分工?”
纪砚走到桌前,铺开鬼市草图。
“明晚五人分两组。我和沈知意、莫言蹊一组,以买家的身份进入,直接去百宝街查看挂灯地点。萧王爷和苏晚晴一组,扮作药材商,去黑水码头那边打听消息。”
他看向众人:“记住,鬼市鱼龙混杂,一切小心。见到人头灯,不要轻举妄动,记下位置和细节即可。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第四盏灯可能出现的地点,提前布控。”
沈知意举手:“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凶手按十二个时辰的规律挂灯,那么第四盏灯应该是在明晚丑时三刻出现。”沈知意计算着,“而咱们子时进鬼市,只有一个多时辰准备。来得及吗?”
莫言蹊笑:“鬼市不大,一个时辰够逛三圈了。”
“那就这么定了。”纪砚拍板,“今日各自准备。沈知意,你跟我来,有些细节要交代。”
众人散去。
沈知意跟着纪砚进了书房,以为他要交代什么重要任务。
结果纪砚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个小布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沈知意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一些铜板,还有两张小额银票。
“零用钱。”纪砚说,“鬼市里不能带太多钱,但也不能不带。这些你贴身收好,万一走散了,能应急。”
沈知意愣了愣,抬头看他。
纪砚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整理卷宗:“另外,明晚跟紧我,别乱跑。”
沈知意把布袋揣进怀里,忽然笑起来:“纪大人,你这算不算关心下属?”
“算责任。”纪砚头也不抬,“你若是出事,我没法跟皇上交代。”
“哦——”沈知意拖长声音,“原来是因为皇上啊。”
纪砚不接话,耳根却又微微泛红。
沈知意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出了书第31章莫言蹊的江湖
酉时刚过,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大理寺偏厅里,五人或坐或站,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桌上摊着莫言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五套便服,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这是‘隐踪粉’,撒在衣角,能暂时掩盖生人气味。”莫言蹊捏起一小包灰白色粉末,递给苏晚晴,“鬼市里多的是鼻子灵的,你身上药味重,容易露馅。”
苏晚晴接过,仔细闻了闻:“主要成分是石灰、樟脑和......夜来香花粉?”
“行家啊。”莫言蹊挑眉,“苏姑娘连这个都懂。”
“毒理与药理本就相通。”苏晚晴平静地将粉末收进药箱,又从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分给众人,“这是我配的解毒丸。鬼市里什么古怪东西都有,万一中了招,立刻服一粒,能争取两个时辰的救治时间。”
沈知意接过瓷瓶,凑到鼻尖闻了闻:“薄荷味?”
“加了甘草和蜂蜜调味。”苏晚晴顿了顿,“不然太苦,怕你们不肯吃。”
萧景辰噗嗤笑出声:“还是苏姑娘体贴。”
他今日换了身暗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佩,手里摇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题着“生意兴隆”四个大字,活脱脱一副富商模样。见沈知意看过来,他还特意转了个圈:“如何?像不像古董店的掌柜?”
“像。”沈知意诚恳道,“像那种专门宰冤大头的黑心掌柜。”
萧景辰:“……”
纪砚从内间走出时,所有人都愣了愣。
他换了身青灰色棉布长衫,腰间系着普通布带,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似乎还抹了些许灰土,看起来像个三十出头、为生计奔波的中年账房先生。连背都微微佝偻了些,全然没了平日的俊朗。
“纪大人,您这易容术跟谁学的?”沈知意围着他转了两圈,“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多观察就行了。”纪砚言简意赅,“京城东市那些账房先生,大多是这个模样。”
莫言蹊吹了声口哨:“可以啊纪大人,我还以为您只会看卷宗呢。”
纪砚没理他,看向沈知意:“你的衣服呢?”
沈知意拎起桌上那套鹅黄色绸裙:“这个?我下午就试过了,合身。就是......”她摸了摸裙摆的绣花,“这料子是不是太好了点?普通富商家的女儿,穿得起苏绣?”
“穿得起。”萧景辰插话,“我特意选的。咱们扮的是从扬州来京城进货的大古董商,家底厚实,女儿娇养些也正常。”
沈知意点点头,又看向莫言蹊:“那你呢?你扮什么?”
莫言蹊指了指角落里那套粗布短打:“伙计。负责搬货、看车、打杂。”他顿了顿,补充,“也是保镖。”
苏晚晴的装扮最简单——深蓝色布裙,头发绾成妇人髻,脸上蒙了层面纱,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她背着的药箱换成了普通木箱,里面装的却是验尸工具和药品。
“我和苏姑娘扮作夫妻。”萧景辰摇了摇扇子,“药材商,去鬼市淘些稀缺药材。”
苏晚晴面无表情:“必要的话,我可以叫你‘相公’。”
萧景辰手一抖,扇子差点掉地上:“别,还是叫‘掌柜的’吧。我怕折寿。”
众人哄笑。
笑罢,纪砚正色道:“都记好自己的身份、来路、目的。万一走散被盘问,别露馅。”
沈知意举手:“我有个问题——咱们这么一群人进去,会不会太显眼?”
“所以不走正门。”莫言蹊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牌,扔在桌上。
木牌黑沉沉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刻着个狰狞的骷髅头,背面是一行小字:“鬼市·贵宾令·七爷欠你一命”。
“这是......”萧景辰拿起木牌仔细端详,“鬼市七长老的‘免死令’?莫言蹊,你什么时候救过七长老的命?”
莫言蹊靠在门框上,抛着那颗鬼工球核桃:“三年前的事了。当时七长老遭对头暗算,中毒重伤,躲在我暂时落脚的那个破庙里。我刚好有解那毒的药,顺手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知道,鬼市七长老是何等人物——掌管鬼市三分之一地盘的大佬,手底下亡命徒无数,能让他欠下救命之恩,绝不只是“顺手”那么简单。
“这牌子能用几次?”纪砚问。
“五次。”莫言蹊指了指牌子边缘五个不起眼的凹点,“已经用掉两个点,还剩三个。今晚咱们用掉一个,我们五人小队从‘贵宾道’进,免查身份,免交‘保命钱’。”
沈知意眼睛一亮:“能省钱?”
“省二十两一人。”莫言蹊咧嘴,“五个人就是一百两。”
沈知意立刻拍板:“用!必须用!一百两够我修半个屋顶了!”
纪砚轻咳一声:“既然如此,路线改一下。我们五人都从贵宾道进,进去后再分头行动。”
“那引路人呢?”萧景辰问,“你不是约了子时在乱葬岗见?”
“已经打发走了。”莫言蹊耸肩,“给了十两跑腿费。那家伙乐得轻松。”
苏晚晴忽然问:“这牌子用过之后,七长老会不会知道我们来了?”
“会。”莫言蹊点头,“贵宾令一用,七长老那边立刻会收到消息。不过放心,他只会知道‘有人用了我欠的命’,不会知道具体是谁。这是鬼市的规矩——不问恩客来历。”
纪砚沉吟片刻:“也好。有这层关系在,万一在鬼市里遇到麻烦,或许能借个势。”
“亥时三刻出发。”莫言蹊收起木牌,“贵宾道的入口在乱葬岗西侧,那儿有棵枯死的槐树,树干上刻着鬼头。到了那儿,把牌子按在鬼头眼睛上,门自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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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的京城已陷入沉睡,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弄间回荡。
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大理寺后门,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道,朝城西郊外驶去。
沈知意和纪砚坐在前一辆马车里。她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低声说:“纪大人,你紧张吗?”
纪砚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眼:“为何紧张?”
“第一次去鬼市啊。”沈知意放下车帘,“我听说那里头什么都有卖——活人、死人、消息、秘密,甚至......人命。”
“我们是去查案,不是去交易。”纪砚语气平静,“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乱碰,别多问,跟着莫言蹊走。”
“知道知道。”沈知意从随身小包里掏出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压压惊。”
纪砚接过,慢条斯理地吃第32章初入鬼市
马车又行了一刻钟,四周越来越荒凉。终于,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山坡前停下。
莫言蹊跳下车,示意众人跟上。
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山坡上坟茔累累,残碑歪斜,夜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泣。
沈知意下意识抓住了纪砚的衣袖。
纪砚顿了顿,没有抽开,只低声说:“跟着我。”
莫言蹊对这片地形极其熟悉,带着众人在坟堆间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枯槐前。
那槐树早已死去多年,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剥落大半,露出里头腐朽的木芯。而在树干离地一人高的位置,果然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鬼头浮雕,双目空洞,似在凝视来人。
“就是这儿。”莫言蹊掏出木牌,按在鬼头左眼的位置。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沈知意以为没用时,树干忽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紧接着,鬼头右眼亮起幽绿色的光,那光芒沿着树干纹路蔓延,很快勾勒出一道门的形状。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烧出惨绿色的火苗。
“走。”莫言蹊率先踏入。
台阶很长,一直向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沈知意捂着鼻子,小声嘀咕:“这味道......跟苏姑娘的解剖室有得一拼。”
苏晚晴走在她身后,平静接话:“多了尸腐味和劣质香料味。初步判断,至少有三具尸体在百米内,腐烂程度不同。”
沈知意:“......苏姑娘,咱们能不说这个吗?”
又往下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台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当真正看到鬼市时,沈知意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高不见顶,隐约能看到垂下的钟乳石。洞穴被人工开凿成三层,每层都有无数摊位和店铺,用粗糙的石墙或木板隔开。
街道纵横交错,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纸糊的、皮制的、甚至还有用人皮绷的,透出的光也五花八门:惨绿、暗红、幽蓝。
街上人来人往,却安静得诡异。大部分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戴着面具或用布巾遮面,交易时也只用极低的声音交谈,手势比话语多。
“记住,”莫言蹊压低声音,“在这儿,多看少说。买东西可以问价,但别问来历。卖东西同理。”
萧景辰环顾四周,摇扇子的动作都轻了许多:“这规模......比我想象的还大。”
“鬼市存在上百年了。”莫言蹊领着众人融入人流,“最早是前朝遗民避难所,后来成了三教九流的聚集地。现在嘛,算是京城最大的黑市,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一般不管。”
纪砚的目光扫过两旁摊位。
左边摊位上摆着几十个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鹤顶红”、“断肠草”、“七日醉”之类的名字。右边摊位则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风干的手掌、泡在药水里的眼球、刻满符咒的头骨。
沈知意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对上了正前方一个摊位老板的目光。
那老板裹在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个哭脸面具,面前摊子上只摆了一样东西:一盏灯。
灯座是人的头骨,天灵盖被切开,里面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正发出幽绿色的光。灯座表面用银丝缠绕出复杂的纹路,在绿光映照下,诡异又华丽。
沈知意呼吸一滞。
莫言蹊也看见了,脚步顿住。
“去看看。”纪砚低声道。
五人走近摊位。老板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在摊面上敲了敲。
摊面上刻着字:“只卖不换,黄金百两,不二价。”
“这是第几盏?”纪砚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沙哑。
老板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盏——出现在漕帮扬州分舵的那盏。
“灯里的珠子,”沈知意轻声问,“能取出来看看吗?”
老板摇头,指了指摊面另一行小字:“灯珠一体,拆即毁。”
萧景辰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摊上:“一百两黄金,兑成银票。灯我们要了。”
老板拿起银票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是真,这才将灯往前推了推。
萧景辰正要伸手去拿,却被纪砚按住。
“不急。”纪砚看向老板,“这灯,你从哪儿得来的?”
老板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在摊面上写了个字:“拾。”
捡的?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信。
“在哪儿捡的?”沈知意追问。
老板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摆了摆手——意思是“听不见”。
莫言蹊忽然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小得连站在旁边的沈知意都没听清,但老板面具下的身体明显僵了僵。
半晌,老板缓缓伸出手,在摊面上写下:
“黑水码头,寅时,潮退石现。”
写完,他收起银票,将灯往萧景辰面前一推,然后开始收摊,显然不打算再做别的生意了。
萧景辰抱起灯,五人迅速离开摊位,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沈知意问莫言蹊。
莫言蹊咧嘴:“江湖黑话。意思是‘七长老让我来问的’。”
“他信了?”
“半信半疑。”莫言蹊道,“但足够了。鬼市里没人敢拿七长老开玩笑。”
纪砚从萧景辰手中接过灯,仔细端详。这灯和卷宗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头骨上刻着“痴”字,银丝纹路里嵌着细碎的蓝宝石。
“珠子呢?”沈知意问,“真是南海夜明珠?”
萧景辰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西洋放大镜,对着珠子照了照:“是真货。而且......”他顿了顿,“这珠子的光泽,不是普通南海珠,是极品‘龙睛珠’,百年难遇一颗。”
纪砚眉头紧锁:“这样的宝贝,凶手随手就拿出来做灯?”
“要么,他不缺钱。”沈知意分析,“要么,这珠子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五人立刻噤声,莫言蹊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退到巷子深处的阴影第33章下次一起
来的是三个黑衣人,都戴着鬼市常见的无脸面具。他们在巷口停了停,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径直朝五人刚才站的位置走来。
莫言蹊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他的软剑。
但黑衣人并没有进巷子,而是在巷口那面墙前停下。为首一人伸手在墙砖上按了按,墙面竟无声滑开一道暗门。三人闪身进去,暗门随即关闭。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五人才从阴影里走出。
“那暗门......”沈知意凑近看了看,“墙上连条缝都没有,怎么打开的?”
莫言蹊在墙砖上摸索片刻,抠出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砖后有个极小的铜制机关。“是‘鬼手门’的手法。”他低声道,“这种机关必须用特制的钥匙才能开,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
“鬼手门?”萧景辰挑眉,“江湖上最神秘的机关门派,三年前不是已经灭门了吗?”
“明面上灭了,暗地里......”莫言蹊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纪砚盯着那面墙:“刚才那三人,身上有血腥味。”
苏晚晴点头:“新鲜的血,不超过一个时辰。”
沈知意忽然道:“你们说,能制作出人头灯的人,会不会是一个精通机关术的?”
所有人目光一凛。
“难道......”萧景辰看向暗门,“那个人,就躲在这儿?”
“进去看看。”纪砚做出决定。
莫言蹊摇头:“没有钥匙,硬闯会打草惊蛇。”
“那就等。”沈知意说,“等里面的人出来,或者等外面的人进去。咱们蹲守。”
这个提议得到一致通过。
五人退回到阴影里,莫言蹊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众人周围:“遮味粉,能掩盖我们的气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
鬼市里没有昼夜之分,但根据推断,现在应该已过了子时。街上人流渐渐稀少,不少摊位开始收摊,那些惨绿色的灯笼也一盏盏熄灭。
就在沈知意快要蹲不住时,暗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只有一个人,还是刚才那三个黑衣人中的一个。他左右看了看,快步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跟上。”纪砚低声道。
莫言蹊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其余四人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后面。黑衣人显然对鬼市十分熟悉,在迷宫般的街道里穿行自如,最后停在一家挂着“奇巧阁”招牌的店铺前。
店铺已经打烊,但黑衣人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五人躲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观察着这家店。
店铺不大,门面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但从半开的窗户里,能隐约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机关零件——齿轮、弹簧、铜管、木榫,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工具。
“是机关匠的铺子。”萧景辰肯定道,“看那些工具,不是普通木匠能用得上的。”
莫言蹊忽然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摸进去看看。”
“太危险了。”纪砚反对。
“放心,这种地方我熟。”莫言蹊咧嘴一笑,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大约半炷香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里面没人。”他低声道,“但炉子里的炭还没完全冷,桌上有半杯茶,还是温的。”
“那人呢?”沈知意问。
“从后门走了。”莫言蹊道,“后门通另一条街,等我追出去,已经没影了。”
纪砚沉吟片刻:“看来对方很警惕。”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莫言蹊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碎木屑和一小撮金属粉末,“我在工作台下面找到的。苏姑娘,你看看。”
苏晚晴接过,仔细辨认:“木屑是檀木,打磨得很细。金属粉末......像是银和铜的合金,掺杂了少量朱砂。”
“檀木、银铜合金、朱砂......”萧景辰思索,“这是制作高级机关零件的材料。尤其是那个银铜合金——这种配比,通常是用来做精密齿轮的,耐磨又不易生锈。”
沈知意忽然问:“能做出切开人头骨的那种薄刃锯子吗?”
苏晚晴和萧景辰对视一眼。
“可以。”萧景辰点头,“如果有合适的工具和技艺,完全能做到。”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铛——铛——铛——”
钟声低沉,在洞穴中回荡。随着钟声响起,鬼市里所有的灯笼开始同时熄灭,街道迅速陷入黑暗。
“是闭市的信号。”莫言蹊低声道,“快走,再过一刻钟,所有出口都会封闭。到时候想出去就得等明天了。”
五人不敢耽搁,跟着莫言蹊在彻底黑暗前冲向来时的路。
回去的路上,鬼市已空无一人。只有惨绿色的应急灯在主要路口亮着,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格外瘆人。
终于回到那棵枯槐前,暗门还开着。五人依次进入,沿着长长的台阶向上走。
当重新呼吸到地面上的空气时,沈知意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清晨的风吹散了身上的阴冷气息。两辆马车还等在原处,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上了车,沈知意才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座位上。
“怎么样?”纪砚问。
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她趁人不注意时,在鬼市里偷偷记了些东西。
“第一,卖灯的那个老板,虽然装作听不见,但他写‘黑水码头,寅时,潮退石现’时,手腕很稳,字迹工整,不像是个普通的摊贩。”
“第二,那三个黑衣人,虽然穿着普通,但他们的靴子——你们注意到了吗?是军靴的底子。我爹以前在兵部待过,我认得那种鞋底的花纹。”
“第三,奇巧阁里的工具,虽然大部分是机关匠用的,但我看到了几样特别的东西。”她翻到本子某一页,上面画着简图,这个,是医家用的铁钳,专取龋齿或碎骨。这个,更不寻常,是修骨匠或仵作才会使的细齿骨锯。一个机关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纪砚接过本子看了看,眼神沉静:“你的意思是,制作人头灯的匠人,不仅精通机关术,还可能懂医术,甚至......精于解剖?”
沈知意点头:“而且他和军营有关联。否则解释不了那些军靴,还有黑水码头——那里是漕帮的地盘,但也有水军驻守。”
马车驶回京城,街上已经开始有早起的摊贩出摊,蒸包子的香味飘进车厢。
沈知意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纪砚从座位下拿出个油纸包递给她。
打开,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枣泥糕。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知意惊喜。
“出发前让厨房做的。”纪砚别开视线,“怕你饿。”
沈知意咬了一口,甜糯的枣泥在嘴里化开。
“纪大人。”
“嗯?”
“下次去鬼市,我还跟你一组。”
纪砚沉默片刻,唇角微微上扬。
“好第34章南海龙睛珠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理寺偏厅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意趴在书案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正熟。她鬓边那朵绒花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
纪砚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从鬼市带回的那盏人头灯,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熟睡的沈知意。
昨夜从鬼市回来已是寅时末,众人简单梳洗后便聚在偏厅分析线索。沈知意强撑着眼皮记录讨论要点,坚持了半个时辰,终于抵不住困意,伏案睡了过去。
萧景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盏灯,打了个哈欠:“这珠子……真是越看越不对劲。”
“怎么说?”苏晚晴正在整理昨夜从奇巧阁带回来的木屑和金属粉末,闻言抬头。
“龙睛珠是南海贡品中的极品,近二十年来,宫里统共只得三颗。”萧景辰将珠子对准阳光,“一颗在先帝时赐给了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一颗在五年前赏给了镇守南疆的宁远侯。还有一颗……”
他顿了顿:“一直收在宫中宝库,就是失窃的那颗。”
纪砚放下手中的卷宗:“所以这盏灯里的珠子,要么是宫中失窃的那颗,要么是另外两颗中的一颗。”
“但宁远侯那颗,三年前随他战死沙场,据说已遗失在乱军中。”萧景辰皱眉,“太后的那颗,去年太后寿辰时我还见过,镶在她那顶九凤冠上,绝不可能流落出来。”
莫言蹊从房梁上翻下来,轻飘飘落地,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所以这珠子就是宫里丢的那颗?”
“可能性极大。”纪砚点头,“但需要验证。”
苏晚晴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她从药箱里取出个白玉小碟,又拿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液体在碟中:“这是‘显光水’,能验明珠玉类的年份和产地。若这珠子真是南海龙睛珠,遇此水会泛起金红色光晕。”
萧景辰小心地将珠子放入碟中。
液体与珠子接触的瞬间,珠体表面果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如同朝霞映照海面,美得令人窒息。
“的确是南海龙睛珠。”苏晚晴肯定道,“而且从光晕的浓度和扩散速度判断,是近十年内采掘的新珠,与宫中记载的贡品年份吻合。”
沈知意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还压出了衣袖的褶痕:“啊……验证完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那珠子:“所以这就是失窃的那颗?那凶手把它做成灯放在鬼市卖,到底图什么?”
“也许不是图钱。”纪砚将昨夜从摊主那里得到的字条推到桌子中央,“‘黑水码头,寅时,潮退石现’。这明显是提示。”
沈知意拿起字条看了看:“寅时……就是昨天夜里咱们回来的时候。潮退石现……黑水码头那块儿我知道,退潮后会露出一片礁石滩。”
“所以凶手在暗示,码头的礁石滩下有东西?”萧景辰挑眉。
莫言蹊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随手一抛,精准落入墙角废纸篓:“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黑水码头位于京城西南,是漕运货物进出的重要枢纽。
此刻正值巳时,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麻袋在栈桥上来回穿梭,货船停靠在岸边,船工们正忙着装卸货物。
五人扮作寻常客商,在码头附近找了间茶棚坐下。
“寅时已过,现在去礁石滩也看不出什么。”萧景辰摇着扇子,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群,“不如先打听打听,这码头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
沈知意招来茶棚老板,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状似随意地问:“老板,听说这黑水码头退潮后景色不错?我们初到京城,想逛逛。”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摇头:“客官可别去!那礁石滩邪门得很!”
“哦?怎么个邪门法?”沈知意好奇道。
老板压低声音:“就这三五日,每到退潮,那礁石滩上就会多出些东西。前天是只死猫,昨天是个破木箱,今天早上……”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惧色,“码头的老李头说,看见礁石缝里卡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他不敢碰。”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多谢老板提醒。”沈知意多给了几文茶钱,等老板走远,才低声道,“看来那字条不假。”
“等午时退潮。”纪砚看着码头方向,“去礁石滩看看。”
午时二刻,潮水开始退去。
黑水码头这一段的河岸特殊,退潮后会露出一片近百丈的礁石滩。滩上怪石嶙峋,长满滑腻的青苔和海藻,平日除了捡贝壳的孩童和挖蛤蜊的渔民,少有人至。
五人趁着码头工人吃饭休息的空档,悄悄溜下堤岸,踏入礁石滩。
时值正午,阳光直射下来,蒸腾起一股河泥的腥气。礁石间的浅洼里残留着退潮的海水,倒映着天空,形成一片片破碎的镜面。
“分头找。”纪砚道,“注意安全,礁石湿滑。”
沈知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礁石间穿行。她今日换了双厚底布鞋,但鞋底还是很快被青苔染成了深绿色。忽然,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好纪砚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沈知意站稳身子,拍了拍胸口:“这地方……确实不好走。”
两人继续向前,忽然,沈知意停住了脚步。
“纪大人,你看那边。”
她指向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礁石。石缝里,卡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约莫西瓜大小,鼓鼓囊囊的。
纪砚快步上前,用随身带的匕首小心挑开油布。
包裹里又是一盏人头灯。
但这盏灯与之前见到的都不同——灯座头骨上刻着的不是单字,而是两个字:
“慢疑”
“第四盏和第五盏的字,出现在同一盏灯上?”沈知意凑近细看,“不对,这不是真正的人头灯,这盏灯的天灵盖是空的,内部没有光源,只是一个空壳。”
纪砚将灯取出,发现油布下还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展开,纸上是用工整小楷写的一段话:
“欲知真相,寻鲁三绝之后人。以我之命祭灯,换诸君一程。”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个简笔的机关齿轮图案。
“鲁门?”沈知意皱眉,“难道是……鲁班门?”
“更可能是‘鲁门机关术’。”纪砚收起字条,“前朝曾有个机关世家姓鲁,擅长制作各类精巧器械,后因卷入宫廷斗争被满门抄斩。如果真有后人幸存,隐姓埋名制作这些人头灯,倒说得通。”
“那‘鲁三绝’是什么意思?”
“鲁门有三项绝技:机关术、铸剑术、还有……”纪砚顿了顿,“骨雕术。”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些头骨上的精细雕刻……”
“很可能是鲁门后人所为。”纪砚环顾四周,“这盏灯放在这里,显然是在等我们来取。凶手知道我们在查案,甚至知道我们昨夜去了鬼市。”
“那现在怎么办?”沈知意问。
“找鲁门故地。”纪砚将灯重新包好,“京城附近,鲁门旧宅应该还有迹可循。”
回到大理寺,萧景辰听到“鲁门”二字,脸色微变。
“鲁门故地……我知道在哪儿。”
众人看向他。
萧景辰难得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十年前,我随父皇……微服出巡,曾路过京郊一处荒废的大宅。当时带路的官员说,那是前朝鲁氏一族的旧宅,因涉及谋逆案被查抄,已经荒废三十年了。”
“在什么位置?”纪砚问。
“西山脚下,离皇家猎场不远。”萧景辰回忆道,“那宅子占地极广,但阴气森森,连附近的村民都绕着走。”
莫言蹊忽然开口:“我知道那地方。三年前我路过西山,还在那宅子里歇过脚。”
“里面什么样?”
“破败得厉害,但有些房屋结构很奇特。”莫言蹊摸着下巴,“我记得正厅的地板下有空腔,像是藏着密道。后院还有座石塔,塔身刻满了齿轮图案。”
“就是那儿了。”纪砚起身,“准备一下,未时出发第35章鲁门传人
西山位于京城西郊,山势平缓,林木茂密。
鲁门旧宅坐落在山脚一处背阴的谷地中,四周古树参天,将宅子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建筑。
众人抵达时已是申时初刻。夕阳斜照,将宅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阴森。
宅门早已腐朽倒塌,门楣上“鲁府”二字的匾额斜挂在半空,漆皮剥落,字迹模糊。院中荒草丛生,有半人高,几只乌鸦停在屋檐上,见有人来,“嘎嘎”叫着飞走了。
“分两组。”纪砚安排,“我和沈知意、莫言蹊搜查前院和正厅。萧王爷和苏姑娘去后院查看石塔。有任何发现,立即示警。”
众人点头,分头行动。
前院荒废得厉害,厢房的门窗都已破损,里面堆满杂物和蛛网。正厅相对完整,虽然梁柱上也有虫蛀痕迹,但大体结构还在。
沈知意踏进正厅,立刻注意到脚下的地板不对劲——有几块地板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且缝隙整齐得不自然。
“这里有机关。”莫言蹊蹲下身,用匕首在缝隙处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三尺见方的地板向下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
“我下去看看。”莫言蹊说着就要往里走。
“等等。”纪砚拦住他,“一起。”
三人顺着台阶往下,莫言蹊取出火折子吹亮。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后,便进入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约莫寻常房间大小。墙壁是用青石砌成,墙上嵌着几盏油灯,灯油早已干涸。室中陈设简单:一张石桌、一把椅子、还有几个木架。
而此刻,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消瘦,穿着粗布短打,双手自然垂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坐姿端正,双目微闭,神情平静,若不是胸口那截露出的钢针和干涸的血迹,几乎像在闭目养神。
“是他。”莫言蹊低声道,“我在鬼市奇巧阁闻到的气味,和他身上的一样。”
沈知意强忍着不适,仔细打量这间密室。石桌上散落着许多工具:锉刀、刻针、小锤、细锯,还有几块未完工的骨片。木架上则摆着各式各样的机关零件,齿轮、连杆、弹簧……制作精良,绝非普通匠人能做出来的。
“看这里。”纪砚在石桌上发现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以我之死,祭贪嗔痴。七灯尽,真相现。”
字迹与礁石滩上发现的字条相同。
苏晚晴和萧景辰听到动静也下来了。
苏晚晴一进密室,立刻便进入了工作状态。她先检查了尸体周围的痕迹,然后开始验尸。
“死亡时间在昨日酉时到戌时之间。”她一边检查一边说,“致命伤是胸口这根钢针,直刺心脏,当场毙命。”
“自杀?”萧景辰问。
“不像。”苏晚晴摇头,“死者双手没有挣扎痕迹,但钢针刺入的角度……”她比划了一下,“如果是自己动手,很难用这个角度、这个力度刺穿胸骨。”
她继续检查,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沈知意问。
“这椅子……”苏晚晴蹲下身,仔细查看椅子扶手和靠背的连接处,“有机关。”
她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侧面摸索片刻,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咔、咔……”
一阵齿轮转动的轻响从椅身内部传出。紧接着,椅子扶手下弹出两个卡扣,将死者的手腕牢牢固定。同时,靠背后方伸出三根细钢针,针尖闪着寒光——其中一根已经刺入死者背部,另外两根悬停在半空。
“这……是延时触发机关。”苏晚晴面色凝重,“死者先坐在椅子上,机关启动,卡扣固定住他。然后……某个预设的时间到了,钢针弹出。他无法躲避,只能等死。”
“所以是自杀?”沈知意还是不解,“自己设定机关杀死自己?”
“更可能是被迫。”纪砚指着石桌一角,“看这里。”
桌角刻着几个小字:
“愧对师门,唯死谢罪。后人若见,毁灯止祸。”
“鲁三绝之后人……”萧景辰若有所思,“看来他就是那个鲁门幸存者。制作人头灯,或许是受人胁迫。现在事情即将败露,他选择以死赎罪,同时留下线索。”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在木架上翻找起来。很快,她找到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本手札。
手札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间写的。她翻开最上面一本,快速浏览。
“……师傅临终前将《鲁公秘录》传我,嘱我勿现于世,免招祸端。然今日那人持师傅信物来见,言若不从,则公开鲁门余孽所在……”
“……制灯七盏,每盏需用时七日。头骨取自乱葬岗无主尸骸,我以骨雕术刻字嵌纹,心中惶惶……”
“……夜明珠乃那人所供,言取自宫中。我不敢问来历,只知此珠不凡……”
“……三盏已成,挂于指定之处。每挂一盏,我心如刀绞。师傅,弟子愧对您教诲……”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
沈知意合上手札,看向椅子上那具尸体:“他叫鲁青,是鲁门第七代传人。三年前,有人持他师傅的信物找上门,逼他制作人头灯。他不从,对方便威胁要告发他是鲁门余孽,鲁门当年涉及谋逆案,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所以他被迫做了。”纪砚接过手札翻看,“但内心煎熬,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同时留下线索,希望后人能阻止这场阴谋。”
“那‘七灯尽,真相现’是什么意思?”萧景辰问,“还有三盏灯在哪儿?”
沈知意继续翻找,在另一本手札里发现了一张草图。草图上画着七个位置,其中四个已经打了勾——正是已出现的四盏灯的地点。剩下三个位置,分别标注着:
“西山皇陵”、“京郊温泉宫”、“大理寺诏狱”
“这……”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皇陵、温泉宫、大理寺诏狱……这些都是皇家重地!”
纪砚目光一凛:“凶手的最终目标,恐怕不只是揭露三年前的官银案那么简单。”
密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台阶口射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中,尘埃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魂魄。
“先把尸体带回大理寺。”纪砚打破沉默,“这些手札和工具也都带回去。另外……”
他看向那张标注着最后三盏灯位置的草图。
“我们需要提前布防。凶手既然计划将灯挂在这些地方,必然有所图谋。而鲁青的死,或许会打乱他的计划,逼他提前行动。”
众人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密室。
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坐在机关椅上的鲁青。那个中年匠人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在做一个关于齿轮与骨雕的梦。
“走吧。”纪砚轻声道。
五人走出密室,回到地面。
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鲁门旧宅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第36章钞能力
鲁青的尸体被秘密运回大理寺的验尸房,苏晚晴连夜进行了详细解剖。纪砚则调集了近三十年所有与鲁门相关的卷宗,堆满了整整两张书案。
次日清晨,五人再次聚在偏厅时,每个人都顶着淡淡的黑眼圈。
“鲁青确实是自杀,或者说,是自我了断。”苏晚晴翻开验尸记录,“但他并非自愿赴死。我验尸时发现,他体内有一种慢性毒素,已经积累至少三个月。这种毒素不会立即致命,但会让人精神恍惚、四肢无力。下毒者显然是为了控制他。”
沈知意正小口喝着热粥——纪砚今早特意让厨房准备的。闻言她放下碗:“所以鲁青是被人下毒控制,被迫制作人头灯,最后又被逼自杀?”
“更准确地说,是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萧景辰摇着扇子,神色难得严肃,“对方或许承诺,只要他完成七盏灯并以死谢罪,就不公开他鲁门余孽的身份,保全鲁门最后一点名声。”
莫言蹊蹲在椅子上,抛着那颗鬼工球核桃:“那现在咱们知道了最后三盏灯要挂的地方,怎么防?皇陵、温泉宫、诏狱,这三处可都是戒备森严之地,尤其是皇陵和温泉宫,那是皇家禁地。”
“这正是问题所在。”
纪砚将鲁青手札中的草图摊在桌上,“凶手选择这三个地方,绝非随意。皇陵是历代皇帝安息之所,温泉宫是当今圣上时常驾临的别宫,诏狱则关押着朝廷要犯。这三处若出事,震动的不只是京城,是整个朝堂。”
沈知意盯着草图,忽然说:“凶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七盏灯,七个地点,从鬼市到皇陵,从漕帮地盘到皇家禁地……这像是在画一个圈,把所有相关势力都圈进来。”
“那还剩下三盏灯的信息呢?”萧景辰问,“鲁青手札里只说了最后三个地点,但没说具体什么时候挂、怎么挂。咱们总不能天天蹲在那三个地方守着吧?”
纪砚沉吟片刻:“凶手既然有计划,就一定会留下线索。鲁青已死,但逼他做事的人还在。我们需要知道,除了鲁青,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
“去鬼市。”萧景辰忽然道。
众人看向他。
萧景辰合起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鬼市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既然鲁青曾在鬼市活动,那些机关零件也来自鬼市,那里肯定有人知道些什么。而要让鬼市的人开口……”
他微微一笑:“得用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最上面一张的面额,赫然是“壹仟两”。
沈知意眼睛都直了:“萧、萧王爷,您这是……”
“悬赏。”萧景辰说得轻描淡写,“鬼市有规矩:不问来路,只认钱财。咱们出钱买消息,关于人头灯、关于鲁青、关于背后指使者的任何消息,一条一百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莫言蹊吹了声口哨:“王爷豪气。不过您确定?一条消息一百两,要是来个几十条……”
“那就几千两。”萧景辰神色不变,“本王别的不多,就钱多。”
沈知意咽了口口水,小声对纪砚说:“纪大人,咱们大理寺的办案经费……够这么花吗?”
纪砚看了萧景辰一眼:“萧王爷既然愿意出钱,自然有他的考量。”
“还是纪大人懂我。”萧景辰笑道,“这钱不白花。一来能买消息,二来……能在鬼市造势。咱们大张旗鼓地悬赏,背后那人知道了,说不定会有所动作。他一动,咱们就有机会。”
沈知意恍然:“打草惊蛇?”
“不,是引蛇出洞。”萧景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时候,让对手知道你来了,比偷偷摸摸调查更有效。”
当日午后,鬼市还未开市,一则消息已经在某些圈子里传开:
“有京城富商悬赏,凡提供‘人头灯’相关消息者,一条消息一百两白银。消息越多,赏钱越多。今夜子时,鬼市‘绝影茶楼’当面交易,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消息一出,鬼市暗流涌动。
一百两白银,足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而对于鬼市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来说,更是一笔不容错过的横财。
子时将至,纪砚五人再次扮作客商,从贵宾道进入鬼市。这次他们直奔绝影茶楼——鬼市里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
茶楼共三层,一层是散座,二层是雅间,三层从不对外开放。萧景辰包下了整个二层,在正中最大的雅间里摆开阵势:桌上放着五个打开的箱子,每个箱子里都是白花花的银锭,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沈知意看着那些银子,心疼得直抽抽:“这得多少两啊……”
“五千两。”萧景辰摇着扇子,“先摆出来镇镇场子。要是消息多,我马车里还有。”
沈知意:“……”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抠抠搜搜省下的退休金,在萧景辰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茶楼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姓胡,听说包场的是位“扬州来的大古董商”,亲自上来伺候。见萧景辰这架势,他眼睛一亮,态度越发恭敬。
“客官放心,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今晚来卖消息的人,保准让您满意。”胡掌柜赔笑道,“只是……鬼市规矩,咱们茶楼要抽一成佣金。”
“可以。”萧景辰眼皮都不抬,“只要消息值这个价。”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胡掌柜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第一批卖消息的人来了。
第一个是个驼背老头,拄着拐杖,说话漏风:“老朽知道……那做灯的匠人,三个月前在鬼市‘铁匠铺’订过一批精钢。钢质特殊,掺了玄铁,说是要做……做刻骨刀。”
萧景辰示意手下人记下,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一百两。若消息属实,另有重赏。”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客官爽快!老朽再送您一个消息:那批精钢,是漕帮的人帮忙运进来的,走的是黑水码头的私货渠道。”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妇人,脸上蒙着面纱,声音沙哑:“奴家见过那匠人。他常来鬼市‘药材铺’买药,不是治病的药,是……防腐的药。朱砂、水银、还有西域来的‘定尸香’。每次买的量都不小。”
她又补充:“药材铺的伙计说,那些药若是用在尸体上,至少能处理十具尸身。”
萧景辰又给了一百两。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消息如雪花般涌来,每条都与人头灯、鲁青或者相关势力有关。萧景辰来者不拒,只要听起来有几分可信,就给钱。
沈知意在一旁记录整理,越记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她低声对纪砚说。
“怎么说?”
“这些消息……太杂了。”
沈知意指着本子上记的内容,“有人说鲁青和漕帮有来往,有人说他接触过盐商,还有人说他买过军械。这三方势力,按理说不该同时跟一个机关匠扯上关系。”
纪砚接过本子快速浏览,眼神渐沉:“确实。漕帮走水路,盐商控盐政,边军旧部掌兵权。这三方若有联系,只能是……”
“大事。”沈知意接话。
萧景辰也注意到了异常。
他暂停收消息,让胡掌柜把之前所有卖消息的人都叫回第37章三方势力
二层雅间里,一下子挤了二十多人。
这些人形形色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睛都盯着桌上那几箱银子。
“诸位。”萧景辰站起身,摇着扇子,笑容和煦,“消息买得差不多了,但萧某还有一事请教:这些消息里,有些说法互相矛盾。比如关于鲁青与哪方势力往来,有人说漕帮,有人说盐商,还有人说边军旧部。到底哪个是真?”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瘦高个男人率先开口:“客官,我说的绝对是真的!我亲眼看见鲁青和漕帮一个管事在茶楼密谈,那管事我认识,姓孙,专门管黑水码头的货物进出!”
“放屁!”一个疤脸汉子反驳,“鲁青明明跟盐商卢家的人来往!三个月前,卢家的马车还去西山接过他!”
“你们都错了!”一个老妇人尖声道,“老身亲眼所见,鲁青接触的是退伍的老兵,那些人身上有边军的烙印,烧成灰我都认得!”
三方各执一词,吵作一团。
萧景辰抬手示意安静,笑容不变:“诸位不必争执。这样,既然说法不一,萧某就各取一说。漕帮、盐商、边军旧部,每条线索,萧某再加一百两。但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要证据。哪怕是一点物证,或者一个能对证的人名。”
人群再次骚动。
瘦高个男人咬牙道:“我有证据!鲁青和漕帮孙管事密谈时,我在隔壁雅间,偷听到他们提到‘三万两’和‘徐州旧账’!我还捡到了孙管事掉的一个玉佩,上面刻着漕帮标记!”
疤脸汉子不甘示弱:“我也有证据!鲁青去卢家时,坐的马车车辕上有特殊标记,是卢家私用马车的标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机关匠怎么坐得起那种马车?”
老妇人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老身无意中捡到的,从其中一个退伍老兵身上掉下来,显然是边军的腰牌,虽然磨掉了番号,但制式错不了!”
萧景辰一一接过“证据”,仔细查看后,果然又给了每人一百两。
三人欢天喜地地走了,其余人见状,也纷纷绞尽脑汁回忆自己知道的细节,希望能再赚一笔。
等所有人都离开,雅间门关上,萧景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三条线索,三个势力,三个‘证据’。”他拿起那三样东西——玉佩、车辕木片、腰牌,“全都指向不同方向,但全都看似真实。”
沈知意接过玉佩仔细看:“这玉佩的玉质普通,但雕工精细,确实是漕帮中高层管事的配饰。我在孙掌柜腰间见过类似的。”
她又看车辕木片:“这标记……确实是扬州卢家的家徽。卢家是盐商之首,他们的私用马车都有这个标记。”
最后是腰牌:“边军腰牌制式特殊,用的是军中专用的精铁,民间仿造不了。”
纪砚沉声道:“所以这三条线索都是真的。鲁青确实同时接触了漕帮、盐商和边军旧部。”
“但这不合理。”苏晚晴冷静分析,“一个隐居西山的机关匠,为何要同时接触这三方势力?这三方又为何要与他来往?”
莫言蹊忽然开口:“除非……他们需要同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沈知意问。
“鲁青的手艺。”莫言蹊指着桌上那些“证据”,“机关术、铸剑术、骨雕术——鲁门三绝。这三方势力,各自需要其中一样,或者都需要。”
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鬼市依旧喧嚣,各色灯笼将街道照得光怪陆离。而雅间内,五人面对三条矛盾的线索,陷入了沉思。
沈知意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人群。
“你们说……”她缓缓道,“有没有可能,这不是矛盾,而是一种……引导?”
“什么意思?”萧景辰问。
“凶手——或者说背后指使者——知道我们在查案。”沈知意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他知道我们会来鬼市打听消息。所以,他提前布置,故意放出三条线索,指向三个不同的势力。”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三条线索上各点了一下:“漕帮、盐商、边军旧部。这三方,都和三年前的官银劫案有关。漕帮负责运输,盐商可能涉及销赃,边军旧部……或许就是当年劫案的执行者,或者受益者。”
纪砚眼神一凛:“你是说,凶手在引导我们调查这三方?”
“对。”沈知意点头,“鲁青制作人头灯,挂灯的地点都和官银案有关。现在我们查到鲁青,凶手就通过鬼市的消息网,把我们引向官银案的三个关键势力。他想让我们查下去,查出三年前的真相。”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苏晚晴问,“如果他是为了揭露真相,为什么不直接公开?反而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因为……”沈知意顿了顿,“他不敢,或者不能。这三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揭露,可能会被反噬。所以他要借刀——借大理寺这把刀。”
萧景辰摇扇子的动作停了:“好一招借刀杀人。不,是借刀查案。”
纪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既然如此,我们就顺了他的意。”
“真要查?”莫言蹊挑眉,“那可是三个硬茬子。”
“查。”纪砚语气坚定,“但不止查他们。我们还要查,是谁在背后引导我们。能在鬼市布下这样的局,能同时调动漕帮、盐商、边军旧部的线索……这个人,绝不简单。”
他看向萧景辰:“王爷,这三条线索,咱们一条条跟。先从漕帮开始——那个孙管事,该找他聊聊了。”
萧景辰点头,又看向桌上那几样东西:“那这些……”
“带回去。”纪砚难得露出个笑,“既然花了钱,就得让钱花得值。”
沈知意立刻扑到箱子前,宝贝似的护住:“对对对!带回去!这可都是钱啊!”
众人看着她那守财奴的模样,都忍不住笑第38章纪砚的权限
从鬼市回到大理寺时,已是丑时三刻。
沈知意抱着装有银锭的木箱,一路小跑进了偏厅,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到角落,还用布盖上,生怕被人看见。做完这些,她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五千两啊……”她小声嘀咕,“够我修十个屋顶,不,五十个屋顶了。”
纪砚看她那守财奴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正色道:“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既然拿到了三条线索,就得立刻跟进。”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迅速写下三行字:
一、漕帮孙管事——黑水码头私货渠道,提及“三万两”和“徐州旧账”
二、盐商卢家——私用马车接鲁青,标记确认
三、边军旧部——腰牌为证,退伍老兵与鲁青接触
写罢,他抬头看向众人:“三条线索,三个方向。我们需要分头查,但更重要的是,找出这三者之间的联系。”
萧景辰摇着扇子:“漕帮那边,我可以约孙管事。用谈生意的名义,探探他的口风。”
“盐商卢家呢?”苏晚晴问,“那是扬州首富,在京城也有产业。但直接上门,恐怕打草惊蛇。”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我去卢家在京城的别院探探。听说他们家老爷子最近在京中养病,守卫应该不会太严。”
“边军旧部这条线最难。”沈知意皱眉,“退伍老兵分散各处,没有名册,没有记录,怎么找?”
纪砚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向内室。不多时,他拿着一枚铜制令牌走了出来。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徽记——那是皇帝亲赐的“协理钦案”印信,持此令牌可调阅六部卷宗。
“我有权限调阅十年内所有官方卷宗。”纪砚将令牌放在桌上,“漕运记录、盐税账目、军饷发放……只要与案件有关,皆在可查之列。”
萧景辰挑眉:“纪大人,您这是要动真格了?那些卷宗可都存放在各部档案库,没有尚书级别的手令,连门都进不去。”
“此案涉及宫中失窃、鬼市异象、连环命案,皇上已下旨彻查。”纪砚语气平静,“持此令牌,可调阅任何相关文书。明日一早,我会分别去户部、兵部、工部调取卷宗。萧王爷,您负责约孙管事。莫言蹊,你去卢家别院。苏姑娘……”
他看向苏晚晴:“您需要准备一份详细的验尸报告,特别是关于鲁青体内毒素的分析。我有预感,这种毒药的来源,可能是关键线索。”
沈知意举手:“那我呢?”
纪砚看她一眼:“你跟我去调卷宗。我需要有人记录和整理。”
沈知意眼睛一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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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纪砚和沈知意乘马车前往户部。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气派非常。纪砚亮出令牌,守门官差不敢怠慢,立刻引他们去了档案库。
档案库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虫药粉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从地面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卷宗册簿。
“大人要查哪方面的记录?”负责管理档案的主事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姓周。
“盐税。”纪砚道,“近十年,所有与扬州盐商卢家相关的盐税记录、货物进出记录、以及与朝廷的往来文书。”
周主事蹙了蹙眉头:“大人,这……量可不小。光是卢家一家的记录,就得有上百册。”
“全部调出来。”纪砚不容置疑,“另外,再调近十年所有漕运税银的记录,特别是三年前徐州段的那批官银。”
周主事脸色微变,但见纪砚神色严肃,不敢多问,只得吩咐手下吏员去搬卷宗。
半个时辰后,偏厅的长桌上堆起了两座小山。左边是盐税相关,右边是漕运记录。
沈知意看着那堆成山的卷宗,倒吸一口凉气:“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找出线索为止。”纪砚已经翻开第一本,开始快速浏览。
沈知意咬咬牙,也坐到旁边,拿起一本记录册。
时间在翻页声中流逝。
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吏员送来了午饭,两人匆匆吃了几口,又继续埋头苦读。
沈知意渐渐发现规律:盐税记录中,卢家的份额占扬州盐税的三成以上,且逐年递增。但奇怪的是,某些年份的盐引数量与实际缴税数额对不上,差额不大,但累积起来却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纪大人,你看这里。”她将一本册子推到纪砚面前,“永昌七年,卢家申报盐引三千引,但实际缴税按两千八百引计算。差额两百引,按当时盐价,约合白银四千两。”
纪砚接过仔细看:“不是笔误。后面几年的记录里,都有类似情况,只是差额大小不同。”
“这是……偷税?”沈知意压低声音。
“更可能是‘合理避税’。”纪砚合上册子,“盐商与地方官员勾结,虚报损耗,截留部分税银,是常有的事。但卢家做得这么明显,却无人追查,说明他们在朝中有人。”
未时二刻,两人带着从户部查到的疑点回到大理寺。
萧景辰和莫言蹊已经回来了。五人聚在偏厅,交换各自发现。
萧景辰的脸色不太好看:“孙管事没约到。漕帮的人说,他昨天下午突然告假回乡,说是老母病重。但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他老娘三年前就过世了。”
“逃了?”沈知意问。
“十有八九。”萧景辰摇着扇子,“看来咱们在鬼市悬赏的消息,已经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
莫言蹊那边倒是有所收获:“卢家别院守卫确实不严,我溜进去转了一圈。老爷子是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但我在地下库房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色的、质地坚硬的碎块。
苏晚晴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石炭?不对,质地更细,像是……墨玉的碎料?”
“是雕刻废料。”莫言蹊说,“我在库房角落发现的,旁边还有几件未完工的骨雕。雕工精致,和鲁青做的那些人头灯上的纹路很像。”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卢家也在做骨雕?”
苏晚晴忽然开口:“关于鲁青体内的毒素,我查出来了。”
她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粉末:“这是‘迷心散’,此毒原料只生长在西南边陲的瘴疠之地,中原罕见。少量服用会致幻,长期服用会损伤神智,最终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西南?”萧景辰皱眉,“漕帮的总驻点在徐州,徐州在东南;盐商卢家是扬州人,也在东南;边军旧部……如果是京城驻军,也与西南无关。”
沈知意忽然说:“不对,有一条线索能串起来第39章西南平叛
沈知意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周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几个点:“你们看——漕帮的黑水码头货物可运往全国,西南前线需要粮草军械,漕帮完全可以承运。盐商的盐不仅供应民间,也供应军队。”
她又指向地图西南角:“至于边军……七年前西南土司叛乱,朝廷调兵平叛,参战的边军数量众多。战后许多将士退伍返乡,散布各地。”
纪砚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这三方势力可能在七年前的西南平叛中有过交集?”
“很有可能。”沈知意转身,“而且鲁青是鲁门传人,如果曾参与军械改良,再加上鲁青中的毒来自西南……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最有可能指向的就是七年前那场战事。”
纪砚起身,“下午去兵部,重点查七年前西南平叛的相关卷宗。我要知道当时漕帮、盐商、边军的具体参与情况。”
申时初,纪砚和沈知意来到兵部。
兵部的档案库比户部的更加森严,门口有军士把守。纪砚再次亮出令牌,经通报后才被允许进入。
这次他们要查的是军饷发放记录,特别是七年前的“西南平叛”战役相关。
西南平叛是七年前的一场大战。当时西南六州土司联合叛乱,攻城掠地,震动朝野。朝廷派镇南将军岳镇山率十五万大军南下平叛,历时一年半,耗费军饷数百万两,最终平定叛乱,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主帅岳镇山如今年过六旬,因旧伤复发卧病在床。
“大人,这些是西南平叛期间的军饷发放总录。”兵部档案库的管事搬来十几个木箱,“细分到各营各队的记录,恐怕得查上几天。”
纪砚点头:“我们先看总录。”
翻开厚厚的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粮草、军械、军饷、抚恤……每一笔支出都记录在案。
沈知意看得眼花,揉了揉太阳穴:“这么多数字……”
“找我们要的三个名字。”纪砚头也不抬,“漕帮孙承运、盐商卢万金、鲁门工匠。”
两人分工协作,纪砚负责翻阅前半部分,沈知意负责后半部分。档案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知意忽然低呼一声:“找到了!”
纪砚立刻凑过来。只见册子上一行清晰的记录:
“永昌五年三月,拨付漕帮运输费三万两,用于运送军粮至西南前线。经手人……孙承运。”
孙承运,正是漕帮那位孙管事的全名。
“继续找。”纪砚眼神锐利,“还有盐商卢万金。”
他们加快翻页速度,很快又发现了几条:
永昌五年五月,盐商卢万金供应军盐五千石,价款两万五千两。
永昌五年七月,边军第三营领取额外军饷八千两,备注“特殊任务赏银”。
永昌五年九月,漕帮再次承运军械,运输费两万两。
永昌五年十一月,卢家供应第二批军盐三千石,价款一万八千两。
沈知意越看越心惊:“果然……漕帮、盐商、边军,七年前西南平叛时,他们全都参与过物资调配!”
纪砚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本册子的附录里,他发现了一份名单——“西南平叛有功人员赏赐记录”。
名单很长,足有上百人。纪砚快速浏览,目光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鲁明,工部匠作监匠人,因改良军械有功,赏银五百两。”
鲁明。
姓鲁。
沈知意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呼吸一窒:“鲁门传人!”
纪砚迅速翻回前面,查找鲁明的详细记录。终于,在另一本匠人名册中找到了:
“鲁明,原籍西山,永昌五年应征入工部匠作监,参与西南平叛军械改良。永昌六年春,因‘匠作失误’被革职,返乡后病故。”
记录到此为止,没有更多细节。
但“匠作失误”四个字,在纪砚眼中格外刺眼。
“一个因改良军械有功受赏的匠人,几个月后因‘匠作失误’被革职,然后病故。”沈知意低声说,“这也太巧了。”
纪砚合上册子,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回大理寺。”他起身,“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酉时。
五人再次聚齐。
纪砚将今日在兵部的发现详细道来,当听到“西南平叛”、“漕帮、盐商、边军共同参与”、“鲁明受赏后被革职病故”时,屋内一片寂静。
苏晚晴率先打破沉默:“所以,七年前那场平叛,是所有这些线索的交汇点。”
“不只如此。”沈知意接过话,“你们想,鲁青被迫制作人头灯,灯上刻的是佛教七情罪。而西南平叛死伤无数,若其中真有隐情,那确实是贪、嗔、痴、慢、疑、见、恶俱全的大罪。”
萧景辰摇扇子的动作停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指使者的身份……”
“很可能是当年平叛的知情者,甚至是受害者。”纪砚接过话,“而且,这个人对漕帮、盐商、边军旧部都很了解,能同时调动这三方的线索,引导我们调查。”
莫言蹊忽然说:“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当年平叛的主帅,岳镇山老将军。他如今卧病在床,但如果当年真有什么事,他一定知道。”
“岳老将军……”萧景辰沉吟,“他退休后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客。想见他,恐怕不容易。”
纪砚沉默片刻,忽然道:“不需要见他。”
众人一愣。
“既然凶手想用七盏灯揭露真相,那我们就等。”纪砚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卷宗、证物、线索,“第四盏灯应该很快就会出现。按照规律,它应该对应‘慢’字,出现在……”
“西山皇陵。”沈知意接话。
“对。”纪砚站起身,“传令下去,明日开始,秘密布控西山皇陵。另外,派人暗中监视卢家别院和漕帮京城各联络点。凶手既然开始动作,就不会只做一半。”
他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沉静而坚定:
“七盏灯,七个地点,七个线索。已经出现三盏,剩下三盏……凶手一定会挂出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挂出下一盏灯时,抓住他。”
沈知意看着纪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理寺卿,此刻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轻轻吐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在今日的记录末尾添上一行字:
“七年前西南平叛,疑为一切根源。漕帮、盐商、边军、鲁门皆卷入其中。今有人欲借七灯揭旧事,其志不在小。”
烛火摇曳,将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而窗外,京城夜色正第40章第四盏灯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沈知意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自己的算盘声吵醒的——昨夜辗转反侧时,她脑子里全是那五千两白银在眼前晃悠的画面,索性爬起来扒拉了半天算盘,算自己若能分得其中一部分,能修多少屋顶、买多少点心、攒多少退休金。
结果算着算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此刻她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身,推开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大理寺院子里已有差役在洒扫,刷刷的扫帚声规律而宁静。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沈姑娘起了吗?”是纪砚的声音。
她赶紧理了理头发和衣裳,开门:“纪大人早。”
纪砚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食盒。他今日换了身藏青色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厨房刚做的粥和包子。”他将食盒递过来,“吃完去偏厅,有消息。”
“什么消息?”沈知意接过食盒,眼睛一亮。
“第四盏灯出现了。”
沈知意手一抖,食盒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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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其余三人已经到了。
萧景辰难得没摇扇子,脸色凝重地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草图。
莫言蹊靠在窗边,手里抛着个新弄来的小玩意儿——这回是个铜制的九连环。苏晚晴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面前摆着她的验尸工具箱。
“灯在哪儿发现的?”沈知意匆匆进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不是皇陵。”纪砚指了指草图上一个位置,“京郊二十里,一座废弃的小庙。”
沈知意凑过去看:“小庙?不是按规律应该在皇陵吗?”
“凶手改变了计划。”萧景辰道,“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按规律来。这座小庙叫‘渡厄寺’,三十年前香火还算旺盛,后来主持圆寂,僧众散去,就荒废了。”
“谁发现的?”
“附近的樵夫。”莫言蹊接话,“天不亮上山砍柴,路过小庙,看见里头有光。凑近一看,佛龛上摆着盏人头灯,灯上刻漕帮标记,还发出绿幽幽的光,吓得他连滚带爬下山报了官。”
纪砚补充:“当地县衙不敢擅动,快马报来大理寺。我已派人去接管现场,咱们吃完早饭就出发。”
沈知意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又灌了半碗粥:“我好了,走吧!”
“不急。”苏晚晴忽然开口,“先看看这个。”
她从药箱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叶:“昨天我从鲁青的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经过蒸煮化验,确认是‘腐心草’,这种草只生长在阴湿的河岸地带,京城附近只有三个地方有——其中一个,就是黑水码头下游的芦苇滩。”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鲁青死前接触过黑水码头附近的植物。”纪砚沉吟,“他是去那儿见什么人,还是……”
“或者,他就是在那儿被逼自杀的。”萧景辰摇起扇子,“毕竟黑水码头是漕帮的地盘。而孙管事突然失踪,鲁青指甲里有码头附近的草叶,第四盏灯又出现了——这一切,都指向漕帮。”
莫言蹊忽然说:“还有个问题。如果第四盏灯对应‘贪’字,那为什么灯上刻漕帮标记?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漕帮有贪?”
沈知意眼睛一亮:“这就是关键!凶手不是在隐藏,而是在揭露!他要借这些灯,把当年西南平叛时各方的罪行——公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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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一行人抵达渡厄寺。
寺庙坐落在半山腰,规模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山门破败,匾额斜挂,院中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几个当地衙役守在门口,见纪砚等人到来,连忙行礼。
“灯在哪儿?”纪砚问。
“在大殿佛龛上。”为首的衙役脸色发白,“大人,那灯……邪门得很。我们没敢动。”
众人踏入大殿。
殿内昏暗,只有从破窗漏进的几缕天光。正中佛龛上,一尊泥塑佛像已经斑驳脱落,而佛像前,果然摆着一盏灯。
人头灯。
灯座头骨上,清晰地刻着一个“贪”字。而在“贪”字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标记——漕帮的船锚徽记。
沈知意走近细看。这盏灯比之前见过的都要精致,头骨表面用银丝镶嵌出复杂的海浪纹路,眼眶处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黑曜石,在幽绿的光线下,仿佛有眼睛在凝视来人。
“珠子呢?”她问。
萧景辰用扇子指了指灯内:“有,但被一层薄纱罩着,光透出来是绿的,看不清珠子真容。”
纪砚从怀中取出特制的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将灯捧起。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永昌五年三月,漕粮三万石,霉米充数,三千将士腹疾而亡。”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晴凑近看了看:“字是新刻的,不超过五日。刻工精细,应该是鲁青的手笔。”
“永昌五年三月……”纪砚喃喃,“正是西南平叛最吃紧的时候。军粮若出问题……”
“就是谋杀。”萧景辰声音冷了下来。
莫言蹊已经在大殿里转了一圈,此刻从后殿出来,手里拿着块破布:“后殿有生火痕迹,灰烬还是温的。有人在这儿待过,时间不长,最多半个时辰。”
“凶手刚走?”沈知意看向殿外。
“或者,是送灯来的人。”纪砚将灯放回原处,“仔细搜查寺庙内外,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众人分头行动。
沈知意和纪砚负责检查大殿。她蹲在佛龛前,用手帕垫着,仔细查看灯周围的痕迹。忽然,她注意到佛像底座下压着一角纸片。
“纪大人,这里。”
纪砚帮她移开佛像,泥像本就破败,一碰就掉渣。
底座下果然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纸上写着几行字:
“黑水码头往南五里,芦苇深处有沉船。船中有账册,记永昌五年漕粮旧事。取册者需寅时独往,多一人则册毁。”
落款处画了个简易的船锚。
“又是漕帮标记。”沈知意蹙眉,“这明显是陷阱。寅时独往,荒郊野外的……”
“但账册可能是关键证据。”
纪砚将纸折好收起,“先回大理寺,从长计议第41章皇帝召见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凝重。
沈知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说:“纪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凶手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如果真有账册,直接送到大理寺不就行了?”
“因为他不信任官府。”纪砚淡淡道,“或者说,他怀疑官府中有人会销毁证据。所以用这种方式,既提供线索,又考验查案者的胆识和决心。”
“那咱们去不去?”
“去。”纪砚语气坚定,“但要做好准备。莫言蹊——”
他敲了敲车厢壁。
莫言蹊从车顶翻下来,精准地落在车辕上:“大人吩咐?”
“你提前去芦苇滩踩点。寅时之前,摸清地形、可能的埋伏点、以及……那艘沉船是否真的存在。”
“得令。”莫言蹊咧嘴一笑,身形一晃,又不见了。
萧景辰从后面那辆马车里探出头:“纪大人,漕帮那边我还查到点别的。”
“说。”
“那个失踪的孙管事,真名叫孙承运。他有个弟弟,叫孙承业,七年前在西南平叛时……战死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
萧景辰继续道:“而且我打听到,孙承业死得蹊跷。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病死的。据说是突发急症,上吐下泻,没撑过三天。”
“突发急症……”苏晚晴的声音从后面马车传来,“如果真是吃了霉变的军粮,症状确实会如此。”
纪砚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孙管事可能并不只是漕帮的一个管事。他弟弟死于霉粮,他掌管漕运,知道内情,却无可奈何。而现在,有人要借七盏灯揭露此事……”
“他会怎么样?”沈知意问。
“要么被灭口,要么……”纪砚顿了顿,“就是幕后推手之一。”
马车驶回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众人刚进偏厅,还没坐下,莫言蹊就匆匆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
“出事了。”他开门见山,“我去芦苇滩踩点,发现那里不对劲。芦苇滩南边五里处,确实有沉船痕迹,但沉船周围……有新近的打斗痕迹。”
“打斗?”纪砚眼神一凛。
莫言蹊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碎布,“这是我在沉船附近捡到的。看布料和绣纹,应该是漕帮中上层管事的服饰。”
沈知意接过碎布仔细看。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波浪纹,确实是漕帮管事服饰的标志性纹样。
“难道……”她看向纪砚,“有人比我们先去了芦苇滩?而且还发生了冲突?”
就在这时,王主事气喘吁吁跑进来:“大人!刚刚接到消息,漕帮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漕帮陈长老,三日前在巡视码头时……失足坠河,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纪砚霍然起身:“三日前?”
“正是。”王主事压低声音,“说是意外,但小的打听到,陈长老水性极好,年轻时能在水里憋一炷香时间。而且那日他落水时,身边跟着的两个亲信……也一起失踪了。”
苏晚晴立刻开口:“尸体在哪儿?我去验。”
“还在漕帮义庄,说是等老家的人来接。”
“等等。”沈知意忽然想到什么,“陈长老是三日前死的,第四盏灯是昨夜才出现的。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有人想灭口掩盖真相,而另一个人则在极力揭露真相。”
纪砚沉声道,“这是两方势力在博弈。一方是当年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想捂住盖子。另一方是知情者或受害者,他们想掀开真相。”
萧景辰摇扇子的动作停了:“所以芦苇滩的打斗痕迹……”
“很可能是灭口的那一方,在追杀想要揭露真相的人。”莫言蹊接话,“或者,是想抢夺沉船中的账册。”
纪砚在厅中踱步,忽然停住:“看来今晚寅时之约,比我们想的更凶险。不仅要面对挂灯者的考验,还要防备灭口者的袭击。”
就在这时,门外又跑进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大人!宫里、宫里来人了!传皇上口谕,召您和静安郡主即刻进宫!”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这个节骨眼上,皇帝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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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熏香袅袅。
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神色看不出喜怒。见纪砚和沈知意进来行礼,他抬了抬手:“平身吧。”
“谢皇上。”
皇帝将奏折放下,缓缓道:“朕听说,你们查案查到了西南平叛?”
纪砚心头一紧,躬身道:“回皇上,此案线索确实指向七年前的西南战事。但臣等尚未查明真相,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皇帝轻笑一声,目光却锐利如刀,“可朕怎么听说,已经有人把‘贪’字灯挂到京郊寺庙里去了?还刻着漕帮标记,写着永昌五年霉粮害军的事?”
沈知意手心冒汗。
皇帝知道了。而且知道得这么快。
“皇上明鉴。”纪砚不卑不亢,“此案确实涉及陈年旧事,但臣等正在全力追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西南平叛,死了八万将士。这八万人里,有战死的,有病死的,也有……冤死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如今有人想借七盏灯,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你们可知,这背后牵扯有多广?”
“臣等明白。”
“不,你们不明白。”皇帝走回龙案后,坐下,“若只是漕帮贪墨军粮,那还好办。但若牵扯到朝中重臣,牵扯到军中将帅……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让你们查,但也要你们记住——查案要快,更要稳。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要知道适时收手。”
纪砚明白皇帝的意思。这是默许他们查,但也划定了界限。
“臣明白。”
“退下吧。”皇帝摆摆手,“记住,你们查的不仅是案子,更是人心。”
从养心殿出来,沈知意长长吐出一口气。
纪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凶手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了吗?”
沈知意点点头。
当年战事混乱,许多事情被掩盖在烽烟之下。如今有人想揭开这层盖子,面对的不仅是当年的涉案者,还有整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而皇帝的态度也很微妙——既让他们查,又提醒他们适可而止。
“还查吗?”纪砚问。
沈知意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查。”
“为什么?”
“因为那盏灯上写着‘三千将士腹疾而亡’。”沈知意声音很轻,却清晰,“三千条人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纪砚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唇角微扬:
“好。那今晚寅时,芦苇滩见第42章夜探芦苇滩
寅时的芦苇滩,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夜风吹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沙沙作响,如同千万只鬼手在摇曳。
沈知意蹲在预先选好的隐蔽处,手里攥着个小巧的铜制暖手炉,那是纪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防止郡主冻僵影响观察力”。
她确实需要这东西,四月的京城夜间,河滩边湿冷的空气能渗进骨头缝里。
“莫言蹊回来没?”她压低声音问。
纪砚站在她身侧,藏青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芦苇荡深处:“还没到约定时间。”
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
按照那张字条的要求,取账册者需寅时独往,多一人则册毁。
但纪砚怎么可能真的让沈知意单独赴约?五人分作三组:沈知意和纪砚在约定地点附近潜伏;莫言蹊在更外围策应;萧景辰和苏晚晴则带着大理寺的人马,守在芦苇滩南北两侧的要道,以防有人趁机偷袭或逃跑。
沈知意搓了搓发凉的手,从怀里掏出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又递了一块给纪砚:“压压惊。”
纪砚接过,没吃,只握在手里:“你紧张?”
“有点。”沈知意老实承认,“主要是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如果是挂灯者,他应该想揭露真相,不会害我们。但如果是灭口的那一方......”
话音未落,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咕——咕——”两声鸟鸣。
那是莫言蹊的暗号:有人来了。
纪砚立刻拉着沈知意伏低身子。
两人透过芦苇缝隙,看向约三十丈外的那片空地,沉船就在那里。
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了空地边缘。一个人影从芦苇丛中钻出来,身形瘦高,穿着深灰色短打,头上戴着斗笠。他步履匆匆,走到空地中央停下,左右张望,似乎在等什么。
“不是挂灯者。”沈知意用气声说,“挂灯者做事沉稳,这人脚步虚浮,东张西望,很警惕,更像是......来交接的。”
纪砚点头,目光锁定那人腰间鼓囊囊的位置。
约莫半盏茶时间,又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出现。这人身材魁梧,脚步沉稳,直接走向瘦高个。
两人碰头,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裹递过去。魁梧汉子接过,掂了掂,似乎想打开查看。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魁梧汉子的咽喉!
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第二支弩箭已至,从他后心穿过,整个人扑倒在地。
纪砚猛地按住沈知意,示意她别动。
两人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从芦苇荡深处走出五个黑衣人。为首那人走到两具尸体旁,弯腰捡起油布包裹,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他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手下开始处理尸体。两人将尸体拖向河边,绑上石块沉入水中。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沈知意手心冒汗。
黑衣人首领似乎还不放心,在空地周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沈知意和纪砚藏身的方向。沈知意心跳如鼓,几乎以为被发现了。
但那人只是停了几秒,就挥手示意撤离。
五人迅速消失在芦苇荡中,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安全后,纪砚才松开了按着沈知意的手。
“人走了。”莫言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旁边的芦苇上,“往北去了,萧王爷那边应该能截住。”
沈知意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那包裹里......是账册吗?”
“不一定。”纪砚站起身,“也可能是诱饵。走,去沉船看看。”
三人走到空地中央。
月光下,果然能看到一艘半埋在淤泥中的旧船,船身腐烂严重,桅杆已经折断,歪斜地插在泥里。
莫言蹊率先跳上船板,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举着火折子,钻进船舱。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有东西!”
纪砚和沈知意跟着进去。
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也堆满了淤泥和水草。莫言蹊正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船板,下面露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都用油纸仔细包裹着,最上面还有一封信。
纪砚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信。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他借着火折子的光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果然是永昌五年的漕粮账目。”他低声道,“详细记录了当时漕帮如何以次充好,用霉米替换新粮,中间差价被漕帮高层和几个官员瓜分。”
沈知意凑过去看,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出入都记得明明白白。
“不止是漕粮账目。”他低声道,“这里还混着一些别的记录......看这里。”
他将其中一页递给沈知意。上面记着几笔奇怪的支出:
“永昌九年三月初五,付‘黑水兄弟’安家费,八百两。”
“永昌九年五月十二,补‘徐州缺口’,两千两。”
“永昌九年八月中,打点刑部周主事,五百两。”
沈知意蹙眉:“永昌九年......就是三年前。‘徐州缺口’是什么?”
莫言蹊凑过来看,忽然道:“黑水兄弟......我听过这名号。三年前徐州段官银劫案,死了三十个押运官兵,现场留了个水匪标记,就叫‘黑水蛟’。当时传闻是水匪干的,但一直没抓到人。”
纪砚迅速翻看后面的账页,又找到一条:
“永昌九年九月,漕帮总账房注:徐州段亏空补平,销账。”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我明白了。七年前漕粮贪墨,账面出了窟窿。为了平账,也为了堵住知情人的嘴,有人策划了三年前的官银劫案。用劫来的十万两官银,一部分填补旧账,一部分用于打点各个环节。”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劫案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灭口和洗账?”
“很有可能。”纪砚将账册收好,“漕帮那位孙管事突然失踪,恐怕不只是怕我们查漕粮旧案,更是因为他知道劫案内情。”
莫言蹊忽然说:“那今晚被灭口的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是‘黑水兄弟’的余党?有人怕他们被抓住,供出三年前的事?”
“很有可能。”纪砚将账册收好,“先带回去,仔细核对。”
莫言蹊忽然说:“等等,箱子里还有东西。”
他伸手在箱子底部摸索,摸到一个暗格。按下机关,底板弹起,露出下面一层空间。
那里放着的,竟然是一盏人头第43章第五盏灯
第五盏灯。
灯座头骨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嗔”字。而在“嗔”字下方,刻的是一杆秤。
“盐商的标记......”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凶手果然按顺序来的,贪之后是嗔。”
纪砚小心地捧起灯。
这盏灯比之前的都要大一些,头骨表面用银丝镶嵌出盐晶的纹路,在幽绿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灯内同样嵌着珠子,光线透过头骨眼眶射出,将整个船舱映得一片惨绿。
“灯里有东西。”莫言蹊眼尖,看到灯座底部有个小暗格。
纪砚摸索着找到机关,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布。
展开,绢布上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
“永昌五年六月,军盐五千石至西南。
盐商卢万金勾结军需官孙德海,以三成粗盐掺沙充数,致前线将士食盐中毒,上吐下泻者逾千。
孙德海受贿白银五千两,卢万金获利一万两千两。后孙德海升任户部侍郎,卢万金成扬州首富。
此事漕帮押运管事赵四知情,三年前已被‘意外’坠河灭口。”
绢布最后,还有一行血红色的字:
“嗔怒不公,贪腐横行。七灯照罪,天理昭昭。”
沈知意看得浑身发冷。
如果说漕帮的霉粮是“贪”,那盐商的掺沙就是“嗔”——为了利益,不惜毒害浴血奋战的将士。
“孙德海......”纪砚念着这个名字,“现在的户部左侍郎,掌管全国盐税。”
“卢万金我们查过,扬州盐商之首。”沈知意想起在鬼市买到的线索,“所以凶手引导我们查盐商,就是要揭露这件事。”
莫言蹊皱眉:“可是卢万金不是中风卧床了吗?孙德海却还在朝中掌权。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揭发孙德海?”
“因为没有证据。”纪砚将绢布收好,“证人都死了,赵四被灭口,卢万金废了。仅凭这一纸控诉,扳不倒一个户部侍郎。所以凶手需要借我们的手,找到真凭实据。”
沈知意忽然想到什么:“那账册里,会不会有孙德海受贿的记录?”
三人立刻翻看那些账册。在第三本的末尾,果然找到几页秘密账目,记录着几笔“特殊支出”:
“永昌五年七月初三,付孙大人‘茶礼’五百两。”
“永昌五年八月中秋,付孙大人‘节敬’八百两。”
“永昌五年腊月,付孙大人‘炭敬’一千二百两。”
......
累计下来,正好五千两。
而付款人签名处,赫然写着“卢万金”。
纪砚将所有东西仔细收好:“此地不宜久留。撤。”
三人刚跳出船舱,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是萧王爷的信号!”莫言蹊脸色一变,“他们截住人了!”
话音刚落,北边芦苇荡里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火光骤起,显然是有人点燃了火把。
“去看看!”纪砚当机立断。
三人朝声音方向疾奔。穿过一大片芦苇,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较大的空地,十几个人正在混战。
萧景辰带来的大理寺差役围成一圈,中间是五个黑衣人,正是刚才在沉船附近杀人灭口的那伙人。苏晚晴站在外围,手里拿着个小瓷瓶,随时准备投掷。
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大理寺这边人多,渐渐占了上风。萧景辰没亲自下场,而是站在一块石头上指挥:“左边!围住!别让他跑了!”
纪砚和莫言蹊加入战团,局势立刻一边倒。不到半盏茶时间,五个黑衣人全部被制服,捆了个结实。
“王爷好手段。”纪砚走到萧景辰身边。
萧景辰跳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意思。我让人在要道上撒了特制的荧光粉,他们踩了一路,在黑夜里跟点了灯似的,想跑都跑不掉。”
他踢了踢为首的黑衣人:“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晚晴走过来,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瓶子,在黑衣人鼻子下晃了晃。
黑衣人脸色骤变,开始剧烈挣扎。
“这是‘真言散’的浓缩版。”苏晚晴平静地说,“不致命,但会让你浑身奇痒,恨不得把皮肉都抓烂。解药在我手里,你说实话,我就给你。”
黑衣人额头冒汗,眼神挣扎。
沈知意开口:“你不说也没关系。让我猜猜——你们是孙德海派来的,对吗?”
黑衣人瞳孔一缩。
“看来我猜对了。”
沈知意继续道,“孙侍郎知道我们在查七年前的旧案,怕我们找到沉船里的账册,所以派你们来截胡。但你们没想到,我们早就布好了局。”
她蹲下身,与黑衣人对视:“让我再猜猜——孙侍郎答应你们,事成之后,给你们一笔钱,送你们离开京城。
但他真的会履行承诺吗?
三年前,知道这件事的漕帮管事赵四,被‘意外’坠河灭口。
今夜,来交接账册的那两个人,被你们杀了沉河。
等你们拿到账册回去复命,下一个被灭口的,会是谁?”
黑衣人脸色惨白。
沈知意站起身,对纪砚说:“纪大人,我觉得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主动招供,指认主谋,算是戴罪立功。总比被人灭口强,对吧?”
纪砚会意,点头:“按大周律,受胁迫参与犯罪,若能指认真凶,可酌情减刑。”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终于,为首那人嘶声道:“我说......是孙侍郎!是他让我们来的!他说沉船里有要命的东西,必须拿回来!那两个人......也是他让我们灭口的!”
萧景辰让人记下口供,画押。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芦苇滩上晨雾弥漫,远处的京城轮廓渐渐清晰。
“收队。”纪砚下令,“把人和证物都带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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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天已大亮。
偏厅里,五人围着桌子,面前摊着从沉船带回的所有东西:账册、绢布、第五盏灯。
苏晚晴正在检验那盏灯:“和之前的工艺一致,头骨处理方式相同,应该是同一人所制。珠子也是夜明珠,但这几颗珠子的成色一颗比一颗差。”
“凶手可能手头珠子不够了。”萧景辰摇着扇子,“或者,他想用珠子的等级来区分罪行轻重?漕帮的贪是三万两,盐商的嗔是一万两千两,所以珠子差点?”
“有可能。”沈知意翻看着绢布,“这上面写的,和账册能对上。孙德海受贿五千两,卢万金获利一万两千两,加起来一万七,再加上漕帮那三万两,已经四万七千两了。七年前西南平叛,朝廷拨了多少军费来着?”
纪砚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在兵部查到的卷宗:“总计拨付军饷、粮草、军械等,折合白银一百八十万两。”
“四万七只是冰山一角。”萧景辰冷笑,“如果每个环节都这么贪,实际到将士手里的,能有七成就不错了。”
莫言蹊忽然说:“那个孙德海,我们怎么动?户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员。没有铁证,抓不了。”
“有铁证。”纪砚指着账册和绢布,“这些就是。”
“但这些只能证明卢万金行贿,不能直接证明孙德海受贿。”沈知意指出关键,“孙德海完全可以推说不知道,是卢万金诬陷。除非......”
她看向莫言蹊。
所有人都看向莫言蹊。
莫言蹊往后缩了缩:“你们......该不会想让我去偷孙德海的私账吧?”
“账册对账册。”萧景辰笑得像只狐狸,“他那边肯定也有记录。只要找到,两相对照,他就抵赖不了。”
“那可是侍郎府!”莫言蹊抗议,“守卫森严,搞不好还有机关!”
苏晚晴忽然开口:“我可以配一种药粉,撒在空气中,能让守卫暂时昏睡,但不会致命。时效半个时辰。”
莫言蹊瞪大眼睛:“苏姑娘,你怎么也......”
“效率最高。”苏晚晴平静地说,“纪大人说过,第一条规矩是效率。”
纪砚唇角微扬:“看来你们都记住了。”
沈知意举手:“我还有个问题。孙德海既然已经派了灭口的人,说明他知道我们在查。那他会不会已经销毁了证据?”
“不会。”纪砚摇头,“这种私账,他不会销毁,只会藏得更深。因为他需要用这些记录来控制行贿者,也防止对方反咬一口。”
“那什么时候动手?”莫言蹊认命地问。
“今晚。”纪砚道,“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萧景辰,你负责搞到侍郎府的布局图。苏晚晴,准备药粉。莫言蹊,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那我呢?”沈知意问。
纪砚看她一眼:“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卢家在京城的别院。”纪砚站起身,“卢万金虽然中风,但未必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去会会这位扬州首富。”
两人正要出门,王主事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大人,宫里......宫里又来人传口谕了。”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而是一名御前侍卫,面色严肃:“皇上口谕:宣大理寺卿纪砚、静安郡主沈知意,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沈知意心头一跳。
纪砚面色不变,拱手道:“臣遵旨。”
他转头看向另外三人:“你们在此等候,继续分析证物。我们去去就回。”
萧景辰摇扇子的动作停了,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苏晚晴默默收起了药瓶。
莫言蹊靠在门框上,抛着那颗鬼工球核桃,忽然说了句:“小心点。”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看向纪砚:“走吧。”
两人跟着侍卫走出大理寺,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车厢里,沈知意小声问:“纪大人,你觉得皇上这次召见......是为了什么?”
纪砚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是有人,已经把状告到御前了。”
“谁?”
“孙德海。”纪砚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或者......他背后的人。”
沈知意手心又开始冒汗。
她忽然觉得,这第五盏灯照出的,不只是盐商的“嗔”,还有更深处、更黑暗的东第44章账册风波
再次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巳时三刻。
偏厅里,萧景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莫言蹊蹲在椅子上抛着那颗鬼工球核桃,苏晚晴则安静地擦拭着她的验尸工具。
见纪砚和沈知意推门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怎么样?”萧景辰率先开口,扇子也不摇了,“皇上召见,是福是祸?”
沈知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盏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才长出一口气:“祸福难料,但账册的事儿,皇上知道了。”
纪砚走到桌边,沉声道:“皇上说,账册是‘意外收获’,不该出现在夜明珠案的卷宗里。”
“什么意思?”莫言蹊手中的核桃差点掉地上,“不让查了?”
“不是不让查,是‘不宜现在查’。”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把进宫的情形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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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养心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将青砖地面映得一片明亮。
皇帝没有坐在龙案后,而是站在东侧的博古架前,手里把玩着一尊玉雕貔貅。
纪砚和沈知意行过礼,垂首静立。
“听说你们昨夜很忙。”皇帝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你们昨夜在京郊芦苇滩,找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
沈知意心头一跳。消息传得这么快。
“臣等追查夜明珠下落,确有进展。”纪砚声音平稳,“在芦苇滩沉船中发现永昌五年的军资账册,涉及漕粮霉变、军盐掺沙等事,另有人头灯一盏,为第五盏‘嗔’字灯。”
皇帝将玉貔貅放回架子上,缓步走到龙案前,拿起一份奏折:“一份,是户部左侍郎孙德海上的,说大理寺擅自调查朝廷命官,干涉户部盐税旧案。”
沈知意暗吸一口凉气。好个孙德海,倒打一耙!
皇帝又拈起第二份:“漕帮总舵主陈四海上奏,说大理寺深夜搜查漕帮沉船,扰乱漕运秩序。”
第三份被他轻轻推过来:“扬州盐商商会联名,状告静安郡主假扮客商,刺探商贾机密。静安郡主,你这趟差办得,得罪的人不少啊。”
沈知意垂着头,小声嘀咕:“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
皇帝耳朵尖,竟听见了,唇角微扬,又很快压下去:“心里有鬼也好,清白也罢。
朕只问你们:“一个夜明珠失窃案,能引出这么多事端?”
纪砚不卑不亢:“臣等只是查案。”
“查案查到七年前的旧账上。”皇帝坐回龙椅,揉了揉眉心,“那场仗死了八万人。如今若爆出,当年将士们是吃着霉米、掺沙盐在拼命……你们想过后果吗?”
殿内安静了片刻。
“臣明白皇上顾虑。”纪砚道,“然证据确凿,贪腐属实,若放任不管——”
“朕没说不查。”皇帝打断他,“只是现在不是时候。西南局势刚稳,边军人心浮动,此时翻出旧账,恐生变乱。”
他看向沈知意:“郡主以为呢?”
沈知意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皇上,账册上记的不只是贪墨,还有三千将士因霉粮腹疾而亡,上千兵卒因毒盐上吐下泻。这些人命,不该被遗忘。”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朕知道。所以朕让你们继续查夜明珠案——七日之内,朕要结果。至于账册……”
他顿了顿:“是‘意外收获’,与本案无关。你们,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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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皇上这是让咱们装傻?”萧景辰听完,扇子往桌上一拍,“账册就当没看见?”
苏晚晴放下手中工具,冷静分析:“皇上并非不让查,而是认为时机不对。现在揭开,确实可能引发朝堂动荡,甚至影响边关安稳。”
莫言蹊冷笑:“那就要那些将士白死?让贪官继续逍遥?”
“当然不是。”纪砚开口,“皇上给了七日时间查夜明珠案。七日后,若我们交不出结果,便是失职。若交出结果……或许就有余力处理其他事了。”
沈知意站起身,在偏厅里踱起步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你们说,”她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皇上是真不想查,还是……在等咱们给他一个不得不查的理由?”
众人一愣。
萧景辰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皇上不能主动下令查七年前的旧案,那会显得朝廷有亏,动摇军心民心。”沈知意走回桌边,手指轻敲账册封面,“但若是咱们在查夜明珠案时,‘意外’发现了更多铁证,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当众暴露,那皇上就不得不查了。”
莫言蹊吹了声口哨:“这招险啊。”
“但有用。”苏晚晴点头,“若我们能引蛇出洞,让涉案之人自己跳出来,皇上便有理由动手,而不会落人口实。”
纪砚看着沈知意:“你想怎么做?”
沈知意抿了抿唇,忽然笑了:“咱们接案时,只说找夜明珠。账册是‘意外收获’,那咱们就按‘意外收获’来处理。”
“怎么说?”
“账册该交给谁管?”沈知意眨眨眼,“贪墨军资,该归兵部查。官员受贿,该归都察院审。盐商违法,该归户部核。咱们大理寺……只管刑案。”
萧景辰恍然大悟:“你是说,把账册‘送’出去?”
“不是送,是‘呈报’。”沈知意纠正,“咱们查夜明珠案,偶然发现疑似军资贪墨的账册,不敢擅专,依规呈报相关衙门,多守规矩啊。”
莫言蹊哈哈大笑:“然后看着那些衙门互相踢皮球?”
“踢皮球才好呢。”沈知意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账册在谁手里,谁就惹一身腥。那些涉案的人急了,自然会有动作。咱们只要盯着,看谁最先坐不住。”
“就能顺藤摸瓜。”纪砚接话,唇角微微扬起,“此法可行。但不能真让账册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苏晚晴提出实际问题:“抄录副本需要时间,且需确保内容无误。”
“我来。”沈知意自告奋勇,“我字快,昨夜看账册时已记住七八成。”
萧景辰摇扇笑道:“那我负责打探各衙门近日动向,看哪个最‘适合’接收这份烫手山芋。”
莫言蹊举手:“我去盯着孙德海府上,还有卢家在京城的别院。若他们听到风声,肯定会有动作。”
纪砚拍板:“今日之内,抄录三份副本。明日一早,沈知意随我去都察院‘呈报’,萧景辰去兵部,莫言蹊暗中护送账册,确保途中不出岔子。”
“那原册呢?”沈知意问。
“原册封存,藏于大理寺密库。”纪砚道,“钥匙你我各执一把,苏姑娘保管第三把。需三人同在,方可开启。”
苏晚晴点第45章执棋人
计划既定,五人立刻行动。
沈知意铺开纸笔,开始抄录账册。她下笔极快,娟秀小字如行云流水,一页页关键记录在宣纸上浮现。纪砚在一旁核对,不时指出细微出入。
“这一笔,‘付孙大人茶礼五百两’,日期是永昌五年七月初三。”纪砚指着原册,“你写成七月初五了。”
沈知意吐吐舌头,提笔改正:“这孙德海收礼还挑日子,初三初五有什么差别。”
“差别大了。”纪砚淡淡道,“初三那日,正是西南前线粮草告急的折子送到兵部的时候。”
沈知意笔尖一顿,抬起头:“他是明知前线吃紧,还收钱?”
“恐怕不止收钱。”纪砚翻到另一页,“看这里,八月中秋付‘节敬’八百两,同一日,朝廷批复了卢万金新增盐引的奏请。”
萧景辰刚打探消息回来,闻言凑过来看:“时间卡得这么准,说是巧合谁信。”
莫言蹊从窗户外翻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孙府今日闭门谢客,但后门有生面孔进出,我顺了两个包子,还热乎,谁吃?”
沈知意正抄得手腕发酸,立刻举手:“我我我!”
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香,她满足地眯起眼,边吃边继续抄写,速度竟一点没慢。
苏晚晴配好了几味药粉,用小瓷瓶分装:“这是迷魂散,撒出即散,中者昏睡一刻钟。这是痒痒粉,沾上能让人痒上半天。明日若有人胆敢抢账册,不妨试试。”
萧景辰笑道:“苏姑娘,你这比江湖手段还狠。”
“有效就行。”苏晚晴面不改色。
午后,三份账册副本抄录完毕。沈知意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着厚厚一摞纸张,颇有成就感。
“接下来就是选‘接收’衙门了。”萧景辰摊开一张名单,“兵部尚书是老将出身,性子刚直,但近年与孙德海走得颇近。都察院左都御史是清流领袖,最恨贪腐,可此人迂腐,怕是不敢接这烫手山芋。户部……户部尚书是孙德海座师,肯定不行。”
沈知意忽然道:“还有个地方。”
“哪儿?”
“通政司。”沈知意说,“通政司负责收发天下奏章,所有呈报都要经他们手。咱们把账册副本送到通政司,他们必须登记在册,转呈相关衙门,这样消息就走明路了,谁想压都压不住。”
纪砚眼睛一亮:“此计甚好。通政司值房有监察御史轮值,账册一入,必有记录。届时谁想截留,就是公然违规。”
“那就这么定了。”萧景辰抚掌,“明日辰时,咱们兵分三路。我和莫言蹊去兵部,纪大人和郡主去通政司,苏姑娘坐镇大理寺,以防有人来‘拜访’。”
莫言蹊挑眉:“要是真有人敢来大理寺抢账册呢?”
苏晚晴默默从药箱里又取出两个瓷瓶:“那正好试试新配的‘哭笑散。中了此药,又哭又笑,停不下来。”
沈知意噗嗤笑出声,忽然觉得,有这些人在,再难的案子也不怕了。
日头西斜时,一切安排妥当。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起的晚霞,忽然轻声说:“你们说,七年前那些将士,知道今天有人为他们翻旧账吗?”
纪砚走到她身侧,同样望向窗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做了该做的事。”
“可如果最后还是查不下去呢?”沈知意转过头,“如果皇上真让咱们罢手呢?”
“那就等到能查的时候。”纪砚语气平静,“账册在,证据在,人在。只要不放弃,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萧景辰摇着扇子晃过来:“郡主放心,真到那一步,本王还有别的法子。比如,把账册抄上一百份,满京城撒,看谁捂得住。”
沈知意被逗笑了,心情轻松不少。
暮色四合时,五人简单用了晚饭。沈知意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忙了一天,得犒劳犒劳自己。
饭桌上,莫言蹊说起白日盯梢的见闻:“卢家别院那边,下午请了大夫,说是老爷子病情加重。但我看那大夫进出的模样,不像寻常郎中,倒像……江湖人。”
“江湖大夫?”苏晚晴问。
“更像是会用毒的。”莫言蹊压低声音,“我闻到那人身上有股特殊的药味。”
众人神色一凛。
“卢万金病重是假?”萧景辰放下筷子。
“难说。”纪砚沉吟。
沈知意忽然想起一事:“第五盏灯里的绢布,写着卢万金勾结孙德海,毒害将士。如果卢万金根本没病,而是装病避祸……”
“那咱们的账册一送出去,他第一个坐不住。”莫言蹊咧嘴,“有好戏看了。”
夜深人静时,沈知意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洒了一地银霜。偏厅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纪砚伏案的身影。
她轻轻推门进去。
纪砚抬起头,眼下有淡淡青影:“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想明天的事。”
“紧张?”
“有点。”沈知意老实承认,“我怕咱们做得不够周全,打草惊蛇,反而让那些人有了防备。”
纪砚放下笔,看着她:“查案如对弈,走一步看三步。咱们已经走了该走的棋,接下来,看对方如何应对。”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应对?”
“无非三种。”纪砚伸出三根手指,“一,抢在账册公开前销毁证据,灭口知情人。二,反咬一口,诬陷咱们伪造账册,构陷朝臣。三……”
他顿了顿:“走最险的一步——杀人灭口,连咱们一起除掉。”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敢?”
“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纪砚语气平静,“所以明日,咱们须万分小心。我已调了一队护卫暗中保护,莫言蹊也会全程盯梢。”
沈知意这才稍稍安心,却又想起另一事:“那盏‘嗔’字灯呢?里面的绢布,咱们要不要也送出去?”
“不急。”纪砚摇头,“绢布是铁证,但也是杀器。用得好,能一击致命。用不好,反伤自身。待时机成熟,再拿出来不迟。”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终于有了困意。
“去睡吧。”纪砚温声道,“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沈知意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纪大人,你也早点歇息。”
“好。”
回到房中,沈知意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故事里的一部分。
不是旁观者,不是过客,而是执棋人。
虽然这棋局险象环生,但——
她闭上眼睛,唇角微扬。
还挺有意思第46章纪砚的抉择
子时过半,大理寺一片寂静。
沈知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小半个时辰,终究还是困意占了上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做了个纷乱的梦,梦里尽是账册上的数字、幽绿的人头灯、还有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而偏厅里,烛火摇曳。
纪砚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账册副本已经整理妥当。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牛皮纸封面,指尖停驻在“永昌五年三月,漕粮三万石,霉米充数”那一行字上。
他盯着那包东西看了许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窗外月色渐移,从东窗挪到西窗。
丑时初刻,他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不过掌心大小,正面雕着龙纹,那是皇帝特赐的“夜行令”,持此令者,可在宫门关闭后紧急入宫觐见。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
偏头望向内院厢房的方向,沈知意的窗户暗着,想来是睡了。白日里她抄账册时专注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手腕酸了就甩甩手,揉揉眼睛又继续写,那股子执拗劲儿……
纪砚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推门走进夜色,牵了匹马,单骑往皇宫方向去。
深夜的京城街道空旷寂静,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叩出清晰的回响,惊起了几声犬吠。
宫门处的守卫见到夜行令,不敢怠慢,连忙开门放行。一个内侍提着灯笼引路,两人在长长的宫道里穿行,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晃动,将影子拉得很长。
养心殿的灯果然还亮着。
皇帝披着件明黄常服坐在案前,正批阅奏折,闻报抬眼看过来:“这么晚来,朕猜猜——是为账册的事?”
“臣请皇上重看账册。”纪砚将牛皮纸包双手呈上,又补了一句,“看最后一页添补的内容。”
内侍接过纸包。皇帝拆开系绳,径直翻到最后几页。
那是沈知意白日抄录时新发现的记录。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皇帝的手指在“鲁门”二字上停顿良久,终于缓缓抬头:“鲁班后人?”
“臣怀疑,制作人头灯的匠人正是鲁门传人。”纪砚垂首,“而鲁门三绝中的骨雕术,恰能解释灯座头骨上那些精细纹路。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三年前官银劫案中,失踪的还有一批改良弩机的图纸。绘制图纸的匠人,姓鲁。”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已没了白日里的权衡与顾虑,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
“所以,不止贪墨军资。”他声音低沉,“连军械图纸都敢动?”
“账册上那几笔给‘西山匠人’‘鲁门’的款项,时间点正在图纸失踪前后。”纪砚道,“臣怀疑,那些人劫走官银填补旧账,劫走图纸则是为……私制军械。”
“私制军械”四字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私制军械是什么罪?谋逆!
皇帝霍然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纪砚,你可知若此事为真,牵扯的就不只是贪墨,而是诛九族的大案?”
“臣知。”纪砚迎上皇帝的目光,“正因如此,臣才深夜入宫。若只贪墨军资,或可徐徐图之。但私制军械,动摇国本,一日不可缓。”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说。白日里朕让你‘自行斟酌’,你夜里就来告诉朕——这事缓不得?”
“臣不敢妄测圣意。”纪砚躬身,“但臣以为,皇上白日所言‘不宜现在查’,查的是贪墨旧案。可若此案已不止贪墨,而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皇帝走回案前,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你手里,还有多少没呈上来的东西?”
“除账册原件、第五盏灯及绢布、昨夜擒获黑衣人的部分口供外,”纪砚顿了顿,“还有苏仵作新验出的线索——灯座所用‘云锦丝’,供应记录上与数位官员有关。”
“名单。”
纪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通政使周明、户部左侍郎孙德海、盐商卢万金,此外……”
他抬眼:“还有兵部右侍郎王明远。”
皇帝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忽然道:“你今夜来,不只是为了让朕看这些吧?”
“臣请旨。”纪砚单膝跪地,“彻查此案,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
殿内烛火跳了跳。
皇帝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身影,缓缓坐回椅中:“若朕不准呢?”
“那臣便以大理寺卿的身份继续追查夜明珠失窃案。”纪砚抬头,目光坚定,“至于查案途中‘偶然’发现的线索,臣会依律呈报相关衙门——正如皇上白日所教导的,守规矩办事。”
这话说得恭敬,里头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您不让我明查,我就暗查;您不让我动账册,我就用账册引蛇出洞。
皇帝盯着他,忽然失笑:“纪砚啊纪砚,你这倔脾气,还真是十年如一日。”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朕白日里说‘不宜现在查’,是真话。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南局势刚稳,朕不想再生变数。”
“但——”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若真有人敢动军械图纸,私制兵甲,那就是在挖朕江山的根基。这,朕容不得。”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提笔疾书,盖了御玺,卷好递给纪砚。
“即日起,朕许你全权追查鬼市人头灯案。凡涉案者,无论品级,皆可先行缉拿审讯。遇紧急情况——”皇帝顿了顿,“可先斩后奏。”
纪砚双手接过密旨,掌心传来绢帛温凉的触感。
“但朕有三个条件。”皇帝竖起三根手指,“一,账册之事暂不声张,仍以夜明珠案为幌子。二,鲁门图纸之事暗中查证,未有铁证前不得打草惊蛇。三……”
他看向纪砚:“你和你身边那些人,给朕好好活着。这局棋才刚开盘,朕不要折了执棋人。”
纪砚心头一震,深深一躬:“臣,遵旨。”
回到大理寺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纪砚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沈知意披着外衣蹲在偏厅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碗。见他回来,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纪大人!”她压低声音,“我给你留了碗粥,厨房温着的,快喝点暖暖。”
纪砚接过碗,是简单的白粥,却熬得米粒开花,面上撒了点细盐和葱花。他尝了一口,温度正好。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我压根没怎么睡。”沈知意揉了揉眼睛,“心里有事,躺不住。后来听见动静,猜你该回来了,就去厨房热了粥。”
她顿了顿,看着他手里的明黄绢帛:“这是……?”
“进去说第47章分头行动
两人进了偏厅,纪砚将密旨放在桌上,又把入宫的经过说了一遍。略去了私制军械的猜测,只说皇上允他全权查案。
饶是如此,沈知意还是听得瞪大了眼。
“先斩后奏?”她凑近看了看密旨,“那孙德海他们岂不是……”
“现在还不能动。”纪砚摇头,“皇上要的是整个网,得借人头灯的案子,把后面的人一个个引出来。”
沈知意消化着这个消息,忽然想起什么:“那咱们原来的计划还继续吗?账册还送不送通政司?”
“送,但要换种送法。”纪砚铺开纸笔,“只送关于漕粮霉变的部分,军盐掺沙和官银劫案的记录暂时压下。至于鲁门和图纸的事……一字不提。”
“为什么?”
“打草惊蛇,也要看怎么打。”纪砚蘸墨疾书,“现在把底牌全亮出去,那些人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彻底藏起来。不如一点一点放,让他们猜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逼他们自己乱阵脚。”
沈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像钓鱼,饵不能太大,不然鱼吃了就跑。得一点点逗,让它着急,自己跳起来。”
她边说边比划,外衣滑下一半,露出里头鹅黄色的中衣领子。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跃跃欲试的神采。
纪砚看着她,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这姑娘……明明身处险境,却总有种生机勃勃的劲儿。像是石缝里长出的草,越是压着,越要挣出来见光。
“咳。”他收回视线,将写好的计划推过去,“今日你和萧景辰去通政司,就按这个说。我和莫言蹊去兵部,探探王明远的口风。苏姑娘坐镇大理寺,保管密旨和剩余证据。”
“好!”沈知意接过纸,想起什么,“对了,苏姑娘昨晚验灯有新发现,说灯里的珠子,就是那颗南海龙睛珠,表面有细微的刻痕,像是某种记号。”
“记号?”纪砚皱眉。
“嗯,苏姑娘用西洋放大镜看了半天,说刻的是个‘七’字。”沈知意比划,“就刻在珠子底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纪砚心头一凛。
七?第七颗珠子,还是……第七盏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景辰打着哈欠推门进来,一见两人都在,愣了愣:“哟,二位这是……彻夜长谈?”
莫言蹊从房梁上翻下来,手里抛着个核桃:“我丑时看见纪大人骑马出去了。”
苏晚晴背着药箱进来,见状放下箱子,从里头取出个小瓷瓶:“提神醒脑的,一人一颗。”
纪砚将密旨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萧景辰摇着扇子笑:“先斩后奏?这下孙德海晚上怕是要做噩梦了。”
莫言蹊啃了口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梨:“那咱们今天还按原计划去送账册?”
“去,但要换内容。”纪砚将重新整理的部分账册副本分成两份,“这份是关于漕粮霉变的,送通政司。这份是关于军盐掺沙的,我带去兵部探口风。至于官银劫案和鲁门的记录……”
他看向沈知意:“你收好,除了咱们五人,谁都不能看。”
沈知意郑重点头,将那份最厚的副本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辰时初刻,五人分头出发。
马车上,沈知意抱着蓝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纹理。纪砚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一点。”沈知意老实承认,“我怕自己说错话,露了馅。”
“你不需要说太多。”纪砚温声道,“跟着萧景辰,他说话时你听着,记下那些官员的反应就好。你心思细,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这话说得平常,沈知意却听得心头一暖。
“纪大人,”她忽然问,“你昨夜进宫……是不是跟皇上说了什么重话?”
纪砚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我猜的。”沈知意歪着头看他,“皇上白日才警告过咱们,夜里就改了主意,给了这么大权力。除非……你让他看到了不得不查的理由。”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能看透人心。
纪砚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是把该说的说了。”
“那一定是很要紧的话。”沈知意认真道,“要紧到让皇上愿意冒朝堂动荡的风险。”
马车在通政司衙门前停下。
纪砚先下车,伸手扶了她一把。沈知意抱着账册副本,深吸一口气,跟在萧景辰身后进了衙门。
通政使周明今日当值,听说萧王爷和静安郡主来访,连忙迎出来。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官员,面上带着惯有的圆滑笑容。
“王爷、郡主今日怎么有空莅临?”周明拱手笑道。
萧景辰摇着扇子,一副闲散模样:“路过,顺道来送点东西。”
他将蓝布包放在桌上:“本王近日帮着查夜明珠的案子,偶然得了本旧账册,看着像是军中的东西。本王一个闲散王爷,哪懂这些,想着通政司管天下文书往来,便送来请周大人看看,该转哪个衙门就转哪个衙门。”
周明接过布包,解开系绳。翻开账册看了两页,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这……这是漕粮记录?”
“是吧。”萧景辰漫不经心道,“本王也看不懂,就瞧着像是永昌五年的东西。周大人看着处置便是。”
周明擦了擦额角:“王爷放心,下官定当妥善处理。”
沈知意安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眼睛却将周明的每个细微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翻页时手指的颤抖,看到“霉米充数”时瞳孔的收缩,还有那故作镇定的笑容下,藏不住的一丝慌乱。
离开通政司时,沈知意快步跟上萧景辰,压低声音:“周通政有问题。”
“看出来了?”萧景辰挑眉,“说说。”
“他看到账册时,第一眼看的不是内容,而是落款处。”沈知意回忆道,“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署名。而且他翻到‘三千将士腹疾而亡’那页时,右手小指抽搐了一下,这明显是心虚的反应。”
萧景辰轻笑:“郡主观察入微,难怪纪大人让你来。”
另一边,兵部衙门。
纪砚带着莫言蹊,以“请教西南平叛军械调配旧制”为由,见到了兵部右侍郎王明远。
王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武将,方脸浓眉,说话声如洪钟。但当他看到纪砚“偶然带来”的关于军盐掺沙的账册片段时,那洪亮的嗓门忽然卡了壳。
“这……纪大人从何处得来?”王明远盯着账册,眼神闪烁。
“查案所得。”纪砚语气平淡,“王大人可识得这上面的笔迹?”
王明远干笑两声:“年代久远,下官哪还记得。”
但纪砚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握紧了些。
回大理寺的马车上,莫言蹊低声汇报:“王明远送走咱们后,立刻写了张字条,让亲兵送出去了。我跟了一段,那亲兵绕了两条街,最后进了孙德海府邸的后门。”
纪砚闭目养神,唇角却微微扬起。
果然,坐不住了。
午后,五人再次聚在偏厅。
消息汇总起来:通政司周明、兵部王明远都已看到部分账册,且均有异常反应。孙德海府邸午后闭门谢客,但后门进出频繁。卢家别院那边,又有“江湖大夫”出入。
“网开始动了。”萧景辰摇着扇子。
苏晚晴将新验出的结果呈上:“灯珠上的‘七’字,刻工与鲁青手札上的字迹相似,应是同一人所为。我怀疑……七盏灯集齐后,或许会有某种关联。”
沈知意道:“你们说,凶手为什么非要做七盏灯?如果只是为了揭露贪墨,一本账册就够了。费这么大工夫……”
“除非七盏灯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纪砚接口,“或者,集齐七盏灯,才能看到完整的真相第48章第六盏灯
清晨的大理寺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沈知意起了个大早,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用小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她昨晚又梦见账册上的数字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在梦里飘来飘去,最后化成一盏盏幽绿的人头灯。
“郡主好雅兴。”萧景辰摇着扇子从廊下走过来,一身月白长衫在晨雾里格外显眼,“这么早就起来观蚁?”
沈知意头也不抬:“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
“想凶手下一步会怎么做。”她丢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把账册送出去了,那些人肯定慌了。你说……?”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差役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冲进来:“大人!第六盏灯出现了!”
偏厅里,五人迅速聚齐。
差役捧着个用黑布裹着的木盒,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在西山脚下的破庙里发现的,今早樵夫上山砍柴时看见的。”
纪砚戴上特制手套,轻轻揭开黑布。木盒是普通的松木所制,但盒盖上刻着一个字——“痴”。
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一盏人头灯。
这盏灯比之前的都要简陋些,灯座头骨表面没有银丝镶嵌,只用简单的刻刀刻着一个“痴”字。字迹潦草,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
最特别的是灯里的东西——不是夜明珠,而是一卷泛黄的布帛。
纪砚小心取出布帛,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封血书。
字是用血写成的,深褐色的字迹在泛黄的布帛上格外刺目。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眼:
“永昌五年九月十七,黑风岭之战。
岳镇山将军下令,援军延迟三日出发。八千将士孤军奋战,粮尽援绝,六千三百人战死。
我等幸存七十三人,皆残。将军得‘死守之功’,擢升一等。
问将军:为何?
答曰:军功需血染,不死人,如何显赫?
今以残躯祭灯,求一个公道。
边军第三营幸存者,赵铁柱绝笔。”
沈知意读完最后一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抬起头,看向纪砚:“岳镇山……就是当年西南平叛的主帅?”
纪砚脸色阴沉:“正是。如今虽卧病在床,但仍是朝中元老,爵封镇国公。”
“这血书……”萧景辰皱眉,“若是真的,便是谋杀同袍,罪同谋逆。”
莫言蹊盯着血书看了很久,“这布帛的质地,是边军军服的料子。我见过。”
“你能确定?”纪砚问。
“能。”莫言蹊点头,“三年前我在北境混过,边军的军服用的是特制的厚棉布,耐磨耐寒。这种料子民间没有,也仿造不出来。”
苏晚晴小心接过布帛,凑近仔细查看:“血渍氧化程度符合七年时间,布料是边军军服内衬用棉,经纬织法与兵部备案一致。初步判断……是真的。”
沈知意凝神思索许久:“血书里提到的赵铁柱……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迅速翻出之前整理的案卷,一页页查找。终于,在兵部的一份阵亡将士名录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赵铁柱,边军第三营百夫长,永昌五年九月战死于黑风岭。”她指着那行小字,“但这份名录是战后三个月才整理的,如果赵铁柱当时没死,而是重伤幸存……”
“那他的‘阵亡’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纪砚接话,“为了掩盖延误援军的真相。”
偏厅里又是一片沉默。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直射窗棂,将那封血书映得更加触目惊心。
“现在怎么办?”萧景辰打破沉默,“岳镇山是镇国公,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血书就是铁证。”沈知意道。
“远远不够。”纪砚摇头,“血书可以伪造,笔迹可以模仿。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份延迟援军出发的命令手令。”
“手令会在哪儿?”苏晚晴问。
“兵部档案库。”纪砚看向莫言蹊和苏晚晴,“永昌五年西南战事的军令文书,应该都封存在那里。”
“可这手令——”萧景辰皱眉,“岳镇山若真下了这种命令,怎会留下证据?事后不该销毁吗?”
这也是沈知意的疑惑。延误援军致将士全军覆没,这是天大的罪过,岳镇山怎会蠢到留下亲笔手令?
纪砚沉吟片刻,“或许不是他不想销毁,而是……不能。”
“什么意思?”
“兵部军令流转有严格规程。”
纪砚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周官制图前,指向兵部一栏,“调兵手令一式三份,一份由主将留存,一份送前线执行,还有一份必须归档兵部档案库,作为核销军饷、记功请赏的凭据。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防止边将虚报战功、冒领军饷。”
他转过身:“岳镇山可以销毁自己那份,前线执行那份在战后混乱中也可能遗失。但归档兵部那份,没有正当理由,任何人不得擅动。除非他能在战后第一时间买通兵部所有人,否则那份手令就一定会留在档案库里。”
莫言蹊挑眉:“纪大人,您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去兵部偷东西吧?”
“不是偷,是查证。”纪砚纠正,“但兵部档案库守卫森严,且有防虫药粉机关——触动机关,药粉四散,闯入者难逃。”
苏晚晴眼睛一亮:“防虫药粉?什么成分?”
“据说是用砒霜、硫磺、雄黄等数十味药材特制而成,触及皮肤即溃烂,吸入则伤肺。”纪砚看向她,“苏姑娘可有办法?”
苏晚晴沉吟片刻:“若是知道具体配方,或可配制解药。但兵部的药方是机密……”
“我知道。”莫言蹊忽然开口。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别这么看我。”莫言蹊耸肩,“三年前我帮兵部解决过一桩麻烦,当时他们档案库的管事为了谢我,透露过一点。那药粉里主要成分是砒霜、硫磺、雄黄,还有一样关键的东西。”
“什么?”
“西域传来的‘蚀骨花’花粉。”莫言蹊道,“这种花粉遇热即散,粘在皮肤上会起红疹,吸入多了会昏迷。但有个弱点——”
他咧嘴一笑:“怕醋。用陈醋熏蒸,花粉就会失效。”
苏晚晴立刻起身:“我去准备。需要上好的山西陈醋,还要一些辅助药材中和砒霜毒性。”
“我和你一起。”莫言蹊跳下椅子,“档案库的锁是特制的‘九宫连环锁’,得用特殊工具才能开。我那儿有一套。”
纪砚拍板:“今夜子时行动。莫言蹊、苏晚晴去档案库找手令。萧景辰,你去打听岳镇山府上近日动静。我和沈知意……”
他顿了顿:“去拜访一位故人。”
“谁?”沈知意好第49章将军手令
“赵铁柱。”
午后,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沈知意跟着纪砚,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很旧了,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墙角长着青苔。
纪砚叩了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眼睛浑浊,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请问是赵铁柱的家吗?”沈知意轻声问。
老妇人脸色一变,就要关门。
纪砚伸手抵住门:“老人家,我们是大理寺的,来查一桩旧案。”
老妇人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打开门:“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两间厢房,院里种着几畦青菜,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妇人引他们在石凳上坐下,颤巍巍倒了两碗水。
“我儿子……死了很多年了。”她坐下,声音沙哑,“你们还查什么?”
沈知意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的抄录本,小心递过去:“老人家,您看看这个。”
老妇人接过,眯着眼看了半天。当她看到“赵铁柱绝笔”几个字时,手猛地一抖,纸张飘落在地。
“这……这是……”她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沈知意柔声道,“老人家,您儿子当年……真的战死了吗?”
老妇人沉默了许久,终于颤声开口:“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她缓缓讲述起那段往事。
永昌五年,赵铁柱是边军第三营的百夫长,随军南下平叛。黑风岭一战,他们营奉命阻击叛军主力,等待援军。可援军迟迟不到,八千将士血战三日,最后只剩七十三人。
赵铁柱身中十三刀,被同袍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捡回一条命。但伤势太重,双腿残疾,面目全毁。
“他回来时……我都认不出来了。”老妇人抹着泪,“脸上全是疤,嗓子也烧坏了,说话像破风箱。他说,他们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岳将军为了军功,故意拖着援军不发,让他们去送死。”
沈知意握紧了拳头:“那后来呢?”
“后来……”老妇人苦笑,“岳将军派人送来抚恤银,说铁柱是‘英勇战死’。铁柱不服,要上告。可还没出门,家里就来了几个黑衣人,把他打了一顿,说再敢乱说话,就杀了我这个老太婆。”
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这是铁柱的腰牌,他临死前让我收好,说将来若有人来问,就交出去。”
纪砚接过腰牌。
铁牌已经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边军第三营,百夫长赵铁柱”。
“您儿子……什么时候过世的?”沈知意轻声问。
“三年前。”老妇人泪如雨下,“伤太重了,撑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撑住。走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离开赵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知意抱着那块锈迹斑斑的腰牌,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三万石霉米,五千石毒盐,六千三百条人命……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纪大人,”她轻声说,“我们一定要把真相查出来。”
纪砚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却依然清澈坚定。
“嗯。”他听见自己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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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兵部衙门一片寂静。
莫言蹊和苏晚晴一身夜行衣,隐在衙门西侧的阴影里。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几盏气死风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档案库在后院东北角,单独的一栋小楼。”莫言蹊压低声音,“守卫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中间有半盏茶的间隙。”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两个小瓷瓶:“这是解药,含在舌下。这是陈醋精华,用的时候滴在布巾上捂住口鼻。”
莫言蹊接过,熟练地含了解药,又将布巾系在脸上。苏晚晴也照做,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两人趁着巡逻间隙,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在后院。
档案库是栋二层小楼,门窗紧闭。
莫言蹊摸到门前,借着灯笼的微光仔细观察门锁。果然是九宫连环锁,九个铜环相互嵌套,需要按特定顺序转动才能打开。
他从怀中取出一套细长的铜制工具,小心翼翼插入锁孔。苏晚晴站在他身后警戒,手里捏着一包药粉,随时准备撒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莫言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工具缓慢地转动。
终于,随着一声“咔哒”,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药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楼内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从地面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卷宗册簿。
“永昌五年的军令文书应该在二楼。”苏晚晴低声道,“小心脚下,可能有机关。”
两人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很旧了,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里格外刺耳。
二楼比一楼更暗。莫言蹊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晕照亮了前方。
就在这时,苏晚晴忽然拉住他:“别动。”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灰尘上有细微的粉末痕迹,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蚀骨花粉。”她轻声道,“已经撒开了,只要有人走过,带起风,花粉就会飘起来。”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铜炉,点燃里头的炭块,又滴了几滴陈醋精华。醋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很快,那些蓝色的粉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散。
“可以了。”苏晚晴收起铜炉,“但动作要轻,别带起太多灰尘。”
两人在密密麻麻的木架间寻找。永昌五年的文书封存在最里面的几个架子上,按月份排列。
“九月……九月……”莫言蹊低声念叨,手指掠过一本本册子。
终于,他停在一个标注着“永昌五年九月”的木架前。架子上堆着几十本册子,有军粮调拨记录、兵力部署图、还有一沓用红绳系着的军令文书。
苏晚晴快速翻阅那些军令。大多是常规的调兵指令,直到她翻到最下面一份。
她的手微微发抖,展开那份手令。
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上面明确写着:“黑风岭战区援军原定九月十五出发,现调整至九月十八。此令。岳镇山。”
落款处,盖着岳镇山的将军印。
九月十八……比原定晚了整整三日。
而黑风岭之战,发生在九月十七。
“找到了。”苏晚晴声音发紧,“就是这份。”
莫言蹊凑过来看,眼神冰冷:“这个老匹夫……”
他小心地将手令卷起,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两人迅速原路返回,锁好门,翻墙离开。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丑时三刻。
偏厅里还亮着灯。纪砚和沈知意都没睡,正在等他们。萧景辰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岳府戒备森严,我的人进不去。”萧景辰摇头,“但打听到,岳镇山最近病情突然加重,换了三个大夫,说是旧伤复发——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莫言蹊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手令找到了。白纸黑字,岳镇山亲笔所书,将军印盖着。”
纪砚展开手令,仔细查看。沈知意也凑过来,当她看到“调整至九月十八”那几个字时,拳头攥紧了。
“他真是故意的……”她喃喃道。
苏晚晴补充:“手令用的是军中专用的‘令纸’,这种纸的配方是保密的,民间仿造不了。而且纸张的泛黄程度、墨迹的氧化状态,都符合七年的时间。”
“那就是铁证了。”萧景辰摇着扇子,“可怎么用?岳镇山是镇国公,没有皇上旨意,谁也动不了他。”
纪砚沉默片刻,“第六盏灯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什么意思?”
“凶手在引导我们查岳镇山。”纪砚缓缓道,“如果只是贪墨军资,孙德海、卢万金那些人就够了。但凶手把岳镇山也扯进来,说明他要揭露的,不止是贪墨。”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而是整个西南平叛的真相。从贪墨军资,到延误援军……他要我们把这张网,全部揭开。”
沈知意想起血书上的那句话:“军功需血染,不死人,如何显赫?”
她轻声说:“也许凶手要的,不只是惩罚几个人。他要的是……让那些枉死的将士,能被世人记住。”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寅时。
天快要亮了。
纪砚收起手令,看向众人:“今日之事,保密。手令先存起来,等合适的时机再用。接下来——”
他顿了顿:“等第七盏灯。”
“第七盏灯会出现吗?”沈知意问。
“会。”纪砚语气肯定,“凶手做了六盏,就不会停手。而且……我怀疑第七盏灯,才是关键。”
“为什么?”
纪砚道,“佛教七情,七盏灯。前面六盏指向具体的罪行和罪人,那第七盏……或许指向的,是这一切的根源。”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也是凶手自己。”
偏厅里一时寂静。
沈知意忽然觉得有些冷,抱紧了胳膊。纪砚见状,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件自己的外衣,递给她。
“披上吧,清晨凉。”
沈知意接过,外衣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淡淡松墨香。她小声道了谢。
萧景辰看在眼里,摇着扇子笑而不语。莫言蹊打了个哈欠,拉着苏晚晴:“走了走了,睡觉去,困死了。”
众人散去。
沈知意披着纪砚的外衣,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忽然想起赵家那位老妇人浑浊的泪眼,还有那块锈迹斑斑的腰牌。
“纪大人,”她轻声说,“等案子查完了,我想给赵大娘修修房子。她家屋顶漏雨,窗户也破了。”
纪砚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窗外。
“好。”他说,“我帮你。”
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第50章手令真伪
晨光熹微,大理寺偏厅里还残留着昨夜烛火的气味。
沈知意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外衣滑落在地。那是纪砚的官服外袍,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偏厅的榻上睡了一夜。
桌边,纪砚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醒了?”
“我……我怎么睡这儿了?”沈知意揉着发麻的胳膊坐起身,外衣从肩头滑落。
“丑时三刻你还在看手令,看着看着就趴桌上睡着了。”纪砚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莫言蹊和苏晚晴回去休息了,萧景辰也刚走。”
沈知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些。
她看向桌子中央,那份手令还在油纸包上摊着,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岳镇山”三个字上。
不知为何,她心头那种异样感又浮现了。
“纪大人,”她放下杯子,走到桌边,“昨夜苏姑娘查验手令时,你记得她说什么吗?”
纪砚跟过来:“她说纸张、墨迹、印泥均符合七年特征,初步判断为真品。”
“对,真品。”沈知意盯着那签名,“可是‘真品’只代表这份文书确实是七年前的军中令纸,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也确实是当年的墨和印泥。但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这字,真是岳镇山写的吗?”
纪砚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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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丑时初,苏晚晴接过手令时,偏厅里五双眼睛都盯着她的动作。
她先检查纸张:“兵部特供令纸,徽州宣纸加棉浆,韧性强,民间无法仿制。”又观察墨迹:“松烟墨,掺胶质与冰片,氧化程度符合七年。”
最后是印泥:“朱砂含珍珠粉,将军印专用。”
她抬起头,给出结论:“从材质和老化痕迹看,这份手令是七年前的原始文件。”
那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铁证找到了。
但沈知意却盯着落款处,总觉得那“岳镇山”三个字哪里不对劲。只是连夜的疲惫让她思绪有些迟缓,加上当时大家注意力都在“手令是真的”这个结论上,她便把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想来,”沈知意从自己布包里翻出小本子,快速翻到某一页,“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是因为这个。”
她指着本子上临摹的几行字——那是之前从兵部其他文书上抄录的岳镇山签名。
“昨夜太暗,烛火摇曳,看不太清细节。但现在天亮了,”她将手令移到窗前最亮处,又把自己的本子并排放在旁边,“你看。”
纪砚俯身细看。
沈知意的指尖先点在手令的“岳”字上:“这个‘岳’字,山字头的最后一横,收笔时有个微小的上挑。再看我抄录的其他文书,岳镇山的山字头,从来都是平直收笔,没有上挑。”
她又指向“镇”字:“还有这个‘金’字旁的点画。手令上是圆点,其他文书上是斜点。虽然差别极小,但书写习惯很难改变。”
最后是“山”字:“最明显的是这一竖。岳镇山的字以刚猛著称,这一竖向来如刀劈斧砍,直直落下,收笔干净利落。但手令上这一竖,收笔前有个几乎看不见的颤抖,然后才回锋,像是书写者在刻意控制力道,模仿一种‘手抖’的状态。”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纸张纤维分明,也照出了那些笔画的每一处细微转折。
纪砚沉默地看了许久,转身走向书架,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快速翻到某一页,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份永昌五年六月的军械调拨令,落款正是岳镇山。沈知意凑过去对比,果然,那份调拨令上的签名,与手令上的签名,在细节处存在明显差异。
“如果只是一两处不同,还可以用‘状态不佳’来解释。”沈知意声音很轻,“但三个字,处处都有微小差异,而且差异都很‘刻意’,这不正常。”
纪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敲到第七下时,他忽然停住:“苏晚晴昨夜查验,只判断了手令的真伪,没有专门鉴定笔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因为那时候,”沈知意接话,“我们所有人都默认了,既然手令是真的,上面的字自然就是岳镇山写的。这是一个逻辑陷阱。”
偏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苏晚晴背着药箱走进来,身后跟着萧景辰和莫言蹊。三人显然都刚洗漱过,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哟,二位这么早?”萧景辰摇着扇子,目光落在摊开的手令和册子上,“又在研究呢?”
“苏姑娘,”沈知意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如果我想鉴定两份笔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需要怎么做?”
苏晚晴放下药箱,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笔迹鉴定需要比对大量样本,尤其是细节特征,包括起笔角度、收笔习惯、笔画连接、字间距等。”
她顿了顿,“昨夜我只鉴定了文书材质,确实没有专门分析笔迹。”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副特制的眼镜,镜片是西洋放大镜改装的,戴上后开始仔细比对两份签名。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半晌,苏晚晴摘下眼镜,语气肯定:“郡主怀疑得对。这两份签名,不是同一人所写。”
萧景辰手中的扇子停了:“可手令是真的啊!”
“手令是真的,纸是真的,墨是真的,印也是真的。”苏晚晴冷静分析,“但字,可能是别人写的。”
莫言蹊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有人在一份真实的空白令纸上,模仿岳镇山的笔迹,写下了这份延误军令。”沈知意声音发紧,“然后盖上真印章。”
纪砚接上她的话:“如此一来,这份手令就成了完美的伪证。它既是‘真品’,能通过材质检验;又指向岳镇山,让他百口莫辩。”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那赵铁柱的血书……”
“赵铁柱可能也不知道手令是假的。”沈知意轻声道,“他只知道援军延误了,以为是岳镇山的命令。他拼死留下血书,想讨个公道。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罪人,可能躲在更深处。”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偏厅,将手令上那些字映得无所遁形。
那些细微的、刻意的模仿痕迹,此刻在充足的光线下,清晰得令人心惊。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纪砚看向众人,“谁能拿到空白令纸?谁能模仿岳镇山的笔迹?谁又能接触将军印?或者说谁能让岳镇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样一份命令上盖章?”
沈知意想起手令上那些“手抖”的笔画,一个念头闪过:“如果……岳镇山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盖什么章呢?”
“什么意思?”
“苏姑娘,”沈知意转头问,“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神志不清,但还能完成简单动作?比如……签字盖章?”
苏晚晴思索片刻:“有。西域有种‘迷心草’,少量服用会致幻,让人意识模糊但能行动。如果剂量控制得当,甚至能让当事人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岳镇山可能不只是罪人,他还是被害人。
“我们需要验证。”纪砚沉声道,“验证笔迹,也验证这种可能性。”
“笔迹好办,”萧景辰摇起扇子,“我可以找兵部的人,弄来更多岳镇山当年的手迹样本。但迷药的事……”
莫言蹊忽然开口:“鬼市。如果京城有人用这种药,鬼市一定有人知道。”
沈知意却摇头:“现在去鬼市太慢了,而且我们可能不需要查那么远。”
她看向纪砚:“我们手上,不是还有一条现成的线索吗?”
纪砚明白了她的意思:“王明远。”
兵部右侍郎王明远,岳镇山当年的下属,如今在兵部掌管档案。他能接触空白令纸,能拿到岳镇山的大量手迹,也有可能……接触到将军印。
更重要的是,鬼市那条线索里,就指向过他。
“但王明远现在‘病重’。”萧景辰皱眉,“我们怎么查?”
沈知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他病重,我们更应该去探病啊。毕竟——”
她拿起那份手令,对着阳光,看着上面那些刻意模仿的笔画。
“毕竟我们找到了这么重要的证据,总得问问当年的知情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吧?”
晨光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纪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查案时的样子,和平日里那个嚷着要退休的咸鱼郡主,判若两人。
有一种生动而蓬勃的生命力,正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好。”他说,“我们去探病第51章模仿者
王明远府邸的门房看到大理寺的帖子时,脸色白得像纸。
“我家老爷……病情危重,实在不便见客。”门房说话时手指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纪砚将帖子轻轻放在门房手中:“劳烦再通传一次。告诉王大人,我们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关于永昌五年。”
门房的手抖了抖,匆匆转身进去了。
沈知意站在纪砚身侧,打量着这座侍郎府。虽是三品官员府邸,却朴素得过分。门楣没有朱漆,石狮子磨损严重,墙角甚至有几处青砖剥落。
“这位王侍郎,倒是挺会‘藏富’。”她小声说。
纪砚微微颔首:“越是心虚的人,越不敢张扬。”
萧景辰今日没跟来,留在衙门里翻兵部旧档。
莫言蹊和苏晚晴则在城南一带走访——苏晚晴昨日提出,若岳镇山当年真被下药,城中必有知情的大夫或药铺。
约莫一盏茶时间,门房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老爷……老爷说请诸位到偏厅稍候。”
偏厅布置得同样简朴,桌椅是普通的榆木,茶具也是最常见的青瓷。但沈知意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位前朝大家,价值不菲。
“表面朴素,暗藏奢华。”她轻声道,“这幅画够寻常人家吃十年了。”
纪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沉。
又等了一炷香,偏厅后方传来虚浮的脚步声。
王明远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确实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他穿着家常棉袍,头发松散,见到纪砚时勉强拱手:“纪大人……恕下官病体难支,不能全礼。”
“王大人不必多礼。”纪砚示意他坐下,“是我们叨扰了。”
王明远坐下后便咳嗽起来,丫鬟忙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喘着气道:“不知……纪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纪砚从袖中取出那封手令的临摹本,这是沈知意照原样临摹的,连笔画的细微颤抖都复现了。
“想请王大人看看这个。”
王明远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面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
丫鬟忙拍他的背,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这是……”他声音嘶哑,“下官眼拙,看不明白。”
沈知意笑盈盈开口:“王大人别急,慢慢看。这是七年前黑风岭之战时,岳镇山将军下达的援军手令。王大人当年在兵部任员外郎,应该经手过类似的文书吧?”
王明远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啦作响。
“时过境迁……下官、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文书,总该记得人。”沈知意继续道,“岳将军当年的笔迹,王大人应该熟悉。您看看这签名——是岳将军的亲笔吗?”
王明远死死盯着那三个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纪砚适时补充:“我们已经比对过岳将军当年的多份手迹。这份签名……有问题。”
室内安静得可怕。
王明远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忽然抬头:“纪大人,郡主,下官……下官确实病了。这些陈年旧事,下官实在无力……”
“王大人。”纪砚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来,不是要逼你认什么罪。只是想请教,当年在岳将军身边,有谁能接触到他的私印?有谁能模仿他的笔迹,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王明远瞳孔骤缩。
沈知意捕捉到了这个细微反应,心中了然,这个王明远果然知道。
“下官……不知。”王明远低下头,“岳将军身边人众多,文书往来都是书记官处理,下官……真的不知。”
“书记官?”沈知意追问,“当年岳将军的书记官,是谁?”
王明远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陈墨。他叫陈墨。”
“现在何处?”
“七年前西南战事结束后……他就辞官了。据说回了江南老家。”王明远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痛苦万分。
丫鬟惊慌道:“老爷!老爷又发病了!快请大夫!”
纪砚和沈知意对视一眼,知道今日问不出更多了。
两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沈知意忽然回头:“王大人,好好养病。若是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们。”
王明远从咳嗽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到大理寺时,萧景辰正对着一桌子的卷宗发愁。
“查到了!”他见两人回来,立刻招手,“岳镇山当年在西南的随行人员名录,书记官陈墨,江南吴县人士,永昌三年进士及第,因写得一手好字被岳镇山看中,聘为随军书记。永昌六年春辞官归乡,兵部档案记载是‘因病请辞’。”
沈知意凑过去看那份名录:“因病?什么病?”
“没写。”萧景辰摊手,“只说‘体弱多病,不堪军旅劳顿’。”
纪砚沉思道:“一个进士出身的文人,能在战场上坚持三年,应该不至于突然体弱到必须辞官。除非……”
“除非那场仗之后,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沈知意接话。
莫言蹊和苏晚晴也回来了。
苏晚晴带回一个重要的发现:“我问了城南三家老药铺,七年前确实有人大量购买过‘迷心草’。购买者用的是化名,但药铺掌柜记得,那人说话带江南口音。”
“江南口音……”沈知意眼睛一亮,“陈墨就是江南人!”
“还有更巧的。”莫言蹊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我从王明远书房‘借’来的,他居然还留着七年前的私人记事。”
册子翻到永昌五年九月那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陈墨请见,神色惶惶。言及将军近日异常,常忘事,手抖。疑有人下药。”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陈墨当年就知道岳镇山被下药了!”
纪砚迅速浏览那行字,眉头紧锁:“他知道,却没有上报,反而在战后立刻辞官……这不合常理。”
“除非下药的人,他也惹不起。”萧景辰摇着扇子,“或者……他本人就参与了。”
五人陷入沉第52章下江南
苏晚晴开口:“还有一种可能,他知道,但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对方势力太大,他一个小小书记官,说出来就是死。”
“所以他选择沉默,辞官,远走。”沈知意轻声道,“可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现在要模仿笔迹伪造手令?这说不通。”
纪砚站起身,在偏厅里踱步。
“我们从头梳理。”他说,“七年前,西南战事。岳镇山被下药,神志不清时可能签署了一些他本不会签的命令。陈墨作为书记官,发现了异常,但不敢声张。战后,他立刻辞官回乡。”
沈知意接上:“七年后,有人需要一份岳镇山亲笔的延误军令作为伪证。他们找到了最了解岳镇山笔迹的陈墨,威逼利诱他模仿签名。”
“但陈墨为什么答应?”莫言蹊不解,“他都躲了七年了,完全可以继续躲啊。”
“也许……”苏晚晴缓缓道,“他不是自愿的。”
萧景辰放下扇子:“如果陈墨是被迫的,那他现在处境一定很危险。凶手用完了他的价值,很可能要灭口。”
“得尽快找到他。”纪砚拍板,“萧王爷,查陈墨的下落。莫言蹊,你与我准备南下找人。”
莫言蹊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
沈知意举手:“我也去!”
纪砚看她一眼:“江南路远,舟车劳顿……”
“就是因为路远才要去。”沈知意理直气壮,“陈墨既然是关键证人,问话需要技巧。你们这些大男人,哪有我心思细?”
萧景辰噗嗤笑出声:“郡主说得对。纪大人,你就让她去吧。”
纪砚见沈知意正眼巴巴看着自己。
“……好。”他终于松口,“但你得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擅自涉险。”
沈知意立刻笑开了花:“保证听话!”
苏晚晴默默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这些是常用药。路上若有不适,按标签服用。”
莫言蹊则开始清点他的工具包:“江南多水,得带点防水油布……对了,吴县那边我有个旧识,可以当向导。”
计划迅速敲定:纪砚、沈知意、莫言蹊明日启程南下。萧景辰和苏晚晴留守京城,一方面继续监视孙德海、卢万金等人的动向,另一方面接应江南传回的消息。
傍晚时分,沈知意回府收拾行李。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几件素净的常服,江南富庶,但此去是查案,不宜张扬。
丫鬟夏竹一边帮她打包一边嘟囔:“郡主,您这趟又要去多久啊?上回您出门,回来瘦了一圈……”
“这次是去江南,好吃的多着呢。”沈知意往包袱里塞了两本闲书,“说不定还能给你带点特产回来。”
夏竹还是不放心:“那位纪大人……会照顾好您吧?”
沈知意手上动作一顿,“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用别人照顾!不准看轻本郡主,再说了,此次去江南,也是为退休计划提前踩点了。”
收拾妥当后,沈知意坐在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
七年前的真相,像一团迷雾。岳镇山是被害者还是加害者?陈墨是帮凶还是被迫?那双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手,究竟是谁的?
她想起赵铁柱母亲浑浊的泪眼,想起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想起血书上“六千三百人战死”的字句。
窗外传来更鼓声。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
同一时间,大理寺偏厅还亮着灯。
纪砚正在写南下所需的文书,需要当地官府配合的关防,以及调查陈墨的正式公文。
萧景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给你饯行。”他在纪砚对面坐下,倒了两杯,“江南路远,此行凶险未卜,多保重。”
纪砚接过酒杯:“京城这边,你更要小心。孙德海等人不会坐以待毙。”
“放心,我有数。”萧景辰饮尽杯中酒,“倒是你……带上郡主,责任更重了。”
纪砚沉默片刻:“她执意要去。”
“因为她想帮你。”萧景辰笑,“这姑娘看着懒散,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她知道此案对你有多重要。”
纪砚摩挲着酒杯,没有说话。
“纪砚。”萧景辰难得正经,“七年前那场仗,死了那么多人。如今翻案,牵扯的不仅是几个贪官,更是整个朝堂的颜面。皇上虽然给了你密旨,但真到了关键时刻……”
“我知道。”纪砚打断他,“所以我必须找到铁证,铁证如山,让谁都翻不了案。”
萧景辰看了他许久,终于举杯:“好。那我就在京城,等你带着铁证回来。”
两人对饮。
窗外月色如水,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吴县,一间名为“墨韵斋”的书画铺里,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正在灯下作画。
他画的是山水,笔法精妙,意境悠远。但若细看,会发现山石的皴法里,藏着极细微的颤抖。
男子画到一半,忽然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未完成的画卷起,放入墙角的瓷缸中。
缸里已经堆了十几卷画,都是画到一半便废弃的。
男子走到柜台后,从暗格里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临摹字迹——全是“岳镇山”三个字。
从生涩到熟练,从形似到神似。
最后一页,是那份延误军令的完整临摹。
男子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神复杂。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迅速收起册子,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屏息静听。
许久,再无动静。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第53章第七盏灯
南下官船在运河上行了五日,沈知意躺在舱内榻上,盯着船顶的木质纹理发呆。
她此刻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来江南查案,而是后悔自己为了“轻装简行”,没带够零嘴。
纪砚准备的那些干粮——硬邦邦的烙饼、咸得发苦的肉干、还有不知什么叶子晒干的茶,简直是对味觉的凌迟。
“纪大人,”她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来,“我们今晚能在临州府停靠吗?我想买点……补给。”
纪砚正坐在窗边看卷宗,闻言抬头:“什么补给?”
“就是……江南特产的点心?”沈知意眨眨眼,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我们不是要伪装成游历的客人吗?不带点土仪,不像话。”
纪砚看着她那副“我都是为了查案”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临州府的桂花糕确实有名。”他说,“靠岸半个时辰。”
沈知意眼睛一亮。
船在傍晚时分靠岸。临州府码头热闹非凡,挑担的小贩、卸货的力夫、等客的轿子挤作一团。空气里飘着桂花糖、油炸果子、还有河鲜的香气。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
莫言蹊已经先一步溜下船去打听消息了。纪砚和沈知意并肩走在码头的青石板路上,夕阳的余晖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纪大人,”沈知意边走边看两旁摊贩,“你说陈墨辞官后开书画铺,是靠什么过活?他一个书生,应该不善经营。”
“也许不只是书画铺。”纪砚道,“萧景辰传来的消息说,墨韵斋在吴县开了六年,生意平平,但陈墨似乎并不缺钱。”
沈知意脚步一顿:“有人接济他?还是……封口费?”
纪砚没有回答。
两人走进一家点心铺子。沈知意像掉进米缸的老鼠,眼睛发亮地指着各种糕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样包两份!”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小姐好眼光,这都是我们临州府最地道的!”
纪砚默默付钱,看着沈知意抱着一大包油纸包,心满意足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知意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她回头看向掌柜:“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吴县那边,您熟吗?”
掌柜一边包点心一边道:“熟啊!我闺女就嫁到吴县去了。小姐要去吴县?”
“是啊,想去看看那边的文房四宝。”沈知意笑得无害,“听说吴县有家‘墨韵斋’,东西不错?”
掌柜动作顿了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姐是听谁说的?那家铺子……邪门。”
纪砚眼神一凛。
“邪门?”沈知意凑近些,“怎么个邪门法?”
“那铺子开了六年,掌柜姓陈,是个怪人。”掌柜声音更低了,“白天开门,晚上从不见客。有人半夜路过,听见里面有人哭……还有人说,见过铺子后院有绿光。”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绿光?
“多谢掌柜提醒。”沈知意笑着接过点心,“那我们……更要去看看了。”
两人走出铺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码头上点起了灯笼,河面上渔火点点。
“绿光……”沈知意喃喃道,“第七盏灯,会不会就在墨韵斋?”
纪砚看着她被灯笼映亮的侧脸:“如果真在,陈墨为什么要把灯留在自己铺子里?这不是自曝身份吗?”
“也许……”沈知意咬了一口刚买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他根本没想藏。”
莫言蹊这时从暗处闪出来,脸色严肃:“打听过了。墨韵斋在吴县城西,确实有古怪。邻居说,陈掌柜一个月前就闭门谢客了,但夜里常有动静。”
“一个月前……”沈知意算算时间,“正是第六盏灯出现的时候。”
纪砚当机立断:“改变计划。不在吴县停留,直扑墨韵斋。莫言蹊,你先行一步,探明情况。”
“好嘞!”莫言蹊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抱着点心往回走,忽然觉得手里的桂花糕没那么香了。
她有种预感,墨韵斋里等待他们的,可能不只是第七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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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吴县城西。
墨韵斋是间临街的两层小楼,门面古朴,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铺门紧闭,门板上积了层薄灰,确实像许久未开张了。
此刻是深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石板路上回荡。
纪砚、沈知意和莫言蹊隐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
“我下午来看过。”莫言蹊低声道,“前后门都从里面闩着,但二楼窗户有条缝。里面……有股怪味。”
“什么怪味?”沈知意问。
“像药材,又像……腐木。”
纪砚观察着铺子周围的地形:“邻居说夜里常有动静,但没人见过陈墨出门。他可能还在里面,只是不见人。”
“或者,”沈知意轻声道,“出来的不是他。”
三人沉默片刻。
纪砚做了个手势,莫言蹊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街道,三两下攀上墨韵斋二楼的屋檐,从那条窗缝钻了进去。
片刻后,二楼传来一声轻轻的鸟鸣,那是莫言蹊的暗号,说明里面暂时安全,但情况不对。
纪砚护着沈知意来到铺子后门。莫言蹊从里面打开门闩,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
“你们……自己看吧。”
铺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楼是陈列书画的堂屋,墙上挂着些山水花鸟,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了。
怪味更浓了。
莫言蹊领着他们走到堂屋后方,那里有道不起眼的小门。门没锁,推开后是通往地下的石阶。
“地下室。”莫言蹊举着火折子,“我在下面……找到了陈墨。”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纪砚让沈知意走在自己身后,手始终虚扶在她腰侧,以防她踩空。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是个约两丈见方的空间。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卷轴和册子。中央有张长案,案上摊着纸笔,还有一盏——人头灯
第七盏灯。
灯座头骨上,刻着一个“恶”字。
这是七情最后一盏,也是最大最精致的一盏。
头骨表面用金银丝镶嵌出繁复的纹路,眼眶里嵌着的夜明珠足有鸽蛋大小,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温润的光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灯旁坐着的人。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伏在案上,像是睡着了。他手边摊着一封信,墨迹已干。
莫言蹊上前探了探鼻息,忽然眉头一皱。
“等等……”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手指按在对方颈侧,停留了很长时间。
“怎么样?”沈知意心提到了嗓子眼。
莫言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有脉搏……很微弱,他没死。”
纪砚立刻上前,翻开陈墨的眼睑查看瞳孔,又试了试他的呼吸。
“是假死状态。”他沉声道,“应该是服用了某种药物,让呼吸和心跳降到最低,看起来就像……等等,他怀里有东西。”
纪砚小心地从陈墨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冰凉。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微变。
“‘龟息散’?”沈知意也闻到了那股特殊的药味,“苏姑娘跟我说过,这是江湖上用来假死的药,药效能维持三天到七天。”
“他在等我们。”纪砚看向案上那封信,“他知道我们会来,所以用假死来……验证什么?”
沈知意已经拿起那封信,就着火光读了起来。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开头是:
“七年等待,终有人至。若吾已‘死’,不必惊慌。”
她继续往下读,纪砚和莫言蹊也凑过来看。
信的内容,让三人都屏住了呼第54章真相
永昌五年,西南军营。
“陈砚,你疯了?!那是将军的命令!”
“那不是将军写的!哥,你看看这字,形似神不似,最后一笔的颤抖是装的!有人模仿将军笔迹,要我们第三营去送死!”
“就算是假的,我们又能怎样?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我要去见将军!我要问清楚!”
“陈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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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里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仿佛书写者情绪激动。
沈知意继续往下读。
陈墨写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叫陈砚,比他晚出生一刻钟。兄弟俩自幼丧父,由母亲拉扯大。他读书好,考了进士;弟弟武艺高,投身军旅。
永昌五年,陈砚在边军第三营当百夫长,正是赵铁柱的部下。
而陈墨,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岳镇山看中,聘为随军书记。
“那日弟弟来找我,说接到命令,要他们营孤军深入黑风岭,援军三日后才到。他觉得命令有假,因为岳将军从不会让将士如此冒险。”
“我查看了手令,确实有问题。但我不敢说……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发现岳将军被人下药了。”
陈墨的字迹颤抖起来。
“下药的是军需官孙德海——就是如今的户部左侍郎。他在岳将军的饮食里加了‘迷心草’,剂量控制得很好,让将军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将军还是那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糊涂时,就会签下一些他本不会签的命令。”
“孙德海背后还有人……是京里的大人物。他们要岳将军打一场‘惨胜’,用将士的血染红自己的功绩簿。而我弟弟的第三营,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沈知意读到这里,手在发抖。
纪砚接过信,继续念下去。
陈墨知道真相后,想去告发,但孙德海找到了他。
“他给我看了一份名单,上面是我老家所有亲族的住址。他说,我若敢说一个字,名单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那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弟弟带着他的兵,开赴黑风岭。我知道他们回不来了……但我什么都不能做。”
“三日后,捷报传来,说黑风岭大捷,歼敌无数。但阵亡名单上有我弟弟的名字,还有第三营六千三百名将士。”
“岳将军被擢升一等,孙德海得了赏赐,京里那位大人物更是权柄日重。”
“只有我知道,那场‘大捷’,是用我弟弟和六千三百条人命换来的。”
信纸在这里有一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泪。
陈墨辞官回乡,表面是因病,实则是心死。他回到江南,开了墨韵斋,用六年时间收集所有参与者的罪证。
“孙德海贪墨军饷,卢万金掺沙毒盐,漕帮以霉米充数……这些人,每一个手上都沾着我弟弟和那些将士的血。”
“但我扳不倒他们。我只是个小小书记官,他们是朝廷大员、地方豪强。直到……我听说宫里的夜明珠失窃了。”
陈墨的字迹在这里重新变得有力。
“我知道机会来了,因为我手里也有一颗。我制作了七盏灯,每一盏,都对应一个罪人,一种罪孽。”
“贪——漕帮霉米;嗔——盐商掺沙;痴——边军旧部血书;最后一盏‘恶’灯,我留给自己。因为当年我选择沉默,也是帮凶。”
“我把灯分批送到京城,在第一盏灯里放入我的那颗夜明珠,用各种方式引导朝廷去查。我知道,只有朝廷来查,才能真正扳倒他们。”
“第七盏灯里的夜明珠,是我当年从军库中偷偷留下的。如今作为酬劳,送给破案之人。只求……还我弟弟和那些将士一个公道。”
信的末尾,是一串名单。
孙德海、卢万金、漕帮陈四海、兵部王明远……还有一个让沈知意倒吸冷气的名字。
晋王。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朝中最有权势的王爷。
“晋王……”沈知意喃喃道,“他就是信里说的‘京里大人物’?”
纪砚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当初说“不宜现在查”。为什么这案子牵扯如此之深。
这不是简单的贪墨案,这是皇子夺嫡的余波,是朝堂派系的厮杀。
“他快醒了。”莫言蹊一直观察着陈墨,“龟息散的药效在减退,呼吸变强了。”
果然,陈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纪砚立刻从怀里取出苏晚晴准备的解毒丸,临行前她特意给了几种常见毒药的解药,其中就有龟息散。
他将药丸化在水里,小心喂给陈墨。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陈墨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充满疲惫的眼睛,但在看清纪砚面容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纪大人……真的是您。”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七年……我终于等到您了。”
“陈先生,”纪砚蹲下身,沉声道,“你信中所说,我们已初步验证。现在,请告诉我们全部真相。”
陈墨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这个隐忍七年的男人,用尽最后力气指向书架后方:
“证据……”他艰难地说,“都在书架上……按人名分类……晋王的部分……在暗格里……”
他指了指书架后方的墙面。
莫言蹊立刻过去检查,果然找到一个隐蔽的机关。按下后,墙壁滑开一个口子,里面是个更小的密室,只有几本册子和几封信。
但每一份,都足以致命。
纪砚迅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除了晋王与孙德海往来的密信,还有晋王通过漕帮、盐商转移赃款的记录,甚至有一份名单——列出当年所有知道内情、后来被“处理”掉的人。
“够用了。”纪砚将东西小心收好,“这些证据,足够将所有人绳之以法。”
陈墨脸上露出解脱的表情:“那我……可以安心去见我弟弟了……”
“陈先生,”沈知意握住他的手,“你还不能死。你需要活着,上堂作证。”
陈墨摇头:“我的任务……完成了。活着……太累……”
“但你弟弟一定希望你活着。”沈知意认真地说,“他拼死让你知道真相,不是要你陪他一起死,是要你为他讨回公道。现在公道快来了,你得亲眼看着。”
陈墨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第55章回京
纪砚将他扶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你假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还会派人来。”
“后门……”陈墨虚弱地说,“有密道……通到城外……”
莫言蹊立刻去查看,果然在厨房灶台下找到入口。
三人带着陈墨和所有证据,从密道离开墨韵斋。密道狭窄潮湿,走了约一刻钟,出口竟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
此时天已微亮。
“先回我们租的小院。”纪砚道,“陈先生需要休养,我们也需要制定下一步计划。”
回到小院后,沈知意给陈墨安排了最隐蔽的房间,又让莫言蹊去请了个可靠的大夫,用的是萧景辰在江南的关系网。
纪砚则在整理那些证据,分类、编号、抄录副本。
他知道,这些东西带回京城,将掀起一场惊天风暴。
沈知意煮了粥端给陈墨,看着他勉强吃了几口,才轻声问:“陈先生,那份延误军令……是你模仿的笔迹吗?”
陈墨放下碗,眼神复杂:“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他们逼我模仿岳将军的笔迹,写那份延误令。”陈墨的声音很低,“但我……做了手脚。你们看到的那些‘颤抖’,那些细微的破绽,是我故意留下的。我希望将来有人查到时,能看出来那是伪造的。”
沈知意想起自己最初发现笔迹异常时的直觉,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看似软弱的书生,在刀尖上走了七年,每一步都在为真相留下线索。
“你做得很好。”她认真地说,“正是因为那些破绽,我们才找到了你。”
陈墨苦笑道:“但我也做了错事……我模仿了将军的笔迹,哪怕是被迫的,也是帮凶。”
“你不是帮凶。”纪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延误令的临摹本,“你是受害者,也是证人。朝堂会给你一个公道。”
陈墨看着纪砚,忽然问:“纪大人,你们真能扳倒晋王吗?他是皇上的亲弟弟,权倾朝野……”
“正因如此,才更要扳倒。”纪砚声音坚定,“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的尊严,也是那些枉死将士应得的公道。”
陈墨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我弟弟若在天有灵……会高兴的。”
安顿好陈墨后,纪砚和沈知意回到正屋。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小院。
“接下来怎么办?”沈知意问,“直接带着陈墨回京?”
“不。”纪砚摇头,“萧景辰今早传来密信,京里已经有人察觉到我们在江南了。孙德海昨日进宫面圣,皇上传旨让我们‘速归’。”
“速归?”沈知意皱眉,“是催我们回去,还是……警告我们别查了?”
“都有可能。”纪砚将最后一份证据收好,“所以我们要兵分三路。我带着证据副本和陈墨,走官道大张旗鼓回京。你和莫言蹊,带着最重要的原件,走水路,绕道回去。”
沈知意一愣:“为什么我……”
“因为你是郡主,他们不敢明着动你。”纪砚看着她,“而且,你最懂得怎么藏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匣,只有巴掌大小。
打开,里面是陈墨那封信的原本,以及晋王与孙德海往来的最关键的那封密信。
“这个,你贴身带着。万一我那边出什么事,你要保证它安全送到皇上面前。”
沈知意接过匣子,觉得它有千钧重。
“那你呢?”她抬头看他,“你带着陈墨走官道,不是更危险?”
纪砚唇角微扬,“我是大理寺卿,他们不敢公然截杀朝廷命官。最多……制造点‘意外’。”
他说得轻松,但沈知意知道,这趟回京路,注定凶险。
“我不。”她忽然说,“我要跟你一起走官道。”
“沈知意——”
“我是郡主,他们更不敢动我。”她打断他,“而且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安全。莫言蹊可以带着副本走水路,他轻功好,容易脱身。”
纪砚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好。”他终于妥协,“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沈知意把那匣子小心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我们都要活着回去,把那些人送上刑场。”
晨光完全照亮了小院。
莫言蹊已经带着陈墨的替身和证据副本出发了。他们找了个身形相似的人,易容成陈墨的样子,走另一条路作为诱饵。
真正的陈墨,则被秘密安排在另一处,由萧景辰的人保护,等风波稍平再北上。
纪砚和沈知意坐上马车,车夫挥鞭,马车驶出小院,驶向回京的官道。
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江南小城,心中五味杂陈。
七天前,他们南下寻找真相;七天后,他们带着真相和更深的危机北上。
马车颠簸,沈知意靠在车厢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纪大人,第七盏灯里的夜明珠……我们没拿。”
纪砚从怀中取出一个绸布包,打开,正是那枚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拿了。”他说,“这是证物,也是陈墨给我们的酬劳。”
沈知意看着那颗珠子,忽然笑了:“这大概是我挣过的最贵的一笔‘外快’了。”
纪砚看着她,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此刻闪着明亮而坚定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凶险,但有她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沈知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等案子结了……”纪砚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我请你吃真正的江南点心。不只桂花糕,还有松子糖、龙井茶酥、定胜糕……”
沈知意眼睛一亮:“纪大人,你开窍了?终于知道点心不只是‘提供能量’的东西了?”
纪砚耳根微红,别过脸去:“我只是……觉得应该感谢你。”
沈知意笑眯眯地凑近些:“那我要吃最贵的!把你这趟的俸禄都吃光!”
“好。”纪砚轻声说,唇边扬起一抹笑。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吴县的同时,三匹快马已经先一步奔向京城。
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三封密信。
一封给晋王:“江南事泄,陈墨未死,证据已落入纪砚之手。”
一封给孙德海:“截杀计划启动,官道、水路均已布置。”
第三封,却是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鱼已入网,可收网矣第56章追凶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沈知意靠坐在车厢内,手里捧着那颗第七盏灯里的夜明珠,温润的光泽在指尖流转。
她小心地将珠子放回绸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那里还藏着陈墨那封信的原本,以及晋王与孙德海往来的最关键密信。
这些东西,此刻比她的命还重。
“纪大人,”她压低声音,“你说陈墨假死的消息,能瞒多久?”
纪砚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瞒不了太久。”
“那我们现在回京,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证据在我们手里’吗?”
“是。”纪砚语气平静,“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当陷阱来走。”
沈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官道两旁是连绵的水田,远处青山如黛,看起来一派太平景象。
但她知道,这太平下面,藏着刀。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前面有个茶寮,马需要歇歇脚,您二位要不要也——”
“不必。”纪砚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继续赶路,入夜前必须赶到落霞镇。”
“是!”
马车重新加速。沈知意透过车窗缝隙,瞥见茶寮屋檐下坐着几个行脚商打扮的人,看似在喝茶歇息,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他们的马车。
她压低声音:“那些人……”
“眼线。”纪砚放下车帘,“看来咱们一出吴县,就被人盯上了。”
“那我们还按原计划去落霞镇?”
“去。”纪砚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在膝上摊开。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点在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去这里。萧景辰在江南的别院之一,知道的人不多。”
沈知意凑过去看,那地方在落霞镇北郊,依山傍水,位置隐蔽:“萧王爷还真是……处处有产业啊。”
“有钱人的习惯。”纪砚难得调侃一句,收起地图,“待会儿换车。莫言蹊会在前面接应。”
果然,半个时辰后,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
前方树林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莫言蹊正靠在车辕上啃烧饼,见他们来了,咧嘴一笑:“哟,二位可算到了。再不来,我这烧饼都要啃完了。”
纪砚护着沈知意下车,迅速换了马车。
原先那辆继续朝落霞镇方向驶去,他们这辆则调头往北。
莫言蹊驾着车,嘴里还在嚼烧饼:“纪大人料得准,官道上至少三拨眼线。不过放心,那辆马车里我放了点‘好东西’,够他们忙活一阵的。”
“什么东西?”沈知意好奇。
“痒痒粉改良版。”莫言蹊笑得贼兮兮,“沾上能痒三天,抓破皮都不解痒。苏姑娘特制,她人临走前给我塞了好几包。”
沈知意想象着那些眼线浑身奇痒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北郊别院。
那是一处清雅的小院,白墙黑瓦,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虽然不到开花季节,但枝叶苍劲。
一个老仆在门口候着,见他们下车,躬身行礼:“纪大人,郡主,王爷吩咐老奴在此等候。院子已经收拾妥当,热水饭菜也都备好了。”
沈知意有些意外:“萧王爷连这都安排好了?”
“他办事向来周全。”纪砚说着,看向莫言蹊,“陈墨那边安排妥了?”
莫言蹊点头:“按你的吩咐,人已经转移到城南另一处院子,萧王爷的人守着。他身子还虚,但服了苏姑娘留下的续气丹,撑几天没问题。”
“好。”纪砚顿了顿,“今夜你辛苦,再跑一趟。”
“得令。”莫言蹊也不问去哪儿,身影一晃,先去安顿马匹了。
老仆引着二人进了院子。正厅里果然摆着一桌简单却精致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沈知意奔波一天,早就饿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纪砚却先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门窗和院墙,确认安全后才落座。
“纪大人,你也太小心了。”沈知意夹了块红烧肉给他,“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吃饱再说。”
纪砚看着碗里的肉,沉默片刻,终是拿起筷子:“你说得对。”
两人安静地吃完晚饭。老仆撤下碗碟,又送上热茶。
沈知意捧着茶盏,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知道陈墨那边怎么样了。”
“萧景辰的人会照顾好他。”纪砚顿了顿,“倒是你,怕不怕?”
“怕什么?”
“这一路回去,恐怕不会太平。”纪砚看着她,“你若现在想退出,我可以安排人走水路送你回京,不必涉险。”
沈知意眨眨眼:放心,本郡主虽然贪生怕死,但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躲。这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你想让我退就能退的了。”
她放下茶盏,神色认真:“那些冤死的将士,等这个公道等了七年。陈墨忍辱负重等了七年。我们现在离真相只差一步,若因为怕危险就退缩,那我这郡主也不用当了,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
纪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这姑娘平日里总嚷着要退休、要躺平,可真到了关键时刻,比谁都坚定。
亥时初刻,院外传来三声鸟鸣,这是莫言蹊约定好的暗号。
纪砚起身开门。
莫言蹊闪身进来,带进来一身夜露的凉意,脸色却不似白日那般轻松。
“怎么了?”沈知意心头一跳。
莫言蹊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竹筒:“萧王爷飞鸽传书,急件。”
纪砚接过,借着烛火拆开第一封。只看了几行,眉头便紧紧锁起。
“京城出事了?”沈知意凑过去。
“不是出事。”纪砚将纸条递给她,“是出事之前的风。”
沈知意接过来,只见上面是萧景辰熟悉的潦草字迹:
“孙德海今日告病未朝。晋王进宫面圣,出来时面色不善。另有密报:三封快马昨夜出京,方向江南。落款未知,内容未知。速告动向。——辰”
沈知意读完,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纪砚拆开第二封,是萧景辰收到他们离吴消息后的回信:
“京中已布暗线,你等专注江南。陈墨之蛊毒,苏姑娘正在翻典籍,若有解法即刻飞鸽。另:已查王明远三年履历,此人会试时同科有一人,姓苗,南疆籍,现为晋王府幕僚。——辰”
沈知意心头一跳:“苗?南疆那边擅长用药,龟息散就是那边传过来的方子。”
纪砚将两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舌将字迹吞没。
“会不会……陈墨不只是被迫模仿笔迹。”沈知意慢慢道,“他从一开始,就被捏住了命脉。”
室内安静了一瞬。
莫言蹊难得没有插科打诨,沉默地看着火光熄灭。
“莫言蹊,”纪砚抬眸,“今夜还要辛苦你一趟。”
“说吧,去哪儿?”
“吴县。”纪砚道,“去查王明远七年前在江南老家的旧宅。他在兵部当值,常年不在家乡,但一定会藏东西,要么是被人拿捏的把柄,要么是拿捏别人的证据。”
“懂了。”莫言蹊咧嘴一笑,“翻人家老底是吧?这个我在行。”
“天亮前必须回来。”纪砚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明日我们还有明日的事。”
莫言蹊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厅中只剩下纪砚和沈知意。
烛火噼啪轻响。沈知意把那颗夜明珠又摸出来,对着光看。
珠子里的光晕流转,像困住了一小片月第57章与时间赛跑
沈知意再次想起陈墨写在信末尾的那句话:“只求还我弟弟和那些将士一个公道。”
这个男人用七年收集证据,用假死赌一个机会,用性命做最后的火引。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看到真相大白。
“他不会死的。”沈知意听见自己说,“龟息散的余毒能清,他身子亏了可以慢慢养。我们把他带回京城,让苏姑娘好好调治,总能养回来。”
纪砚看着她,没有接话。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
小院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莫言蹊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带进来一身的霜露,还有满眼的兴奋。
“找到了!”他把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得意洋洋,“王明远那老狐狸,把东西藏在他爹的棺材底下!要不是我钻进去摸了一圈,还真发现不了。”
沈知意忍着嫌弃:“棺材底下?”
“空心夹层,刷了桐油防潮。”莫言蹊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灌下去,“里头的宝贝可不少——你们猜猜,有什么?”
纪砚没理他的卖关子,直接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封泛黄的信,落款是“晋王”,日期是永昌五年六月。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事成之后,调你回京。”
一本巴掌大的私账,密密麻麻记录着永昌五年至六年间,王明远经手“特殊军械”的明细。其中有一批弩机,数量三百具,去向标注只有一个字:“北”。
还有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晋王府独有的云纹。
沈知意看完,只觉得指尖发凉。
“三百具弩机……”她声音发紧,“那是能装备一整个营的军械。他运到北边去了?北戎?”
“所以三年前的徐州官银劫案,劫走的不仅有银子,还有一批改良弩机的图纸。”纪砚将玉佩握在掌心,“图纸失踪后,王明远在兵部主持过一次‘追查’,最后不了了之。”
“他不是追查。”沈知意一字一顿,“他是监守自盗。”
莫言蹊靠在门边,难得没有吭声。
纪砚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抬眸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陈墨那边,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沈知意问。
“他体内的毒。”纪砚道。
沈知意:“他早在七年前便已中了慢性毒,龟息散假死时,他全身机能降到最低,毒素发作也慢了。如今人醒了,气血运行恢复,那毒……”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陈墨以为假死醒来就逃过一劫,但七年的慢性毒,不可能凭空消失。
“纪大人,”她轻声问,“你说陈墨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纪砚看向窗外渐亮的天际,许久才道:“靠恨。”
“恨能撑七年?”
“恨能。”纪砚声音很轻,“但恨撑不了余生。”
沈知意没再说话。
天色大亮。
简单用过早饭,纪砚和沈知意去了城南安置陈墨的院子。
陈墨正靠在床头喝药,见他们进来,放下碗便要起身。纪砚抬手制止:“不必多礼。”
沈知意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开门见山:“陈先生,你信里说,七年前你已中毒,那毒是什么?”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郡主果然心细。那毒无名,是南疆传过来的慢性毒,每隔半年需服一次缓解药物,否则会从脏腑开始溃烂,死状极惨。”
“你现在停药一个月了。”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假死时毒素发作慢,如今醒了,身上可有不适?”
陈墨沉默片刻,撩起左臂衣袖。
小臂内侧,有一道淡淡的青黑色线纹,从手腕向上延伸,约莫三寸长。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这毒,可有解法?”纪砚问。
陈墨摇头。
沈知意:“那龟息散假死时,你全身气血运行极缓,毒素发作也停了。如今醒来,气血恢复,这毒会加速吗?”
陈墨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早知道的。”沈知意声音发紧,“你知道假死醒来,这毒压不住了。”
“是。”陈墨承认,“但我需要活着见到你们,把证据交出去。能多活这几日,已经是赚的。”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倒是陈墨先笑了:“郡主不必为我难过。我这条命,七年前就该随家弟去了。多活这些年,本就是偷来的。如今能亲眼看到有人愿意查这案子,能亲手把证据交给纪大人和你——”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我知足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
“你不会死。”她说,“我们带你回京,苏姑娘一定有办法。”
陈墨看着她认真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从陈墨房里出来,沈知意站在廊下,半晌没动。
纪砚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她站着。
“纪大人。”沈知意开口。
“嗯。”
“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坏人。”
纪砚沉默片刻,道:“因为做好人太难。”
沈知意转头看他。
“好人要守规矩,要担责任,要忍受不公还不去报复。”纪砚声音很轻,“而坏人只需要放纵欲望。”
“那为什么还要做好人?”
“因为坏人赢了,这世道就完了。”纪砚看着她,“而好人赢了,至少还有机会修修补补。”
沈知意望着他,忽然笑了。
“纪大人,你这个人吧,嘴硬,不近人情,规矩多如牛毛,还总催进度——”
纪砚眉心跳了一下。
“——但你是好人。”沈知意认真道,“还是最累的那种。”
纪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句“你也是”在舌尖转了三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别过脸,淡淡道:“去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好嘞。”沈知意转身往屋里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纪大人。”
“嗯?”
“等这案子结了,你欠我的那顿江南点心,得加双倍。”
纪砚看着她狡黠的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好。”他说,“加十倍。”
沈知意心满意足地进屋了。
纪砚站在原地,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内。
他忽然想,若这趟回京之路真是他们设下的局,那他至少得保证,诱饵不会真的被鱼咬碎。
午时,三人在小院匆匆用过午饭。
莫言蹊正在给靴子重新钉防滑铁片,头也不抬:“我申时出发,到时京城见。”
“一路小心。”纪砚道。
莫言蹊把匕首插回靴筒,“你们也是,带着证据走官道,那才是明晃晃的靶子。”
“就是要当靶子。”沈知意咽下最后一口饭,“我们越显眼,你那边越安全。”
莫言蹊抬头看她,难得认真:“郡主,纪大人,你们俩可得活着回京。我还等着领破案赏金呢。”
沈知意笑:“放心,本郡主贪生怕死,最会保命了。”
莫言蹊也笑,笑着笑着,站起身:“那我走了。”
“等等。”纪砚从怀中取出那枚晋王府玉佩,“带上这个。万一需要证明身份,或者……引蛇出洞。”
莫言蹊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得嘞。”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萧王爷信里说的那三封快马——”
他顿了顿:“你们说,那三封信,是送给谁的?”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从昨夜就在想,却始终没有答案。
“不管送给谁。”纪砚道,“我们先做好能做的事。”
莫言蹊点头,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小院安静下来。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几株梅树。
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干光秃秃的,却在阳光下倔强地伸第58章朝堂博弈
回京的路上一路颠簸,终是有惊无险。
三日后,京城。
马车驶进永定门时,沈知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烟火气。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看什么?”纪砚问。
“看有没有人盯着咱们。”沈知意放下车帘,往车厢里缩了缩,“你不是说每一步都要当陷阱来走吗?我这叫保持警惕。”
纪砚唇角微扬:“保持得很好。可惜——”
他顿了顿:“从咱们进城门的那一刻,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沈知意想想也是,索性放弃警惕,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桂花糕啃起来。
“你倒是想得开。”
“反正躲不过,不如吃饱。”沈知意把糕点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要不要?”
纪砚看着那半块桂花糕,沉默片刻,接过。
两人就着马车颠簸,安静地分食了最后一块江南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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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马车刚在衙门口停稳,沈知意就看见萧景辰和苏晚晴已经等在偏厅门口了。
萧景辰难得没有摇扇子,神色凝重。苏晚晴的目光直接落在被人搀扶着下车的陈墨身上。
“先扶他进去。”纪砚道。
偏厅里,苏晚晴让陈墨靠在榻上,二话不说便卷起他的袖子。
那道青黑色线纹比三日前又延长了几分,已经接近四寸。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他手臂上刺了几下,又仔细看了看针尖的颜色。
“毒素在扩散。”她抬眸看向纪砚和沈知意,“比我预想的快。”
沈知意心头一紧:“能压住吗?”
“我试试。”苏晚晴打开药箱,取出几味药材开始调配,“这两日他必须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
“明日怕是不行。”陈墨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墨靠着榻,脸色蜡黄,但目光平静:“在江南时纪大人说过,回京后要上堂作证。明日若开审,我撑得住。”
“不是明日。”萧景辰开口。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笺,递给纪砚:“今早朝会的事。你们还没进城,弹劾的折子就已经递上去了。”
沈知意凑过去看,只扫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户部孙德海、兵部王明远、都察院周御史、刑部李郎中……”她一个个数过去,“一共七位大臣联名弹劾你‘滥用职权、构陷忠良、私造伪证’?!”
纪砚面色不变,继续往下看。
萧景辰补充道:“皇上已经准了,将此案移交三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审理。
审的是陈墨的证词是否属实,审那些证据是否伪造,审咱们办案是否有违规之处。”
沈知意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们怎么敢?”她忍不住道,“证据明明都是真的,陈墨还活着,王明远私藏的那些东西——哪一样是假的?!”
“因为证据太硬了。”纪砚放下纸笺,语气平静,“硬到他们不得不提前收网。”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晋王和孙德海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一旦这些证据在三司会审时当堂呈上、验明真伪,就再也压不住了。
所以必须在会审开始前,先把证据打上‘伪造’的烙印。”
“可这是颠倒黑白!”沈知意气结。
“朝堂上,黑白从来不是天然分明的。”纪砚转过身,看着她,“是争出来的。”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不是不知道朝堂的险恶。只是从前她只是个“只想退休的咸鱼郡主”,那些险恶离她很远。
如今,她站在了漩涡中心。
“怕了?”纪砚问。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怕。”她老实承认,“但怕也要上。证据是我们拿回来的,证人是我们保下来的,没道理在最后关头认怂。”
纪砚看着她,心里的某个部分变得无比柔软。
“萧王爷,”他转向萧景辰,“那七位联名大臣的底细,查到了吗?”
萧景辰从袖中抽出一沓纸笺:“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纸笺摊在桌上,一张张指过去:
“户部孙德海,不必说,正主。”
“兵部王明远,也是正主。”
“都察院周御史,晋王门生,三年前那桩不了了之的军械失窃案,就是他经手的。”
“刑部李郎中,三年前办砸过案子,本该降职,是晋王的人帮他压下去的。”
“另外三位,一个与晋王府有姻亲,两个收了孙德海的好处。”
萧景辰抬眸:“这些人,身上都牵着晋王的线。平时各走各路,真到用的时候,一拉就全动了。”
沈知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后背发凉。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弹劾。
这是一张早就在等他们的网。
“三司会审什么时候?”纪砚问。
“后日辰时,刑部大堂。”
萧景辰道,“主审是刑部尚书周敬,副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淮。大理寺这边,你被弹劾,由少卿赵昀代理。”
“周敬和陈淮……”
沈知意回忆着这两人的风评,“周尚书为人刚正,不党不群。陈御史是清流领袖,平生最恨贪腐。这两人应该不会偏帮晋王吧?”
“原则上是。”萧景辰摇起扇子,“但晋王既然敢把案子交到三司,就一定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萧景辰和纪砚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沈知意心头沉了沉。
这时,苏晚晴端着刚配好的药走过来,递给陈墨:“喝了。”
陈墨接过,二话不说一饮而尽。药汁苦得他眉头紧皱,却硬是没吭一声。
苏晚晴等他喝完,又诊了诊脉,道:“这药能压三日。三日后若找不到解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知意看着陈墨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青黑色线纹,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苏姑娘,”她轻声问,“那解药,有眉目了吗?”
苏晚晴摇头:“雪里青是北戎特产,中原极少流通。我已经托人打听,最快也要五日才有消息。”
五日。
而陈墨只剩三日。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陈墨先笑了:“郡主不必为我忧心。能活着回到京城,亲眼看到这案子走到三司会审,我已经赚了。”
“赚什么赚。”沈知意瞪他,“你弟弟在天上看着呢,你得替他多活几十年,把他没看过的山水都看一遍,没吃过的点心都吃一遍。”
陈墨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尽力。”
从偏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半晌没动。
纪砚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她站着。
“纪大人。”沈知意忽然开口。
“嗯。”
“你说,明日会审,我们能赢吗?”
纪砚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沈知意转头看他,有些意外。
“我从不保证一定能赢的事。”纪砚声音很轻,“但我会做所有能做的事。”
“所有能做的事……”沈知意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算我一个。”
纪砚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第59章三司会审
后日辰时,刑部大堂。
“明镜高悬”的匾额高挂堂上,两侧“肃静”“回避”的虎头牌闪着冷光。
堂下左侧,刑部尚书周敬端坐主审位,须发皆白,目光如炬。
右侧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淮,清瘦矍铄,手边堆着厚厚一摞案卷。
大理寺少卿赵昀坐在侧位,神色略显拘谨,他临时受命代理此案,显然并不自在。
堂下跪着的,是陈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纪砚立在一旁,他是被弹劾人,今日以“涉案官员”身份听审,无权发言,只能旁观。
沈知意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纪砚。
纪砚并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攥紧袖子里那颗夜明珠。
开始了。
周敬一拍惊堂木:“带原告!”
原告?
沈知意一愣,只见堂下走进来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户部左侍郎,孙德海。
他竟然亲自下场了。
孙德海面容悲愤,撩袍跪下,声音洪亮:“臣孙德海,状告大理寺卿纪砚——滥用职权、私造伪证、诬陷朝廷命官!”
周敬沉声道:“所告何事?一一说来。”
孙德海伏地叩首,一条条细数。
他说纪砚为求升迁,故意翻七年前旧案,构陷忠良。
他说纪砚勾结江湖宵小,伪造账册密信,栽赃朝臣。
他说那个所谓的“证人”陈墨,本就是因贪墨被军中除名的败类,怀恨在心,与纪砚合谋报复。
沈知意听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颠倒黑白。
字字句句,都是颠倒黑白。
可她不能发作。公堂之上,她今日是“旁听”,不是“郡主”。
周敬听完孙德海的陈述,转向纪砚:“纪大人,孙侍郎所控,你可有辩?”
纪砚拱手,声音平静:“臣有辩,但今日不宜自辩。臣请当堂验看所有证据,以证清白。”
周敬与陈淮对视一眼。
陈淮捋须道:“准。证据何在?”
苏晚晴上前一步,将早已备好的证物箱打开,一件件取出,放置在堂前长案上。
七本账册,三封密信,一块玉佩,一盏人头灯,还有那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
堂上众人皆是呼吸一滞。
“此乃永昌五年漕粮账册……”苏晚晴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她每一次验尸时的陈述。
她逐件讲解纸张成分、墨迹年代、印泥特征。
她出示对比样本、检验报告。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笃定,不容置疑。
孙德海脸色微变,强自镇定:“这些只能证明账册是七年前的旧物,不能证明账册内容为真!焉知不是有人故意保存假账,伺机陷害?”
“孙侍郎说得是。”沈知意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堂前,对周敬和陈淮行了一礼。
“二位大人,账册内容真伪,单验物证确实不够。但——还有旁证。”
她转向孙德海,笑容温和:“孙侍郎可知道,当年那批霉变军粮,是谁经手的?”
孙德海瞳孔微缩。
“是漕帮陈长老。”沈知意不待他回答,继续道,“陈长老三年前‘意外’坠河身亡。可巧,他落水时身边跟着的两个亲信,也一起失踪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这是陈长老遗孀的证词。她说,陈长老死前三日曾对她言——‘有人要翻旧账了,我怕是躲不过去。’”
周敬接过供状,细细看毕,传给陈淮。
孙德海冷笑:“一个老寡妇的片面之词,也敢拿来公堂上作证?”
“不止片面之词。”沈知意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莫言蹊从陈长老旧宅暗格里找到的,“这是陈长老的亲笔日记,记录了他从永昌五年至九年经手的每一笔‘特殊漕运’。”
她将日记呈上:“日期、船只、霉米数量、经手人和账册上的记录,一一对得上。”
孙德海脸色终于变了。
周敬翻开日记,看了几页,眉头紧锁。
堂上一时寂静。
沈知意退回原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方才那一口气说了太多,嗓子都快冒烟了。
孙德海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即便漕粮有弊,也与纪砚构陷朝臣无关。此案分明是有人故意将数桩旧案混为一谈,混淆视听!”
他转向周敬,痛心疾首:“周大人,您为官三十年,可曾见过这等办案之法?不经兵部、不报都察院、不呈刑部——大理寺独断专行,私查七年前军国旧案,这难道不是僭越?!”
周敬沉吟不语。
陈淮缓缓开口:“此节,纪大人有何解释?”
纪砚拱手:“臣查此案,始于夜明珠失窃。循贼踪至鬼市,得人头灯,灯中藏信,信引向漕帮、盐商、边军旧部。并非臣要查军国旧案,是军国旧案的真相,自己找上了臣。”
他声音平稳:“若这算僭越,臣无话可说。”
孙德海厉声道:“巧言令色!分明是你——”
“孙侍郎。”陈淮抬手制止,“容本官问几句。”
他看向陈墨:“陈墨,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罪?”
陈墨伏地叩首,声音沙哑:“草民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告?”
陈墨抬起头。
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鬓边竟已有几缕白发。他跪在那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
但他开口时,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
“因为草民的弟弟,死在那场仗里。”
他缓缓讲述。
永昌五年。西南边关。第三营。
八千将士孤军奋战。六千三百人战死。
他弟弟陈砚,二十三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封伪造的军令。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喘几口气。堂上没有人催促。
沈知意听着,攥紧了袖口。
“……草民七年不敢言,是因为怕。”陈墨最后说,“怕死,怕连累家人,怕那些大人轻轻松松就捏死草民,像捏死一只蚂蚁。”
他看着堂上三位主审官,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落泪。
“可草民更怕死后无颜见家弟。”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草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堂上寂静。
良久,周敬缓缓开口:“传兵部右侍郎,王明远。”
沈知意心头一跳。
王明远。
她看向纪砚。纪砚面色如常,但她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
王明远入堂时,脚步虚浮。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十岁,原本洪亮的声音,此刻低得像蚊蚋。
周敬问及永昌五年的军械调配记录。
王明远答,记不清了。
问及那批三百具弩机的去向。
王明远答,年代久远,档案散佚。
问及玉佩。
王明远答,那是晋王赏赐,与公务无关。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却也步步后退。
陈淮忽然道:“王侍郎,你可知你老家旧宅的棺材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王明远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萧景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本私账和玉佩。
“这是从贵府旧宅取回之物。”他将东西呈上,“王侍郎,需要本官当堂念一念账册上都记了些什么吗?”
王明远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孙德海厉声道:“私闯民宅、偷盗财物——这就是大理寺办案的手段?!”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得云淡风轻:“偷盗?孙侍郎这话可不对。取证之人虽出身江湖,如今可是登记在册的官家人。他持大理寺手令查案取证,光明正大。”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至于‘私闯民宅’,王侍郎老家那宅子,三年前就卖给别人了。现任屋主感念朝廷恩德,自愿协助查案,何来私闯一说?”
孙德海语塞。
王明远瘫坐在堂,再说不出一句辩解。
周敬与陈淮低声商议片刻,周敬重重一拍惊堂木。
“今日庭审至此,证据尚需进一步核实。三日后——”
“且慢。”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回头。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跨过门槛,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圣旨到——”
满堂跪伏。
内侍展开绢帛,尖声宣读:
“三司会审,所涉甚大。朕思虑再三,此案关乎军国,不宜仓促定论。今命将人证、物证尽数移交御前,三日后由朕亲自主审。钦此。”
堂上一片寂静。
沈知意跪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
移交御前。
皇上亲审。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下意识看向纪砚。
纪砚依然跪得笔直,面上无波无澜。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收起绢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纪砚身上。
“纪大人,皇上还有句话,让咱家单独带给你。”
纪砚垂首:“臣恭听。”
内侍走近,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皇上说:三日后,带上你身边那位郡主。”
纪砚抬眸。
内侍已退后,扬声道:“旨意传到,咱家告退。”
众人陆续起身。
沈知意凑近纪砚,小声问:“皇上说什么?”
纪砚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担忧。
“没什么。”他顿了顿,“三日后,你和我一起进宫。”
沈知意眨眨眼:“进宫做什么?”
纪砚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那里有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消失在午后的天光里。
“去见收网的人第60章绝地反击
三日后,寅时末,天还没亮。
沈知意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谁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这才什么时辰……”
“郡主。”门外传来丫鬟夏竹的声音,“纪大人派人来了,说让您准备准备,卯时三刻要进宫。”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
进宫。
对,今日是御前亲审的日子。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困意瞬间消散大半。夏竹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麻利地帮她绾发,一边小声念叨:“郡主您可算醒了,外头那位差爷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知意匆匆洗了把脸,换上早就备好的服饰。
收拾停当,她推门出去。
院中站着一个大理寺的差役,见她出来,连忙行礼:“郡主,纪大人让小人来护送您过去,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知意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二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她回头看向夏竹,“我那个装点心的匣子呢?”
夏竹一愣:“什么点心匣子?”
“就是那个……算了,来不及了。”沈知意摆摆手,快步往外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点心。大概是紧张吧。
紧张的时候,总得吃点甜的压压惊。
马车在大理寺衙门口停下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纪砚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官服,玄色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见沈知意下车,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颔首:“来的正好。”
沈知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样,紧张吗?”
纪砚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我猜你紧张。”沈知意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摸出块芝麻糖,塞进他手里,“给你,压惊的。”
纪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沉默片刻。
“……哪来的?”
“藏的。”沈知意理直气壮,“万一今日要在殿上跪很久,饿晕了怎么办?总得备点干粮。”
纪砚唇角微扬,把糖收进袖中。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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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宫门前。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刑部尚书周敬、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淮、大理寺少卿赵昀——三司官员陆续到齐。
然后是晋王府的马车。晋王下车时,目光扫过纪砚一行人,面无表情。
再然后是孙德海、王明远,以及其他涉案官员。
最后是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跛着一条腿的老兵被人搀扶着走出来。
沈知意心头一紧。
那就是萧景辰花了三天三夜找到的关键证人——当年第三营的幸存者,李老四。
明明他只有四十多岁,但却满脸风霜,眼神浑浊,被这满宫的阵仗吓得直哆嗦。
“别怕。”沈知意走过去,轻声道,“您今日来,是说真话的。说完了,我请您吃京城最好的点心。”
李老四看着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姑、姑娘是……”
“我是静安郡主沈知意。”沈知意笑得温和。
李老四点了点头,攥紧的手稍稍松了些。
辰时正,太和殿。
殿内鸦雀无声。
皇上高坐御座之上,龙袍加身,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两侧是满朝文武,晋王立于百官之首,神色淡然。
殿中央,三司官员分列两侧。纪砚站在一旁——今日他仍是“涉案官员”,无权主动发言,只能听审。
沈知意立在旁听席最前排,手心全是汗。
陈墨跪在殿中,李老四跪在他身侧,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今日御前亲审,”皇上开口,声音不怒自威,“所涉七年前西南军资案。三司所呈证据,朕已过目。今日,只听人证。”
他看向孙德海:“孙侍郎,你先说。”
孙德海出列,撩袍跪下,声泪俱下:“皇上明鉴!臣冤枉!纪砚为构陷臣等,不惜伪造账册、收买证人!这个陈墨,本就是因贪墨被军中除名的败类,怀恨在心,与纪砚合谋!还有那个李老四——”
他一指李老四:“此人当年在军中就因偷盗军粮被责罚,怀恨在心,今日来作伪证!”
李老四猛地抬头,嘴唇哆嗦:“我、我没有……我没有偷军粮……”
“你没有?”孙德海冷笑,“永昌五年六月,你是不是因偷盗军粮被打了二十军棍?军中有记录可查!”
李老四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确实被打过。
但那是因为——他饿得受不了,捡了地上洒落的霉米吃,被当成偷盗。
沈知意心头一沉。
孙德海这是有备而来。
“李老四,”陈淮开口,声音温和些,“孙侍郎所言,可是事实?”
李老四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我、我……是打过……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就是了。”孙德海冷笑,“一个偷盗军粮的罪人,一个被军中除名的败类,合谋构陷朝廷命官——皇上,此等宵小之言,岂能轻信?!”
“我、我不作证了……”李老四忽然崩溃,趴在地上,声音颤抖,“我走……我回家……我不作证了……”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因腿瘸又跌倒在地。
殿上一片哗然。
沈知意看向纪砚,纪砚看着她,微微点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走出旁听席,在殿中跪下。
“皇上,臣女有话想说。”
皇上看着她,目光深邃:“准。”
沈知意转向李老四,在他面前蹲下,声音轻柔。
“李伯,您看着我。”
李老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您不是偷军粮的人。”沈知意一字一句,“您是饿得受不了,捡了地上洒落的霉米吃。那些米,本该是你们的军粮,可它们发霉了,发绿了,一捏就碎。你们没办法,只能吃。吃了上吐下泻,吃了死人。”
李老四浑身一震。
“您挨的那二十军棍,不是偷盗的惩罚,是有人怕您说出真相。”沈知意握住他枯瘦的手,“您活下来了,可您的兄弟们呢?六千三百人,活下来几个?”
李老四嘴唇哆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他声音嘶哑,“我弟弟……也死在那场仗里……他才十九……”
“我知道。”沈知意轻声道,“您今日来,就是为了他。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站起身,看向满殿的朝臣,声音清亮。
“诸位大人可知道,永昌五年西南战事,将士们吃的是什么?是发霉的军粮,是掺了沙的毒盐!八千将士困守黑风岭,援军迟迟不到,粮尽援绝——他们等的是什么?等的是有人用他们的命,换一纸军功!”
殿上一片寂静。
“李老四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构陷谁的。他是来替六千三百个兄弟,问一句——”沈知意目光如炬,“为什么?”
孙德海脸色铁青:“一派胡言!郡主不要含血喷人——”
“孙侍郎。”皇上抬手,制止了他。
皇上看着沈知意,眼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静安郡主,你继续说第61章收网的人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转向苏晚晴。
“苏姑娘。”
苏晚晴上前一步,打开药箱,取出厚厚一沓纸笺。
“皇上,臣女奉命查验陈墨体内之毒,发现此毒名为‘青丝’,出自南疆,中毒者手臂内侧会出现青黑色线纹,毒入心脉则死。”
她呈上报告:“经比对,此毒与永昌五年西南军中大规模爆发的‘疫病’症状完全吻合。当年军医记录的‘上吐下泻、七窍出血’,正是青丝毒发作的典型症状。”
殿上一阵骚动。
“也就是说,”苏晚晴声音平静,“当年根本不是什么疫病,而是——有人在下毒。”
孙德海厉声道:“荒谬!若有人下毒,为何只死将士,主帅岳将军却安然无恙?!”
“因为岳将军吃的,是特供的粮盐。”纪砚忽然开口。
他本无权发言,但此刻殿上无人阻拦。
“岳将军的军需,由孙侍郎亲自经手。”纪砚看着孙德海,“孙侍郎,你敢说当年岳将军的粮盐,和将士们是一样的吗?”
孙德海脸色青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王明远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回头。
莫言蹊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身后跟着两个御前侍卫——他是被押进来的,但神色坦然。
“启禀皇上,”他跪下,双手呈上木匣,“草民莫言蹊,有要物呈上。”
皇上示意内侍接过。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
皇上看了几行,面色骤变。
“这是——”他抬眸,目光如刀,“晋王,你可认得?”
晋王脸色微变,上前接过信笺,只扫了一眼,便霍然抬头:“这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皇上可以比对笔迹。”莫言蹊不慌不忙,“这信是从孙德海府上密室偷出来的。草民蹲了三夜,才等到他亲自进去取东西——取的就是这个。”
他咧嘴一笑:“孙侍郎,你那密室机关挺复杂,可惜,我小时候是玩机关长大的。”
孙德海面如死灰。
皇上将信递给身旁的内侍:“传翰林院掌院学士,当场比对笔迹。”
一刻钟后,掌院学士跪奏:“启禀皇上,此信笔迹与晋王历年奏折手书……完全一致。”
殿上哗然。
那信的内容,是与西南叛军往来的密信,商讨“事成之后,割让三城”。
通敌叛国。
晋王脸色惨白,退后一步:“皇兄,这是陷害!臣弟从未——”
“从未?”皇上冷笑,“朕给你机会,你自己看。”
他把信甩在晋王脸上。
晋王捡起,一行行看下去,手越来越抖。
信的末尾,有他的私印。
“这印……”晋王嘴唇哆嗦,“这印被人偷过!三年前失窃过一日!臣弟报过案的!”
“报案?”皇上看向大理寺少卿赵昀。
赵昀冷汗涔涔:“回皇上,三年前晋王府确实报过失窃,说丢了几件杂物……没有提及私印。”
“杂物?”皇上笑了,笑容冰冷,“晋王,你的私印,是杂物?”
晋王哑口无言。
孙德海跪在那里,忽然膝行向前:“皇上!臣招!臣全招!是晋王!是晋王逼臣做的!他说若不从,就杀臣全家!那些军粮、那些毒盐,都是他让臣做的!那批弩机也是他让臣运往北境的!”
王明远也崩溃了:“臣也招!那些密信是晋王让臣模仿笔迹的!岳将军的手令也是臣伪造的!臣是被逼的!”
殿上一片混乱。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七年。
六千三百条人命。
陈墨七年的隐忍。
终于,在今天,有了回响。
她看向陈墨。
陈墨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孩子。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看懂了。
他说的是:弟弟,哥替你讨回公道了。
“够了。”
皇上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殿瞬间安静。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晋王、孙德海、王明远,目光平静得可怕。
“来人。”
御前侍卫上前。
“晋王圈禁宗人府,待审。孙德海、王明远打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其余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查。”
“是!”
晋王被押下去时,回头看了纪砚一眼。
退朝后,沈知意站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想什么呢?”纪砚走到她身侧。
“想回去睡觉。”沈知意老实回答,“这几天累死了。”
纪砚唇角微扬:“回去睡吧。”
“你呢?”
“还有些收尾的事。”纪砚顿了顿,“陈墨的毒,皇上已经下旨,命北境那边急送雪里青入京。苏姑娘说,来得及。”
沈知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说收网的人是谁?”
纪砚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纪砚看向远方,“但既然晋王输了,收网的人是谁就不重要了。”
沈知意若有所思。
这时,萧景辰摇着扇子走过来,身后跟着莫言蹊和苏晚晴。
“走走走,庆功去!”萧景辰眉开眼笑,“本王爷做东,醉仙楼,随便点!”
莫言蹊眼睛一亮:“随便点?”
“随便点。”
“那我点十盘酱牛肉!”
“你是猪吗?”
“你管我!”
苏晚晴淡淡道:“我要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沈知意举手:“我我我!我要吃八宝鸭子、水晶肘子、芙蓉鸡片、还有——”
“停。”萧景辰捂住荷包,“郡主,你这是要本王破产啊。”
“你不是说随便点吗?”
“我收回。”
众人笑成一团。
沈知意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夜明珠,对着阳光照了照。
“纪大人,”她忽然问,“这颗珠子,咱们怎么分?”
纪砚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分?”
“我想……”沈知意眨眨眼,“把它卖了,然后给大家发奖金。”
莫言蹊立刻凑过来:“多少多少?”
“不知道,得找个懂行的估估价。”
萧景辰摇着扇子,悠悠道:“本王倒是认识几个珠宝商,可以帮忙问问。”
“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知意把珠子塞回袖中,“卖了钱,咱们平分!”
苏晚晴难得开口:“我不要。”
沈知意一愣:“为什么?”
“我俸禄够用。”苏晚晴淡淡道,“你们分吧。”
莫言蹊挠挠头:“那我也不要了——反正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萧景辰收起扇子:“本王不缺这点银子。”
四个人齐齐看向纪砚。
纪砚沉默片刻,道:“留着吧。”
“留着?”沈知意不解。
“这是陈墨给的酬劳。”纪砚看着她,“也是那六千三百条人命的一点念想。卖了,就没了。”
沈知意怔了怔,低头看着袖中的夜明珠,温润的光泽在她掌心流转。
“好。”她轻声说,“那留着第62章退休梦碎
醉仙楼。
雅间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莫言蹊抱着酱牛肉不撒手,萧景辰心疼地看着账单,苏晚晴慢条斯理地吃她的桂花糕,沈知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纪砚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纪大人。”沈知意忽然开口。
“嗯。”
“你说,陈墨的弟弟,现在能瞑目了吗?”
纪砚沉默片刻,道:“能。”
“那就好。”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平日里的冷硬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纪大人,”她忽然笑了,“你今天在殿上,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纪砚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
“……没有。”
“有。”沈知意凑近些,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我看见你点头了。就在我站出来的时候。”
纪砚别过脸,淡淡道:“那是怕你出错。”
“哦——原来是怕我出错啊。”沈知意拖着长音。
纪砚不理她。
沈知意笑够了,忽然正色道:“谢谢你。”
纪砚抬眸看她。
“谢谢你信我。”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让我站出来。”
“你值得信。”他听见自己说。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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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圣旨到。
沈知意接到旨意的时候,正窝在府里吃葡萄。
夏竹慌慌张张跑进来:“郡主!郡主!宫里来人了!让您赶紧接旨!”
沈知意手一抖,葡萄差点卡在嗓子眼里。
“接旨?”她腾地站起来,飞快地理了理衣裳,“什么旨意?”
“不知道!传旨太监已经到前厅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夏竹:“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
“衣裳呢?”
“整齐!”
“那就好。”沈知意拍拍心口,继续往前走,“反正横竖躲不过,不如体面点。”
前厅里,传旨太监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沈知意出来,他堆起笑脸:“郡主,接旨吧。”
沈知意跪下。
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静安郡主沈知意,聪慧机敏,忠心可嘉,于鬼市人头灯案中屡建奇功,辅助大理寺查明真相,朕心甚慰。特赐金册玉牒,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钦此。”
沈知意愣住。
黄金千两?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做梦。
“郡主,接旨啊。”太监笑眯眯地提醒。
沈知意连忙叩首:“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太监把圣旨交到她手里,又压低声音道:“郡主,皇上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您。”
“您说。”
“皇上说:退休的事,再等几年。”
沈知意:“……”
太监掩嘴笑了笑,扬长而去。
沈知意捧着圣旨站在原地,心情复杂极了。
一千两黄金,够她躺平三辈子。
可皇上那句“再等几年”,分明是把她的退休梦钉在棺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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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理寺。
纪砚也接了旨。
太监宣读时,他跪得笔直,面色平静,仿佛封赏的是别人。
“大理寺卿纪砚,秉公执法,不畏权贵,彻查鬼市人头灯案有功,特晋封为安远侯,赐黄金千两。”
纪砚叩首:“臣谢恩。”
太监走后,萧景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摇着扇子啧啧称奇:“安远侯,纪大人,你这升官的速度,真是一骑绝尘。”
纪砚收起圣旨,淡淡道:“你呢?”
萧景辰得意洋洋:“本王也有份,掌管内务府采买。以后宫里一应物资,都得经我的手。”
“那岂不是肥差?”
“那当然。”萧景辰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你们想买什么稀罕玩意儿,找本王,打折。”
纪砚唇角微扬,没有接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沈知意那边,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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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众人在逍遥王府聚齐。
莫言蹊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进门就嚷嚷:“你们猜我得了什么?特赦!皇上亲笔写的特赦令!以后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他挥舞着一张黄纸,兴奋得像只猴子。
苏晚晴淡淡看了他一眼:“恭喜。”
莫言蹊凑过去:“苏姑娘,你呢?”
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太医署特聘仵作,正六品。”
“哇,六品官!”莫言蹊眼睛发亮,“以后我得叫你苏大人了?”
苏晚晴没理他,但耳尖微微泛红。
萧景辰看向沈知意:“郡主,你呢?”
沈知意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正二品诰命,黄金千两。”
众人齐齐看向她。
“这是好事啊!”莫言蹊不解,“你怎么这副表情?”
沈知意哀怨地看着他:“你知道皇上最后托人带了一句什么话吗?”
“什么?”
“他说:退休的事,再等几年。”
众人沉默一瞬,然后爆发出大笑。
萧景辰笑得扇子都掉了:“郡主,你的退休梦——碎了!”
莫言蹊笑得直拍大腿:“再等几年,哈哈哈哈!”
连苏晚晴都弯了弯唇角。
沈知意瞪他们:“笑什么笑!你们懂什么!我攒了多久才攒够养老钱——”
“你现在有一千两黄金。”纪砚忽然开口。
沈知意噎住。
对哦。
她现在有一千两黄金。
好像……可以躺更久了?
但皇上的意思分明是不让她躺。
沈知意陷入沉思。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众人连忙起身,跪迎。
这次来的还是上午那位太监,但手里捧着的圣旨比上午的还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查办鬼市人头灯案,有功者众。特设‘特案司’,专司天下疑难大案,直属御前。安远侯纪砚任指挥使,静安郡主沈知意任副指挥使,逍遥王萧景辰掌后勤保障,苏晚晴任首席仵作,莫言蹊授六品校尉,领行动统领。五人一体,同心协力,为朕分忧。钦此。”
宣读完,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诸位大人,接旨吧。”
五人齐刷刷叩首:“臣等接旨,谢主隆恩!”
太监走后,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莫言蹊开口:“所以……我们以后就是同僚了?”
萧景辰点头:“而且是直属皇上、谁都不敢惹的那种。”
苏晚晴:“俸禄怎么算?”
萧景辰:“肯定比现在高。”
沈知意幽幽地看着手里的圣旨,半晌,憋出一句话:“我的退休梦……”
纪砚看着她,唇角微扬。
“碎了。”他说。
沈知意瞪他。
萧景辰凑过来:“走走走,醉仙楼!散伙饭——不对,入职宴!”
莫言蹊立刻附和:“对对对,入职宴!酱牛肉管够!”
苏晚晴淡淡道:“桂花糕。”
沈知意有气无力:“随便吧,反正我吃什么都不香了第63章直隶特案司
又是醉仙楼。
还是那个雅间,还是那几个人。
但气氛和几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几天前是庆功宴,大家有说有笑,没心没肺的。
今天是入职宴,每个人的身份都变了。
从临时搭伙的“乌合之众”,变成了名正言顺的“直隶特案司”。
萧景辰点了一桌子菜,大手一挥:“今天本王请客,大家敞开吃,随便点!”
莫言蹊眼睛发光:“酱牛肉十盘?”
“十盘就十盘!”
沈知意看着满桌的菜,却没什么胃口。
纪砚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不吃?”
沈知意托着腮,有气无力:“吃不下。”
“为什么?”
“因为我的退休梦被一道圣旨砸碎了。”沈知意幽幽道,“以后要天天上班,天天查案,天天被你催进度——”
纪砚唇角微扬:“你现在是副指挥使,应该你催我。”
沈知意一愣:“对哦。”
她坐直身子,忽然来了精神:“那我是不是可以指挥你干活?”
纪砚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笑了笑:“理论上可以。”
“太好了!”沈知意一拍桌子,“从明天开始,你负责写卷宗,我负责躺——”
她顿住,意识到说漏嘴了。
纪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知意干咳一声:“我负责……统筹全局。”
萧景辰噗嗤笑出声:“郡主,你这统筹全局的方式,挺别致啊。”
沈知意瞪他。
莫言蹊在一旁啃酱牛肉,头也不抬:“郡主,你就认命吧。咱们这些人,天生就是干活的命。”
苏晚晴淡淡道:“我不认命。我只认证据。”
莫言蹊被噎住。
众人笑成一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景辰喝得有点多,拉着莫言蹊划拳。莫言蹊十局九输,被灌得满脸通红,还在那嘴硬:“再来!我不信赢不了你!”
苏晚晴安静地吃着桂花糕,唇角微微弯起。
沈知意靠在窗边,吹着夜风,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纪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意睁开眼,发现他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旁边。
“有点。”她老实承认,“这几天太累了。”
纪砚沉默片刻,道:“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特案司报到。”
沈知意哀嚎:“明天就要上班?”
“后天也行。”纪砚难得松口,“但新衙门开张,你这个副指挥使总得去露个面。”
沈知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行。”她打了个哈欠,“明天我去露个面,然后回来睡觉。”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平日里总是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她,也很好看。
“纪大人。”沈知意忽然开口。
纪砚收回目光:“嗯?”
“你老看我干什么?”
纪砚僵住。
“我脸上有东西?”沈知意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我嘴角有油?”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纪砚别过脸,淡淡道:“怕你睡着掉下去。”
沈知意眨眨眼,那表情,分明是不信。
纪砚不理她。
沈知意却凑近些,笑嘻嘻道:“纪大人,你最近对我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因为我升官了,你想巴结我?”
纪砚:“……你想多了。”
“是吗?”沈知意歪着头看他,“那你怎么解释,你今天一直给我布菜?我记得你平时可没这么殷勤。”
纪砚:“……”
他确实给她布菜了。
但那是看她吃得少,怕她饿着。
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他索性不解释。
沈知意见他不说话,笑得更开心了:“纪大人,你这个人吧,嘴硬心软,还挺可爱的。”
可爱?
纪砚眉心跳了一下。
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理寺卿,被人说可爱?
“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喝多。”沈知意理直气壮,“我清醒得很。”
“那你就是胡说。”
“我没胡说。”沈知意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可爱。”
纪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醉鬼计较,虽然她看起来确实不像醉鬼。
但正常人不会这么夸他。
“行了行了,你可爱,你最可爱。”他站起身,“我去让店家煮碗醒酒汤。”
“我没醉——”
沈知意的抗议被抛在身后。
纪砚走出雅间,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一个时辰后,散席。
萧景辰和莫言蹊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往外走。苏晚晴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打包的桂花糕。
沈知意走在最后,纪砚在她身侧。
夜风凉凉的,吹散了酒气。
“纪大人。”沈知意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个特案司,能开多久?”
纪砚想了想,道:“很久。”
“为什么?”
“因为皇上需要。”他顿了顿,“也因为我们需要。”
沈知意转头看他:“我们需要?”
“嗯。”纪砚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的夜色,“这世上的冤案太多,一个人查不完。但五个人,也许能。”
沈知意怔了怔,忽然笑了。
“纪大人,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纪砚脚步微顿。
“……哪有。”
“有。”沈知意认真道,“比平时好听多了。”
纪砚没有接话。
他只是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和她这样并肩走夜路,说话好听一点,好像也不亏。
走到街口,沈知意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上了车,掀开车帘,冲他挥挥手:“纪大人,明天见!”
纪砚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许久,他低声道:“明天见第64章新衙门
次日清晨,沈知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郡主!郡主!”夏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纪大人来了!在府门口等着呢!”
沈知意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沈知意哀嚎一声,倒回床上。
昨天说好的“后天上班”呢?今天才第一天,就要卯时起床?
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洗漱更衣,又磨磨蹭蹭地吃了两块点心,这才慢悠悠地往外走。
府门口,纪砚果然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官服,玄色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走过去:“纪大人,你这么早干嘛?不是说后天上班吗?”
纪砚看了她一眼:“今天是特案司开衙第一天,你这个副指挥使总得去露个面。”
“露个面也不用这么早吧……”
“辰时还有开衙仪式。”纪砚打断她的抱怨,“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知意认命地爬上马车,一进去就瘫在座位上,继续打哈欠。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
“路上买的包子。”纪砚别过脸,“还热着。”
沈知意愣住,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热腾腾的鲜肉包子,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纪大人,你这是……怕我饿着?”
纪砚淡淡道:“怕你待会儿在开衙仪式上饿晕过去,丢特案司的脸。”
沈知意:“……”
虽然话不好听,但包子是真香。
她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行行行,我吃,我不丢你的脸。”
纪砚唇角微扬,没有接话。
马车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停下。
沈知意掀开车帘,一眼就看见前方那座气派的府邸。
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光,门前还立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蒙着红绸。
“这就是……特案司?”沈知意瞪大眼睛。
“原户部某侍郎的宅子。”纪砚道,“抄家后一直空着,皇上赐给了特案司。”
沈知意啧啧两声:“这宅子比我的郡主府还大。”
两人下了马车,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
萧景辰摇着扇子,一脸得意:“怎么样?本王的装修眼光不错吧?”
沈知意走进去,差点被晃瞎眼。
正厅铺着上好的金砖墁地,梁柱上雕龙画凤,窗棂上镶着琉璃,角落里还摆着两株半人高的红珊瑚。
“这……”沈知意指着那两株珊瑚,“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萧景辰笑得见牙不见眼,“本王特意从库房里挑的,摆在正厅多气派。”
苏晚晴从后面探出头,淡淡道:“药房在哪?我要去看看。”
“后院东厢,给你收拾了一整间!”萧景辰连忙带路,“药柜、药炉、蒸馏器具,都是按你的要求置办的。”
苏晚晴眼睛亮了亮,快步跟上去。
莫言蹊已经不见了踪影——片刻后,他从房梁上探出头来:“这梁上能藏人!通风也好!”
沈知意无语:“你就不能正常走路吗?”
“习惯了习惯了。”莫言蹊笑嘻嘻地跳下来,“这宅子不错,机关也多,我研究了半天,光暗门就有三处。”
纪砚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太奢华了。”
萧景辰摆摆手:“不奢华不奢华,这才配得上咱们特案司的身份。”
纪砚没说话,但从他表情看,显然不赞同。
参观完宅子,五人在正厅聚齐。
萧景辰让人抬来一块巨大的牌匾,亲手揭开红绸——
“直隶特案司”五个大字,金光闪闪,是皇上亲笔。
众人齐齐行礼。
牌匾下方,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放着两方印。大的那方金印,刻着“特案司指挥使之印”;小的那方银印,刻着“特案司副指挥使”。
纪砚拿起金印,看了一眼。
沈知意也拿起银印,掂了掂,幽幽道:“我的退休梦,就是被这玩意儿砸碎的。”
莫言蹊凑过来:“郡主,你就认命吧。你看我,以前偷东西提心吊胆,现在偷东西光明正大——这叫专业对口。”
沈知意瞪他。
纪砚走到长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
“既然特案司正式开衙,有些规矩要立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我拟了十七条司规,大家听好。”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条:不得在衙内吃味道过重的食物。”
他说着,目光转向沈知意。
沈知意手里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刚咬了一口。
她愣住:“……你看我干嘛?”
“你说呢?”纪砚语气平静,“上次你在大理寺偏厅吃臭豆腐,三天味道都没散。”
沈知意抗议:“那是意外!而且臭豆腐哪里味道重了?明明很香!”
萧景辰噗嗤笑出声。
莫言蹊在一旁煽风点火:“郡主,你就从了吧。”
沈知意愤愤地咬了一大口桂花糕,算是认了。
纪砚继续念:
“第二条:证物必须登记入库,不得私藏。”
他看向莫言蹊。
莫言蹊无辜地眨眨眼:“我没私藏,我就是……借来玩玩。”
“第三条:行动必须报备,不得擅自离岗。”
他看向萧景辰。
萧景辰摇着扇子:“本王知道,知道。”
“第四条:验尸报告需一式三份,存档备查。”
他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点头:“明白。”
……
十七条司规念完,众人都沉默了。
萧景辰小声嘀咕:“这规矩也太多了吧……”
纪砚收起纸笺:“多吗?我觉得刚好。”
沈知意幽幽道:“纪大人,你是不是把在大理寺管人的那一套都搬过来了?”
纪砚看了她一眼:“有意见?”
“没、没有……”沈知意连忙摇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指挥使大人,是真的打算把特案司当成军营来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大人,宫里送来的急件!”
纪砚接过,拆开信封,快速浏览。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沈知意凑过去。
纪砚把信递给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据密报,江南盐税有异。扬州盐商中或有‘盐傀’——表面是正经商人,实为他人操控,垄断盐运,暗通北境。令特案司秘密南下,以查账为名,务必揪出幕后主使。钦此。”
沈知意读完,后背窜起一阵凉第65章南下
“盐傀?”她蹙眉,“什么意思?”
萧景辰接过信看了一眼,解释道:“盐商这行当,水很深。有些人表面上是老板,实际上只是个傀儡,背后另有金主操控。这种人就叫‘盐傀’。”
“那背后的人……”
“可能是朝中权贵,也可能是……”萧景辰顿了顿,“北戎。”
众人沉默。
又是北戎。
之前西南平叛中消失的弩机、密信,已经牵扯到北戎。如今盐税案又和北戎有关?
纪砚收起信,沉声道:“皇上让我们以查账为名南下,暗中调查。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
他看向众人:“你们怎么看?”
莫言蹊挠挠头:“查账我不在行,偷账本我行。”
苏晚晴道:“我只懂验尸和毒理。”
萧景辰摇着扇子:“扬州那边我有熟人,盐商圈子里也能搭上话。”
沈知意想了想:“那我负责……看人?”
纪砚点头:“你擅长侧写,那些盐商是不是傀儡,你多观察。”
他顿了顿:“明日启程,走水路。萧王爷,你安排画舫。”
萧景辰眼睛一亮:“画舫?好!本王这就去订最大的!”
莫言蹊欢呼:“坐船好!可以在船上吃酱牛肉!”
苏晚晴淡淡道:“船上做不了解剖,希望别出人命。”
众人:“……”
散会后,众人各自去准备。
沈知意站在正厅里,看着那块“直隶特案司”的牌匾,幽幽叹气。
第一天上班,就要出差。
这特案司,真是一天都不让人闲着。
“叹什么气?”纪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
“没什么。”她摆摆手,“就是觉得,我这退休梦,越来越远了。”
纪砚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东西,递给她。
“什么?”沈知意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精致的袖箭,通体银白,小巧玲珑,正好可以藏在袖子里。
“防身的。”纪砚语气淡淡,“江南那边情况不明,带着以防万一。”
沈知意愣住,抬头看他。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纪砚别过脸:“会用吗?”
“会……会吧。”沈知意摆弄着袖箭,“扣动这里就能发射?”
“嗯。里面有五支箭,射完需要重新装填。”纪砚顿了顿,“回头让莫言蹊教你怎么用。”
沈知意点点头,把袖箭小心地收进袖中。
她看着纪砚,忽然笑了:“纪大人,你这又是送包子又是送袖箭的,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纪砚耳根微红:“……哪里怪?”
“对我太好了。”沈知意歪着头看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纪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啊——”沈知意追了两步,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
这人,真不禁逗。
-----------------
次日,码头。
一艘三层的豪华画舫停在岸边,雕梁画栋,珠帘玉幕,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沈知意站在船下,仰头看着这艘庞然大物,半晌无语。
“萧王爷,”她转头看向萧景辰,“这就是你说的‘画舫’?”
萧景辰得意洋洋:“怎么样?够气派吧?三层楼,顶层是观景台,二层是雅间,底层是船舱卧房。本王还让人备了冰鉴,装了时鲜瓜果——”
“你确定我们是去查案,不是去游山玩水?”沈知意打断他。
萧景辰眨眨眼:“两者可以兼顾嘛。”
纪砚从后面走来,看到这艘画舫,眉头微皱。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上船吧。午时开船。”
众人陆续上船。
沈知意被分到二层的一间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风光。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正准备躺下休息——
“郡主。”门外传来纪砚的声音。
沈知意打开门,见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沓卷宗。
“这是扬州盐商近三年的账目副本,你先看看。”他把卷宗递给她,“重点看卢家、周家、吴家这三户。”
沈知意接过,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这么多?在船上看完?”
“嗯。”纪砚点头,“到扬州之前,最好有个大概印象。”
沈知意哀嚎:“我才刚上船!”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一丝笑意:“你是副指挥使。”
又是这句话。
沈知意认命地抱着卷宗回了屋。
午时,画舫缓缓离岸。
沈知意趴在窗边,看着岸上渐渐远去的京城,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次下江南,是去查人头灯案。这一次,又是盐税案。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能退休躺平去江南开她的“知意斋”。
她叹了口气,回到桌前,翻开那沓卷宗。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晕。
她看了两页,就开始打哈欠。
这时,门被敲响。
“进来。”
纪砚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
沈知意眼睛一亮:“这是……”
“厨房刚做的桂花糕。”纪砚把盘子放在桌上,“怕你看卷宗看饿了。”
沈知意看着那盘桂花糕,又看看他,眼神复杂。
“纪大人,”她慢悠悠道,“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纪砚动作一顿。
“又是送包子,又是送袖箭,现在又送桂花糕。”沈知意掰着手指头数,“你是不是……想追我?”
纪砚手里的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胡说什么?”他板着脸,“我只是怕副指挥使饿晕在船上,耽误查案。”
“哦——”沈知意拖着长音,显然不信。
纪砚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
“好好看卷宗。”他转身往外走,“明天我要问你这三家的底细。”
“知道啦——”
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纪砚走出门,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按了按心口。
傍晚,画舫行至一处开阔水面。
夕阳西下,将运河染成一片金黄。沈知意趴在栏杆上,吹着晚风,难得享受片刻悠闲。
“看什么呢?”纪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意头也不回:“看夕阳。明天就要到江南开始查案了,今天最后放松一下。”
纪砚站到她身侧,同样望向远方。
“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又牵扯出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沈知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怕什么?”她转过头,看着他,“咱们连晋王都扳倒了,还怕谁?”
纪砚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远处,萧景辰的声音从顶层传来:“开饭了开饭了!今天有八宝鸭子!”
莫言蹊的欢呼紧随其后:“酱牛肉!我的酱牛肉!”
苏晚晴淡淡道:“桂花糕给我留一块。”
沈知意眼睛一亮,拉着纪砚就往楼上跑:“快走快走,晚了就没位置了!”
纪砚被她拉着,觉得有她在身边,现在的生活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这姑娘,永远能把最紧张的日子,过得热气腾第66章官船惊魂
画舫在运河上行了三日。
说是查案,沈知意觉得更像游山玩水。
萧景辰是真的把这趟差事当成春游了。
每日变着法儿地让厨房做新鲜吃食,八宝鸭子、清蒸鲥鱼、醉蟹、莼菜羹,轮番上阵。
莫言蹊顿顿抱着酱牛肉不撒手,苏晚晴每天傍晚都要在甲板上站一会儿,吹吹风,看看夕阳。
只有纪砚,始终坐在舱内看那些卷宗,偶尔出来一趟,也是去催沈知意看账册。
“郡主,卢家的账册你看完没?”
“快了快了。”
“你昨天就说快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纪砚看着她心虚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又偷懒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放在她桌上。
沈知意眼睛一亮:“纪大人,你真好!”
纪砚耳朵微微发烫,转身就走。
“记得看完!”
“知道啦——”
沈知意美滋滋地吃着桂花糕,翻开账册看了两页,又开始打哈欠。
这账册,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三日夜。
画舫行至一处开阔水面,两岸芦苇丛生,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沈知意白天睡多了,晚上反而精神,趴在窗边看夜景。
忽然,她听到岸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唱歌。
她竖起耳朵细听。
那声音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月圆圆,船晃晃,盐老爷,水里躺……”
沈知意心头一紧。
她推开门,正好撞见纪砚从隔壁出来。
“你也听到了?”她问。
纪砚点头,快步往甲板走去。沈知意连忙跟上。
甲板上,萧景辰、莫言蹊、苏晚晴也都出来了。
五个人站在船边,侧耳倾听。
那声音还在继续——
“秤杆折,银子光,盐老爷,见阎王……”
然后,戛然而止。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运河上静得可怕。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莫言蹊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纪砚沉声道:“声音像是从北岸传来的。莫言蹊,你能过去看看吗?”
莫言蹊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剩下四人站在甲板上,谁也没有说话。
约莫一炷香时间,莫言蹊回来了。
“岸上没人。”
他皱眉,“我沿着河岸搜了二里地,连个鬼影都没有。但那片芦苇荡里,有刚被人踩过的痕迹,是新鲜的。”
“所以是有人故意在这里唱歌。”沈知意道,“难道是冲咱们来的?”
萧景辰摇着扇子:“也可能是冲船上其他人来的。”
船上确实不止他们五人。
这次南下,明面上是查盐税,所以户部派了两个官员随行,说是协助查账,实则是监督。另外还有十几个差役、船工、厨子。
“盐老爷……”苏晚晴重复着童谣里的词,“说的是盐商?”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管盐税的官员。”纪砚道,“今晚大家都警醒些。”
众人点头,各自回舱。
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童谣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月圆圆,船晃晃,盐老爷,水里躺……”
水里躺?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次日清晨。
沈知意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甲板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萧景辰、莫言蹊、苏晚晴都在,纪砚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
沈知意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一只巨大的木桶里。
桶是船上用来储水的,足有半人高,装满了清水。
那个人整个头都没在水里,两只手搭在桶沿上,像是在桶边睡着了,然后滑了进去。
“是周账房。”萧景辰声音发紧,“户部派来的两个账房之一。”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晴已经蹲下,开始验尸。
众人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苏晚晴抬头:“溺亡。肺部积水,口鼻有蕈状泡沫,符合溺死特征。”
“可是……”莫言蹊忍不住道,“这桶这么浅,他怎么可能溺死?站着都能露出头来!”
苏晚晴指了指死者的双手:“你们看他的手。”
众人凑近。
周账房的手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拼命想抓住什么。指甲缝里,有木屑。
“他挣扎过。”苏晚晴道,“但没挣扎出来。”
“什么意思?”沈知意不解。
苏晚晴沉默片刻,道:“有一种情况,人在极度恐惧或意识模糊时,可能会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比如……以为自己被淹没了,本能地屏住呼吸,最后活活溺死在浅水里。”
纪砚眼神一凛:“昨晚那首童谣。”
“月圆圆,船晃晃,盐老爷,水里躺……”沈知意喃喃地重复,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所以,那童谣是预言?
还是……催命符?
“还有。”苏晚晴指了指死者的衣领,“这里。”
她轻轻拨开死者的衣领,露出里面的皮肤。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但仔细看,又不像勒痕。
“像是……手指印?”莫言蹊皱眉。
“不对。”苏晚晴摇头,“勒痕是横向的,这是纵向的,而且很浅。更像是……”她顿了顿,“有人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下。”
“按了一下?”萧景辰愣了,“那能留下印子?”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纪砚:“我想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仔细验。但现在这里不行,得回舱里。”
纪砚点头:“抬到苏姑娘舱里。其他人,把这里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差役们手忙脚乱地抬走了尸体。
沈知意站在原地,盯着那只木桶,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什么呢?”纪砚走到她身边。
“想昨晚那童谣。”沈知意道,“还有那句‘盐老爷’——周账房是管盐税的,算不算‘盐老爷’?”
“算。”纪砚道,“所以凶手的目标,很可能是这次南下查账的所有人。”
沈知意心头一紧:“那我们……”
“我们的目标太大,他们不会轻易动手。”纪砚顿了顿,“但随行的账房、差役,都有可能。”
他看向萧景辰:“另一个账房呢?”
萧景辰脸色一变:“姓吴的那个——我马上去看!”
他匆匆跑第67章第一个溺死者
苏晚晴的舱房临时改成了验尸房。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帮忙。
“站着干嘛?”纪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要学验尸吗?”
沈知意回头,见他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我怕打扰苏姑娘。”她小声说。
“她已经忙完了。”纪砚把卷宗夹在腋下,“进去吧。”
沈知意探头往里看。
果然,苏晚晴已经脱下手套,正在记录什么。
“进来吧。”苏晚晴头也不抬,“正好有事要问你们。”
沈知意和纪砚走进去。
周账房的尸体已经被整理过,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沈知意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虽然见过不少次尸体,但还是不太习惯。
苏晚晴放下笔,拿起一张纸笺。
“先说结论。”她开门见山,“死者确为溺亡,肺部积水的成分和桶内清水完全一致,这说明他确实是在那个桶里溺死的,不是死后被移进去的。”
“那挣扎的痕迹呢?”纪砚问。
“这就是问题。”苏晚晴道,“他的双手有抓痕,指甲里有木屑,说明他挣扎过。但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剧烈挣扎应该留下的淤青或擦伤。”
她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手臂。
“你们看。”
沈知意凑近看。死者的手臂上确实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
“如果他在桶里拼命挣扎,手臂应该会撞到桶壁,留下淤青。”苏晚晴道,“但没有。”
“所以……”沈知意慢慢道,“他挣扎得很轻?”
“不是轻。”苏晚晴纠正,“是他以为自己挣扎得很厉害,但实际上只是徒劳地抓了几下桶沿。”
纪砚眼神一凛:“迷药的作用。”
苏晚晴点头:“他衣服上有残留的药味,很淡,但我闻得出来,是曼陀罗花和醉鱼草的混合物,吸入后会产生幻觉,让人意识模糊、失去判断力。
他当时意识模糊,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以为自己被淹没了,拼命挣扎。但其实他只是站在桶里,水只到他胸口。”
沈知意想象着那个画面,后背发凉。
一个迷迷糊糊的人,站在半人深的水桶里,以为自己快淹死了,拼命扑腾,却不知道只要迈一步就能出来。
“还有这个。”苏晚晴拿起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红线,大约两寸长,线头系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晶体。
“在他手心里发现的。”苏晚晴道,“握得很紧,应该是死前攥住的。”
纪砚接过,对着光看了看:“这是盐?”
“嗯。”苏晚晴点头,“而且是上好的淮盐,颗粒均匀,杂质极少。”
沈知意盯着那颗小小的盐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红线……盐……”她喃喃道,“这像不像是某种……标记?”
纪砚看向她。
“你看。”沈知意指着那截红线,“这线是新的,没有褪色,应该是近期裁的。盐粒系在线上,远看像不像人家挂在门口的辟邪符?”
苏晚晴眼睛一亮:“你是说,凶手故意留下的?”
“有可能。”沈知意道,“就像童谣一样,凶手喜欢这种仪式感。”
纪砚沉默片刻,把红线收好:“继续查。还有什么?”
苏晚晴又拿出一张纸笺:“死者的衣物上,除了之前发现的迷药残留,还有这个。”
她指着纸上一个淡淡的印记:“衣领内侧,有一个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但很轻,不是勒痕。”
“夹过?”沈知意愣了,“什么能夹衣领?”
苏晚晴摇头:“不知道。但这痕迹很新,应该是死前一刻留下的。”
纪砚沉吟片刻,忽然问:“另一个账房呢?”
“吴账房?”萧景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刚从他那儿过来。”
他走进来,摇着扇子,脸色不太好看。
“那位吴账房,吓得够呛。”萧景辰道,“一直念叨那首童谣,说周账房死前几天就在哼这个调子。”
沈知意心头一动:“周账房哼过?”
“嗯。吴账房说,周账房从出发那天起,就时不时哼几句,说是江南小调,在扬州学的。”
萧景辰道,“吴账房还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是当地的民谣,没什么特别。”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周账房以前来过扬州?”纪砚问。
“应该是。”萧景辰道,“户部的人偶尔会被派到地方核查账目,周账房在户部多年,来过不稀奇。”
“所以他听过这童谣。”沈知意道,“这次再来,就下意识哼起来了。”
苏晚晴忽然开口:“还有个细节。”
她走到尸体旁边,轻轻掀开死者胸口的衣服。
“你们看这里。”
沈知意凑过去,只见死者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极淡的淤青,像是指尖大小,不太明显。
“这是……”纪砚皱眉。
“我刚开始以为是尸斑。”苏晚晴道,“但仔细看,不是。这是生前留下的,时间很短,应该就是死前一刻。”
“死前一刻被人按了胸口?”萧景辰问。
“不像按。”苏晚晴摇头,“更像是……点了一下。”
“点了一下?”
“用指尖,很轻。”苏晚晴比划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
沈知意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
脖子上的红印,胸口的淤青,衣领上的压痕……
“他在找东西。”她脱口而出。
所有人看向她。
“凶手在周账房身上找什么东西。”
沈知意语速很快,“脖子上的红印,是掐住他查看有没有戴东西;胸口的淤青,是摸他怀里有没有藏东西;衣领上的压痕,是翻他衣领内侧有没有夹东西。”
“然后呢?”萧景辰追问。
“然后……找到了?”沈知意不确定道,“那颗盐粒,就是凶手留下的?还是周账房自己藏的?”
纪砚把那颗盐粒又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看。
忽然,他眉头一动。
“这不是普通的盐。”
他走到窗边,把盐粒放在阳光下。
众人凑过去看。
阳光下,那颗盐粒竟然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
“这是……”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青盐?”
“青盐?”沈知意一愣。
“西域产的盐,里面有微量矿物,所以泛蓝光。”萧景辰道,“价比黄金,据说随身携带有益寿延年的效果。”
“那怎么会出现在周账房手里?”沈知意问,“他一个小小账房——”
她顿住。
对啊,一个小小账房,怎么会有价比黄金的青盐?
纪砚把那颗盐粒小心地收好,看向苏晚晴:“还有其他发现吗?”
苏晚晴摇头:“暂时就这些。如果想查得更细,需要回京后用器具。”
纪砚点头,转身往外走。
沈知意追上去:“你去哪儿?”
“找吴账房。”纪砚道,“问他周账房这几天还说过什么、见过谁、有什么异常。”
沈知意连忙跟第68章蹚浑水
吴账房的舱房在船尾。
沈知意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吴先生?”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吴先生,我是静安郡主沈知意。能开开门吗?”
门内传来“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意想了想,在门外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聊天:“你不开门也行,我就这么跟你说说话。你听着就好。”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
“周账房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沈知意道,“你害怕很正常。换我我也怕。昨天还一起说话的人,今天就没了,换谁受得了?”
她顿了顿,听见里面似乎有轻微的动静。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任何话,怕说错,怕惹祸上身。”
她继续道,“但你想想,凶手既然能对周账房下手,能半夜站到你身后,你觉得你不说话,他就会放过你吗?”
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沈知意放缓声音:“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船上出了命案,我们就必须查清这个案子,把凶手揪出来。你知道的任何事情,哪怕只是一个小细节,都可能帮到我们。”
再次沉默。
良久,门开了一条缝。
吴账房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你……你们真能抓到他?”
沈知意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可是陛下钦点的特案司,连晋王都被我们扳倒了,你说呢?”
吴账房愣住,片刻后,把门打开了。
舱房里,吴账房缩在床角,裹着被子,整个人还在发抖。
沈知意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吴账房双手捧着,抖得茶水都溅出来。
纪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怕给他压力。
沈知意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吴先生,你别怕。我们慢慢说。你知道什么,就说;不知道的,就不说。”
吴账房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总算稳下来一些。
“周账房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吴账房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他……他这几天总哼一个调子。我问他是啥,他说是江南小调,以前在扬州学的。”
“以前?”沈知意心头一动,“他以前来过扬州?”
“嗯。”吴账房点头,“好些年前了,我也是听他提过一嘴。”
“还有别的吗?”
吴账房努力回忆:“出发前一天,他去过一趟户部库房。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问他是啥,他说是废纸。”
“废纸?”
“嗯。然后就扔了。”吴账房道,“但我觉得不是废纸,因为他扔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吴账房比划了一下:“像是……舍不得,但又不得不扔。”
沈知意和门口的纪砚对视一眼。
“他扔在哪儿?”
“就扔在户部后院的纸篓里。”吴账房道,“我当时还纳闷,大老远去库房取东西,取了又扔,图什么?”
纪砚忽然开口:“他这几天,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特别的事?”
吴账房想了想,摇头:“没有。他平时就不爱说话,这几天更是闷着。就偶尔哼两句那个调子,我问起来,他就说是小时候听过的。”
“小时候?”沈知意一愣,“他不是在扬州学的吗?”
吴账房也愣了:“他说是小时候学的啊……可能是小时候在扬州待过?”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从吴账房舱里出来,沈知意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我了。”她揉揉脸,“跟哄小孩似的。”
纪砚看着她,唇角微扬:“你挺会哄人。”
“那当然。”沈知意得意道,“本郡主别的不行,哄人最在行。”
纪砚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纪砚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当副指挥使挺合适。”
沈知意眨眨眼,忽然笑了:“纪大人,你这是夸我?”
“……算是。”
“那你多夸几句,我爱听。”
纪砚不理她,转身就走。
沈知意追上去:“哎,别走啊,再夸一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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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甲板上,萧景辰正在和船老大说话。
“问过了。”萧景辰走过来,“船上的船工、厨子、杂役,一共十二个人。其中有两个是这次新雇的,以前没跑过这条线。”
纪砚眼神一凛:“哪两个?”
“一个叫王二,三十来岁,负责烧火打杂。”萧景辰道,“另一个叫李四,负责夜间值守。都是船老大在临出发前临时找的,说是原来的船工突然病了。”
“突然病了?”沈知意警觉起来,“什么时候病的?”
“就咱们出发前两天。”萧景辰道,“船老大说,那人拉肚子,起不来床,只好临时找人顶上。”
“那两个新船工呢?”纪砚问。
“在干活。”萧景辰道,“一个在厨房烧火,一个在船尾整理缆绳。”
纪砚点点头,没说话。
沈知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那两个新船工,很可能有问题。
但没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沈知意趴在栏杆上吹风,忽然看见一个船工蹲在船尾整理缆绳,动作慢吞吞的,像在磨蹭时间。
她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去找纪砚。
“纪大人!”
纪砚正在舱里看卷宗,抬头看她:“怎么了?”
“那个叫李四的船工。”沈知意压低声音,“我刚才观察他好一会儿,他一直往吴账房那个方向看。”
纪砚放下卷宗,站起身。
两人走到甲板上,装作散步的样子,往船尾走。
那个船工看见他们,连忙低下头,继续整理缆绳。
沈知意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这位大哥,你手上的茧子挺厚的。”她笑着说,“干这行很久了吧?”
船工愣了愣,点头:“十、十几年了。”
“十几年?”沈知意眨眨眼,“那你怎么是临时被雇来的?原来的船工病了,船老大临时找人,找的应该是有经验的老手吧?”
船工脸色变了变,干笑道:“是、是,俺有经验……”
纪砚忽然开口:“你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
船工的手猛地一抖。
纪砚继续道:“常年拉缆绳的人,茧子应该长在掌心靠下的位置。你手上的茧子,长在指腹和虎口——这是两双手的茧。”
沈知意一愣:“两双手?”
纪砚指着那人的手:“指腹和虎口的茧是握笔留下的,很旧,是多年的老茧。掌心这些新茧才是最近故意磨出来的。你原本是个读书人,为了装船工,故意在掌心磨了茧子。”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船工忽然暴起,一把推开沈知意,就要往船舷边跑——
沈知意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脚下绊了他一下。
那人踉跄两步,还没站稳,就被莫言蹊从后面扑倒,死死按在地上。
“跑?”莫言蹊咧嘴一笑,“你跑一个给我看看?”
那人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纪砚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沈知意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忽然道:“你的手这么白,脸却晒得黑——是故意晒的吧?为了装船工?”
那人瞳孔一缩。
“搜他身上。”纪砚道。
莫言蹊三两下从他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纪砚。
纪砚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收信人。
他抽出信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沈知意凑过去,只见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已死。吴未成。速清账。”
速清账。
清什么账?
沈知意看向纪砚。
纪砚把信折好,收入袖中,低头看着那个假船工。
“你的同伙是谁?”
那人咬着牙,一言不发。
莫言蹊手上加了把劲:“嘴还挺硬?”
那人疼得额头冒汗,却还是不说话。
沈知意想了想,忽然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周账房死的那天晚上,你在船上。你的同伙,也在这船上。”
那人脸色变了变,但依旧没开口。
纪砚挥了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到了扬州,交给当地衙门。”
莫言蹊把人拖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被拖走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纪砚问。
“不是。”沈知意摇头,“就是觉得……这水,越来越深了。”
纪砚看着远方渐暗的天色,许久,轻声道:“深也得蹚。”
沈知意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硬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柔和。
“纪大人。”她忽然笑了。
“嗯?”
“你说,咱们特案司,是不是专门蹚浑水的?”
纪砚唇角微扬。
“是。”他说,“但浑水蹚多了,总能蹚出条路来。”
沈知意眨眨眼,忽然觉得,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第69章盐商卢家
次日午时,画舫抵达扬州码头。
沈知意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渐渐清晰的街市轮廓,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终于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岸上的空气都比船上香。”
纪砚走到她身边:“香的是岸上的小吃摊。”
沈知意眼睛一亮:“哪儿哪儿哪儿?”
纪砚指了指码头边的摊位:“那边有卖藕粉圆子的,还有四喜汤圆、蟹黄汤包——”
“纪大人!”沈知意打断他,“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吃不了。”纪砚淡淡道,“下了船先去卢家,接风宴上有的是吃的。”
沈知意顿时垮下脸:“接风宴那种场合,能吃痛快吗?得端着,得装,得假笑——”
她做了个夸张的假笑表情,把纪砚逗得唇角微扬。
“忍一忍。”他说,“查完案,我请你吃遍扬州。”
沈知意眨眨眼:“这可是你说的。”
“嗯。”
“那我要吃十家!”
“……行。”
莫言蹊从后面探出头来:“纪大人,我呢我呢?”
纪砚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有酱牛肉吗?”
莫言蹊噎住。
苏晚晴淡淡道:“他那十盘酱牛肉,昨天就吃完了。”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没事,到了扬州,本王请客。扬州八怪酒楼,随便点。”
莫言蹊立刻欢呼:“萧王爷大气!”
沈知意幽幽道:“你刚才还说请我吃十家。”
纪砚别过脸:“我说的。”
“那萧王爷请客,你请的还算不算?”
纪砚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算。”
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
船靠岸,众人陆续下船。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一顶青布小轿,几个衣着体面的仆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绸衫,面带笑容。
“萧王爷,纪大人,静安郡主,各位大人。”那人迎上来,拱手行礼,“小的是卢家二老爷的管家,特来迎接诸位。二老爷在府上设了接风宴,恭候大驾。”
纪砚点点头:“有劳。”
管家看见被莫言蹊押着的假船工,愣了愣:“这位是……”
“船上的一个小贼。”纪砚面不改色,“到了扬州,正好交给官府。”
管家连忙道:“大人放心,扬州府衙那边,卢家熟得很,可以帮您引荐——”
“不必麻烦。”纪砚打断他,“我们自己处理。”
管家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记下:卢家和扬州府衙熟得很。
这“熟得很”,是哪种熟?
马车在扬州城里穿行。
沈知意掀开车帘往外看。
扬州果然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行人摩肩接踵,说笑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真热闹。”她感叹。
纪砚坐在她对面,也在看窗外。
“扬州盐商富可敌国。”他说,“卢家是其中之首。”
沈知意开口问道:“扬州首富卢万金……就是那个中风的?”
“嗯。”纪砚点头,“鬼市人头案中,卢万金牵扯不小,但早年卢万金中风已经卧床不起,后来案子了结,他被抄了部分家产,但卢家根基太深,动不了根本。”
“那这次来查盐税,又是卢家?”
“盐税案绕不开卢家。”纪砚道,“他们掌控着扬州盐业近三成的份额。不过,这次出面的是卢万金的弟弟,卢万银,现在的卢家早已是卢万银当家了。”
沈知意眨眨眼:“万金、万银……这名字起得,真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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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沈知意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差点被晃花眼。
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光,门口两只石狮子足有一人高,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卢府”两个大字,烫金的。
“这宅子……”沈知意喃喃道,“比萧王爷的王府还大吧?”
萧景辰在后面幽幽道:“郡主,你这话本王不爱听。”
沈知意回头看他,笑得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嘛。”
萧景辰冷哼一声,摇着扇子往里走。
管家在前面引路,穿过影壁、游廊、垂花门,一路往里走。
沈知意看得眼花缭乱——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奇花异草,应有尽有。
“这得花多少钱啊……”她小声嘀咕。
纪砚走在她身侧,闻言低声道:“盐商的钱,都是从盐里来的。”
沈知意心头一动,看了他一眼。
他这是在提醒她,别被眼前的繁华迷了眼。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正厅里,一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绸衫,手上戴着几个金戒指,笑得一脸和气。
“纪大人,萧王爷,静安郡主,各位大人,久仰久仰!”他拱手行礼,“在下卢万银,是卢家的二老爷。家兄身体不适,不能亲自迎接,还望诸位见谅。”
纪砚拱手还礼:“卢二爷客气。”
沈知意在一旁打量着卢万银。
这人看着和气,但眼神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往他们身上扫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表面热情,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众人落座,卢万银拍了拍手,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精致菜肴。
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红烧鮰鱼、翡翠烧卖、千层油糕……摆了满满一桌。
沈知意看着那桌菜,食指大动。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夹了一筷子鲥鱼,放进嘴里——
没味儿。
她又夹了一筷子狮子头——
还是没味儿。
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卢万银,试探着问:“卢二爷,这菜……是不是忘了放盐?”
卢万银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笑起来:“郡主好敏锐的舌头!实不相瞒,这桌菜,确实没放盐。”
沈知意一愣:“为什么?”
卢万银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说来也是怪事。近来卢家上下,也不知怎么的,沾盐即病。轻则头晕恶心,重则上吐下泻。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查不出原因。后来有个游方郎中说是‘盐症’,让我们暂时别吃盐,养养就好。”
他摊摊手:“所以这阵子,卢家的饭菜都不放盐。诸位大人见谅,见谅啊。”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沾盐即第70章沾盐即病
萧景辰放下筷子,笑道:“卢二爷,这倒是奇了。
盐是百味之首,你们卢家又是盐商,天天和盐打交道,怎么会沾盐即病?”
卢万银苦笑:“萧王爷说得是。可这事儿就是这么怪。
我那哥哥,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我这做弟弟的,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府里尽量少用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诸位大人放心,你们吃的菜虽然没放盐,但食材都是上好的,绝对新鲜。”
沈知意夹了一筷子青菜,确实新鲜,就是没味儿。
她一边嚼,一边在心里琢磨。
盐商家里,所有人沾盐即病?
这也太奇怪了。
宴席继续进行。
卢万银热情地劝酒劝菜,但沈知意留意到,他自己也没怎么吃。
偶尔夹一筷子,也是意思意思。
倒是萧景辰和莫言蹊,一个比一个能吃。
萧景辰是见多识广,什么菜都尝两口;莫言蹊是来者不拒,埋头苦吃。
苏晚晴吃得少,但每吃一口,都会细细品味,像是在验毒。
纪砚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偶尔喝口茶。
沈知意凑过去,小声问:“你怎么不吃?”
“不饿。”纪砚道。
沈知意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也不信那个“沾盐即病”的理由。
所以她也不吃了,端起茶杯慢慢喝。
卢万银看在眼里,笑容不改,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酒过三巡,卢万银拍了拍手。
一个丫鬟捧着个红木匣子走进来,放在桌上。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卢家略备薄礼,不成敬意。”卢万银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盒盐。
但不是普通的盐。
盐被雕成了各种形状。
童子、寿星、仙鹤、梅花……每一件都栩栩如生,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沈知意愣了。
“极品盐晶。”卢万银得意道,“扬州盐商的手艺,把粗盐提纯、结晶,再雕成各种形状。这一盒,价值千金。”
他拈起那个童子模样的盐雕,递给沈知意:“郡主,这个最配您。童男童女,寓意吉祥。”
沈知意接过,仔细看。
盐雕入手沉甸甸的,触感细腻,确实不是凡品。
“卢二爷。”她忽然开口,“这盐雕……能吃吗?”
卢万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郡主说笑了。这是摆件,摆着看的,哪能吃?”
沈知意点点头,把盐雕放回匣子里。
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个声称全家“沾盐即病”的人,送了一盒盐雕当礼物。
这说不出哪里怪,毕竟盐雕是摆件,不是吃的。
但就是……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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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众人被安排到客院休息。
沈知意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纪砚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沈知意想了想,道:“卢万银这人,看着热情,实则滴水不漏。那桌菜没放盐,他自己也没怎么吃,他说是‘盐症’,但我总觉得有问题。”
纪砚点头:“还有呢?”
“还有那盒盐雕。”沈知意道,“价值千金的礼物,说送就送。卢家到底多有钱?”
纪砚沉默片刻,道:“盐商的钱,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方。”
沈知意眨眨眼:“你是说,他们心里有鬼?”
纪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明天开始查账。户部那边,周账房死了,吴账房受了惊吓,查账的事只能我们自己来。”
沈知意哀嚎一声:“那么多账册?”
“你是副指挥使。”
又是这句话。
沈知意认命地叹了口气。
纪砚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怕是场硬仗。”
沈知意点点头。
纪砚推门出去。
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账房的死,吴账房的惊吓,假船工的信,卢家的无盐宴,还有那盒盐雕……
这些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清晨,沈知意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郡主,该起了。”是纪砚的声音。
沈知意哀嚎一声,把被子蒙在头上。
门外沉默片刻,然后传来纪砚淡淡的声音:“再不起来,我就让萧王爷把早饭撤了。”
沈知意一个激灵坐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
她飞快地洗漱穿戴,推门出去。
纪砚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头发。”
沈知意摸了摸头,发现有一缕头发没绾好。
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绾,绾了半天,还是歪的。
纪砚叹了口气,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塞进发髻里。
沈知意被他娴熟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纪砚收回手,面不改色:“走吧,吃饭。”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头发。
不过她很快就把杂念抛到脑后——早饭更重要。
饭厅里,萧景辰、莫言蹊、苏晚晴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几碟扬州特色的点心——翡翠烧卖、千层油糕、三丁包。
沈知意眼睛一亮,扑过去就开吃。
纪砚在她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喝粥。
莫言蹊一边啃包子一边问:“今天干嘛?查账?”
纪砚点头:“嗯。卢家的账房会把近三年的账册送过来,我们就在客院里查。”
莫言蹊垮下脸:“那我干嘛?”
“你跟着苏姑娘。”纪砚道,“卢府上下,多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莫言蹊眼睛一亮:“这活儿我爱干。”
苏晚晴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景辰摇着扇子:“本王呢?”
纪砚道:“你跟我们一起查账。盐商那些弯弯绕绕,你比我熟。”
萧景辰点点头。
沈知意埋头吃着烧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抬头,发现纪砚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嘴里还塞着半个烧卖,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纪砚移开目光,“吃你的。”
沈知意眨眨眼,继续吃。
纪大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早饭过后,卢家的账房果然送来了几大箱账册。
沈知意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账本,眼前一黑。
“这么多?”
纪砚面不改色:“三年,三成份额,差不多。”
沈知意认命地坐下,翻开第一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晕。
她看了两页,就开始打哈欠。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一本账册,头也不抬:“认真看。”
“我很认真。”
“你刚才打了三个哈欠。”
沈知意噎住。
她的顶头上司,眼睛怎么这么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行行看下去。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不对劲。
“纪大人。”她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你看这个。”
纪砚凑过来。
沈知意指着那行记录:“永昌九年三月,销往北境,盐三千石。”
“怎么了?”
“北境。”沈知意抬头看他,“之前那批弩机,也是运往北境的。”
纪砚眼神一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条线,越来越长第71章第二首童谣
三日转瞬即逝。
说是查账,沈知意觉得自己快被那些数字淹没了。
每天睁眼是账册,闭眼还是账册。
卢家三年的进出流水,堆起来比她人还高。
她看一行字要打三个哈欠,看一页账要喝两杯茶,看一本册要吃一块点心。
好在扬州城里点心铺子多,纪砚每天傍晚都会给她带一包回来。
“纪大人,”沈知意咬着新买的茯苓糕,含含糊糊地问,“你说这些盐商,每天对着这么多数字,不头疼吗?”
纪砚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习惯了就好。”
“那你习惯了吗?”
“我是大理寺卿,每年经手的卷宗不比这少。”
沈知意肃然起敬:“那你头疼吗?”
纪砚终于抬头看她:“你说呢?”
沈知意眨眨眼,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茯苓糕递过去:“吃点甜的,补补脑子。”
纪砚看着那块糕点,沉默片刻,接过。
老天知道他有多不爱吃甜的。
两人并肩坐着,各自吃着糕点看账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萧景辰从外面进来,看见这场景,摇着扇子啧啧两声:“二位倒是悠闲。”
沈知意瞪他:“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悠闲了?我眼睛都快瞎了。”
“本王是来送消息的。”萧景辰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扬州府衙那边,我让人去查了查那个假船工的身份,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小子姓张,原本是个落第秀才,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在码头上混饭吃。”
萧景辰道,“明面上是帮人写书信、代笔状子,暗地里也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码头上的人都叫他‘张秀才’。”
沈知意恍然:“所以他手上的老茧——指腹和虎口是读书写字留下的,掌心是后来在码头上干活磨出来的?”
“正是。”萧景辰点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混上船送信,送完就溜。结果还没来得及溜,就被莫言蹊逮住了。”
“问出是谁给的钱了吗?”
萧景辰摇头:“他说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给钱的时候他瞄到一眼,那人手上有道疤,在虎口位置。”
纪砚眼神一凛:“虎口有疤。”
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沈知意趴在窗边,看着天边渐暗的云霞发呆。账册看了一天,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累了吧?”纪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回头,见他端着一盏茶走过来。
“累。”她老实承认,“但还得看,你是副指挥使那句话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纪砚唇角微扬,把茶递给她:“今晚早点休息。账册明天再看。”
沈知意接过茶,眨眨眼:“纪大人,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一直很好心。”纪砚面不改色,“只是你没发现。”
沈知意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送包子,送袖箭,送桂花糕,现在又送茶……
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纪大人,你人还怪好的嘞。”
纪砚别过脸,耳根微红。
“喝茶。”
沈知意美滋滋地喝着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夜深了。
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账册上的数字,还有假船工的话,还有萧景辰说的“虎口有疤”。它们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忽然,她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唱歌。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竖起耳朵细听。
那声音飘飘忽忽,从窗外传来,断断续续,像是从卢府深处飘出来的——
“桥高高,水凉凉,秤杆子,折两半……”
沈知意后背一凉。
又是一首童谣!
第二首童谣!
她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推开门,廊下已经站着一个人——纪砚。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客院外,月光如水。那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
“秤杆子……”沈知意喃喃道。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白天看账册时的一个细节——卢家的账目里,有一项支出专门记录“秤具检修”,经手人的签名栏,写的是“钱”。
纪砚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想到什么了?”
沈知意摇摇头:“说不清,就是……卢家管秤的,好像是个姓钱的。”
话刚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线索?姓钱的多了去了。
但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
话音未落,莫言蹊从阴影里钻出来:“声音是从后院方向传来的,要去看看吗?”
纪砚点头,“小心点。”
莫言蹊点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站在廊下,攥紧了袖子里的袖箭。
那童谣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然后——
戛然而止。
夜风吹过,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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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莫言蹊回来了。
“没追上。”他皱眉,“那人跑得太快,对卢府地形又熟,七拐八绕就没了踪影。但是——”
他顿了顿:“我在后院鱼池边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几片晶莹的碎片。
沈知意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盐雕的碎片。
半张孩童的脸,一只小手,一小截衣摆。
“这是……”她声音发紧,“盐雕?”
纪砚接过碎片,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出事了。
他们赶到后院时,已经晚了。
鱼池边围了一圈人。
卢万银穿着中衣,脸色惨白,站在池边发抖。几个丫鬟小厮举着灯笼,照亮了池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寝衣,脸朝下泡在水里。月光照在他身上,诡异又凄凉。
“钱掌柜……”卢万银声音发颤,“我、我刚才听见动静过来看,就发现……”
纪砚已经蹲下,把人翻过来。
钱掌柜双眼圆睁,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表情。
他的双手交握在胸前,紧紧攥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支持,本书上新书榜啦~好开心!
另外感谢哦呀比耶小可爱打赏的催更符和另外几位小可爱的为爱发电,今天加更一章!
求求在看的宝宝们用发财的小手写写书评,点点催更哦,你们的反馈是我写作的动力第72章第二个溺死者
苏晚晴被叫起来,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她蹲下验尸,片刻后抬头:“溺亡。肺部积水和池水成分一致。有迷药残留,和船上周账房一模一样。”
“迷药成分呢?”纪砚问。
“初步判断是相同的。”苏晚晴道,“曼陀罗花和醉鱼草的混合物,吸入后让人意识模糊、失去判断力。”
沈知意想起周账房手上的抓痕,想起那半人深的水桶。
一个迷迷糊糊的人,被引到水边,以为自己快淹死了,拼命挣扎,却不知道只要站起来就能活。
“凶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她说,“杀人手法一模一样。”
纪砚点头,环顾四周:“谁第一个发现的?”
一个丫鬟瑟瑟发抖地站出来:“是、是奴婢。奴婢起夜,听见池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
沈知意蹲下来,仔细看着钱掌柜的手。他的指甲缝里有细碎的盐粒,掌心有几道抓痕——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
“纪大人。”她抬头,“你看他的手。”
纪砚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死前攥着盐雕。”沈知意道,“就像周账房死前攥着那颗盐粒一样。”
纪砚眼神一凛:“凶手留下的标记。”
沈知意点头:“他在告诉我们——这是他的手笔。”
验尸结束后,尸体被抬走。
卢万银站在一旁,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钱掌柜被抬走的方向,喃喃道:“老钱跟了卢家三十年……三十年了……”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钱掌柜今晚在哪里歇息?”
“就在后院厢房。”卢万银道,“离鱼池不远。”
“他平时有夜里出门的习惯吗?”
卢万银摇头:“没有。老钱睡得早,从来不起夜。”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所以,钱掌柜是被人引出来的。
和船上的周账房一样。
“卢二爷。”纪砚开口,“钱掌柜手里攥着的盐雕碎片,跟您送给郡主的盐雕童子是一样的?”
卢万银脸色更白了几分:“是、是……我送了一尊童子给老钱,他喜欢得紧,一直摆在书房里……”
“一直摆在书房。”沈知意重复这句话,“那怎么会碎在他手里,又出现在鱼池边?”
没人能回答。
回到客院,天色已经微亮。
五个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苏晚晴把验尸报告摊开:“和船上完全一致。迷药成分相同,致死方式相同,连死前攥着的东西都是盐——周账房是盐粒,钱掌柜是盐雕。”
“凶手是同一个人。”萧景辰道,“或者说,同一个团伙。”
莫言蹊挠头:“可周账房是户部的人,钱掌柜是卢家的人,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知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周账房七年前来过扬州。”她慢慢道,“钱掌柜在卢家干了三十年。他们都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萧景辰问。
“能让凶手不惜杀人灭口的事。”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着:继续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船上那个假船工,是有人花钱雇的。给钱的人,虎口有疤。钱掌柜这里,凶手对卢府了如指掌,知道他的书房在哪,知道他的习惯,知道怎么把他引出来——”
她顿了顿:“凶手要么在卢府内部,要么有内应。”
萧景辰摇着扇子:“你是说,卢府里有鬼?”
众人沉默。
天亮后,纪砚带着莫言蹊去钱掌柜的书房查看。
沈知意留在客院里,继续翻看那些账册。
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数字上。
她一直在想那首童谣,想周账房,想钱掌柜,想那颗青盐,想那些盐雕碎片。
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郡主。”萧景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纸。
沈知意接过,只见上面是一行字:
“秤杆已折,盐童已碎。下一个,该谁了?”
落款处,画着一杆折断的秤,和一个碎裂的童子。
“哪儿来的?”她问。
“门缝里塞进来的。”萧景辰道,“就刚才。”
这是凶手的挑衅。
也是在告诉他们——游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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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挑衅信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沈知意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萧景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郡主,再看信也不会自己开口说话。”
沈知意回过神,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纪大人他们还没回来?”
“刚让人去问了,说还在钱掌柜书房里翻东西。”萧景辰摇着扇子,“莫言蹊发现了个暗格,正在撬。”
沈知意眼睛一亮:“暗格?里面有东西吗?”
“还不知道。”萧景辰道,“纪大人让我先回来说一声,免得你着急。”
“我着急什么?”沈知意眨眨眼,“我又不是指挥使。”
萧景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知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继续翻账册。
翻了两页,她又忍不住去看那封挑衅信。
“秤杆已折,盐童已碎。”
盐童……
她想起钱掌柜死时手里攥着的那些碎片,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
午时,纪砚和莫言蹊回来了。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书房里确实有暗格。”纪砚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但里面的东西,被人提前拿走了。”
沈知意心头一紧:“是被凶手拿走的?”
“应该是。”莫言蹊道,“暗格很隐蔽,藏在书架后面,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里面是空的。只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沈知意凑近看。
“不知道。”莫言蹊道,“就剩这一个,在暗格角落里滚着,应该是匆忙间遗漏的。”
苏晚晴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微皱。
“有药味。”她说,“很淡。”
“什么药?”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倒出一丁点粉末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我需要时间检验。”她站起身,“这瓶东西,还有那些盐雕碎片,都给我。”
沈知意连忙把那盒盐雕也递过去:“这个要吗?”
苏晚晴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忽然目光停在那个童子盐雕旁边的寿星盐雕上。
她拿起寿星,对着光仔细端详。
“怎么了?”沈知意凑过去。
苏晚晴指着寿星的底座:“你们看,这里有条缝隙。”
众人凑过去看。
确实,寿星底座有一圈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拼接的痕迹。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这盐雕是空心的?”
苏晚晴点头:“有可能。我要拆开看看第73章苏晚晴的突破
苏晚晴的临时实验室设在客院东厢房。
从午后到黄昏,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沈知意坐在廊下,一会儿看看账册,一会儿看看那扇门,心不在焉。
纪砚在她旁边坐着,也在看卷宗。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
“你说苏姑娘能发现什么?”沈知意终于忍不住问。
纪砚头也不抬:“不知道。但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沈知意想想也是。苏晚晴这个人,平时话少,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纪大人。”她又开口。
“嗯?”
“你说那封挑衅信,是凶手写的吗?”
纪砚终于抬头看她:“你觉得呢?”
沈知意想了想:“我觉得是。凶手杀了人,还要告诉我们‘下一个该谁了’——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
“嗯。”沈知意点头,“就像猫抓老鼠,不急着吃,要先玩一会儿。”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东西在闪烁。
“你这个比喻……”他顿了顿,“挺形象的。”
沈知意眨眨眼:“你这是夸我?”
“算是。”
沈知意笑了,从袖子里摸出块芝麻糖递过去:“感谢你的夸奖。”
纪砚看着那块糖,沉默片刻,接过。
看见沈知意笑眯眯地盯着他,犹豫片刻,纪砚还是把糖放进了嘴里。
沈知意心满意足地继续看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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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下来。
东厢房的门终于开了。
苏晚晴走出来,脸色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有发现了。”她说。
众人立刻聚拢过去。
实验室里,到处是瓶瓶罐罐和散落的工具。
桌上摆着几个被拆开的盐雕——寿星、仙鹤、梅花,全都被小心地剖成了两半。
“你们看。”苏晚晴拿起那个被拆开的寿星盐雕,指着内部的空腔,“每一个盐雕,都是空心的。”
沈知意凑近看。
确实,盐雕内部被挖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空腔,边缘光滑,显然是精心制作的。
“这里面原本有东西。”苏晚晴道,“虽然已经空了,但残留的气味还能验出来。”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什么。
“我提取了空腔内的残留物,经过蒸馏、沉淀、比对——确认是一种香料。”
“香料?”萧景辰愣了。
苏晚晴点头:“具体来说,是西域‘迷魂草’和本地‘醉鱼花’的混合物。”
“这两种植物单独使用,都只是普通的迷药。”苏晚晴解释道,“但混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效果——致幻。”
“致幻?”纪砚眼神一凛。
“对。吸入后,人会陷入幻觉。”苏晚晴顿了顿,“最常见的幻觉,是‘被水淹没’。”
室内一片寂静。
沈知意想起周账房和钱掌柜的死状——都是在浅水中溺亡,都拼命挣扎过,却不知道只要站起来就能活。
“所以……”她慢慢道,“他们死前,都吸入了这种香料?”
苏晚晴点头:“需要长期吸入,让致幻成分在体内累积。当人处于半睡半醒或意识模糊状态时,幻觉就会被触发。”
“长期?”纪砚敏锐地抓住重点。
“对。”苏晚晴指了指桌上的盐雕,“这种香料挥发很慢,需要持续接触至少十天半个月,才会产生明显的致幻效果。钱掌柜收到这尊盐雕才三五天——按理说时间不够。”
沈知意心头一紧:“那他是怎么……”
“除非他之前就接触过。”苏晚晴道,“或者说,凶手用别的方式让他提前吸入了香料。”
她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颗米粒大小的青盐——正是周账房手里那颗。
“我重新检验了这颗青盐。”
苏晚晴道,“表面同样有微量的香料残留。
之前只注意到它是青盐,现在想来——凶手应该是用香料溶液浸泡过青盐,晾干后再交给周账房的。
贴身携带,体温使香料缓慢挥发,同样能让人持续吸入。”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周账房早在船上之前,就已经开始吸入迷药了?”
“没错。”苏晚晴点头,“从他拿到这颗青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进了凶手的陷阱。”
纪砚沉吟道:“那这颗青盐,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莫言蹊插嘴:“会不会是他七年前在扬州就带回去的?一直贴身带着?”
苏晚晴否定:“不会。香料挥发有时间限制,如果是七年前的,早没效果了。这颗青盐表面的香料残留还很新鲜,应该是最近一个月内处理过的。”
纪砚眼神渐冷:“所以凶手最近接触过周账房。”
“而且知道他会随身携带。”沈知意补充,“说明凶手很了解他。”
众人沉默。
这个凶手,不仅懂药理,还懂人心。
他提前很久就开始布局,一步一步把猎物引向死亡。
苏晚晴继续道:“钱掌柜这边也一样。他收到盐雕才三五天,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发作。除非——”
“除非他之前也接触过别的来源。”纪砚接话。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暗格里丢失的东西……会不会就是钱掌柜之前收到的迷药?”
莫言蹊一拍大腿:“对啊!暗格空了,但留下这个小瓷瓶。说不定钱掌柜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把东西藏起来了,结果被凶手抢先一步拿走。”
纪砚点头:“有这个可能。钱掌柜在卢家三十年,见过的事多,可能有所警觉。”
苏晚晴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检验。
片刻后,她抬头:“这瓷瓶里装的就是同样的香料。浓度更高,应该是用来补充的。”
沈知意脑子飞快地转着:“所以凶手给钱掌柜送了盐雕,又给了他这个小瓷瓶——可能是让他自己添香料的?然后钱掌柜起了疑心,把东西藏起来,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萧景辰摇着扇子:“那凶手是怎么知道他把东西藏哪的?”
“也许凶手一直在监视他。”纪砚道,“或者,凶手就是卢府内部的人,能随时进出他的书房。”
沈知意看向苏晚晴:“苏姑娘,这种香料,如果直接接触皮肤,会留下痕迹吗?”
苏晚晴想了想:“会。尤其是手上。挥发后会留下极淡的药味,持续一两天。”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给假船工钱的那个人,如果他是凶手,他手上应该有药味!”
纪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莫言蹊。”
“明白。”莫言蹊已经窜了出去,“我去盯卢府的人,一个一个闻!”
沈知意追了一句:“小心点!”
“放心第74章百香阁
夜深了。
沈知意坐在实验室里,看着桌上那些被拆开的盐雕发呆。
苏晚晴在旁边整理记录。
“苏姑娘。”沈知意开口。
“嗯?”
“你熬了两夜了,不累吗?”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习惯了。”
沈知意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谢谢你。”沈知意认真道。
苏晚晴抬头看她,眼里有浅浅的疑惑:“谢什么?”
“谢谢你熬夜查这些。”沈知意道,“要不是你,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杀人的。”
苏晚晴沉默片刻,道:“这是我的本分。”
“本分是一回事,辛苦是另一回事。”沈知意笑了笑,“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吃扬州最好的点心。”
苏晚晴唇角微微弯起,“好呀,一言为定!”
门被推开,纪砚走进来。
“莫言蹊那边有消息了。”他说。
沈知意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纪砚摇头:“卢府上下几十口人,他闻了一圈,没找到手上有药味的。”
沈知意愣了:“那凶手……”
“要么凶手不在卢府。”纪砚道,“要么,他用了什么方法掩盖了药味。”
沈知意想了想,问道:“如果是卢万银自己呢?”
“他送盐雕,他知道谁收了这个,他知道谁会在书房里放多久。”沈知意语速很快,“而且他是当家的,进出自由,没人会怀疑他。”
“可他为什么?”萧景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卢万银是卢家二老爷,钱掌柜是他家的老臣,他杀自己人干嘛?”
沈知意被他问住了。
对啊,为什么?
她看向桌上那堆盐雕碎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卢万金。”她说。
众人一愣。
“卢万金中风卧床。”沈知意道,“卢万银现在是当家的。但如果……卢万金不是自然中风呢?”
室内一片寂静。
纪砚眼神渐深:“你是说,卢万银为了夺权,对亲哥哥下手?”
“我不知道。”沈知意摇头,“但钱掌柜在卢家三十年,跟着卢万金打江山。他知道的,一定比卢万银多。”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钱掌柜的死,有可能是灭口?”
“周账房也是。”沈知意道,“他七年前来过扬州,可能也知道什么。”
苏晚晴开口:“如果凶手是用盐雕布下的局,那他的目标应该不止这两个。”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碎片:“这些盐雕,每一尊都是一个陷阱。钱掌柜收到了一尊,还有多少人收到了同样的盐雕?”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还有更多人,随时可能死。
沈知意看向纪砚。
纪砚沉默片刻,站起身。
“明天一早,去会会卢万银。”他沉声道,“还有——让人去查,最近一个月,卢万银送了多少盐雕出去。”
次日一早,莫言蹊就出门了。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他翻墙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大白天的也翻墙?”
纪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卷宗:“他习惯了。”
沈知意想想也对。让莫言蹊正儿八经从大门走出去,估计比让他翻墙还难受。
“那我们今天干嘛?”
纪砚看了她一眼:“查账。”
沈知意脸垮下来:“又查账?”
“你昨天不是说想看账册之外的东西?”
纪砚唇角微扬,“今天让你看个够。卢万金卧床三年,卢家的账却一直没乱,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知意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卢万金中风三年,卢万银当家三年。如果卢万银真的有问题,账册上一定会留下不一样的痕迹。
“行。”她撸起袖子,“今天本郡主就跟这些数字杠上了。”
纪砚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那盒盐雕呢?”
沈知意愣了愣:“在屋里收着呢,怎么了?”
“拿出来。”纪砚道,“摆在桌上。”
沈知意眨眨眼,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盒盐雕是卢万银送的,摆在明面上,万一有人进来,显得他们毫无防备。
“纪大人,你心眼真多。”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嘀咕。
纪砚面不改色:“这叫谨慎。”
沈知意抱着盐雕盒子出来,摆在桌角,顺手打开看了一眼。九个盐雕整整齐齐躺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盒得值多少钱啊……”她喃喃道。
纪砚头也不抬:“怎么,想卖?”
“那不能。”沈知意义正言辞,“这是证物,得留着。不过——”她眨眨眼,“等案子结了,要是能留下来,拿去换点退休金也不错。”
纪砚唇角微扬:“你的退休金不是有一千两黄金吗?”
“那哪够?”沈知意理直气壮,“我要在江南开‘知意斋’的,店面、装修、伙计、进货,哪样不要钱?一千两黄金听着多,真花起来,眨眼就没了。”
纪砚放下账册,看着她:“你真打算开铺子?”
“当然。”沈知意一脸向往,“等哪天不用查案了,我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点心铺子,每天睡到自然醒,想营业就营业,不想营业就关门——”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算了算了,想太远了。先把眼前这堆数字搞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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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莫言蹊回来了。
他一身寻常打扮,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看着就像个刚从街上回来的闲人。
“有发现。”他一进门就说。
纪砚放下账册:“说。”
莫言蹊在桌边坐下,从油纸包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烧饼,自己先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扬州城里卖香料的铺子,我一共跑了七家。其中六家都是正经生意,进货渠道清楚,没什么问题。”
“那第七家呢?”沈知意问。
莫言蹊又咬了口烧饼:“第七家叫‘百香阁’,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铺子不大,但卖的都是西域香料——迷魂草、醉鱼花这些东西,明面上不敢摆,但我闻出来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你怎么闻出来的?”
“在钱掌柜书房里闻过啊。”莫言蹊理直气壮,“那味道我记住了。百香阁后院晾着的药材里,就有这个味儿。”
纪砚眼神一凛:“你进去了?”
“没进去。”莫言蹊摇头,“就翻墙在后院墙头趴了一会儿。看见后院晾着不少药材,有几捆就是醉鱼花,这玩意儿本地人叫‘闹水花’,长在河边,不值钱,一般没人会专门晾它。”
“除了特地做迷药的人。”沈知意接话。
莫言蹊点头:“对。”
纪砚沉吟片刻:“百香阁的老板是谁?”
“是个年轻寡妇。”莫言蹊道,“我打听了一圈,她姓柳,三年前从西域回来,开了这间铺子。据说开店的本钱——”
他顿了顿:“是卢万金出的。”
室内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卢万金。
又是卢万金。
“还有呢?”纪砚问。
莫言蹊摇头:“暂时就这些。那寡妇深居简出,平时就在铺子里待着,很少出门。周围的邻居说她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沈知意想了想,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
纪砚皱眉:“你去?”
“我扮成买香料的客人,光明正大进去。”沈知意道,“莫言蹊能闻出味儿,但他不会演戏。我去看看那寡妇到底是什么人。”
纪砚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不用。”沈知意摆摆手,“你目标太大。萧王爷陪我就行,他熟门熟路。”
萧景辰正好从外面进来,闻言一愣:“陪你去哪儿?”
“百香阁。”沈知意冲他眨眨眼,“装一回兄妹。”
萧景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兄妹?咱俩长得也不像啊。”
“那就表兄妹。”沈知意随口道,“反正你是王爷,什么亲戚都攀得上。”
萧景辰无语,摇着扇子跟第75章香料的来源
半个时辰后,沈知意和萧景辰站在了百香阁门口。
沈知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挽成寻常小姐的发髻,看着就像个来买香料的大户人家女儿。萧景辰摇着扇子跟在她身后,活脱脱一个陪妹妹逛街的纨绔兄长。
“你确定这样行?”萧景辰压低声音。
“行不行,进去再说。”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料味,而是更清冽、更冷冽的气息。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这味道……
和钱掌柜书房里的很像。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二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着一根银簪。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色,看着确实是个寡妇模样。
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丝客气的笑容:“二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沈知意眨眨眼,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掌柜的,你这儿香料挺全的呀,我想买点安神的香,晚上睡不好。”
“安神的?”那女子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瓶,打开盖子递过来,“这是薰衣草配的,安神助眠。小姐闻闻。”
沈知意凑近闻了闻,确实香,带着淡淡的花草味。
“挺好挺好。”她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还有茉莉、桂花,都是本地产的。”掌柜的又拿出几个瓷瓶,“小姐喜欢浓一点的还是淡一点的?”
沈知意一边应付,一边偷偷观察她。
女人动作利落,说话温和,一看就是做惯生意的。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萧景辰在一旁东张西望:“掌柜的,你这儿有西域来的香料吗?我听说西域有种香,点了能让人做梦?”
女人笑了笑:“公子说的是迷迭香吧?那是西域来的,小店也有。”
她从架子高处取下一个瓷瓶,递给萧景辰。
沈知意一边挑香料,余光一直盯着寡妇的手。
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女人在给她包香料的时候,伸手从柜台上的一个小碟子里捻了一撮白色的粉末,撒在香料包上。
沈知意心头一跳。
那是盐。
她装作好奇地问:“掌柜的,你撒的那是什么?”
女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是盐。撒一点盐在香料上,能让香气更持久。我们家的老法子。”
“老法子?”沈知意顺势追问,“这倒新鲜,我买过这么多香料,头回见人用盐。”
掌柜的点点头,一边包着香料,一边随口道:“是我娘教的。她老人家说,盐能锁住香气,还能防虫防潮。我们家祖辈用了几十年了。”
沈知意心头一动。
祖辈传下来的?
几十年?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掌柜的是扬州本地人?这法子倒是独一份。”
女人笑了笑,“算是吧。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那你这手艺是跟娘学的?你家从前也做香料生意?”
女人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家里从前是做别的买卖的,后来不做了。这手艺是我娘当姑娘时候学的,传给了我。”
她把包好的香料递过来:“小姐拿好。回去试试,要是觉得好,再来。”
沈知意接过,又随口问:“掌柜的这铺子开了多久了?生意怎么样?”
“三年了。”寡妇道,“小本生意,糊口罢了。”
三年。
买完香料,两人告辞出来。
走出巷子,沈知意拉着萧景辰快步拐进一条小巷。
“你听到没?”她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她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法子,用了几十年了!”
萧景辰点头:“听到了。而且她撒盐的动作特别自然,一看就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根本不可能是临时装出来的。”
沈知意脑子飞快地转着:“用盐锁香——这个法子,我从来没听说过。如果真是她家祖传的,那她家从前一定和盐有很深的渊源。”
“而且她说是‘娘当姑娘时候学的’。”萧景辰道,“她娘当姑娘的时候,那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扬州城里,谁家会和盐有关系?”
沈知意心头一跳:“盐商。”
萧景辰看着她,眼神渐深:“你是说,她家从前是盐商?”
“有可能。”沈知意道,“盐商家里,最不缺的就是盐。琢磨出用盐锁香的法子,合情合理。她姓柳——”
她顿了顿:“扬州城里姓柳的盐商,你听说过吗?”
萧景辰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扬州盐商几十家,姓张、姓王、姓李、姓周……姓柳的,倒是真没印象。”
沈知意若有所思:“可能是小盐商,后来不做了。”
“也可能是很久以前的。”萧景辰道,“她说‘家里从前是做别的买卖的,后来不做了’。如果她娘当姑娘的时候家里做盐商,后来家道中落,那确实符合。”
两人对视一眼。
这条线索,得查。
“萧王爷。”沈知意忽然开口。
“嗯?”
“如果一个人从小养成了撒盐的习惯,做什么事都离不开盐。那么她杀人之后,会不会也下意识留下盐?”
萧景辰一愣:“你是说,那些盐粒、盐雕碎片,不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标记,而是……习惯?”
沈知意点头:“就像我们写字,写完会搁笔。她杀人,杀完会……撒盐?”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这……”
“只是猜测。”沈知意道。”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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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院时,纪砚正站在廊下等他们。
“怎么样?”
沈知意把买的香料往桌上一放,把自己观察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她撒盐的动作太自然了,根本不像故意为之。”沈知意道,“而且她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法子,用了几十年了,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是临时学的。”
纪砚沉默片刻,道:“所以你猜测凶手每次杀人留下盐,可能不是故意标记,而是下意识的习惯?”
“有可能。”沈知意道,“就像我们紧张时会攥拳头,她杀人后,会下意识捻盐。”
萧景辰摇着扇子:“可这个习惯,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习惯撒盐,也不能证明她就是凶手啊。”
“但她开铺子的本钱是卢万金出的。”沈知意道,“她这铺子开了三年,三年前她刚从西域回来,三年前也是卢万金中风的时间。”
纪砚看着她:“你是说,这个寡妇和卢万金有旧?”
沈知意点头:“而且她家从前可能和盐有关。祖传用盐锁香的法子,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的。她家里,应该有人很懂盐。”
萧景辰若有所思:“如果她家从前是做盐生意的,那她和卢万金有旧,就说得通了。卢万金当年在盐行里混,认识不少盐商。”
“可为什么她家后来不做了?”沈知意问,“家道中落?还是出了什么事?”
纪砚站起身:“萧王爷,扬州城里,总有人记得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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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莫言蹊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个寡妇,我让人盯着了。她今天下午出门了一趟,去了城西一个老宅子。”
“老宅子?”纪砚问。
“对,荒废好多年的老宅。”莫言蹊道,“她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查清楚那宅子以前是谁的吗?”
莫言蹊点头:“查了。那宅子二十年前是有主的,后来主人家出了事,宅子就荒了。”
“谁家?”
莫言蹊顿了顿,道:“我问了几个老人,都说那家姓什么记不清了。只知道当年也是做盐生意的,后来突然就败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
做盐生意的。
突然败了。
二十年前。
她看向纪砚。
纪砚沉默片刻,道:“明天,去查查二十年前扬州城里,有没有哪家盐商是突然败落的。”
众人点头。
窗外,夜色渐浓。
又一根线头,被他们攥在了手第76章柳芸
次日清晨,沈知意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那香味丝丝缕缕从窗外飘进来,钻进鼻子里,带着肉香、面香,还有一股鲜美的汤汁味儿。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蟹黄汤包!
这味道她记得——昨天萧景辰让人买过,一咬满口鲜,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沈知意飞快地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一个食盒。
纪砚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杯茶,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醒了?”
沈知意顾不上答话,扑过去打开食盒。
一碟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还有一碗碧粳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拿起筷子就开动。
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嘴里爆开,她满足得直晃脑袋:“太好吃了……在京城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蟹黄……”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喝茶。
“你不吃?”沈知意问。
“吃过了。”
沈知意看看桌上的汤包,又看看他,忽然警觉起来:“纪大人,你不会是给我下套吧?先给好吃的,然后让我干苦力?”
纪砚唇角微扬:“你倒是聪明。”
“那当然。”沈知意得意地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说吧,今天又要查什么?”
“查那个寡妇的身份。”纪砚道,“萧王爷的人已经有消息了。”
沈知意眼睛一亮,三两下把汤包塞进嘴里,擦了擦手:“走!”
纪砚看着她嘴角的油渍,默默递过去一块帕子。
沈知意接过,胡乱擦了擦,压根没注意这是他随身带的。
偏厅里,萧景辰已经在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笺,神色是难得的凝重。
“查到了。”见两人进来,他开门见山,“那个百香阁的寡妇掌柜,本姓柳,闺名一个‘芸’字。她爹叫柳大富,二十年前在扬州开过一间小盐铺,后来败落了。”
沈知意一愣:“盐铺?不是香料铺?”
“不是。”萧景辰道,“柳大富是正经盐商,虽然不大,但也殷实。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生意突然就不行了,铺子关了,宅子也卖了。柳芸她娘带着她改嫁给了卢家的一个盐工。”
“卢家?”沈知意心头一跳。
“对,卢家。”萧景辰点头,“那盐工姓郑,在卢家盐仓干活,是个老实人。柳芸她娘嫁过去后,又生了两个弟弟,一家人在扬州郊外租房住。”
纪砚沉声道:“那柳芸后来怎么去了西域?”
萧景辰翻了一页纸笺:“她十七岁那年,嫁了个西域商人。那商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只说是来扬州贩丝绸的,在客栈里住了半年,不知怎么就相中了她。柳芸跟着他去了西域,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沈知意喃喃道,“那她三年前回来,是因为什么?”
萧景辰顿了顿,道:“因为她丈夫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沈知意问。
“三年前死的。”萧景辰道,“我让人去查了出入境记录,她三年前独自一人回来,说是丈夫病故,回来投亲。结果她娘早在五年前就过世了,继父和两个弟弟不知所踪,她就一个人在扬州开了那间香料铺。”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丈夫是西域商人,三年前死的。
她三年前回来,开了香料铺。
铺子里的迷魂草、醉鱼花——都是西域常见的迷药原料。
“她丈夫是做什么生意的?”沈知意问。
萧景辰摇头:“查不到。西域那边,咱们的人手伸不过去。但——”
他顿了顿,“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她丈夫死后,有人从西域带来一封信给她,信里夹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她就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纪砚眼神一凛:“那封信,会不会是她丈夫留给她的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莫言蹊从外面翻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
“又买烧饼了?”沈知意问。
莫言蹊摇头,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萧景辰凑过来。
“我从那寡妇去的老宅子里偷出来的。”莫言蹊得意道,“昨晚我又去了一趟,在墙角砖缝里抠出来的。”
沈知意仔细看了看那块木牌,上面的字隐约能认出几个:
“……郑……永昌……五年……仓……”
“永昌五年?仓?”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纪砚接过木牌,对着光看,忽然道:“这是灵位牌。”
众人一愣。
“灵位牌?”沈知意问。
纪砚点头:“虽然简陋,但形制是灵位。应该是有人偷偷给死者立的牌位,不敢光明正大供奉,就藏在老宅里。”
“死者姓郑?”萧景辰问。
“应该是。”纪砚道,“而且和‘永昌五年’有关。”
沈知意脑子里忽然想起什么。
永昌五年,那就是七年前。
她脱口而出:“七年前,卢家盐仓有没有死过人?”
萧景辰愣了愣,立刻翻手里的纸笺。翻到某一页,他顿住。
“有。”他抬起头,脸色凝重,“七年前,卢家盐仓发生‘意外’,一个姓郑的盐工被盐包砸死。当时报的是意外,赔了几两银子了事。”
“姓郑。”沈知意慢慢道,“那个盐工,会不会就是柳芸的继父?”
萧景辰点头:“很有可能。柳芸她娘改嫁的那个盐工,就姓郑。”
沈知意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七年前,也就是永昌五年,卢家曾在官盐中掺沙;七年前,一名盐工在盐仓意外被砸死。
而这名盐工恰好就是柳芸的继父;
三年前,柳芸从西域回来,卢万金出钱给柳芸开了百香阁;
最近,七年前曾下过扬州的周账房和卢家掌管盐秤的大掌柜相继被杀,现场都留下了西域‘迷魂草’和本地‘醉鱼花’的混合迷药,且死者身旁都留下了盐的标记。
而柳芸,因为有撒盐的习惯。
这么一来,七年前,柳芸继父的死是不是意外还有待查证。
“她是在报仇。”
沈知意轻声道,“为她继父报仇第77章七年前的意外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着:继续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她继父在卢家盐仓干活,七年前被盐包砸死。
表面上是意外,但很可能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比如卢家在官盐里掺沙。
七年前,也就是永昌五年,卢万金勾结军需官孙德海,以三成粗盐掺沙充数。这么庞大的一项工程当中,不知还掺杂着多少人的血与泪。”
“周账房和钱掌柜呢?”萧景辰问,“他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知意想了想,道:“周账房七年前来过扬州查账,可能知道掺沙的事,但被压下去了。钱掌柜是卢家的老人,掌管盐秤,掺沙的事瞒不过他。他们都有份。”
“所以柳芸杀了他们。”纪砚道,“用她丈夫留下的迷药配方,制造了这些‘意外’。但她从小养成的撒盐习惯难以更改,所以现场存在盐的标记。”
沈知意点头。
苏晚晴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听完这番话,淡淡道:“迷魂草和醉鱼花的配方,确实是西域常见的迷药,少量摄入有安神的效果。
她丈夫如果是西域毒药贩子,有这个配方不奇怪。”
沈知意看向她:“苏姑娘,你能从那些香料里验出什么吗?”
苏晚晴点头:“我已经验过了。百香阁卖的香料里,有好几种都混有微量的迷药成分。量很少,单独用没事,但长期吸入会累积。如果她把这些香料卖给特定的人——”
“那些人就会慢慢中毒。”沈知意接话,“然后等她用童谣触发,就会产生幻觉,自己走入浅水中溺死。”
众人沉默。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这个局,已经布了三年。
傍晚,莫言蹊又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他带来一个消息:“那个柳芸,今天下午又出门了。我跟着她,发现她去了郊外一座荒山,在一座无字坟前烧纸。”
“无字坟?”沈知意问。
“对,没有墓碑,就一个小土包。”莫言蹊道,“她在那里哭了很久,还说了什么‘爹,女儿给你报仇了’之类的话。”
沈知意心头一震。
爹。
不是继父,是爹。
她看向纪砚。
纪砚沉吟片刻,道:“那座坟里埋的,应该就是那个姓郑的盐工。”
“可为什么叫爹?”萧景辰不解,“那是她继父。”
沈知意想了想,慢慢道:“也许对她来说,那就是亲爹。她亲爹柳大富早就败落了,她娘改嫁后,是继父把她养大的。继父对她好,她就认这个爹。”
萧景辰点头:“有道理。”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绣着“平安退休”的小荷包,摩挲了两下。
“怎么了?”纪砚问。
“没什么。”沈知意摇摇头,“就是觉得,这柳芸也挺可怜的。爹死了,娘死了,丈夫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还要费尽心机报仇。”
她抬头看着众人,认真道:“咱们得快点破案。不是为了抓她,是为了让她别再杀人了。再杀下去,她就真回不了头了。”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东西在闪烁。
这姑娘,真没想到,到了这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救人。
“好。”他说,“明天,我们去会会她。”
夜深了。
沈知意坐在廊下,看着月亮发呆。
纪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沈知意老实道,“在想柳芸。”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陪她坐着。
沈知意忽然问:“纪大人,你说她杀了两个人,咱们抓了她,她会被判什么罪?”
纪砚沉默片刻,道:“按大周律,杀人者死。”
沈知意心里一沉。
“可她是为父报仇。”她小声说,“她继父死得那么冤……”
纪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不忍。
“律法是律法。”他说,“但情理是情理。她如果主动投案,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或许能减刑。”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咱们劝她投案?”
纪砚唇角微扬:“你先想想怎么劝吧。”
沈知意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告诉她,她继父的仇,朝廷会给她一个公道,我们会给她讨一个公道。”
沈知意认真道,“她杀了两个人,仇是报了,但自己也成了罪人。
如果她投案,我们把卢家掺沙的事查清楚,让她继父的冤屈大白于天下,她爹在天之灵,应该更愿意看到这个吧?”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沈知意觉得,他那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纪大人?”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纪砚回过神,别过脸。
“没什么。”他站起身,“去睡吧。明天还要去见柳芸。”
沈知意点点头,也站起来。
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
“纪大人。”
“嗯?”
“谢谢你陪我。”
纪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轻声道:“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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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众人动身去百香阁。
沈知意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那个“平安退休”的小荷包挂在腰间。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纪砚问。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走!”
百香阁的门虚掩着。
沈知意推门进去,柳芸正在柜台后面整理香料。
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几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沈知意走到柜台前,看着她。
“柳姑娘。”她轻声道,“我们不买香料。我们来,是想和你说说话。”
柳芸的手微微一顿。
“说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认真道:“说你继父的事。说七年前那个‘意外’的事。说周账房和钱掌柜的事。”
柳芸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沈知意,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凄凉,有释然,还有一点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
“你们从京城出发那日,我便早知道有这一天。”她轻声说,“只不过,比我想的,快了一点。”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想听什么,我告诉你们第78章谁是凶手?
百香阁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柳芸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撮盐。那是她从柜台上的小碟子里捏起来的,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沈知意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习惯,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想问什么,问吧。”柳芸抬起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揭穿的凶手,“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打算要了。”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她。
“周账房和钱掌柜,是你杀的?”
“是。”柳芸答得干脆。
“怎么杀的?”
柳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你们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迷魂草配醉鱼花,制成香料,让他们慢慢吸入。等时机到了,用童谣触发幻觉,他们就会自己走进水里,最后淹死在齐腰深的地方。”
沈知意听得后背发凉。
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要杀他们?”
柳芸的笑容淡了下去。
“因为他们该死。”
柳芸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撮盐。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遥远。
“我爹……”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他去盐仓。”
沈知意心头一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柳芸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事。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他每天下工回来,都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盐粒给我。不是那种粗盐,是他偷偷留的上好细盐,白得像雪。他说,女孩子家,拿盐搓搓手,手会变白。”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双白皙细长的手。
“我娘骂他惯着我。他就嘿嘿笑,说‘咱闺女值得’。”
沈知意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姓郑,是我的继父。”柳芸继续道,“我亲爹生意败了之后,成天喝酒,不管我们母女。我娘带着我改嫁给他时,我才五岁。他不是我亲爹,可他比亲爹还亲。”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冬天怕我冷,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着我。夏天怕我热,半夜起来给我扇扇子。我十岁那年发高烧,他背着我跑了二十里路去找大夫,自己累得吐了血。”
柳芸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娘后来总说,你爹这辈子,就疼你一个。”
沈知意握紧了袖子里那个“平安退休”的小荷包。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
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她的。
纪砚转头看向她,他好像感受到了沈知意瞬间低落下来的情绪。
“他死的那天,我还在西域。”柳芸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收到消息,已经是三个月后了。信上说,他在盐仓干活,盐包掉下来砸死了——意外。”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意外?我爹在盐仓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盐包怎么码。他跟我说过无数次,‘闺女,盐仓里最危险的就是盐包,可得小心,千万不能站底下’。他自己,怎么可能被盐包砸死?”
纪砚沉默片刻,道:“所以你回来了,要查清楚真相。”
柳芸点头:“我用了三年,才查清楚。他发现了卢家在官盐里掺沙,告诉了钱掌柜。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盐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钱掌柜让他别声张,说他会处理。我爹信了。结果没几天,他就‘意外’被盐包砸死在盐仓里。”
沈知意心头一紧。
“那周账房呢?”她问。
柳芸抬头看她:“周账房七年来扬州查账,钱掌柜把掺沙的事压下去了,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周账房拿了卢家的好处,在回京的文书上写了‘账目无误’四个字。”
她冷笑一声:“他以为自己拿钱走人就没事了。可他不知道,我爹死的那天,他就在卢家吃酒。”
沈知意沉默了。
所以,周账房也是帮凶。
“你这些香料,是从西域带回来的?”纪砚问。
柳芸点头:“我丈夫是个药商,专门贩西域药材的。他死前留给我一批药材和配方,其中就有迷魂草和醉鱼花。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把配方调好。”
“那童谣呢?”
“童谣是我小时候听过的。”柳芸的眼神有些飘远,“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后来我在西域想家,就常哼这个调子。用它来触发幻觉,是因为,我想让我爹知道,女儿回来了。”
沈知意心里一酸。
用童年的童谣,送仇人去死。
这是怎样的恨,又是怎样的痛。
沈知意忍不住问:“那些香料,你是怎么让他们吸入的?周账房在京城,你怎么让他长期用你的香料?”
柳芸沉默了一瞬,道:“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你们不用管。”柳芸抬起头,眼神平静,“人是我杀的,香料是我配的,童谣是我唱的。足够了。”
纪砚盯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沉默了。
柳芸的态度很明确,她认罪,但不交代细节。
这不合常理。
一个已经打算赴死的人,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从百香阁出来,沈知意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我了。”她揉揉脸,“这案子,怎么越查越让人难受?”
纪砚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沈知意侧头看他:“纪大人,你觉得柳芸在隐瞒什么?”
纪砚停下脚步,看着她。
“很多。”
“比如?”
“比如她怎么让周账房用上她的香料。”纪砚道,“周账房是京城户部的人,一年也来不了扬州几回。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寡妇,不可能接近他。”
沈知意心头一动:“所以有人帮她?”
“不止是帮。”纪砚道,“是布局。”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却笃定:“周账房死前手里攥着青盐,那颗青盐表面有香料残留。这说明他长期贴身携带,让体温使香料缓慢挥发。这么重要的东西,是谁给他的?”
沈知意愣住了。
对啊。
那颗青盐,必须是周账房信任的人给的,他才会随身携带。
“钱掌柜也一样。”
纪砚道,“他收到的那尊盐雕,是卢万银转送的。但盐雕里的香料,是柳芸填充的。
卢万银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第79章布局之人
沈知意脑子飞快地转着:“你是说,卢万银是同谋?”
“有可能。”纪砚道,“但柳芸刚才一个字都没提他。”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保护那个人。”
纪砚点头。
回到客院,萧景辰、莫言蹊和苏晚晴已经等着了。
“都在?”纪砚扫了众人一眼,“正好,一起理一理。”
沈知意把经过说了一遍,萧景辰听完,眉头紧皱。
“所以柳芸认罪,但不交代同伙?”
“对。”沈知意点头,“她说‘自有办法’,但具体什么办法,一个字都不肯说。”
莫言蹊挠头:“那怎么办?用刑?”
“不行。”纪砚道,“她既然已经抱了必死之心,用刑也没用。”
苏晚晴把手里的一沓纸笺放在桌上。
“我验完了从柳芸住处带回来的香料样本。”她说,“浓度是铺子里的十倍不止。她住的地方,才是真正制毒的地点。”
沈知意心头一动:“她住的地方在哪儿?”
“城南一条小巷里,离百香阁不远。”莫言蹊接话,“我去踩过点,是个独门小院,挺隐蔽的。”
萧景辰若有所思:“百香阁的租金、进货的本钱,再加上住处的开销,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知意脑子里闪过一个信息:“她开铺子的本钱,是卢万金出的。”
众人看向她。
沈知意道:“之前查到的。卢万金三年前从账上支了五百两银子,说是‘旧债偿还’。那时候卢万金还没中风,钱是给柳芸安身立命的。”
纪砚眼神一凛:“卢万金和柳家有什么旧?”
萧景辰道:“说死卢万金年轻的时候在柳家铺子里当过伙计。柳芸她亲爹柳大富虽然败了,但当年对底下人不薄。卢万金发家后还这个人情,说得通。”
“那卢万金知道柳芸回来吗?”莫言蹊问。
“应该知道。”萧景辰道,“钱是他给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纪砚沉吟片刻,道:“所以柳芸回来,卢万金是知情的。他给了她钱,让她安顿下来。然后没多久,卢万金就中风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你是说,卢万金的中风和这事有关?”
纪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继续。”
莫言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盯着卢万银这几天,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去城南一趟。不是去百香阁,是去另一条巷子。”
“哪条巷子?”
“就是柳芸住的那条。”莫言蹊道,“他每次去都待半个时辰左右。”
沈知意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去柳芸的住处?干什么?”
“不知道。”莫言蹊摇头,“但我跟过一次,发现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像是食盒或者包袱。”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卢万银一直和柳芸有往来?”
纪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柳芸是执行者,她的背后应该还有人。这个人——”
“第一,能给柳芸提供住处和制毒的场所。”
“第二,能接近钱掌柜,让他长期使用混有迷药的熏香。”
“第三,能接近周账房,在他出发前把青盐交给他。”
“第四,知道柳芸的过去,能取得她的信任,帮她‘报仇’。”
莫言蹊举手:“等等,前三条都好说,但第四条——他怎么知道柳芸的过去?”
萧景辰缓缓开口:“卢万银是卢万金的弟弟。卢万金认识柳家的人,卢万银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卢万银当家这三年,手上的资源足够他干上面这些事了。”
沈知意恍然大悟:“所以他知道柳芸继父的死,知道柳芸嫁去了西域,知道她回来了——他甚至可能知道卢万金给了柳芸钱。”
纪砚点头:“所以他找到柳芸,说要帮她报仇。他给她提供消息,给她制造机会,让她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苏晚晴道:“卢万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真的仅仅是为了争夺家产?”
萧景辰摇了摇扇子:“扬州首富这个名头,足以让手足相残了。”
“那周账房那边呢?”莫言蹊问,“卢万银怎么接近他?”
萧景辰道:“三年前,卢万银去过京城。”
众人看向他。
萧景辰摇着扇子:“我之前查到的。卢万银三年前刚接管卢家,就去京城待了半个月,说是谈生意。
现在想想,那时候正好是户部旧档库整修的时候,周账房是当时负责的监工。”
沈知意心头狂跳:“所以那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卢万银埋下了这条线,三年后利用‘旧档’的名义,把青盐交到周账房手里!”
“可周账房凭什么信他?”莫言蹊不解。
萧景辰道:“卢万银是扬州首富的主管人,手里有银子,背后有路子。
周账房一个小小户部账房,巴结还来不及。
卢万银说这是‘信物’,让他贴身带着,回头有事相托。
周账房怎么会怀疑?”
纪砚点头:“而且那颗青盐是贡盐,寻常人拿不到。周账房收到这种贵重的东西,只会更加相信卢万银的诚意。”
苏晚晴忽然开口:“那颗青盐表面的香料残留,挥发程度正好是半个月左右。说明周账房是在出发前才拿到的。”
沈知意喃喃道:“所以卢万银三年前埋线,三年后收网。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这个局,布了三年。
“那钱掌柜呢?”莫言蹊问,“他怎么让钱掌柜用上迷药?”
萧景辰道:“钱掌柜是卢家的老人,卢万银当家后,想给他送东西太容易了。
补身体的、安神的、助眠的熏香,随便找个由头就行。
钱掌柜不会怀疑当家的。”
“而且那些熏香是卢家账上统一采购的。”沈知意补充,“采购人就是卢万银自己。他完全可以在采购的香料里动手脚,让钱掌柜长期使用。”
苏晚晴点头:“钱掌柜书房里的香料残留,和柳芸住处的高浓度香料,成分完全一致。”
纪砚沉声道:“所以现在证据链已经清晰了。柳芸是刀,卢万银是执刀的人。”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那卢万金呢?他给柳芸钱,是帮她安身立命。如果他知道卢万银在利用柳芸……”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沈知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卢万金三年前给了柳芸钱,然后就中风了。
卢万银三年前去了京城,埋下了周账房的线。
这两个时间点,太巧了。
“卢万金的中风……”她轻声道,“会不会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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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知意坐在廊下,看着月亮发呆。
纪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沈知意老实道,“在想卢万银。”
纪砚没有说话。
沈知意转头看他:“纪大人,你说柳芸知道卢万银在利用她吗?”
纪砚沉默片刻,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什么意思?”
“她知道卢万银有自己的目的。”纪砚道,“但她不在乎。因为只有卢万银能帮她报仇。”
沈知意低下头,握紧了手里那个“平安退休”的小荷包。
“她挺傻的。”
纪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不忍。
“不是傻。”他说,“是没办法第80章卢安
天刚蒙蒙亮,客院的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知意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这是她昨晚偷偷藏起来的存货。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她讪讪地把糕点塞进嘴里,含糊道:“昨晚睡得晚,饿……”
纪砚收回目光,把一张纸笺推到她面前。
“卢家目前掌握生意核心的几个人,我都列出来了。”他说,“卢万银、钱掌柜——钱掌柜死了。还有几个老账房、几个大管事。”
沈知意扫了一眼,咽下糕点:“这得七八个人,一个个查?”
“不。”纪砚道,“先查卢万银。”
萧景辰摇着扇子:“昨天咱们不是已经锁定他了?还查什么?”
纪砚摇头:“锁定了,但是没有直接的证据。莫言蹊昨晚盯了一夜,有什么发现?”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卢万银昨晚没出门。”他说,“但有个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他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大半夜。”莫言蹊道,“我趴在房顶上,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翻了好久。后来对着个什么物件念叨了半天,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挺伤心的。”
沈知意心头一动:“伤心?”
“对,听着像是在哭。”莫言蹊道,“但没哭出声,就是那种……憋着的感觉。”
众人对视一眼。
卢万银在伤心?
为什么伤心?
萧景辰开口道:“我让人去查了卢万银的底细,刚送来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凝重。
“卢万银有个儿子,叫卢安,今年应该十九岁。但卢家上下没人提过这个人。”
沈知意一愣:“儿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死了。”萧景辰道,“七年前死的。”
七年前。
又是七年前。
“怎么死的?”纪砚问。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卢家的人嘴很严,问了一圈,只说‘夭折了’。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怎么叫夭折?”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七年前,卢万银的儿子死了。
七年前,卢家在官盐里掺沙,郑大牛发现了,被灭口。
七年前,周账房来扬州查账,拿了卢家的好处,在文书上写了“账目无误”。
这中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继续查。”纪砚道,“查卢安是怎么死的。”
午后,莫言蹊带回来一个消息。
“查到了。”他脸色不太好看,“卢安是七年前淹死的。”
沈知意心头一跳:“淹死?在哪儿?”
“卢家盐仓后面的河里。”莫言蹊道,“当时说是失足落水,捞上来已经没气了。”
纪砚眼神一凛:“盐仓后面的河?”
“对。”莫言蹊点头,“离郑大牛死的盐仓,不到一百丈。”
两个死人。
同一个地方。
同一年。
沈知意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卢安死的时候,多大?”她问。
“十二岁。”萧景辰道,“还是个孩子。”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淹死在盐仓后面的河里。
是意外?
还是……
纪砚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七年前,卢家在官盐里掺沙。”他慢慢道,“郑大牛发现了,告诉了钱掌柜,然后被灭口。周账房来查账,拿了钱走人,在文书上写了‘账目无误’。”
他停下脚步,看着众人。
“如果卢安不是意外淹死的呢?”
沈知意脱口而出:“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
纪砚点头。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盐仓附近玩,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比如灭口现场,比如运赃的船,比如什么人的秘密。
然后,他“意外”落水了。
“所以卢万银……”沈知意喃喃道,“他也在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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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萧景辰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卢万银这七年,一直在查一件事。”
他说,“我的人找到了一个当年在卢家做过事的老账房,他说卢万银每年都要去城西那个老宅子,就是柳家那个荒宅,待上几天。”
沈知意心头一动:“柳家老宅?”
“对。”萧景辰道,“老账房说,卢万银每次去都待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还问过卢万银,卢万银只说‘祭奠故人’。”
沈知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柳家老宅。
卢万金给柳芸的钱。
卢万银去柳家老宅。
“他祭奠的,是他儿子。”她喃喃道,“可为什么去柳家老宅?”
纪砚忽然开口:“因为柳芸。”
众人看向他。
纪砚缓缓道:“三年前,柳芸从西域回来。卢万金因为年轻时在柳家当过伙计,柳大富对他有恩,再加上郑大牛的事,所以他对柳芸心存愧疚。出于补偿心理,他便出钱给她开了百香阁。
这件事,因为某种原因被卢万银知道了。”
沈知意眼睛一亮:“卢万银通过柳芸,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他儿子的死因。”纪砚道,“柳芸的继父郑大牛,和卢安死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年。如果卢安不是意外,那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联。”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卢万银找到柳芸,并不仅仅是为了利用她,他们是同病相怜。”
这个案子,终于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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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可卢万银为什么早不动手?他查了七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意自己把话接了下去:“因为之前不能动。卢万金背后有人,官盐掺沙可不是一个卢万金能做成的。”
“可是官盐掺沙已经查清楚了呀,晋王都已经倒了,那些人怎么还没受到惩罚?”莫言蹊问。
纪砚淡淡道:“因为证据不够,因为背后牵扯太广。盐税的事,不是杀两个人就能了结的。”
沈知意终于明白了。
卢万银等了七年,等到了晋王倒台,以为终于能讨回公道。
可公道没来。
那些人还在逍遥。
所以他和柳芸,决定自己动手。
“那卢万金的中风呢?”她问,“是意外吗?”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但有个事还挺有意思的。卢万金中风前一个月,刚给柳芸出了那五百两银子。”
沈知意心头一跳。
一个月后,卢万金中风。
是意外?
还是第81章律法与人心
夜深了。
纪砚把莫言蹊叫到一边。
“今晚,去卢万银的书房。”他说。
莫言蹊眼睛一亮:“偷证据?”
“对。”纪砚道,“卢万银既然查了七年,手里一定有东西,账册、信件、记录相关的所有东西,都要找到它。”
莫言蹊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
沈知意凑过来:“我也去?”
纪砚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嘛?”
“帮忙啊。”沈知意理直气壮,“万一他需要放风呢?”
纪砚沉默片刻,道:“你会放风?”
“会。”沈知意点头,“有人来了我就学猫叫。”
莫言蹊噗嗤笑出声:“郡主,你这猫叫,能把人引来还是把人吓跑?”
沈知意瞪他。
纪砚唇角微扬,没说话。
但沈知意知道,他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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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府书房。
沈知意和莫言蹊蹲在屋顶上,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卢万银离开。
“走了走了。”莫言蹊低声道,“后院方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两人撬开天窗翻进去。
书架上都是些普通的账册、诗集、话本,没什么特别的。
莫言蹊敲了敲墙壁,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墙是空的。”莫言蹊道,“有暗格。”
他蹲下,在墙根摸索了一会儿,轻轻一按,墙壁上弹开一个小门。
里面是一个铁皮箱子。
沈知意心跳加速:“打开。”
莫言蹊三两下撬开锁,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信。
沈知意拿起账册,就着微弱的月光翻开。
第一页,写着“永昌五年,卢家盐仓收支明细”。
她一行行看下去,手越来越抖。
这里面记的,不只是卢家的正常账目,还有另一本账——黑账。
“永昌五年三月,付钱掌柜,纹银五百两,封口费。”
“永昌五年四月,付周账房,纹银三百两,外加贡盐一盒。”
“永昌五年五月,付……付河边那两个……”
后面被人用墨涂掉了,看不清。
沈知意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那是一封夹在账册里的信,已经泛黄,但字迹还能看清。
“卢二爷亲启。令郎之事,非我等所愿。但彼时情形,不得不为。望二爷体谅。若张扬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落款处,是一个潦草的签名——钱。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钱掌柜写给卢万银的信。
“莫言蹊。”她声音发紧,“你看看这个。”
莫言蹊凑过来,看完,脸色也变了。
“所以卢万银的儿子,是钱掌柜他们杀的?”
沈知意点头:“卢安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可能是郑大牛被灭口,可能是他们运赃。他们怕他说出去,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就这么没了。
莫言蹊沉默片刻,把账册和信都包好,揣进怀里。
“走吧。”他说。
两人翻出书房,刚落地,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心头一紧,正要学猫叫,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躲进了假山后面。
是纪砚。
“你怎么来了?”沈知意小声问。
“不放心。”纪砚道,“别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从假山旁边走过。
沈知意屏住呼吸,等家丁走远,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拍心口,“差点被发现。”
纪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后怕,还有几分兴奋。
“东西拿到了?”他问。
莫言蹊拍了拍怀里:“拿到了。”
纪砚点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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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院,萧景辰和苏晚晴还没睡。
莫言蹊把账册和信往桌上一放,众人围过来看。
一页页翻下去,每个人的呼吸都愈发沉重。
这本账册里,记着卢家七年来所有的违法勾当。
官盐掺沙、贿赂官员、灭口证人、私吞货款……一笔笔,清清楚楚。
分赃名单上,有钱掌柜、周账房,还有几个扬州府衙的官员。
甚至还有一笔,写着“付京城某大人,纹银一千两”,后面没有名字,只有个“京”字。
“这是送给京里谁的?”萧景辰皱眉。
“不知道。”纪砚道,“但这个人,官位一定不低。”
沈知意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愣住了。
那里记着一笔账,日期是“永昌九年九月”,也就是三年前。
内容只有一行字:“付柳氏,五百两,旧债偿还。”
下面是卢万金的亲笔签名。
“这是卢万金给柳芸的钱。”沈知意道,“和之前查到的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
翻过几页,又看到一条:“永昌九年十月,付大夫,诊金二百两。”
沈知意心头一跳。
卢万金中风,是永昌九年十月。
卢万金给柳芸钱,是永昌九年九月。
前后只差一个月。
她抬头看向纪砚。
纪砚接过账册,看了看那两条记录,沉默片刻,道:“时间点对上了。”
“什么意思?”莫言蹊问。
沈知意轻声道:“卢万金给柳芸钱,是还柳家的人情。但这件事,让卢万银知道了。
卢万银那时候应该已经查到了儿子的死因——和卢万金有关?”
萧景辰摇头:“卢万银怕他哥知道自己在查什么,或者——”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卢万金的中风,不是意外。
沈知意握着手里的账册,轻声道:“纪大人,你说卢万银查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纪砚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他儿子死了,他查了七年,终于查清楚了。”沈知意道,“可仇人就在眼前,他却动不了。因为那些人背后有晋王,因为官官相护,因为公道不来。”
她转过头,看着纪砚。
“所以他只能自己动手。”
纪砚看着她,水光盈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忍。
“你觉得他错了?”他问。
沈知意想了想,摇头:“不是错。是……没办法。”
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抓紧腰间那个“平安退休”的小荷包。
“这世上的人,都不只是好人或者坏人。”她轻声道,“卢万银杀了人,可他也是在给自己儿子报仇。柳芸杀了人,可她也是在给自己爹报仇。”
她抬头看着月亮。
“纪大人,你说律法能分清这些吗?”
纪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律法分不清。”他说,“但人心能。”
沈知意转头看他。
纪砚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月亮。
“律法给的是公道。”他说,“人心给的是慈悲。”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去睡了。”
纪砚点点头。
沈知意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纪大人。”
“嗯?”
“谢谢你陪我。”
纪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第82章第三首童谣
那本账册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一夜过去,沈知意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天刚亮她就爬起来,披着外衣坐在廊下发呆。
“起这么早?”纪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回头,见他端着两碗豆浆走过来,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
“又买早点了?”她眼睛一亮。
纪砚把油纸包递给她:“千层油糕,刚出炉的。”
沈知意接过,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好吃得她直晃脑袋。
“纪大人,你这么天天投喂,我回京城得胖一圈。”
纪砚在她旁边坐下,淡淡道:“胖了也没事。”
沈知意眨眨眼:“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纪砚别过脸,“就是陈述事实。”
偏厅里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凝重的脸。
沈知意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那根小荷包的穗子,一圈又一圈。
萧景辰摇着扇子,脸色不太好看:“昨晚又出事了。”
沈知意心头一紧:“什么事?”
“第三首童谣。”萧景辰道,“今早有人在扬州城里传开了。”
纪砚眼神一凛:“什么内容?”
萧景辰顿了顿,一字一顿:
“金山倒,银山塌,盐老爷,回老家。”
沈知意猛地坐直,穗子从指间滑落。
“回老家”三个字在空气里转了一圈,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回老家……”沈知意喃喃道,“这是要杀卢万金。”
莫言蹊挠头:“可卢万金中风三年,跟个活死人似的,杀他有什么用?”
纪砚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柄沉默的剑。
“不仅仅是要杀他。”他转过身,“而是要让卢万金淹死在水里。”
沈知意一愣。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道:“周账房淹死在船上的水桶里,钱掌柜淹死在鱼池。卢安也是淹死的。”
室内的沉默再次降临。
卢安。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淹死在盐仓后面的河里。
“可卢万金瘫了三年。”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周账房和钱掌柜都是中了迷药,自己走进水里的,卢万金自己走不动,怎么让他淹死在水里?”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道:“所以迷药不是为了让他自己走。
是让他产生溺水的幻觉,让他挣扎,却不会呼救,也不能反抗。”
沈知意明白了:“就像周账房明明站在齐腰深的水桶里,却以为自己快淹死了。卢万金瘫着动不了,但迷药可以让他‘体验’到临死前的恐惧。”
纪砚点头:“他们要让卢万金死得和卢安一样——在水里,在绝望里。”
卢万银要的不仅仅只是卢万金的命,而是要他死得和自己儿子一样,这样才是真正的报仇。
纪砚停下脚步,看着众人。
“不管怎样,现在有一条线索是确定的。
卢万银和柳芸的下一个目标,是卢万金。”
“所以今晚,他们很有可能会把卢万金带到水边。”沈知意说。
纪砚点头:“卢万银出于为卢安报仇的目的,很有可能会把卢万金带到盐仓后面的河,也就是卢安意外淹死的地方;或者是卢府后院的鱼池,那里是最近最方便的。
他们需要一个浅水的地方,让卢万金‘意外’溺亡。”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咱们怎么办?守着卢万金?”
纪砚摇头:“守着没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动手。”
他顿了顿,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但我们可以把机会,变成陷阱。”
众人看向他。
纪砚缓缓道:“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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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听完纪砚的计划,眉头微蹙。
“你是说,让卢万金假装中计,引他们现身?”
纪砚点头:“他们用童谣触发幻觉,让目标自己走进水里。但卢万金中风多年,应该不会自己走进水里,但卢万金卧房外守卫较多,为了方便操作,他们应该还是会用熏香。
如果我们提前在卢万金房里布下反制的熏香,让他保持清醒,那么凶手便很难得逞了。”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咱们用什么反制?”
苏晚晴想了想,道:“薄荷和樟脑。这两种东西气味强烈,能中和迷魂草的药性。只要提前在房间里熏上,卢万金就不会中招。”
“那我现在就去配!”沈知意撸起袖子。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你知道配比?”
沈知意眨眨眼:“不知道……但你教我啊。”
苏晚晴站起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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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的临时实验室里,烛火昏黄,各种药材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沈知意跟着她,看她熟练地称量、混合、研磨,眼睛都直了。
“苏姑娘,你这手艺,练了多少年?”
苏晚晴头也不抬:“从小跟着师父学,十几年了。”
“十几年……”沈知意喃喃道,“难怪这么厉害。”
苏晚晴把手里的药钵递给她:“你来试试,把这薄荷叶捣碎。”
沈知意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药钵,卖力地捣着薄荷叶。捣着捣着,她忽然抬头。
“苏姑娘,你说他们会选哪里?盐仓后面的河还是鱼池?”
苏晚晴正在称量樟脑,动作顿了顿:“鱼池。”
“为什么?”
“因为近。”苏晚晴把称好的樟脑倒进药钵,“卢万金卧床三年,搬动不易。鱼池就在卢府后院,抬过去方便。”
沈知意沉默片刻,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他们要把一个瘫子抬到水边,看着他淹死。”
苏晚晴没说话。
但她走过来,在沈知意旁边蹲下,拿起另一只药钵,和她一起捣。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烛火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个荷包。”苏晚晴忽然开口。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腰间:“这个?平安退休,我自己绣的。”
“绣得挺好。”苏晚晴说。
沈知意瞬间笑开:“苏姑娘,你这是在夸我?”
苏晚晴唇角的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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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纪砚带着莫言蹊去了卢府。
他们要以“查案”的名义,在卢万金房里布置熏香。
卢万银接待的他们,还是一贯的笑脸。
“纪大人,莫校尉,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纪砚面色如常:“想看看卢大老爷。这案子查到现在,有些事需要当面问问他。”
卢万银笑容不变:“家兄中风三年,人事不省,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无妨。”纪砚道,“看看也好。”
卢万银没有再拦,亲自带他们去了后院。
卢万金的房间在院子最深处,安静得有些压抑。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药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这就是曾经的扬州首第83章诱捕
纪砚在床边站了片刻,对莫言蹊使了个眼色。
莫言蹊会意,借着查看房间的工夫,把准备好的熏香悄悄点燃,藏在角落的花瓶后面。
薄荷和樟脑的气息很淡,混在药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卢万银站在门口,始终没进来。
只是看着床上的兄长,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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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沈知意蹲在卢万金房间对面的假山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手又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那个“平安退休”的小荷包。
纪砚在她旁边,目光盯着那扇门。
“别紧张。”他轻声说,“该紧张的应该是他们。”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问:“纪大人,你说卢万银会亲自来吗?”
“会。”纪砚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这是他最后一件事。他要亲眼看着。”
沈知意没再说话。
风吹过,池边的柳枝轻轻晃动,拂在她脸上,有点凉。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了。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远处飘来。
“金山倒,银山塌,盐老爷,回老家……”
那声音飘飘忽忽,时远时近,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第三首童谣来了。
沈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纪砚的袖子。
纪砚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指,没有挣开。
那声音越来越近。
月光下,两个人影从内院的门里走出来。
前面是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背着一个人——干瘦、瘫软,正是卢万金。
后面跟着柳芸。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香炉,青烟袅袅,那歌声就是从她嘴里飘出来的。
他们走到鱼池边,家丁把卢万金放在池边的石头上,退后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柳芸蹲下来,看着卢万金。
歌声停了。
“卢大老爷。”她轻声说,“你欠我爹的,欠我继父的,今晚该还了。”
卢万金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柳芸伸手,要把他推进池里。
就在这时,身着家丁服饰的人转过了头。
卢万银。
他走到柳芸身边,蹲下来,看着卢万金。
“哥。”他说,“我来送你。”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卢万金。
“我儿子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轻声说,“他也想喊人,可喊不出来。他也想挣扎,可没人救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哥,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卢万金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一滴泪。
卢万银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卢万金推进了鱼池。
水花溅起,又落下。
卢万金在水里挣扎。
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抽搐。
他的身子太弱了,根本动不了多少。
水没过他的脸,他呛了几口,又浮起来,又呛几口。
柳芸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
卢万银也站着,一动不动。
就在卢万金快要沉下去的时候,纪砚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够了。”他说。
莫言蹊跟着窜出来,一把将卢万金从水里捞起来。
卢万金咳了几声,吐出几口水,竟然还活着。
卢万银看着他,又看向纪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凄凉,有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纪大人,你等的是我。”
纪砚点头。
卢万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走到柳芸身边,握住她的手。
柳芸的手在抖。
“别怕。”卢万银轻声说,“咱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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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看着他们,开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被沉默替代。
沈知意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卢万银开口:“纪大人,我知道你要抓我。我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周账房和钱掌柜的死,还有卢万金的中风,是我和芸娘一起做的。
我是主谋,芸娘只不过是受我蛊惑罢了。”
沈知意心头狂跳。
他承认了。
“七年前,他们说我的儿子意外溺亡在盐仓后面的河里。
我不信,卢安这小子,自从会走路起,便在盐仓后面那条河里凫水了,又怎么会淹死在河里。
直到三年前,我才查到了我儿子真正的死因。”
卢万银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卢万金下令杀的。
我儿子看到了他们灭口郑大牛,他们怕他说出去,就把他推进了河里。”
柳芸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卢万银继续道:“可那时候,我动不了他们。他们背后有晋王,有京里的关系。
三年前我进京试图告状,告不进。
我等了七年,等不到公道。”
他看着纪砚,那眼神里有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
“纪大人,如果你是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又看向地上的卢万金。
“你说,卢家不能倒,盐商的生意不能断。你说,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我儿子才十二岁。他凭什么死?”
沈知意眼眶发酸。
“所以你和柳芸联手了。”纪砚道。
卢万银点头:“芸娘回来,我哥给她钱,是还柳家的人情,也是还郑大牛的买命钱。
可我找到她,不是为了这个。
我告诉她,我知道她爹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可以帮她报仇。”
他看向柳芸,眼里有温柔。
“她信了我。我们一起查,一起等,一起布这个局。”
柳芸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我杀了人,我该偿命。”他笑了笑。
柳芸猛地抬头:“万银!”
卢万银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芸娘,够了。咱们的仇,报完了。”
沈知意站眼眶红红的,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久,纪砚开口。
“这些话,你们留着在公堂上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但你们说的每一句,我都会记着。”
卢万银看着他,忽然笑了。
“纪大人,你是个好官。”
纪砚没有说话。
沈知意忽然开口:“卢二爷,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卢万银愣了愣,道:“卢安。”
“卢安。”沈知意重复了一遍,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荷包,走到他面前,塞进他手里,“这个先借你。等事情了了,记得还我。”
卢万银低头看着那个绣着“平安退休”的荷包,怔住了。
沈知意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安慰,也有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儿子要是活着,也该攒钱娶媳妇了。”她轻声说,“他肯定不想看着你变成杀人犯。”
卢万银眼眶忽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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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门,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纪砚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沈知意问:“纪大人,他们会怎么判?”
纪砚沉默片刻,道:“杀人偿命,律法如此。”
沈知意低下头。
“但我会替他们求情。”纪砚道,“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至于最后怎么判,看皇上的意思。”
沈知意抬头看他,“纪大人,你今天又变好看了。”
纪砚一愣。
“……什么?”
“我说你好看。”沈知意认真道,“心好看。”
纪砚别过脸,“…第84章盐傀
一夜混乱,等到尘埃落定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柳芸和卢万银被暂时关押在客院西厢房,由莫言蹊亲自看守。
卢万金被救回房间,大夫来看过后,说是呛了水,但性命无碍。他那副身子,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沈知意一夜没睡,眼下青黑一片,坐在廊下发呆。
腰间空落落的,那个“平安退休”的小荷包不在身边,她还有点不习惯。
“一夜没睡?”纪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回头,见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接过。
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清单——“扬州早点图鉴”。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式点心:蟹黄汤包、千层油糕、三丁包、翡翠烧卖、虾籽饺面……后面还标注了店铺和价格。
沈知意愣了楞,疑惑地抬头看他。
纪砚别过脸,语气淡淡:“案子快结了,你说的那几家店,我都记下来了。一家一家吃,不急。”
沈知意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纪大人,你这人真有意思。”她把纸小心地叠好,塞进袖子里,“请客还带列清单的。”
沈知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去偏厅。案子还没完呢,早日破案早去吃点心!”
偏厅里,众人聚齐。
萧景辰打着哈欠,一脸倦意。
苏晚晴端着一杯浓茶,面色如常,她平日里熬夜熬习惯了。
莫言蹊从西厢房过来,一进门就嚷嚷:“那两位倒是睡饱了,我守了一夜,困死了。”
“辛苦了。”纪砚道,“现在情况如何?”
“卢万银前半夜睡了,后半夜就一直醒着,盯着窗户发呆。”
莫言蹊道,“柳芸睡了一会儿,醒过来就哭,哭完又睡。天亮的时候,卢万银隔着窗户跟我说,想要见你,他有话要亲口对你说。”
纪砚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向众人。
“在见卢万银之前,有些事我们得先理清楚。”
他顿了顿,“咱们这次下江南,明面上是查盐税账册,但皇上的密旨里还有另一层意思——调查‘盐傀’传闻。”
沈知意心头一动。
萧景辰接过话头:“盐商里有人是傀儡,背后另有金主操控。这批盐的流向,可能不只是扬州本地,还牵扯到北边。”
“北边?”莫言蹊挠头,“又是北戎?”
纪砚点头:“之前调查的案子里的弩机图纸都指向了北戎,如果盐商里有人替北戎做事,那这案子就不仅仅是官盐掺沙那么简单了……”
他看向苏晚晴,“你昨晚验的那批盐,有问题吗?”
苏晚晴站起身:“我正要说这事。盐仓里的盐,我昨夜抽验了三批,其中一批含有微量的醉鱼花成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醉鱼花?”沈知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不是迷药里的……”
“对。”苏晚晴道,“醉鱼花单独使用没什么效果,但和某些东西混合,就能让人长期精神恍惚,容易控制。”
萧景辰皱眉:“谁会往盐里掺这个,他的目的是什么?”
纪砚沉吟片刻,忽然道:“卢万银接风宴那天说,卢家上下沾盐即病。当时只觉得是借口,现在看来,他在暗示什么。”
沈知意眼睛一亮:“他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想让咱们查盐?”
纪砚点头:“走,去见卢万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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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里,柳芸蜷缩在床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卢万银坐在桌边,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见纪砚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纪大人,我想了一夜。”他说,“关于我自己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我认的罪我认。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名单。”
他把纸递给纪砚,“扬州府衙的赵通判,盐运司的李经历,还有京里某个大人物,与我哥常有金钱往来,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你们从我哥的账上去查,应该能查到。”
纪砚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沈知意凑过去,只见上面列着七八个名字,还有官职、地址,甚至还有他们收受的银两数目。
“你这些年,查了不少。”纪砚道。
卢万银苦笑:“查了七年,能查的都查了。可有什么用?晋王不倒,我动不了他们。晋王倒了,他们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纪砚。
“纪大人,你能动他们吗?”
纪砚沉默片刻,道:“只要证据确凿,就能动。”
卢万银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是不是在查盐仓里的那批盐?”
沈知意心头一跳。
卢万银看着她,笑了笑:“郡主,我接风宴上说沾盐即病,你当时就觉得奇怪吧?”
沈知意点头:“是觉得奇怪,但以为只是借口。”
“是借口,也不全是。”
卢万银叹了口气,“那批盐确实有问题。
你们从京城而来,谁知道你们是为了查案而来,还是掩藏证据而来。
所以我没法明说,只能暗示,如果你们有心,自然会去查。”
纪砚看着他:“谁让你暗示的?”
卢万银摇了摇头:“没人让我。是我自己发现的。
七年前我开始调查儿子的死因,直到三年前我才发现盐仓里有一批盐不对劲,却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只知道那些盐是运往京里某处,每次运之前,都会有人在里面加东西。”
“加什么?”
“不知道。”卢万银道,“但加东西的那个人,是钱掌柜的心腹。
我想查,可没等我查清楚,那人就‘意外’死了。
后来他们就做的更加隐蔽了,我再也查不到更深的内容了。”
沈知意和纪砚对视一眼。
又是意外。
“那批盐的流向,你查到了吗?”纪砚问。
卢万银点头又摇头:“只知道是‘京中某府特供’,具体哪家,我查不到。
但我哥的账上记着,每次送盐,都会有一笔回款,数目不小。”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纪第85章盐仓对峙
“这是那批盐的账目,三年来的进出记录。也许对你们有用。”
纪砚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递给萧景辰。
萧景辰扫了几眼,脸色凝重:“这笔钱……流向不对。表面上是货款,但中间转了几道,最后都汇入一个钱庄。”
“哪个钱庄?”
“晋元号。”萧景辰道,“京城最大的钱庄,背后股东……是晋王府。”
室内一片寂静。
晋王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还在。
这批盐的背后,牵扯的远不止扬州。
从西厢房出来,沈知意一直没吭声。
纪砚走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
走到廊下,沈知意忽然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扬州早点图鉴”,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纪砚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沈知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案子越查越大,咱们还有时间吃早点吗?”
纪砚看着她,认真道:“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查。”
沈知意听得一愣,然后笑开。
“纪大人,你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纪砚唇角微扬,没有接话。
沈知意低头又道:“纪大人,你说那批盐里掺的东西,会不会和柳芸的迷药一样,都是用来控制人的?”
纪砚点头:“有可能。苏姑娘说了,长期食用,就会精神恍惚,容易被人操控。
这说不定是‘盐傀’另一层含义——那些盐商,也许不是自愿当傀儡,而是被药物控制的。”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卢万金,也不是卢万银,而是那个在盐里下药的人?”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光芒闪烁。
他突然发现,沈知意在认真推理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走。”他说,“去找苏姑娘。那批盐,需要再验。”
苏晚晴听完两人的猜测,二话不说又去了盐仓。
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纸笺。
“验出来了。”
她把纸笺摊在桌上,“那批盐里掺的醉鱼花,浓度很低,但长期食用会让人反应迟钝、容易受人摆布。更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指向其中一行。
“这些醉鱼花的产地,不是本地。是西域。”
沈知意心头狂跳:“西域?柳芸的丈夫不就是来自于西域?”
纪砚眼神一凛:“所以这条线,又绕回了柳芸身上。”
萧景辰摇着扇子:“可柳芸和卢万银的目的是报仇,不是操控盐商。
那批盐是钱掌柜经手的,卢万金大概也参与其中,他们背后又是谁?”
“晋王。”莫言蹊难得开口,“钱掌柜是卢万金的人,卢万金的背后是晋王。晋王虽然倒了,但替他办事的人还在,这么庞大的一张网,没那么快擦掉痕迹。”
纪砚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查的,是晋王留下的这张网,中间千丝万缕,盐仅仅只是其中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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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廊下,盯着手里的清单发呆。
纪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想那批盐?”
沈知意摇摇头:“在想另一个事。”
“什么?”
“如果我是卢万银,我会怎么做。”
她转过头,看着纪砚,“他查了七年,布了三年局。他杀了周账房和钱掌柜,又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又会做什么?
心甘情愿认罪么,如果我是他,我肯定还准备了最后一步。我怎么可能会为杀我儿子的人偿命?”
纪砚眼睛一亮:“你是说……”
“盐仓。”沈知意道,“卢家的盐仓,是这一切的起点。卢安死在那里,郑大牛死在那里。
如果他要了结,一定会选择仔细了断,而不是认罪,而且地点一定会在盐仓。”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欣赏。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今晚,我们去盐仓。”
沈知意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纪大人。”
“嗯?”
“这次换我陪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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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盐仓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沈知意蹲在盐包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却只摸到一手空气。
纪砚在她旁边,目光盯着门口。
“别紧张。”他轻声说,“该紧张的应该是他们。”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纪砚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芝麻糖,用油纸包着。
沈知意愣住:“你什么时候带的?”
“早上买的。”纪砚别过脸,“怕你饿。”
沈知意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她偷偷看了纪砚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神专注,盯着门口的方向。
沈知意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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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了。
忽然,盐仓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影走进来。
是柳芸和卢万银。
他们手里拿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卢万银环顾四周,走到盐仓中央,站定。
柳芸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芸娘。”卢万银轻声道,“你怕吗?”
柳芸摇头:“不怕。”
卢万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决绝。
“这些年,苦了你了。”
柳芸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卢万银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盐包,缓缓开口。
“卢安,爹来陪你了。”
他举起火把,就要往盐包上扔——
“慢着!”
纪砚从盐包后面走出来。
卢万银和柳芸同时愣住。
莫言蹊、萧景辰、苏晚晴也跟着走出来,把两人围在中间。
卢万银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无奈。
“纪大人,你又等到了。”
纪砚点头:“等到了。”
卢万银握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
“你们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纪砚道,“同归于尽。”
卢万银沉默片刻,道:“那你们还拦我?我死了,这些人也跑不掉。你们拿着名单,照样能查。”
纪砚看着他,一字一顿:“查案是查案,死人是死人。你死了,柳芸死了,那些该死的人还在。你以为这就是报仇?”
卢万银愣住了。
沈知意从纪砚身后走出来,看着柳芸。
“柳姑娘,你答应过我的,等事情了了,还我荷包。”
柳芸眼眶通红,攥着那个“平安退休”的小荷包,说不出话。
沈知意走到她面前,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瓷瓶,递给苏晚晴。
“这个我先收了第86章掺沙真相
柳芸怔怔地看着腰间那个绣着“平安退休”的荷包,又看看沈知意,眼泪终于掉下来。
“郡主……”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活着,才有以后。
仅仅杀了周账房和钱掌柜,还搭上了你们俩自己的命,你爹和卢安都不会瞑目的。
你爹的死,还有卢安的死,我们会继续查。那批盐背后的东西,我们也不会放过。”
柳芸抬头看她,眼里有光。
火把落在地上,被莫言蹊一脚踩灭。
卢万银看着纪砚,许久,开口。
“纪大人,你赢了。”
纪砚没有回答。
但他走到卢万银面前,伸出手。
“名单上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查。那批盐的流向,我也会查到底。你犯的罪,该判的判。但柳芸,如果她愿意作证,我会替她求情。”
卢万银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纪砚的手。
“谢谢。”
走出盐仓,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沈知意站在月亮底下,开口问道:“纪大人。”
纪砚走到她身边:“嗯?”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你说,那批盐背后的东西,咱们能查清楚吗?”
纪砚沉默片刻,道:“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线索已经连上了。”纪砚道,“卢万金的账册,柳芸的西域迷药,钱掌柜经手的那批盐,还有晋王留下的钱庄——只要顺着查,总能查到源头。”
沈知意点点头,“那查完之后呢?”
纪砚看着她,“查完之后,我请你吃那十家店。”
沈知意眨眨眼:“这可是你说的。”
“嗯。”
“那我要从最贵的开始吃。”
纪砚唇角微扬:“随你。”
沈知意心满意足地转身往前走。
风吹过,带着盐仓特有的咸涩气息。
他知道,案子还没完。
但至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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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仓对峙后的第三天,一切归于平静。
卢万银和柳芸被分开关押。
柳芸在西厢房,由萧景辰安排的两个婆子轮流看守。
卢万银被转移到了另一处小院,莫言蹊亲自守着——说是守着,其实莫言蹊大部分时间都蹲在房梁上打盹。
沈知意这两日埋头整理账册,试图从万千数字堆中找出蛛丝马迹,昨夜倒是倒头睡了个饱。
一觉醒来,精神抖擞,连眼下那点青黑都消下去了。
她推门出去,正好撞见纪砚从廊下走过。
“早。”她打了个招呼。
纪砚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睡好了?”
“睡好了。”沈知意伸了个懒腰,“今天干什么?审讯?”
纪砚点头:“该审的,得审了。”
沈知意眨眨眼,忽然凑近些:“纪大人,你昨天是不是没睡?”
纪砚微微一怔。
沈知意指着他眼底:“这儿,青的。”
纪砚别过脸:“……昨晚看了半夜卷宗。”
沈知意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半块芝麻糖。
“给你。”她把糖塞进纪砚手里,“补补脑子。”
纪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好甜。
他不太爱吃甜的。
但这次,好像没那么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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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众人聚齐。
萧景辰面前摊着两本账册——一本是从卢万银书房搜出来的黑账,一本是卢家这几年的流水。
他手里拿着支笔,不时在上面圈圈画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十几个小瓷瓶,正在逐一比对盐样。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手里抛着个核桃——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顺来的。
“大家都在。”纪砚走进来,“开始吧。”
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个小本本,准备记录。
纪砚先看向萧景辰:“那几本账册,理清楚了?”
萧景辰点头,把账册摊开:“卢万银给的那份名单,我比对过了——上面的人,每年都会从卢家分到一笔‘红利’。”
他用笔点着其中一页:“你看,永昌五年,分给盐运司李经历的是三百两;永昌六年,涨到五百两;永昌七年,八百两。逐年递增。”
沈知意凑过去看,果然,一列列数字清清楚楚。
“这只是李经历一个人的。”萧景辰又翻了几页,“还有扬州府衙的赵通判,每年也是几百两。还有这几个盐商——张家、李家、周家,他们分的更多,每年几千两。”
纪砚眼神一凛:“这些钱,名义上是什么?”
“名义上是‘合作红利’。”萧景辰道,“账上记的是盐业合作的分成。但实际上,就是分赃。”
沈知意脑子飞快地转着:“所以当年掺沙,不只是卢万金一个人干的?”
萧景辰点头:“卢万金是牵头人,但整个扬州盐商圈都参与了。大家心照不宣,一起在官盐里掺沙,节省成本,然后把省下来的钱分给官员当保护费,剩下的自己揣兜里。”
苏晚晴开口问道:“那批掺沙的盐,是运往西南前线的?”
“对。”萧景辰道,“永昌五年,西南战事吃紧,朝廷调了大批军粮军盐过去。扬州是主要供应地。”
沈知意想起之前的:“那些吃了毒盐的将士,上吐下泻,死了不少人……”
纪砚沉默片刻,道:“所以这不是简单的贪墨,是谋杀。”
室内一片寂静。
萧景辰再次打破沉默,他用笔点着其中一页:“卢万银给的那份名单,和这上面的名字能对上七八个。但还有几个,并不在名单上。”
“谁?”纪砚问。
萧景辰报出一串名字:“盐运司的周同知、扬州府衙的王师爷、还有几个盐商——张家、李家、周家,都是扬州城里排得上号的。”
沈知意手里笔一顿:“这么多?”
“不仅如此。”萧景辰又翻了几页,“你看这笔钱,永昌七年三月,分三批汇往京城。收款人是同一个人,但名字被涂掉了。”
他把账册推过来。
沈知意凑过去看,确实,那一栏被人用浓墨涂得严严实实,只隐约能看出底下有个“京”字。
“这是谁涂的?”她问。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但这本账册是从卢万银书房找到的,应该不是他涂的。”
纪砚沉吟片刻:“传卢万银第87章案中案
卢万银被带进来时,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没有惊慌,也没有抗拒。
“想问什么,问吧。”他说。
纪砚把那本账册推到他面前:“这笔钱,是给谁的?”
卢万银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团墨迹上停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
沈知意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卢二爷。”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查了七年,这笔钱是谁收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卢万银沉默。
沈知意继续道:“你不说,我们也会查。但你自己说,和让我们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卢万银抬起头,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郡主,你的谈话技巧很吸引人。”他说,“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已是将死之人,没什么可瞒的了。”
沈知意一愣。
卢万银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声音很轻:“这笔钱,是我哥亲自经手的。
他中风之前,把这本账册交给我,说‘这里面有些东西,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懂,他是想保护我。”
他抬起头,看着纪砚。
“纪大人,我能查到的,都给你们了。查不到的,我也没办法。”
纪砚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莫言蹊把人带下去。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意看着那团墨迹,开口道:“他没说谎。”
众人都看向她。
沈知意道:“卢万银确实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笔钱是谁收的。”
萧景辰皱眉:“什么意思?”
沈知意想了想,慢慢道:“他知道那个人,但他不敢说。或者——他不能说。”
纪砚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个人还在?”
“有可能。”沈知意道,“而且地位不低。甚至卢万银都不敢提名字。
或者说,这背后牵扯的实在太大,凭卢万银的能力能查到的终点是晋王。
结果晋王倒了,其他人人却纹丝不动,他和柳芸才绝望地开始自己布局杀人报仇。
那么,他只能说‘他不知道了’。”
苏晚晴忽然开口:“盐里掺的醉鱼花,是从西域来的。能弄到这东西的人,要么和西域有往来,要么……”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大家都明白了。
这案子的复杂程度已经更上一层了,甚至可能牵扯到西域和北戎。
“光猜测不行。”纪砚道,“要有证据。”
他看向萧景辰:“那些盐商的账,能查到吗?”
萧景辰点头:“我让人去查了。张家和李家的账房我已经联系上了,但周家那边有点麻烦——他们家的账房三年前死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急病。”萧景辰道,“但死的时间很巧——正好是卢万银开始查那批盐之后。”
众人对视一眼。
又是意外。
又是死人。
“那张家和李家呢?”纪砚问。
萧景辰道:“李家的账房愿意配合。张家的账房一开始不肯开口,后来……我用了点小手段。”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沈知意好奇:“什么小手段?”
萧景辰摇着扇子:“他儿子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我让人替他还了。”
沈知意:“……”
有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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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张家的账房被带了过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小小,一进门就紧张得直搓手。
“各位大人,小、小的是张家的账房,姓刘……”
纪砚让他坐下,语气尽量缓和:“刘先生,别紧张。叫你来,只是想问几件事。”
刘账房连连点头。
纪砚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永昌五年,张家从卢家进的盐,是多少?”
刘账房想了想:“那年……进了一千二百石。”
“价格呢?”
“比市价低两成。”刘账房道,“当时东家还高兴了好一阵,说是捡了大便宜。”
沈知意插嘴:“后来呢?那些盐卖得怎么样?”
刘账房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
纪砚看着他:“刘先生,有什么说什么。你儿子的事,萧王爷已经帮忙解决了,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刘账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些盐……卖出去之后,出了事。”他说,“买家反映,吃了之后头晕恶心,有人还上吐下泻。后来张家就不敢再卖那批盐了,只能低价处理给外地的粮铺。”
“买家是哪里人?”
“都是周边的,扬州本地也有,外地也有。”刘账房道,“具体哪些,我记不清了。”
纪砚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让莫言蹊把他带下去。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李家的账房马先生。
他三十出头,看着精明得多。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小的姓马,李家的账房。”
纪砚照例问了那几个问题。
马账房的回答和刘账房差不多。自永昌五年开始,卢家的盐比市价低两成,李家进了不少。后来发现那批盐有问题,就不敢再卖了,也是低价处理给了外地贩子。
“那些贩子是什么人?”沈知意问。
马账房想了想:“操着北方口音,说话瓮声瓮气的。每年开春来,收了盐就走。”
沈知意心头一动:“北方?具体哪里?”
“听口音像是北边的。”马账房道,“但具体哪,不知道。”
萧景辰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笔:“这笔钱,是李家给卢家的货款?”
马账房凑过去看了看,点头:“对,永昌五年那批盐的尾款。”
萧景辰又指着旁边一行小字:“这个‘北运’是什么意思?”
马账房愣了愣,仔细看了看,摇头:“这……小的不知道。账是这么记的,但什么意思,小的真不知道。”
马账房被带下去后,萧景辰翻开另一本账册。
“这是从卢万金的书房找到的。”他说,“里面记着每年分钱的明细。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页:“永昌五年,分给盐运司李经历三百两;永昌六年,五百两;永昌七年,八百两。逐年递增。”
他又翻了几页:“还有扬州府衙的赵通判,也是每年几百两。还有这几个盐商——张家、李家、周家,他们分的更多,每年几千两。”
沈知意看着那些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应该就是当年掺沙分赃的账目明细了。”
她慢慢道,“当年官盐掺沙与整个扬州盐商圈脱不了干系。
卢万金受背后之人吩咐,负责牵头,其他盐商或主动或被动都参与其中,官员则收钱包庇。”
纪砚点头:“证据对上了第88章纪砚的难题
傍晚,众人再次聚齐。
萧景辰把整理好的名单放在桌上。
“扬州府衙的赵通判,盐运司的李经历,还有张家、李家、周家三个盐商,再加上卢万金——这就是当年掺沙案的核心参与者。”
他顿了顿,“这些人,现在除了卢万金中风,其他人都还在。赵通判还在任上,李经历去年刚升了官,三个盐商生意越做越大。”
沈知意看着那份名单,心情复杂。
“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却过得越来越好。”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单收好。
“证据够了。”他说,“回京之后,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知意抬头看他:“那批特供盐的事呢?还有醉鱼花,还有北边……”
纪砚看着她,认真道:“那是另一条线,背后牵扯甚广。”
他顿了顿,“但不管怎样,都要查下去。”
沈知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那卢万银和柳芸呢?他们知道这些吗?”
纪砚摇头:“卢万银只知道自己儿子被灭口,只知道盐仓里有一批盐有问题。
但我想,若非卢安无意中发现秘密被杀,那么卢万银应该也会是参与其中的一员,我们此次南下查账,能不能打开这个口子都难说。”
沈知意叹了口气。
“他们也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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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知意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账册,却没有心思看。
纪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副指挥使竟如此尽职尽责,深夜还在想案子?”
沈知意点点头:“在想那两条线。官盐掺沙是一条线牵涉甚广,但目前已基本明确;那么另一条特供盐里下药,运往的又是北方。它们的背后,到底有没有牵扯?”
纪砚沉默片刻,道:“有。”
沈知意转头看他。
纪砚继续道:“盐仓是卢家的。卢家背后是晋王。晋王倒之前,扬州盐商一直在往北边运东西——掺沙的盐,特供的盐,也许还有别的。”
他看着月亮,声音很轻。
“我们现在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月亮,许久,忽然笑了。
“那咱们就慢慢查。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地查,总能查到底。”
纪砚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坚定。
“好。”他说。
沈知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去睡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纪砚点点头。
沈知意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纪大人。”
“嗯?”
“那十家店,等案子结了再吃。现在先攒着。”
纪砚唇角微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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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客院偏厅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萧景辰把整理好的卷宗往桌上一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纪砚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晨光透过窗棂把他的影子,切割成七零八落的。
在座几人的心也像被谁捏了一把,紧得几乎透不过气。
“依法严办。”纪砚说道。
萧景辰愣了愣:“全部?”
纪砚转过身,看着他:“按大周律,官盐掺沙,致人死亡者,斩。受贿包庇者,流放千里。参与分赃者,抄家。”
沈知意听到这话,正想去拿茶杯的手,瞬间顿在了半空。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名单上的人——扬州府衙的赵通判、盐运司的李经历、还有张家、李家、周家三个盐商,再加上卢万金……几乎整个扬州盐商圈加上官场,一个都逃不了。
她拿起茶杯,倒吸一口凉气。
“那扬州盐政就瘫痪了。”
纪砚没有说话。
萧景辰接过话头:“不止是瘫痪。张家、李家、周家是扬州排名前五的盐商,他们一倒,上下游几十家店铺、几百号伙计、上千名盐工,全都要失业。”
他顿了顿,脸色凝重:“盐工失业,没饭吃,就会闹事。闹事就要镇压,镇压就要流血,流的还是无辜老百姓的血。最后死的,可能比死在毒盐下的还多。”
沈知意想起昨天在张家盐仓看到的那些盐工。
黝黑的脊背,佝偻的身影,肩上扛着几百斤的盐包,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什么都不知情。
他们只知道干活换钱,养家糊口。
如果张家、李家、周家……甚至整个扬州盐商圈都倒了,他们怎么办?
莫言蹊从梁上探下头来:“那就不抓了?”
纪砚摇头:“不抓,那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在毒盐下的将士,他们豁出命去保卫国家,却死在自己人的毒盐之下;
不抓,又怎么维护大周律法的尊严?”
莫言蹊缩了回去。
沈知意看着纪砚的背影,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趟张家盐仓。”她说。
纪砚转头看她:“现在?”
沈知意点头:“光在这儿想来想去没用,得去看看那些盐工真实境况再做决算。”
她顿了顿,“萧王爷,借我点银子。”
萧景辰一愣:“干嘛?”
“买包子。”沈知意道,“一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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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沈知意带着两个食盒出现在张家盐仓门口。
管事的伙计认出了她,迎上来:“姑娘,今天又来……”
沈知意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给大伙儿加餐。”
伙计愣住了。
沈知意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向那群正在歇脚的盐工。
“大哥们,歇会儿,吃点东西。”
她把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味飘出来。
盐工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沈知意拿起一个包子,塞给昨天那个和她说过话的盐工。
“吃,别客气。”
那盐工愣了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他眼眶忽然红了。
“俺……俺好几年没吃过肉包子了。”
其他盐工见状,也纷纷伸手。一时间,啃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知意蹲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吃。
“大哥们,我问你们个事。”
那盐工咽下包子,抹了抹嘴:“姑娘你说。”
“要是张家不开了,你们咋办?”
盐工们愣住了。
一个年轻些的放下包子,声音发紧:“俺们就指着这个活命。东家要是不开了,俺们去哪儿?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娃儿要吃饭……”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叹了口气:“俺干这行三十年了,除了扛盐包,啥也不会。东家要是不干了,俺就只能去讨饭。”
沈知意心里堵得第89章方案
她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
这是她昨晚熬夜写的方案,关于受害者家属补偿和盐工待遇改善的。
“大哥们,你们认字吗?”
众人摇头。
沈知意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没事。”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会有人管你们的。”
那盐工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姑娘,你是官家的人吧?”
沈知意微笑着,并不回答。
盐工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俺看出来了。
你是好官。那些当官的,没人会蹲下来和俺们说话。”
他站起身,冲沈知意鞠了一躬。
“姑娘,俺替大伙儿谢谢你。”
其他盐工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沈知意眼眶发酸,摆摆手,快步离开了。
回到客院,纪砚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怎么样?”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看到的都说了。
说到那个盐工说“俺就只能去讨饭”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哽。
“纪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们这一辈子勤勤恳恳的,只为了挣口饭吃,不能让他们去讨饭。”
纪砚沉默片刻,道:“不会的。”
沈知意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递给他。
“我昨晚写的。你看看行不行。”
纪砚接过,低头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
主犯严惩,从犯以赃款赎罪。
追缴的钱,一部分补偿受害者家属,一部分改善盐工待遇。建医馆、办学堂、涨工钱。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不行吗?”
纪砚摇了摇头。
“不是不行。”他声音很轻,“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想这么细致周到。”
沈知意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你是同意了?”
纪砚点头:“同意。但有个问题。”
“什么?”
沈知意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能用吗?”
纪砚点头:“能用。但有个问题。”
“什么?”
“这个案子牵涉之广,已超出我们特案司权限范围。
这个方案,咱们特案司只能提,不能定。”
沈知意眨眨眼:“那谁能定?”
纪砚道:“朝廷。准确地说,是皇上。”
沈知意拍了拍脑袋:“对哦,这么大的事,咱们说了不算。”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这姑娘,有时候聪明得惊人,有时候又傻得可爱。
“那咱们怎么办?”沈知意问。
纪砚道:“写奏折。把所有证据、口供、名单,还有你的方案,都写进去。呈给皇上,让朝廷定夺。”
沈知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要是朝廷不同意呢?”
纪砚道:“那就继续查,继续报。直到他们同意为止。”
沈知意看着他,浅浅笑了。
“纪大人,你这话说得,还挺有底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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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纪砚将众人聚齐,把沈知意的方案说了一遍,又说了上奏朝廷的想法。
萧景辰听完,摇着扇子点头:“可行。受害者家属补偿,盐工待遇改善,这两条拿出去,谁都说不出什么。”
苏晚晴开口道:“奏折里要写明,那批特供盐的事还在查。”
纪砚点头:“自然。”
莫言蹊从梁上探下头来:“那卢万银和柳芸呢?怎么写?”
纪砚沉默片刻,道:“如实写。杀人偿命,但他们情有可原。至于怎么判,看皇上的意思。”
沈知意想起柳芸红肿的眼眶,心里有些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萧景辰又道:“还有一个问题。”
众人转头看向他。
“这几天我的人将账册重新梳理了一遍,张家、李家、周家,这些年非法所得大概二十万两。
再加十万两罚款,就是三十万两。
受害者家属补偿,每人五十两,永昌五年至今记录在案的死亡将士有一千二百人,那就是六万两。
剩下的二十四万两,怎么分?”
沈知意眨眨眼:“建医馆、办学堂、涨工钱。
三件事,分三年做。
钱由官府管,账目公开,每年公示。”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光芒闪烁。
苏晚晴忽然开口:“医馆的大夫从哪来?”
沈知意想了想:“从扬州本地请。萧王爷有钱,可以多请几个。”
萧景辰翻了个白眼:“本王不是冤大头。”
沈知意笑嘻嘻道:“你是王爷嘛,还是最有钱的那种!”
萧景辰噎住。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那学堂的先生呢?”
沈知意道:“让那些盐商的子弟去当。他们不是读过书吗?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干活。”
-----------------
夜深了。
沈知意坐在桌前,就着烛光整理奏折的草稿。
纪砚推门进来,把一碗热豆浆放在她手边。
“还写?”
沈知意头也不抬:“快了快了。最后一段。”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
烛火跳动,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而专注。
她咬着笔杆想词的样子,她皱眉删改的样子,她忽然眼睛一亮然后奋笔疾书的样子,纪砚都看在眼里。
沈知意写完最后一句,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纪砚移开视线:“没什么。写完了?”
沈知意把纸递给他:“你看看行不行。”
纪砚接过,一行行看下去。
奏折写得很清楚。先把案情梳理了一遍,再列出相关证据和涉案人员,最后是处理建议。
主犯严惩、从犯赎罪、追缴的钱补偿受害者家属、改善盐工待遇。条理清晰,措辞得当。
他看完,抬起头。
“很好。”
沈知意眼睛一亮:“真的?”
纪砚点头:“真的。”
沈知意笑了,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纪砚看着她,“慢点喝。”
沈知意嘿嘿笑了两声,把碗放下。
“纪大人,你说皇上会同意吗?”
纪砚沉默片刻,道:“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个方案,对谁都有利。”
纪砚道,“受害者家属拿到了钱,盐工有了活路,朝廷收回了赃款,还能落个仁政的名声。”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盐商,该杀的杀了,该罚的罚了。剩下的,翻不起浪。”
沈知意点点头,“那卢万银和柳芸呢?”
纪砚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知意低下头,声音很轻:“他们杀了人,该偿命。可他们也是被逼的。”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奏折里,我会把前因后果写清楚。至于最后怎么判,看皇上的意思。”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纪大人,谢谢你。”
“……不用谢第90章江南的雨
奏折送出去后的日子,过得格外缓慢。
沈知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问纪砚:“京里回信了吗?”
纪砚每次都摇头。
到了第五天,沈知意已经不问了。
她开始收拾行李,把那件沾了泥点子的外衫洗了又洗,把散落的账册一沓沓码好,把纪砚后来送她的那个靛蓝色的荷包系在腰间,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
第六天傍晚,一匹快马踏着暮色冲进扬州城。
萧景辰接过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批了。”他说。
众人围过来。
萧景辰展开信纸,一字一顿地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盐案,着特案司依所奏处置。
主犯卢万金,抄家,秋后问斩。从犯卢万银、柳芸,虽情有可原,然杀人偿命,律法昭昭,判斩监候。
其余涉案官员、盐商,依罪论处,追缴赃款。所缴银两,三分之一用于抚恤受害将士家属,三分之一用于改善盐工待遇,三分之一充入国库。钦此。”
念完,偏厅里安静了许久。
沈知意第一个开口:“三分之一是多少?”
萧景辰翻了翻账册,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飘:“张家、李家、周家抄家,加上卢万金的全部家产,再加上那些官员退赔的赃款……总共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三分之一,就是一百万两。
“那……抚恤金能发多少?”她问。
萧景辰道:“永昌五年至今,记录在案的死亡将士一千二百人。每人五十两,就是六万两。剩下的九十四万两……”
他顿了顿,“可以给盐工盖房子了。”
沈知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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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那日,天上下起了雨。
江南最常见的绵绵细雨,一丝一丝,像扯不断的愁绪。
沈知意站在客院门口,看着屋檐滴落的雨线,发了一会儿呆。
纪砚从偏厅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走吧。”他说。
沈知意回过神:“去哪儿?”
“发抚恤银。”纪砚把伞撑开,遮在她头顶,“今天发完,明天回京。”
沈知意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抚恤银发放点设在城西的一片老宅区。
这里住着的,大多是扬州当年死在西南的将士家属。房子破旧,巷道狭窄,雨水把青石板路冲刷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沈知意和纪砚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在排队了。
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的男人,都死在了战场上。
萧景辰让人支了个棚子,摆了两张桌子。苏晚晴坐在左边,负责核对名册;萧景辰坐在右边,负责发银子。莫言蹊在旁边维持秩序,一会儿帮这个老人撑伞,一会儿帮那个孩子抱东西。
沈知意走到苏晚晴身边,低头看那本名册。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阵亡”二字。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沈知意站在棚子边上,看着那些领到银子的老人,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雨里。
有人数了一遍又一遍,把银票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有人当场就哭了,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接过银子就走,背影佝偻得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旧房子。
雨一直在下。
忽然,队伍后面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却又忍不住漏出来。
沈知意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木牌。
她走过去,蹲下来。
木牌上刻着几个字——“亡子陆杰之位”。
那个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姑娘……”他声音沙哑,“俺儿子死了七年,今天终于有人给他一个说法了。”
沈知意心里一酸,轻声道:“老人家……”
老人抹了把眼泪,道:“阿杰从小没了娘,俺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去当兵,俺不拦着,说好了等打完仗就回来娶媳妇。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沈知意看着他,又看看那块简陋的牌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发黄的盐粒。
“这是他离开家的时候给俺的。”老人声音颤抖,“他说,爹,盐能搓手,手就不裂了。俺舍不得用,一直留着。”
雨落在那撮盐上,慢慢把它化开。
沈知意眼眶发酸,握住老人的手,轻声道:“老人家,朝廷发了抚恤金,您去领。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人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沈知意蹲在那儿很久才起身,慢慢走回棚子。
纪砚站在棚子边上,一直在看她。
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雨里那些佝偻的背影,一个一个消失在巷子深处。
许久,沈知意开口。
“纪大人。”
“嗯。”
“律法能定罪。”她轻声说,“但治不好人心里的伤。”
纪砚转头看她。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和他之间织成一道帘子。
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的肩膀不再被雨淋湿。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但能让活着的人,不那么疼。”
雨还在下。
巷子深处,那个老人的哭声渐渐远了。
她忽然觉得,有纪砚站在身边,好像那些疼,也能轻一点。
傍晚,雨停了。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纪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晚霞正好照在他们身上。
“明天回京。”他说。
沈知意点点头:“东西都收拾好了。”
纪砚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扬州点心图鉴”,递给她。
“还有两家没吃。”他说,“蟹黄汤包和虾籽饺面。”
“那明天早上吃?”
纪砚点头:“好。”
沈知意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价格,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这张清单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随便写写。
没想到他真的记着。
沈知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老盐工,想起那撮被雨水化开的盐,想起那块简陋的牌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清单。
“等回京城,还有好多案子要查吧?”
纪砚沉默片刻,道:“嗯。”
“那咱们就一个一个查。”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查完了,再去吃更多好吃的!”
纪砚转头看她。
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庞映得粉嫩嫩的。
“好,我们一起查!”他第91章萧景辰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特案司的车队离开扬州。
沈知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上车,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头看去,只见巷子口涌来一群人。
是盐工们。
打头的那个,正是她在张家盐仓送过包子的老盐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洗得发白,整整齐齐。
身后跟着几十个盐工,有老有少,有的手里攥着鸡蛋,有的抱着自己晒的咸菜,还有几个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
老盐工走到她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知意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老盐工不肯起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姑娘,俺们听说,朝廷拨了银子,要给俺们涨工钱、办学堂、请大夫。”
他声音发颤,“俺们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俺们当人看。”
他身后,几十个盐工也纷纷跪了下来。
沈知意眼眶发酸,声音有些哽:“你们快起来,这是朝廷的恩典,不是我……”
“是姑娘你和这些大人们。”
老盐工打断她,“俺知道。那天你蹲下来和俺们说话,给俺们送包子,问俺们过得好不好。
俺就知道,你是为俺们说话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沈知意面前。
“这是俺们凑的,不多,就是一点心意。姑娘拿着,路上吃。”
沈知意打开一看,是一包还冒着热气的千层油糕。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盐仓,她给他们送包子。
现在,他们给她送糕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黝黑的脸,看着那些浑浊却真诚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砚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糕点收好,冲他们笑了笑。
“大哥们,回吧。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老盐工站起身,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几十个盐工也纷纷鞠躬。
然后,他们慢慢散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马车越走越远。
扬州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而他们知道,那些盐工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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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城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来的时候是查案,走的时候案子结了,那些盐工的日子会好起来,可卢万银和柳芸……她叹了口气,把车窗放下来。
“想什么呢?”纪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沈知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案子结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车队走了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
前面是一处驿站,萧景辰让人停下歇脚。
沈知意下车活动筋骨,正伸着懒腰,忽然看见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天而降,落在萧景辰肩上。
萧景辰脸色微微一变,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竹筒,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沈知意凑过去:“怎么了?”
萧景辰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若三日内未归,请王爷查七宝阁。红袖。”
沈知意愣住了:“红袖是谁?”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道:“百晓堂的线人。京城醉香楼的头牌。”
“醉香楼?”沈知意眨眨眼,“青楼?”
萧景辰点头。
纪砚走过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失踪多久了?”
“不知道。”萧景辰道,“这纸条是今天早上才送到的。她三天前就该和我的人接头,没来。今天鸽子飞回来,带了这封信。”
莫言蹊从车上翻下来,凑过来看热闹:“七宝阁?那不是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吗?”
萧景辰点头:“明面上是珠宝铺,暗地里是各路情报的地下交易所。什么东西都能在那儿买卖——消息、赃物、人命。”
沈知意心头一跳:“你是说,红袖可能被……”
萧景辰没有回答,但脸色很难看。
纪砚看着那张纸条,问道:“她为什么要让你查七宝阁?”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红袖这人一向可靠,她既然留了这话,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顿了顿,看向纪砚:“我要先回京城。”
纪砚点头:“大家准备一下,一起启程。”
萧景辰愣了愣:“你们不歇两天?刚结案……”
纪砚打断他:“特案司的案子,不分先后。”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萧景辰难得严肃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王爷,也有另一面。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萧王爷,别担心。咱们一起查,肯定能找到。”
萧景辰看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郡主,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朴素的。”
沈知意瞪他:“这叫真诚。”
接下来的路程,快得像在飞。
萧景辰和纪砚、莫言蹊换了最快的马,苏晚晴和沈知意坐的马车也换了最好的马夫。原本三天的路程,硬是压成了两天。
一路上,沈知意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一直在转。
七宝阁。
珠宝铺。
情报交易所。
红袖是醉香楼的头牌,又是萧景辰的线人。她失踪前留下这句话,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
她看向对面的苏晚晴。
“苏姑娘。”她开口。
苏晚晴抬头看她。
沈知意问:“你觉得红袖还活着吗?”
苏晚晴沉默片刻,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无法判断。”
沈知意心里一沉。
苏晚晴继续道:“但她留了话,说明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这种时候,她选择让萧景辰去查七宝阁,说明那个地方,有她想让我们找到的东西。”
沈知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七宝阁既然是情报交易所,那背后一定有靠山。能在京城开这种铺子的,背后的人……”她顿了顿,“得是多大的官?”
苏晚晴看着她,“有道理。”
沈知意想了想:“能让萧景辰都查不到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第92章七宝阁
第三日傍晚,车队终于进了京城。
马车驶入安仁坊,停在静安郡主府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知意跳下车,回头看向纪砚:“明天特案司见?”
纪砚点头:“好好休息。”
沈知意摆摆手,转身往府里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
“纪大人。”
“嗯?”
“你也早点睡。别又熬通宵看卷宗。”
纪砚看着她,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沈知意一进府门,丫鬟夏竹就扑了上来。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夏竹上下打量着她,眼眶都红了,“瘦了!黑了!您在外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沈知意被她拉着转了一圈,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我好着呢。”
夏竹不信,一边数落一边把她往屋里拉:“奴婢让厨房炖了鸡汤,还做了您爱吃的桂花糕,您先洗个澡,换身衣裳,一会儿喝汤……”
沈知意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暖洋洋的。
在外面查案的时候,她是特案司的副指挥使,要动脑子、要冒险、要跟各种人周旋。
可一回到府里,她就只是那个被丫鬟念叨的懒散郡主。
“夏竹。”她忽然开口。
“嗯?”
“家里还好吧?”
夏竹愣了愣,点头:“都好都好。就是您不在,府里冷清得很。奴婢天天盼着您回来。”
沈知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今晚陪你说话。”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寝衣,沈知意坐在桌前喝鸡汤。
夏竹在旁边给她布菜,嘴里还念叨着:“郡主,您这次去江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沈知意打断她:“没有没有,都好着呢。有纪大人在,能有什么危险?”
夏竹眨眨眼:“纪大人对您这么好?”
沈知意咬着鸡腿,含糊道:“还行吧,就是天天投喂,我都胖了。”
夏竹上下打量她一眼:“没胖,瘦了。”
喝完鸡汤,沈知意靠在软榻上,从怀里摸出那个靛蓝色的荷包,这是纪砚送给她的。
夏竹凑过来看:“咦,郡主,您的新荷包?上面的云纹绣得……嗯,挺特别的。”
沈知意瞪她:“想说丑就说丑。”
夏竹讪笑:“奴婢不敢。”
沈知意把荷包系回腰间,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
“丑是丑了点,但挺耐看的。”
夏竹眨眨眼,小声问:“郡主,这荷包……谁送的呀?”
沈知意随口道:“纪大人。”
夏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纪大人送的?他亲手绣的?”
沈知意点头:“嗯,他说赔我的。”
夏竹捂着嘴笑。
沈知意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夏竹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郡主,您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特案司吗?”
沈知意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躺到床上,她想起红袖的事,心里又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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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到了特案司。
特案司议事厅里,众人已经聚齐。
萧景辰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影,显然一夜没睡。
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小声问:“有消息吗?”
萧景辰摇头:“还没。我让人去七宝阁附近蹲了一夜,没什么动静。”
纪砚站着望向众人,“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他继续道,“红袖在七宝阁失踪,七宝阁一切照常,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人查。”
莫言蹊问道,“那咱们怎么办?硬闯?”
纪砚摇头:“硬闯不行。七宝阁能在京城开这么多年,背后的人不简单。”
他看向萧景辰:“七宝阁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萧景辰道:“七宝阁明面上的掌柜姓周,五十来岁,看着和气,实际上滴水不漏。东家从不出面,对外说是京城某位大人物,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沈知意想了想,道:“红袖留信说‘查七宝阁’,但她没说具体是查什么。
而且七宝阁滴水不漏,她也很难在七宝阁留下什么线索。
我们要不要先把七宝阁附近调查一遍。”
萧景辰立刻道:“你是说,她可能在七宝阁附近藏了线索?”
沈知意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纪砚看向莫言蹊:“七宝阁附近有什么?”
莫言蹊道:“七宝阁的对面是茶楼,旁边是当铺,后面是条巷子。巷子很窄,平时很少有人出入。”
纪砚道:“今晚,你先去那条巷子搜一遍。尤其是那些隐蔽的角落——墙缝、砖缝、屋檐底下,一处都不要放过。”
莫言蹊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
纪砚又看向萧景辰:“你继续查七宝阁的底细。掌柜的行踪、东家的身份、最近有什么异常动静。能查多少查多少。”
萧景辰点头:“明白。”
纪砚最后看向沈知意和苏晚晴。
“你们俩留在特案司,把之前那批宫里珠宝的线索再理一遍。三个月前的事,也许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沈知意眨眨眼:“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七宝阁?”
纪砚看着她的眼睛,“等摸清楚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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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沈知意正在翻卷宗,夏竹提着食盒进来了。
“郡主,奴婢给您送饭来了。”
众人抬头看她。
夏竹低下头,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各位大人。”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哟,郡主府的人就是周到。”
沈知意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汤。
她招呼大家:“一起吃?”
莫言蹊第一个凑过来,夹了一筷子,眼睛亮了:“好吃!比驿站的好吃多了!”
苏晚晴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萧景辰摇着扇子:“郡主,你这丫头手艺不错,借本王几天?”
沈知意瞪他:“不借。你自己府里没人?”
萧景辰叹气:“本王府里的厨子,做的菜都是一个味儿,吃腻了。”
沈知意想了想,道:“那让夏竹教教他们?”
萧景辰眼睛一亮:“成交。”
夏竹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大人围在一起吃饭,脸上带着笑。
以往郡主都是一个人,郡主府的一切都要靠她一个人支撑,她只能天天扣着手指头算钱省钱。
现在郡主进了特案司,俸禄高了不说,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多。
她悄悄打量纪砚——那个传说中送荷包给郡主的纪大人。
纪砚正在喝汤,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夏竹连忙低下头。
沈知意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顾着埋头吃第93章凤头金钗
傍晚,沈知意准备回府。
纪砚送她到门口。
“明天还来?”
沈知意点头:“当然。案子还没查完呢。”
纪砚看着她,“路上小心。”
沈知意:“纪大人,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纪砚:“……”
马车驶离特案司,消失在暮色里。
纪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走远。
萧景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纪大人,看什么呢?”
纪砚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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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七宝阁后巷,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进巷子。
莫言蹊蹲在墙根,一处一处翻找。
翻到第三个破陶罐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油纸包,外面裹着一层蜡。
他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两个黑衣人提着灯笼走过,四处张望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折返回去。
莫言蹊趴在墙头,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七宝阁的后门里。
他眯了眯眼,把那扇门的位置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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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莫言蹊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特案司。
他把怀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我了。”
沈知意正好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堂堂神偷,翻个墙就累成这副鬼样子?”
莫言蹊翻了个白眼:“郡主您是不知,我在那巷子里蹲了一夜,连个老鼠洞都没放过。腰都快断了。”
纪砚和萧景辰也前后脚进来。萧景辰眼下青影更重了。
“找到什么东西没有?”他问。
莫言蹊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
萧景辰立刻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七宝阁的暗账。”他说,“记的是这三个月来所有的秘密交易。”
沈知意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条目——某年某月某日,某件物品卖给某人,成交价多少。有些条目后面还标注着“宫”字。
“宫里的东西?”她问。
萧景辰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了?”
萧景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一页看。
沈知意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
“永昌十二年七月初八,凤头金钗一支,典当人——醉香楼红袖,成交价八百两。”
“红袖?”沈知意愣住了,“她典当东西?”
萧景辰的脸色很难看。
纪砚接过账册,看了一眼那页,又看了一眼萧景辰。
“这支金钗,有什么问题?”
萧景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这支金钗,是我娘的。”
沈知意瞪大了眼睛,看向那本账册上的条目。
凤头金钗。
萧景辰的娘,已故的睿王妃齐莞。
“你娘……”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景辰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的天色。
“我娘走得早。”他说,“她走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她有一支凤头金钗,是她最心爱的东西。后来那支钗不见了,说是陪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还是红袖典当的,红袖人又不见了。”
苏晚晴开口道:“你确定是同一支?”
萧景辰转过身,走到桌边,指着账册上的那行字。
“这上面写了,‘凤头金钗,点翠工艺,凤眼镶红宝石’——和我娘那支一模一样。
点翠工艺宫里只有几个人会用,凤眼镶红宝石更是独一份。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不会认错的。”
沈知意心里一沉。
陪葬的东西出现在当铺里,实在怪异。
要么是墓被盗了,要么就是压根没陪葬。
纪砚看着那行字,忽然问:“已经陪葬的凤头金钗为什么会出现在红袖的手里?红袖又为什么要典当这支钗?”
萧景辰摇头:“不知道。但她一定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她冒着危险把账册藏起来,又故意留下这支钗的记录,一定有她的用意。”
沈知意想了想,道:“也许这支钗,和她查的那批宫里珠宝有关?”
纪砚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他看向萧景辰:“你娘的那支钗,是什么来历?”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娘的闺中密友送的。”
“谁?”
“淑妃娘娘。”
沈知意对这位淑妃娘娘倒是有所耳闻。
二十年前的楚清漪才华横溢,冠绝京华,一入宫便是当年最得宠的妃子,被先帝封为淑妃。后来不知为何忽然“病故”,从此再没人提起。
萧景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娘和淑妃娘娘,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一个进宫,一个嫁入王府。淑妃娘娘没有孩子,把我当亲生的疼。那支凤头金钗,就是她送给我娘的嫁妆。”
停了半晌,他又道,“淑妃娘娘‘病故’那年,我娘哭了整整一个月。后来她的身体也不好,没过几个月也跟着走了。”
沈知意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了。
这支钗,不只是他娘的遗物。
纪砚沉吟片刻,道:“所以红袖查的那批宫里珠宝,很可能和当年已故的淑妃有关。”
莫言蹊从椅子上爬起来,凑过来看那本账册。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去七宝阁把钗拿回来?”
纪砚摇头:“目前还摸不清头绪,现在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萧景辰:“红袖既然把账册藏起来,说明她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她把金钗典当进七宝阁,一定有她的用意。”
萧景辰眼睛一亮:“你是说……”
纪砚道:“而且根据七宝阁的规矩,典当的东西,有一个月的赎回期。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钗应该还在他们手上。”
他顿了顿,“我们要做的,是把它拿出来第94章初入七宝阁
午时,沈知意又回了趟郡主府。
夏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郡主,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吃饭了吗?”
沈知意拉着她往屋里走:“夏竹,你帮我个忙。”
夏竹眨眨眼:“什么忙?”
沈知意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旧衣裳,料子十分普通,款式也是旧的。
“你穿这套衣服,去一趟七宝阁。”
夏竹愣住了:“我?去七宝阁?做什么?”
沈知意点头:“你装作去当东西的穷丫头,问问他们收不收旧首饰。然后机灵点儿,重点看一个东西——凤头金钗,点翠工艺,凤眼镶红宝石。”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那支钗的样子。那是萧景辰凭记忆画的。
“你进去后,先当这几件东西,然后跟掌柜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套出话来。但不要直接问这支钗,先问问别的。”
夏竹接过纸,手有点抖。
“郡、郡主,奴婢害怕……”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别怕。你就进去转一圈,看看情况就出来。外面有人接应你。要是觉得不对,立刻就走,东西不重要,人要紧。”
夏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奴婢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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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夏竹站在七宝阁门口,腿还有点软。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挽成简单的髻,看着就像个从乡下来的穷丫头。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人不多。她低着头往里走,走到柜台前。
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轻视。
“姑娘想买点什么?”
夏竹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旧银饰。这是沈知意从箱底翻出来的,成色一般,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用的。
“我、我想当点东西。”她小声说。
伙计看了一眼那些银饰,撇撇嘴:“这些不值几个钱。姑娘要当,去那边柜台。”
夏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者。
她走过去,把银饰放在柜台上。
老者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夏竹心里咯噔一下。
那双眼睛,浑浊,但锐利。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姑娘想当多少?”老者开口,声音沙哑。
夏竹小声道:“您看着给就行。”
老者拿起那些银饰,看了看,道:“二两。”
夏竹点点头,把银饰推过去。
老者从抽屉里取出二两银子,递给她。
夏竹接过,却没有立刻走。她假装四处打量,目光扫过老者身后那一排架子。
架子上摆着几十个锦盒,有的打开着,露出里面的珠宝首饰。有的紧闭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的目光在那些锦盒上一一扫过,最终停留在最上面那一层的第三个盒子。
盒盖上刻着一只凤。
她心跳加快。
但她记得沈知意的嘱咐——不要直接问。
她收回目光,装作随意地指了指旁边一个打开的盒子。
“掌柜的,那个玉镯子真好看,要卖多少钱呀?”
老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是五十两。”
夏竹吐吐舌头:“这么贵呀。”
她又看了看别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是不问那个凤纹盒子。
老者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姑娘,你对那个凤纹盒子感兴趣?”
夏竹心里一惊,面上却茫然地眨眨眼:“什么凤纹盒子?”
老者笑了笑,没再说话。
夏竹知道他看出来了,也不装了,小声问:“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不是很贵重呀?”
“那个……那个刻着凤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呀?好看吗?”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道:“姑娘是我今日的头一位客人,你我也算有缘。”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锦盒拿了下来。
夏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支凤头金钗。
点翠工艺,凤眼镶红宝石。
和画上一模一样。
夏竹的手微微发抖。
“好、好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这得多少钱呀?”
老者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让她心里发毛。
“姑娘,这支钗不卖。”他说。
夏竹愣了愣:“那……”
“这是当品。”老者把锦盒合上,放回架子上,“当东西的人,一个月内会来赎。过了期限,才能卖。”
夏竹点点头,装作好奇地问:“那要是没人赎呢?”
老者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那就要看,来的人是谁了。”
夏竹从七宝阁出来,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道。
她拐进旁边的巷子,莫言蹊从阴影里闪出来,扶住她。
“没事吧?”
夏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
“那支钗,我看见了。”她说,“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莫言蹊眼睛一亮:“在哪儿?”
“架子最上面一层,第三个盒子。”夏竹道,“那个老掌柜说,是当品,一个月内会有人来赎。”
莫言蹊点点头,把她送到巷子口。
“你先回郡主府,等下我和你一块儿回特案司。你先在外面多绕几趟,注意别让人跟着。”
夏竹点点头,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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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案司里,夏竹把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那个老掌柜把锦盒打开给她看的时候,沈知意皱了皱眉。
“他怎么会给你看?”
夏竹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就是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我是他今天第一位客人,我们有缘,就拿下来了。”
纪砚沉吟片刻,道:“或许他在试探。”
众人看向他。
纪砚继续道:“他知道有人会来找那支钗。你去了,他就故意拿出来给你看。他想看看,来的是谁,是什么反应。”
萧景辰皱眉:“那你说他看出什么了吗?”
纪砚看向夏竹。
夏竹想了想,道:“奴婢听郡主的话,就是装傻,说这钗真好看,问多少钱。他说不卖,是当品。然后奴婢就出来了。”
沈知意松了口气:“还好你机灵。”
夏竹低着头,小声问:“郡主,奴婢有没有坏事儿?”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没有。你做得很好第95章单独行动
夏竹离开后,特案司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知意看着那本账册,喃喃道:“不对劲,那个老掌柜……他今天给夏竹看钗,像是特地等人上门一样。”
纪砚点头:“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而且他不怕我们知道,或者说,他希望我们知道。”
萧景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眼下那两团青影像是用墨染上去的。
沈知意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萧景辰看了她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
“郡主,你这么体贴,本王都有点不习惯了。”
沈知意故意瞪他:“喝你的茶吧。”
萧景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那个老掌柜,会不会跟淑妃娘娘有关系,毕竟凤头金钗来自淑妃娘娘?”他问。
纪砚沉吟片刻:“二十年前淑妃‘病故’,她宫里的人散的散、死的死。能活下来并且藏到现在的人,不多。”
“而且,如果他跟淑妃娘娘有关,他已经消失二十年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七宝阁?”沈知意问。
“因为那支钗,一只早已陪葬的凤头金钗如今重新出现了,这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信号。”纪砚道。
“而且那是已故的淑妃赠送给睿王妃的嫁妆,如果淑妃当年真的留下什么话,那支钗就是信物。”
萧景辰沉默。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王爷,今天像换了个人。
她正想说什么,莫言蹊从外面进来了。
“我在巷子里蹲了一下午,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说,“不过我看见那个老掌柜傍晚的时候出来了好几趟,每次都会在巷子口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莫言蹊摇头,“每次他都站一刻钟就回去了。”
纪砚若有所思。
苏晚晴忽然开口问道:“七宝阁后院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苏晚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像是在等一个例行公事的回答。
莫言蹊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还、还没。”他说,“后门有人守着,白天不好进。”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莫言蹊挠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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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纪砚再次把众人聚集在议事厅里。
“昨晚我想了一夜。”他说,“要查清楚这件事地来龙去脉,还是要从七宝阁入手。
七宝阁作为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一定有密室。而且红袖进了七宝阁之后便失踪了,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被关在七宝阁里。
我们得找准时机进后院看看。”
萧景辰坐直了身子:“那还等什么?今晚就去。”
纪砚抬手压了压:“不急。后院是什么情况,我们还不清楚。贸然进去,可能人没救出来,自己先折进去。”
他看向莫言蹊:“你昨晚说,后门有人守着?”
莫言蹊点头:“对,据我观察,应该有两个人轮班。白天也有人守着,但白天人少,容易被发现。”
“夜里呢?”
“夜里换班的时候有一刻钟的空档。”
莫言蹊道,“我之前蹲过,子时换班,那两个人交接的时候,后门有半盏茶的工夫没人。”
纪砚眼睛一亮:“那就子时。”
他看向苏晚晴:“苏姑娘,你跟莫言蹊一起进去。”
苏晚晴点头:“需要我带什么?”
纪砚道:“后院可能有机关。
如果有密室,密室门口多半有毒烟、毒粉之类的东西。你的毒理知识,能派上用场。”
苏晚晴想了想,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
“解毒散、清心丸、还有这个——”她拿起一个拇指大的竹筒,“测试毒性的。遇到可疑的东西,放一根头发进去,就知道有没有毒。”
莫言蹊凑过来看,一脸好奇。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继续给纪砚讲解。
莫言蹊讪讪地缩回去。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差点笑出声。
傍晚,沈知意拉着苏晚晴去准备东西。
“苏姑娘,你紧张吗?”她问。
苏晚晴正在整理药瓶,头也不抬:“紧张什么?”
“第一次和莫言蹊单独行动啊。”
苏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单独行动会紧张?”
沈知意眨眨眼:“就是……两个人一起,比较……那个……”
苏晚晴看了她三秒,低下头继续整理。
“不懂。”
沈知意:“……”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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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特案司后门。
莫言蹊换了一身夜行衣,蹲在墙根。
苏晚晴从里面出来,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背着她的药箱。
莫言蹊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平时苏晚晴总是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冷冰冰的仵作。
今天换了夜行衣,头发也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长的脖颈——
莫言蹊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苏晚晴问。
莫言蹊连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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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阁后巷。
莫言蹊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门,蹲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现在没人。”他压低声音,“换班还有一刻钟,得抓紧时间,加快动作。”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进锁孔,三两下就打开了门。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你学这个学了多久?”
莫言蹊一边推门一边随口道:“从小就会。我师父教的,他说这手艺能吃饭。”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闪身进去。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中间是个小天井,四面都是屋子,黑漆漆的,只有最里面那间透出一点光。
莫言蹊指了指那间屋子:“应该是那儿。”
两人猫着腰摸过去。
走到门口,莫言蹊正要推门,苏晚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等等。”
莫言蹊回头。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那个竹筒,拔开塞子,对着门缝轻轻吹了一口气。
竹筒里的细粉飘进去,片刻后,她凑近闻了闻。
“有毒。”她说,“门缝上涂了曼陀罗花粉,推门的时候会飘起来。”
莫言蹊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晴从药箱里取出两个小瓷瓶,递给他一个。
“解毒散,含在舌下。”
莫言蹊接过,照做。
苏晚晴自己也含了一颗,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刷子,蘸了点什么东西,在门缝上刷了几下。
“好了。”
莫言蹊看着她,眼里满是佩服。
“苏姑娘,你这……也太厉害了。”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胸第96章密室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画下面摆着一张条案,案上放着几个锦盒。
莫言蹊四处打量,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块地砖颜色不太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敲了敲。
空的。
他用铁丝沿着地砖边缘撬了一圈,轻轻一抬——地砖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密室。”他压低声音。
苏晚晴凑过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往里面照了照。
是一道石阶,往下延伸。
两人对视一眼。
莫言蹊先下去,苏晚晴跟在他身后。
石阶不长,下了十几级就到了底。
密室不大,四面墙都是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账册、信件、还有几个锁着的铁皮箱子。
莫言蹊正要往前走,苏晚晴又拉住他。
“有毒烟。”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铜炉,“里面的香是迷魂草,吸多了会晕。”
她从药箱里取出两个小小的布包,一个塞给莫言蹊,一个系在自己脸上。
“捂住口鼻。”
莫言蹊照做。
两人在密室里翻找。
莫言蹊撬开那几个铁皮箱子,里面全是珠宝首饰,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苏晚晴翻看那些账册和信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找到了吗?”莫言蹊问。
苏晚晴摇头:“这些账册……和外面那本不一样。这上面记的,是更早的。”
“多早?”
“元和五年至元和十年间。”苏晚晴道,“那时候……淑妃还在。”
莫言蹊凑过来看。
苏晚晴正专注地翻着账册,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
那调子轻轻柔柔的,像是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莫言蹊愣了一下。
他认识苏晚晴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她哼歌。
“苏姑娘。”他忍不住开口。
苏晚晴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
莫言蹊挠挠头:“你哼的这歌……是童谣?”
苏晚晴点点头。
“你喜欢小孩?”
苏晚晴想了想,认真道:“我喜欢研究儿童骨骼发育。”
莫言蹊:“……”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眼里难得有一丝困惑。
“怎么了?”
莫言蹊连忙摇头:“没、没什么。你继续。”
他转过头,继续翻箱子,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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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苏晚晴也不再哼小调了。
密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苏晚晴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莫言蹊蹲在角落,继续撬那些铁皮箱子。
箱子一个接一个打开,里面全是珠宝首饰,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这些……”他压低声音,“都是宫里的东西吧?”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是的,工艺精美,做工繁复,不像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莫言蹊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那个箱子时,他忽然停住了。
“苏姑娘,你看这个。”
苏晚晴走过来。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锦盒。
和其他盒子不同,这个盒子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纹路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
莫言蹊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
盒盖上刻着几个小字:“睿王妃齐氏惠存。”
“睿王妃……那不是萧王爷的娘吗?”
苏晚晴点头,伸手想打开盒子。
盒子纹丝不动。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盒子侧面有一个极小的锁孔。
“侧边有锁。”她说。
莫言蹊凑过来,从怀里摸出那根细铁丝,插进锁孔。
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盒子开了。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支凤头金钗。
点翠工艺,凤眼镶红宝石。
苏晚晴把钗拿起来,对着光看。
金钗保养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依然熠熠生辉。
“这是红袖典当的那支。”她说,“怎么会在密室里?”
莫言蹊挠头:“不是说当品要放在柜台上吗?”
苏晚晴摇头,把钗放回盒子里。
正要合上盒子的时候,她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苏晚晴把盒子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
“这盒底……厚度不对。”
她用手指敲了敲,又仔细摸了摸边缘。
“有夹层。”
莫言蹊眼睛一亮,立刻接过盒子,仔细端详。
盒子底部有一圈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铁丝沿着缝隙轻轻一撬——
盒底弹开了。
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泛黄,叠得整整齐齐。
苏晚晴捡起来,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
莫言蹊凑过去,只见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有些地方被血迹浸染,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大意:
“清漪自知命不久矣……皇后……求姐姐替妾照顾……”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只有最后一个字还能辨认——那是一个“儿”字。
苏晚晴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淑妃写的?”莫言蹊问。
苏晚晴点头,声音发紧:“应该是。她应该预感到自己将死,写了这份血书藏在金钗的匣子里。”
所以淑妃不是病故的。
她的死存在疑问,甚至跟皇后有关。
而如今,当年的皇后,已经是太后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这个消息,太大了。
“得赶紧回去。”苏晚晴把那封信小心地叠好,连同金钗一起放进怀里。
莫言蹊点头,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他们僵住了。
有人下来了。
莫言蹊拉着苏晚晴往角落里躲,刚藏好,密室入口的盖板就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
借着微弱的火光,莫言蹊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那个老掌柜。
老掌柜在密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个被打开的黑色锦盒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出来吧。”
莫言蹊和苏晚晴对视一眼,没有动。
老者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那个盒子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里面的东西也是我留的。”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第97章金钗之谜
莫言蹊知道藏不住了,拉着苏晚晴站起来。
老掌柜看着他们,目光在苏晚晴身上停了一瞬。
“你是个仵作?”
苏晚晴点头。
老掌柜又看向莫言蹊。
“你是个贼?”
莫言蹊挠挠头:“……算是吧。”
老掌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
“你们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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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密室出来,夜已经深了。
两人一路狂奔,回到特案司。
议事厅里,烛火还亮着。纪砚和沈知意都没睡,萧景辰也在。
见他们进来,萧景辰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他。
萧景辰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沈知意凑过去,只见信上血迹斑斑,字迹潦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淑妃并不是单纯病故而已,她的死与当时的皇后脱不了干系。
萧景辰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知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萧王爷。”
萧景辰深吸一口气,把信放下。
“除了这份血书,你们还查到了什么?”
莫言蹊把在密室遇到老掌柜的事说了一遍。
苏晚晴把金钗和锦盒也放在桌上。
“这个盒子,就是装金钗的原装匣子。”
她说,“这份血书就藏在盒底夹层里。”
萧景辰拿起那个锦盒,看着上面刻的字——“睿王妃齐氏惠存”。
睿王妃齐菀,这是他娘的名字。
这支钗,是淑妃娘娘送给他娘的嫁妆。
按理说,它应该陪葬在睿王妃的墓里。
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它的匣子里还藏着一份血书,上面还有一个惊天秘密。
“当年有人没有让它陪葬。”纪砚开口,“那个人知道这支钗的秘密,故意把它留了下来。”
沈知意想了想,道:“是那个老掌柜?他为什么知道我们会去找这支钗?”
纪砚点头:“应该是他。他应该是淑妃的人,淑妃死后,他为了自保藏了起来。
他手里有这支钗,有这封信,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替他主子伸冤的人。”
萧景辰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被血迹浸染的字,忽然问:“红袖呢?
这支钗是从她手里当出去的,她为什么会有这支钗?”
众人一愣。
对啊。
红袖是醉香楼的头牌,是萧景辰的线人。她怎么会拿到睿王妃陪葬的金钗?
苏晚晴把那本账册翻到红袖典当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
“永昌十二年七月初八。”她说,“也就是半个月前。”
纪砚沉吟道:“半个月前,她是在失踪之前把这支钗典当进七宝阁的。”
“她为什么要典当?”沈知意问,“缺钱?”
萧景辰摇头:“她不缺钱。我每年给她的线人费不少。”
“那就是故意的。”沈知意道,“她故意把钗典当进七宝阁,故意留下这条线索。”
纪砚点头:“她知道七宝阁是情报交易所,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她在用这支钗,向淑妃的人求救。”
萧景辰脸色一变。
“求救?她遇到危险了?她为什么不向我求救?”
纪砚道:“只能说明她遇到的麻烦不是你我能解决的。或者说,她的麻烦就是这支钗带来的。”
红袖遇到麻烦了。
所以她用这支钗,作为信号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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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萧景辰又去了一趟七宝阁。
这一次,他直接走进铺子,走到那个老掌柜面前。
老掌柜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王爷。”
萧景辰在他对面坐下。
“红袖呢?”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在安全的地方。”
萧景辰盯着他:“你认识她?”
老掌柜点点头。
萧景辰等着他往下说。
老掌柜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红袖姑娘,本姓宋。”
“元和六年,工部员外郎宋望川,因卷入一桩宫闱旧案,满门抄斩。宋家上下三十余口,只有一个小女儿逃了出来。那一年,她才五岁。”
萧景辰脸色一变。
工部员外郎宋望川。
那个案子他听说过——二十年前,有人告发宋望川私通外敌,证据确凿,先帝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后来才知道,那所谓的“证据”根本就是伪造的。
可人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没人敢翻。
“她是宋家唯一的幸存者。”
老掌柜继续道,“老奴当年受淑妃娘娘之托,暗中照看宋家的人。
宋家出事那天,老奴拼死救出了那孩子,把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后来她长大了,自己去了醉香楼,说要查清当年的事,为家族报仇。”
萧景辰深吸一口气。
“她查到什么了?”
老掌柜看着他,认真道:“她查到,当年告发宋家的人,和害死淑妃娘娘的人,是同一个。”
萧景辰握紧了拳头,问道,“那么你又是谁?”
老掌柜的目光飘远,仿佛在看二十年前的自己:“我本名周远,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总管太监。
淑妃娘娘死后,我逃出宫,隐姓埋名,本想忘却前尘旧事,却日日难眠,只为等王爷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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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阁后院,一间隐蔽的厢房里。
红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见萧景辰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王爷……”
萧景辰按住她,在她床边坐下。
“别动。”
红袖看着他,眼眶红了。
“对不起,王爷。奴婢瞒了您这么久。”
萧景辰摇摇头,“那支金钗,你是怎么拿到的?”
红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奴婢的父亲留下的。”
她声音虚弱,“宋家出事前,父亲把这封信交给奴婢的乳娘,让她带出去。
信里说,淑妃娘娘临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那支金钗的匣子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萧景辰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是宋望川写给女儿的绝笔:
“吾儿见信时,为父已不在人世。
淑妃娘娘临终前托人带出一句话:睿王妃那支金钗的匣子,藏着她的血书。
此物若能得见天日,宋家之冤或可昭雪。
吾儿切记,切勿轻举妄动。”
萧景辰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红袖看着他,轻声道:“奴婢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萧景辰握住她的手。
红袖的眼泪掉下来。
“奴婢这条命,是王爷救的。奴婢的仇,奴婢自己去报,怎敢再拖累王爷您。”
萧景辰摇摇第98章身世疑云
从厢房出来,萧景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周远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许久,萧景辰开口。
“红袖为什么会受伤?”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查到有人在七宝阁买卖宫里的珠宝,那些人是太后派来的。她想去偷证据,被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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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特案司,萧景辰把一切都说了。
沈知意听完,叹了口气。
“红袖也是可怜人。”
纪砚看向萧景辰。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萧景辰想了想,道:“先把红袖养好。再从长计议。”
纪砚点头,“太后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谋划。”
“那就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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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萧景辰没有回王府。
他把自己关在特案司的议事厅里,对着那封血书,一动不动。
沈知意想进去看看他,被纪砚拦住了。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纪砚说。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发堵。
她想起萧景辰平时笑嘻嘻的样子,想起他摇着扇子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的模样,没想到那个永远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人,现在会一个人躲在里面不知想些什么。
“纪大人。”她轻声问,“萧景辰他会没事的吧?”
纪砚沉默片刻,道:“这件案子对他而言,跟其他案子不一样,淑妃和睿王妃曾是闺中密友,涉及的证物又是他娘的嫁妆,他需要时间消化。
我相信萧景辰能处理好的,不用太担心,再说了,还有我们呢!”
沈知意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她。
但她点了点头,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那我在这儿等。”
夜很深了。
议事厅里的烛火一直亮着。
沈知意靠着门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她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往后仰倒。
萧景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
“郡主?”
沈知意揉揉眼睛,站起来。
“你……你出来了?”
“你在这儿守了一夜?”
沈知意摇摇头:“没有,就……刚睡了一会儿。”
萧景辰看着她头发上沾的草屑,没有说话。
沈知意探头往屋里看:“你还好吧?”
萧景辰侧身让开。
“进来吧。”
议事厅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桌上摊着那封血书,还有宋望川的信、那个锦盒与那支金钗。
萧景辰在桌边坐下,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
沈知意叽里咕噜讲了几个笑话试图逗笑萧景辰,萧景辰看着沈知意的模样,脑子里紧绷的弦莫名一松。
是啊,他的背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他的身后是整个特案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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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纪砚第一个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萧景辰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喝点。”
萧景辰接过,捧在手心里。
莫言蹊和苏晚晴也前后脚进来。
莫言蹊难得没有从哪个地方翻进来,而是规规矩矩推门走进来。
苏晚晴手里提着药箱,放在角落,然后在桌边坐下。
五个人围坐成一圈。
纪砚先开口:“昨晚,我又把整件事理了一遍,我觉得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把血书推出来。
“淑妃这封血书,之前咱们只注意到她的死存在疑点,而且和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有关。”
他顿了顿。
“但还有一件事,咱们忽略了。”
沈知意凑过去:“什么?”
纪砚指着那行被血迹浸染的字。
“‘求姐姐替清漪照顾’后面这个字。”
众人凑过去看。
那个字被血迹晕染得有些模糊,但仔细看,能认出是一个“儿”字。
莫言蹊挠头:“儿?儿子?淑妃娘娘不会有个儿子吧?”
沈知意道:“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宫里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我曾听我娘讲过,淑妃娘娘的儿子很受先帝疼爱,但很早就夭折了,所以宫里也没人再敢提起。”
萧景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苏晚晴把那封血书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很久。
“这个‘儿’字……写法很特别。”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纸。这是她平日收集的各种笔迹样本。
“你们看。”
她翻出一张纸,将两张纸放在一起。
众人愣住了。
血书上的“儿”,和那张纸上的“儿”,起笔的姿势、收笔的习惯、笔画的角度,一模一样。
“这是萧王爷前几天写的一份公文草稿”,苏晚晴道,“我刚刚看到,就觉得莫名熟悉。”
“这……”沈知意张了张嘴,“这是巧合吧?”
苏晚晴摇头。
“书写习惯是天生的,很难模仿,更难说巧合。”她看向萧景辰,“萧王爷,你小时候写字是谁教的?”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娘——睿王妃教的。”
“她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你的字有什么特别?”
萧景辰摇头,声音很轻。
“她说,我的字和别人不一样,起笔太重,收笔太轻,怎么都改不过来。她说这可能是天生的,她就不强求了。”
纪砚把那两张纸拿起来,反复对比,然后放下。
“所以淑妃确实有个儿子,只不过很早就夭折了。”他说,“而且萧王爷的笔迹与淑妃的笔迹很像。”
莫言蹊挠头的手停住了。
他看看那张纸,又看看萧景辰,问道:“所以呢?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沈知意瞬间看向萧景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萧王爷……”
萧景辰没有看她。
他只是盯着那两张纸,一动不动。
苏晚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还有一件事。”她说,“那支金钗的匣子,我重新验过了。”
她把那个乌黑的锦盒放在桌上。
“盒盖上‘睿王妃齐氏惠存’这几个字,是后来补刻上去的。比盒子本身的制作时间晚了几年。”
纪砚问:“能看出差多久吗?”
苏晚晴点头:“盒子大概是二十五年前制作的。这几个字,刻上去的时间大概在二十年前——也就是淑妃‘病故’前后。”
沈知意愣住了。
“所以这个盒子,原本不是给睿王妃的?”
苏晚晴点头。
“应该是给别人的。后来才改刻了名字。”
莫言蹊忽然道:“那原本是给谁的?”
没人能回答。
但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猜测。
如果淑妃的儿子没有夭折,这个盒子原本应该是留给那个孩子的。
可那个孩子夭折了,这个盒子最后会落在了睿王妃手里。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第99章伤口
萧景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纪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萧王爷,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萧景辰抬起头。
“元和六年三月十八。”
苏晚晴翻开那封血书,看了一眼日期。
“淑妃娘娘‘病故’,是元和六年四月初八。”
莫言蹊倒吸一口凉气。
“只差二十天……”
萧景辰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睿王妃,偶尔会看着他发呆。
他想起娘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辰儿,你要好好的,不要掺和宫里的事,好好当个闲散王爷”。
他突然想起那块玉佩,娘说那是他满月的时候有人送的,要他一定好好保管。
那个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
纪砚开口对萧景辰道:“要弄清这其中的关联,必须从源头上查起。
萧景辰,你是否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萧景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查!无论怎样,我都需要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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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莫言蹊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
“我去查了当年给睿王妃接生的那个嬷嬷。”他说。
萧景辰抬起头。
莫言蹊在他对面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嬷嬷姓方,是睿王妃的陪嫁。当年睿王妃生产,是她接生的。生完之后,那个嬷嬷就告老还乡了。”
“后来呢?”
“后来她回了老家,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莫言蹊顿了顿,“但她的儿媳妇说,她死前一直在念叨‘不能说’‘不能说’。
有人问她什么不能说,她就闭口不言了。”
沈知意心里一沉。
不能说。
什么不能说?
她知道些什么?
萧景辰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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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众人散去。
萧景辰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对着那盏烛火。
沈知意没有走,就坐在角落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萧景辰忽然开口。
“郡主。”
沈知意抬头看他。
萧景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说,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他该怎么办?”
沈知意想了想,道:“那他就得想,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萧景辰转过头看她。
沈知意继续道:“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以后的事可以选。”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郡主,你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沈知意瞪他:“我一直很有道理。”
萧景辰摇摇头,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说,“如果我真的是淑妃的儿子,那又怎么样?”
萧景辰的声音很轻。
“我娘——睿王妃,养了我二十年。她到死都没有说出这个秘密,她用命护着我。”
他顿了顿。
“如果我说出去,睿王府怎么办?那上百口人怎么办?太后知道真相,会放过他们吗?”
沈知意心里一酸。
“那你……”
萧景辰转过头,看着她。
“郡主,这件事,只有你们几个知道。”
沈知意张了张嘴。
萧景辰认真道:“我求你们,帮我瞒下来。”
沈知意看着他,眼眶红了。
“萧景辰……”
萧景辰笑了笑。
“从今天起,我就是睿王府的世子,是皇上封的逍遥王。没有别的。”
-----------------
第二天一早,萧景辰换了一身立领的衣裳。
沈知意注意到,他左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衣裳遮住了。
她没有问。
萧景辰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郡主,这个你帮我收着。”
沈知意愣住了。
萧景辰把玉佩塞进她手里。
“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不安全。你帮我藏着,等以后……”
他没有说以后什么。
沈知意握着那块玉佩,只觉得沉甸甸的。
“你放心。”她说。
萧景辰点点头。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玩世不恭。
“走吧,去找纪大人。今天还有事要商量。”
沈知意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昨晚的烛火已经熄了。
但新的太阳,升起来了。
-----------------
纪砚正在文卷房内翻看那本从七宝阁带回来的暗账。
见两人进来,他抬起头。
萧景辰在他对面坐下,把扇子一收。
“昨晚我把事情想了一遍。”他说,“淑妃的事,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纪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辰继续道:“太后的人还在盯着七宝阁。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淑妃的死,红袖和周远都会有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而且这件事牵扯太大。如果太后知道淑妃的儿子还活着,我们任何一个人都难逃一死。”
纪砚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
萧景辰笑了笑。
“先按兵不动。红袖继续养伤,让周远继续盯着七宝阁。咱们该查什么查什么,但淑妃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沈知意在一旁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萧景辰说的这些都对。
但她更知道,他昨晚一个人对着烛火想了整整一夜,想的不只是这些。
他想的还有睿王府那上百口人的性命。
还有太后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
还有他自己,到底是谁。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就这么办。”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和莫言蹊也陆续进来了。
五个人围坐成一圈。
纪砚正要开口,忽然看见苏晚晴盯着萧景辰看。
“怎么了?”萧景辰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让我看看你的肩膀。”
萧景辰愣了一下。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
“我闻到血腥味了。虽然你上了药,但伤口没有完全包扎好。”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苏姑娘,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苏晚晴没理他,只是站着。
萧景辰叹了口气,伸手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把衣领往下拉了拉。
众人倒吸一口凉第100章试探
萧景辰的左肩皮肤上,是一片狰狞的烫伤,那里原本是一块蝴蝶状的红色胎记。
现在,上面的皮肤红肿着,起了水泡,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了组织液。
沈知意的手捂住了嘴。
莫言蹊惊得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纪砚的眉头紧紧皱起,但什么都没说。
苏晚晴的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去拿药箱。
萧景辰看了一圈众人的脸色,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好看的。过几天就好了。”
苏晚晴提着药箱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坐下。”
萧景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姑娘,你这语气,跟我娘似的。”
苏晚晴没理他,只是又说了一遍:“坐下。”
萧景辰乖乖坐下了。
苏晚晴打开药箱,拿出剪刀、纱布、药膏,开始给他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萧景辰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莫言蹊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萧王爷,你这是……”
萧景辰抬头看他,那笑容还是和平时一样的玩世不恭。
“胎记。”
他说,“我左肩上本来有个胎记,蝴蝶形状的,红色的。”
莫言蹊愣住了。
沈知意也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萧景辰说的话——“如果我真的是淑妃的儿子,那又怎么样?”
“睿王府那上百口人怎么办?”
“太后知道真相,会放过他们吗?”
“从今天起,我就是睿王府的世子”。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萧景辰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郡主,你别哭啊。”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玩世不恭,“我就是不小心烫了一下,又不是死了。”
沈知意瞪他:“你闭嘴。”
萧景辰乖乖闭嘴了。
苏晚晴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这几天不能碰水,尽量不要出汗,每天换药。要是伤口化脓了,有你受的。”
萧景辰点头:“知道了,苏大夫。”
苏晚晴抬眼看他:“我不是大夫,我是仵作。”
萧景辰:“……”
莫言蹊在旁边噗嗤笑出声。
纪砚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萧景辰。等苏晚晴处理完伤口,他才开口。
“决定了?”
萧景辰点点头。
“决定了。”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好。”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安慰,没有劝说,没有追问。
萧景辰看着他,“纪大人,你这个人吧,虽然话不多,但还挺让人安心的。”
纪砚没理他,只是把那本暗账推到他面前。
“太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辰想了想,道:“她肯定会试探。盯着七宝阁的人是她派的,红袖失踪她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她肯定知道红袖是我的线人,红袖失踪我一定会追查。
那么,她一定会关注,咱们查到了什么。”
沈知意问:“那咱们怎么办?”
萧景辰摇了摇扇子,“那就让她试探呗。”
他把那本暗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她想看什么,咱们就给她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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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一道旨意突然传来。
来传旨的是太后宫里的太监,面白无须,笑得一团和气。
“太后娘娘说,特案司此番南下辛苦了,明日设宴慈宁宫,给各位大人接风洗尘。”
纪砚接过旨意,面色不变:“臣等遵旨。”
太监走后,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莫言蹊挠头:“太后请吃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景辰摇着扇子,那笑容和平时一样:“当然是好事。太后娘娘慈爱,体恤臣下,这是咱们的福气。”
沈知意看着他,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纪砚放下旨意,淡淡道:“明天都警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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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意特地换上了诰命服饰。
那身衣裳繁复得很,里三层外三层,勒得她喘不过气。
夏竹一边帮她整理一边念叨:“郡主,您进宫可得小心些,太后娘娘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知意打断她:“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靛蓝色的荷包系在那儿,歪歪扭扭的云纹与繁复的宫装十分不搭。
她想了想,还是把它解下来,放进怀里。
这东西,还是别让太后看见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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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沈知意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都觉得压抑。
宫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正殿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太后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年纪。
她身边站着几个宫女,个个垂首敛目,像几尊泥塑。
纪砚领着众人行礼。
太后抬手,笑容慈祥:“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沈知意起身,余光扫过太后。
太后脸上的笑容很和蔼,但她总觉得那眼神冰冷,还在萧景辰身上多停了一瞬。
众人落座。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精致菜肴。
沈知意看了一眼,都是御膳房的手艺,色香味俱全。
太后举杯:“特案司此番南下,查清盐税一案,为国分忧,哀家很是欣慰。”
众人举杯,饮尽。
太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萧景辰身上。
“景辰。”
萧景辰起身,躬身:“太后娘娘。”
太后笑了笑:“坐下说话。你这孩子,从小就拘谨。哀家记得你小时候常进宫,跟在睿王妃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
萧景辰的笑容不变:“太后娘娘好记性。”
太后叹了口气:“睿王妃走得早,哀家一直心疼你。这些年你在外面胡闹,哀家也没管过,想着你高兴就好。”
她顿了顿,忽然问:“听说这次南下,你受了惊吓?”
萧景辰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多谢太后娘娘挂念,臣好着呢。”
太后摇摇头,从身侧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哀家这里有安神的香料,是西域进贡的,最是养人。你拿去用。”
萧景辰起身接过,恭声道:“谢太后娘娘赏赐。”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纪砚。
“纪砚,你这次差事办得好,皇上没少夸你。哀家听着也高兴。”
纪砚欠身:“臣分内之事。”
太后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知意丫头。”
沈知意起身:“太后娘娘第101章监视
太后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打量。
“你娘走得早,哀家一直想多照看你。可你这孩子,整天躲在家里不进宫,哀家想见你都难。”
沈知意陪笑:“臣女懒散惯了,太后娘娘见谅。”
太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宴席继续进行。
沈知意低头吃菜,余光却一直在观察。
太后和萧景辰说话最多,问的都是江南的事——风景如何,风土如何,案子查得累不累。
萧景辰答得滴水不漏,和平时一样,玩世不恭里带着几分恭敬。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拿酒杯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太后又问:“那个叫柳芸的寡妇,哀家听说了。她爹是当年那个盐商?后来家道中落的那个?”
萧景辰道:“是。她继父是卢家的盐工,七年前死在掺沙案里。”
太后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她如今判了斩监候?”
萧景辰道:“是。皇上仁慈,留了她一命。”
太后点点头,忽然问:“听说她手里有个荷包,绣着‘平安退休’四个字?”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那荷包是她送柳芸的。
太后怎么知道?
萧景辰面色不变:“臣不太清楚。这些细枝末节,都是郡主牵头特案司衙役在打理。”
太后目光转向沈知意。
沈知意连忙道:“是臣女送的。那荷包是臣女闲来无事绣的,不值什么。
那日见柳芸没了心气,就用这荷包唤起她心底的那一点点求生的意志。
没想到,她还真喜欢,一直留着。”
太后笑了笑:“郡主心善。”
沈知意陪笑,手心却出了汗。
太后的信息网竟如此庞大,连对发生在扬州的事都如此了解。
宴席结束,众人告退。
走出慈宁宫,沈知意长长地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小声说。
纪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右肩,仿佛是在安抚她的情绪。
萧景辰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脚步和平常一样稳。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攥着那个香料盒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回到特案司,萧景辰把那盒香料往桌上一放。
“验验。”他说。
苏晚晴接过,打开,闻了闻,又用小勺挑了一点出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安神的香料。
成分是薰衣草和甘松,没有毒。”
萧景辰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知意看着他,忍不住问:“太后为什么突然问起柳芸的荷包?”
萧景辰摇摇头。
纪砚开口道:“她在展示。”
众人看向他。
纪砚继续道:“首先,柳芸是江南盐税案里的人,连郡主送荷包这种小事她都能知晓,可想而知她的势力覆盖有多广。
其次她想看看,我们对那支金钗的事知道多少,用柳芸的案子放松我们的警惕。”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了?”
纪砚摇头:“如果她知道,就不会只是试探。她应该只是怀疑。”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盒香料推给苏晚晴。
“收起来。以后有用。”
苏晚晴点点头,把香料收进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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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宴请后的第三天,特案司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沈知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得喘不过气来。
那天太后问起荷包时的眼神,那种看似慈爱实则冰冷的打量,让她一想起来就后背发凉。
更让她不安的是,这几天特案司周围多了几张生面孔。
“卖糖葫芦的。”
莫言蹊从外面进来,往椅子里一瘫,“东街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前天还在西街,昨天换到南街,今天又跑到咱们门口。
他的腿不累吗,我还嫌累呢?”
苏晚晴头也不抬:“还有对面茶楼那个说书的。以前每天换一个段子,这几天翻来覆去就讲一个老段子,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沈知意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看向纪砚。
纪砚坐在桌边,翻着手里的卷宗,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萧景辰摇着扇子,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玩世不恭,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扇扇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纪大人。”沈知意开口。
纪砚抬起头。
“咱们被盯上了?”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嗯。”
就一个字。
沈知意心里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采取什么措施?”
纪砚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翻手里的卷宗。
萧景辰笑了笑:“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盯呗。太后想知道咱们在查什么,那就让她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忍不住问:“你不担心?”
萧景辰把扇子一合,难得严肃地看着她。
“担心有用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景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太后要是想动咱们,早就动了。她不动,就是因为还没查清楚。
至少在查清楚之前,咱们是安全的。
平白无故动特案司的人,就算是太后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转过身,那笑容又恢复了往日的玩世不恭。
“所以,该吃吃,该喝喝,该查案查案。”
莫言蹊挠头:“那咱们接下来查什么?”
萧景辰看向纪砚。
纪砚把手里那本卷宗合上,抬起头。
“查那批宫里的珠宝。”
他说,“太后的人在七宝阁买卖这些东西,一定有源头。顺着账册往下查,总能查到点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有一点,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出入都要小心。
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说。不该见的人,一个都别见。
有任何问题,我们集合讨论。
记住,特案司永远是一个整体,每一个人都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沈知意点点头。
她低头继续整理手边的卷宗,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那些监视的人影,太后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萧景辰肩膀上的烫伤……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郡主。”
纪砚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知意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桌第102章纪砚的保护
纪砚的手里拿着一沓纸。
“这是七宝阁暗账里关于珠宝流向的记录,你帮我整理一下,按时间排序。”
沈知意接过,愣了一下。
这些记录密密麻麻,条目繁多,整理起来颇费功夫。
但她知道,纪砚这是在给她找事情做。
手上有事做,脑子里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好。”她应了一声,拿起笔开始标注。
纪砚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
沈知意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纪砚别过脸,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放在她桌上。
“这是什么?”
“信号烟。”
纪砚说,“遇到危险的时候,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摔,就会冒红烟。附近我们的人看见了,就会去救你。”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个小竹筒,又抬头看看纪砚。
“纪大人……”
纪砚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收好,以防万一。”
沈知意握着那个小竹筒,刚刚心里的乱糟糟仿佛瞬间被抹平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走神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沓卷宗,想起他放在桌上的信号烟。
这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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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知意把那沓整理好的记录送到纪砚桌上。
“弄完了。”她把纸笺放下,“按时间排好了,还标注了几个可疑的节点。”
纪砚接过,一页页翻看。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这个地方,你有什么想法?”
沈知意凑过去,指着她标注的地方:“永昌八年三月,这批珠宝的数量突然增大,而且流向很集中,都是同一个买家。我觉得这个买家有问题。”
纪砚点点头,提笔在那个节点上画了个圈。
“继续查这个买家。”
沈知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纪砚专注的侧脸,问道:“纪大人,你昨晚没睡吧?”
纪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睡了。”
沈知意不信。
“那你眼睛底下怎么是青的?”
纪砚抬起头,看着她。
沈知意认真道:“你今天给我的那些记录,我看了,都是不太重要的条目。你是在给我找事做,怕我胡思乱想,对不对?”
纪砚别过脸。
“……你想多了。”
沈知意笑了。
“纪大人,你这个人吧,嘴还挺硬的。”
纪砚没理她,继续低头看卷宗。
沈知意也不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纪大人,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继续查呢。”
纪砚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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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为保证大家的安全,互相有个照应,沈知意和萧景辰都歇在特案司寝房,不再各自回府。
纪砚和苏晚晴忙于公务,歇在特案司已是家常便饭。
而莫言蹊,谁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但只要你找他,他就不知从哪根梁上翻了下来。
入夜。
沈知意正准备熄灯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推门出去,看见纪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纪大人,怎么还不睡?”
纪砚转头看她。
“你不也没睡?”
沈知意眨眨眼:“我正准备睡呢。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看看。”
纪砚没有回答。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亮很圆,很亮。
“想什么呢?”她问。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太后的人盯得这么紧,光靠咱们自己,可能护不住萧王爷。”
沈知意心里一紧。
“你是说……”
纪砚转过头,看着她。
“今晚我进宫一趟。”
“现在?宫门都关了。”
纪砚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我有这个——”
皇帝特赐的“夜行令”,持此令者,可在宫门关闭后紧急入宫觐见。
沈知意看着那块令牌,忽然想起他是皇帝钦点的直隶特案司指挥使,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她点点头。
“那你小心。”
纪砚看着她,忽然问:“你不问我进宫做什么?”
沈知意摇摇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纪砚看着她,她的眼睛纯粹得不掺一点杂质。
他笑了笑,“等我回来。”
那一夜,沈知意没有睡踏实。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纪砚站在院子里,凌晨的月光已经很淡了,却依然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见她出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给她。
“这是什么?”
“圣旨。”纪砚说,“我请皇上下的。”
沈知意接过,展开。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直隶特案司专司天下疑难大案,直属御前。
自即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调查、传唤或干涉特案司成员及其关系网。
违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她的手微微发抖。
“纪大人……”
纪砚把圣旨收好,放回怀里。
“有了这个,太后的人就不敢动我们了。”
沈知意看着他,他脸上的倦意更深了,眼睛底下的青影更重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砚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怎么?傻了?”
沈知意瞪他:“你才傻了。”
纪砚笑了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
“郡主。”
“嗯?”
“谢谢你今晚等我。”
沈知意还没完全苏醒的脑子停滞了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纪砚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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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纪砚把圣旨拿出来,众人围过来看。
萧景辰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纪砚面前,认真道:“纪砚,谢谢。”
纪砚摇摇头。
“你是我的属下。护你是我的本分。”
几人抬头一齐看向纪砚。
他们平时冷冰冰的纪大人,今天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变得那么会说话了。
萧景辰笑着说道,“纪大人,你平时好话不多,猛地一讲,还让人挺不习惯的。
听着还怪让人感动的。”
纪砚没理他,只是把那道圣旨收进柜子里。
“这东西放这儿。记住,以后谁也不敢轻易动咱们特案司的人!”
莫言蹊凑过来,一脸好奇:“那要是有人硬闯呢?”
纪砚看了他一眼。
“硬闯?那是抗旨。”
莫言蹊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苏晚晴思索片刻,开口问道:“这道圣旨,是昨晚连夜求的?”
纪砚点头。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但眼里有几分复杂。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纪砚,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昨晚他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谢谢你今晚等我。”
她看着特案司众人或沉默或严肃或笑着的脸庞,突然觉得退休计划被推迟了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第103章沈知意的过去(上)
傍晚,沈知意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纪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宗。
“这些你带回去看看,明天讨论。”
沈知意心里默默哀嚎一声,好吧,她收回下午冒出来的想法。
没有一位上司是不剥削下属的,早日退休才是正经事儿!
不过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沈知意伸手接过卷宗,看了一眼,都是关于那批珠宝的线索。
她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纪大人。”
纪砚抬头。
沈知意认真道:“今晚早点睡。不许熬夜。”
“知道了。”
沈知意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卷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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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拿回来的第二天,特案司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些。
倒不是说太后的人撤了,那些人还在。
卖糖葫芦的依然在街口晃悠,说书先生依然在茶楼里翻来覆去讲那个老段子,但有了那道“护身符”,众人心里都有了底。
“抗旨”这两个字,不是谁都能扛得起的。
就算是太后,也要忌惮几分,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查清真相,找到能真正保护的自己的武器。
午后,五个人又聚齐在议事厅里,继续梳理那批珠宝的线索。
沈知意把昨晚整理好的卷宗分发给众人,一边分发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萧景辰接过卷宗,随口问道。
沈知意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完卷宗就睡了,但是整晚都在做梦。梦见太后派人来抓我,我跑啊跑,跑了一夜。”
萧景辰笑了:“太后抓你干嘛?你一个咸鱼郡主,碍不着她什么事。”
沈知意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做梦的事,哪有什么道理。”
莫言蹊不知何时又翻到了梁上,听到这话从梁上探下头来:“郡主,你梦见太后抓你,那你梦见我们没?我们去救你了吗?”
沈知意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我一个人,跑得可累了。”
莫言蹊缩回头,语气失望:“那这梦不好,郡主你下次梦见我,我肯定去救你。”
苏晚晴淡淡开口:“做梦还能受自己控制?”
莫言蹊被噎住了。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发现纪砚在看自己。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她眨眨眼:“纪大人,怎么了?”
纪砚收回目光,低头翻卷宗:“没什么。”
沈知意没多想,继续分发卷宗。
傍晚的时候,纪砚忽然把沈知意叫到文卷房。
沈知意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纪大人,找我什么事?”
纪砚转过身,看着她。
“今天在议事厅,你说梦见太后抓你。”
沈知意点点头。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很怕她吗?”
沈知意想了想,老实承认:“有点。那天她看我的眼神,挺吓人的。”
纪砚示意她继续。
沈知意继续道:“不过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反正咱们有圣旨,她不敢明着动咱们。再说了我应该也没有得罪她的地方。”
纪砚看着她,问:“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什么?”
纪砚道:“遇到事情,先想到最坏的结果,然后告诉自己‘怕也没用’,然后该干嘛干嘛。”
沈知意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好像确实是这样。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怕也没用,人死不能复生。
父亲续弦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怕也没用,这个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家了。
她开始装傻、装懒、装废柴的时候,她也告诉自己怕也没用,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郡主?”纪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知意回过神,发现他还看着自己,等着回答。
她忽然笑了。
“纪大人,你今天是打算审我?”
纪砚别过脸。
“随便问问。”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有个念头莫名冒了出来。
太后盯他们盯得这么紧,是不是需要搞出点什么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太后想知道他们在查什么,那他们就让她看点东西。
而她的“咸鱼史”,或许是个不错的烟雾弹。
她想了想,开口道:“纪大人,你想听故事吗?”
纪砚转头看向她。
沈知意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纪砚倒了一杯。
“坐,我给你讲个故事。”
纪砚在她对面坐下。
沈知意捧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三岁之前,不是这样的。”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沈知意继续道:“那时候我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拿得出手。
我娘逢人就夸我,我爹也把我当掌上明珠。
每次宫里有宴会,我娘都带着我去,让我在那些夫人小姐面前露脸。”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
“我记得有一年元宵节,宫里办灯会。我写了一首小诗,皇上看了,当众夸了我。
那天晚上之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静安郡主是个小才女。”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
“后来我娘就病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场病来得很快。前后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纪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娘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纪砚摇头。
沈知意笑了笑。
“她说,‘意儿,以后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出挑,别太显眼。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当时不懂。我以为她是让我好好活着,别太伤心。”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后来你懂了?”
沈知意点点头。
“后来我爹就续弦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新夫人进门的时候,我十三岁。
她带着一个女儿,比我小一岁。
我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相处。”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凉。
“一开始我是真的想好好相处的。
我把她当妹妹,教她写字,带她玩。我爹看在眼里,挺高兴的。”
“然后有一天,我在书房里写诗。
那首诗是写给一个手帕交的,写的是春天的景色。
我写完放在桌上,出去了一下,回来就不见了。”
“后来那首诗出现在我继母手里。
她说我写的诗里有不敬的话,说我对她不满,对爹不满。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那首诗我明明写的是春天。”
纪砚的眼神沉了下第104章沈知意的过去(下)
沈知意继续道:“我爹那天下朝回来,继母把诗给他看。我爹看了,脸色很难看。他说,意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没有,那首诗被人改过了。可没人信我。继母说,你自己的字迹,谁能改?妹妹在旁边哭,说姐姐平时对她就不好,她一直忍着。”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更凉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妹妹,不是我继母带来的。”
纪砚微微皱眉。
沈知意看着他,声音很轻:“她是我爹的女儿。”
文卷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纪砚的眼神变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
“纪大人,你也没想到吧?”
纪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沈知意低下头,继续道:“我娘去世后不到半年,我爹就把她们母女接进了府。对外说是续弦,带了个女儿。但那个女儿,其实是他的亲生骨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为我娘不值。”
“我只知道,那天我继母拿着那首被改过的诗,哭着说我欺负她女儿的时候,我爹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那个妹妹在旁边哭,哭得梨花带雨。我爹过去哄她,搂着她,叫她‘蕊儿’。”
“他从来没有那样搂过我。”
她抬起头,看着纪砚。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
纪砚的声音很低:“明白什么?”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色。
“明白当一个才女,是会被人嫉妒的。
明白你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会想尽办法把你拉下来。
明白在这个家里,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掌上明珠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纪砚。
“所以我开始装傻。”
“我先是不再去参加宫里的宴会。每次有人请,我就装病。
后来传开了,说静安郡主身子弱,不爱出门。”
“然后我开始不好好读书。以前我娘在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练字两个时辰,后来我每天只练半个时辰,写出来的字越来越差。
我爹问我,我说我懒了,不想练了。”
“再后来我开始装笨。有人来家里做客,问我诗词,我说不会。
有人跟我说话,我装作听不懂。
慢慢地,京城里就传开了——静安郡主小时候挺聪明的,长大了反而不行了。”
后来,等我十五岁及笄能自立门户了,我就立刻出府了,哪怕日子难点,但省着点儿总能过好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我继母一开始还挺防着我的。后来看我这样,就不管了。我那个妹妹也懒得理我,觉得我是个废物。挺好,没人盯着我了。”
纪砚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装了六年。”
沈知意点点头。
“六年。从一个才女装成一个咸鱼。装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其实也挺好的。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怕得罪人。
想干嘛干嘛,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偶尔破个案,还能挣点赏钱。”
她看着纪砚,认真道:“当个无害的废物,比当个碍眼的才女安全得多。”
文卷房里安静了很久。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纪大人,你这么看我干嘛?”
纪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你娘走之前跟你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应该是。她可能早就知道了,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所以让我别太出挑。”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是个聪明人。”
“那当然。我娘可聪明了。”
纪砚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现在呢?”
沈知意眨眨眼:“什么现在?”
纪砚道:“还在装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在特案司不用装。”
纪砚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沈知意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知意瞪他:“肯定有什么。”
纪砚没理她,站起身。
“走吧,去议事厅。他们该等急了。”
沈知意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纪大人。”
纪砚回头。
沈知意认真道:“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告诉别人。”
纪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谢谢。”
两人回到议事厅的时候,萧景辰正和莫言蹊斗嘴,苏晚晴在旁边整理药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见他们进来,萧景辰抬起头。
“哟,二位密谈完了?”
沈知意瞪他:“什么密谈,就是聊了聊天。”
萧景辰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笑。
“哦——聊天。”
沈知意懒得理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纪砚也坐回原位,拿起那本暗账继续翻。
萧景辰凑到沈知意旁边,压低声音问:“郡主,你跟纪大人聊什么了?”
沈知意瞥他一眼。
“想知道?”
萧景辰点头。
沈知意笑了笑。
“不告诉你。”
萧景辰:“……”
莫言蹊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夜里,沈知意坐在寝房的窗前发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纪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沈知意好奇地问。
纪砚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包点心,还冒着热气。
“桂花糕。”纪砚说,“厨房刚做的。”
她看着那包点心,又看看纪砚。
“纪大人,你……”
纪砚别过脸。
“怕你晚上饿。”
“可是晚上吃会发胖,……”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她的手却很诚实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软,好吃。
她一边嚼一边看着纪砚,眼睛亮晶晶的。
纪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沈知意咽下糕点,认真道:“纪大人,你真好,真会安慰人。”
纪砚的耳根微微红了。
沈知意又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他。
“吃吗?”
纪砚看着那块糕点,沉默了一会儿,接过。
两人坐在窗前,吃着桂花糕,看着月亮。
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比说话还舒服。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把昨晚的事告诉了萧景辰。
萧景辰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纪大人给你送点心?”
沈知意点点头。
萧景辰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沈知意眨眨眼:“怎么了?”
萧景辰摇摇头,摇着扇子走开了。
沈知意莫名其妙。
莫言蹊从梁上探下头来:“郡主,你没发现纪大人对你特别好吗?”
沈知意想了想,道:“他对我挺好的,对你们也挺好的啊。”
莫言蹊翻了个白眼。
“得,您继续迟钝。”
沈知意:“……”
苏晚晴难得开口,淡淡道:“有些人,迟钝是天生的。”
沈知意瞪她:“苏姑娘,你是在说我?”
苏晚晴没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弯了第105章名册
第二天一早,议事厅里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沈知意把那本从七宝阁带回来的暗账摊开,又翻出纪砚特地从刑部调的关于宋望川案的卷宗,两相对照。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暗账上的一行字,“永昌七年三月,一批珠宝从七宝阁流出,买家是……这里像是被特殊处理过。”
萧景辰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涂得挺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但墨色有点怪,像是后来补的。”
沈知意又翻开宋望川案的卷宗,指着其中一页:“再看这个。宋望川案的卷宗里,关键的证人证词也被人涂改过。日期对不上,签名也有问题。你们看这涂改的笔触——”
她拿起那本暗账,把两处涂改的地方并排放在一起。
莫言蹊从梁上翻下来,仔细看了看:“这……这抹掉的力道,还有留下的刮痕,简直一模一样啊。”
苏晚晴接过卷宗和暗账,对着光仔细比对。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看了很久。
“不仅是手法一致。”她抬起头,“这两处用的涂改材料是同一种。
应该是一种特殊的白蜡,加热后涂抹可以覆盖墨迹,冷却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种白蜡,并不常见。”
萧景辰的扇子停住了。
“你是说,能在七宝阁暗账上动手脚的,和能在刑部卷宗上动手脚的,是同一拨人?”
沈知意点头:“而且是很有钱有势的一拨人。”
纪砚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到桌边。
“不仅是暗账和卷宗。”他说。
“红袖在查那批珠宝,查到一半就被人发现,差点死在七宝阁后院。
这说明七宝阁里面,并不简单,应该是有人专门盯着这些。”
萧景辰皱眉:“那周远呢?他在七宝阁待了十年,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知意想了想,道:“据周远所说,他是淑妃的人,在七宝阁卧薪尝胆十几年是为了等我们。”
莫言蹊难得正经地站到桌边。
“所以那批珠宝,到底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苏晚晴道:“宫里。而且是品级很高的宫里。”
“有多高?”
苏晚晴看向萧景辰。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道:“自淑妃死后,宫里能调动这些珠宝的人,只有两个——皇上和太后。”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
萧景辰点头:“如果是皇上,那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偷偷摸摸买卖。所以只能是太后。”
纪砚忽然看向众人,开口道:“还有一个证据。”
众人看向他。
纪砚把那本暗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永昌九年,这批珠宝的流向标注的是‘北运’。
咱们在扬州查盐税案的时候,卢万银说过,有一批盐也是‘北运’。”
沈知意心里一紧。
“盐和珠宝,都往北边送?北戎?”
纪砚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景辰站起身,在厅里踱步。
“所以太后通过七宝阁偷偷买卖宫里的珠宝,这些钱流向了北边。
北边是哪儿?北戎。她和北戎有什么往来?”
他停住脚步,看着众人。
“淑妃的死,会不会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宋望川是淑妃案的关键证人。他被抄斩,卷宗被改。
红袖追查这批疑似宫里流出的珠宝线索,差点死在七宝阁。
七宝阁背后的人,一直在掩盖这一切。”
她看向纪砚。
“能在七宝阁做这些的,必须是七宝阁的主人。
七宝阁明面上是京城最大的珠宝铺,暗地里是情报交易所。
能在京城开这种铺子的,背后的人,得是多大的势力?”
莫言蹊脱口而出:“难道真的是太后?”
苏晚晴淡淡补充:“而且太后的人最近一直在盯着咱们。”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桌边,又拿起那本暗账。
“所以七宝阁是太后的人开的,这些年一直在帮太后处理宫里的珠宝,顺便收集情报、掩盖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纪砚。
“纪大人,这本暗账和卷宗,还有红袖的命,似乎把这条线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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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看着桌上的卷宗,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我还知道一些事。”
众人看向她。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异常,她才关上门,走回桌边。
她看着面前的四个人——纪砚、萧景辰、苏晚晴、莫言蹊。
他们陪她出生入死,一起查过江南盐案,一起闯过七宝阁密室,一起扛过太后的试探。
如果连他们都不能信,这世上还有谁能信?
“你们等我一下。”
她转身出去,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木匣。
那木匣只有巴掌大小,乌黑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萧景辰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众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
萧景辰伸手翻开第一页。
他的扇子停住了。
莫言蹊凑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晴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纪砚没动,只是看着沈知意。
萧景辰翻了几页,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郡主,这是……”
沈知意点点头。
“二十年来,所有因党争而冤死的官员。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罪名,他们的死法。
还有他们的家属——被流放的、被发卖的、不知所踪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宋望川的名字,也在里面。”
萧景辰翻到某一页,果然看见了“工部员外郎宋望川”几个字。
旁边用小字写着:妻柳氏流放岭南,女宋芙不知所踪。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外祖父留下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辰皱了皱眉:“你外祖父?”
他想了想,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
“我记得你外家姓林,但你外祖父……好像没怎么听人提起过。”
沈知意点点头。
“因为当年的事,没人敢提了第106章外祖父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意继续道:“我外祖父叫林砚秋,曾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元和七年,他因为得罪当时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晋王,被其下门人诬陷贪墨,被贬寒岭。
寒岭路途遥远,我外祖父在途中就不幸病逝了。”
萧景辰的扇子停住了。
“林砚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苏晚晴忽然开口:“我师父曾提过这个人。说他是个铁面无私的硬骨头。但后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林砚秋的案子,我刚入大理寺的时候查过旧档。
档案里写的是‘贪墨’,但证据链有明显的漏洞。
当时有人想把案子翻过来,但被压下去了。”
沈知意继续道:“外祖父被贬的那天晚上,我娘刚嫁给我爹不到半年。
她收到外祖父托人带出的一封信,还有这个匣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信上只有一句话:‘这些东西,你替林家守着。将来若有机会,让它们见见天日。’”
她顿了顿。
“我娘守了它十三年。她把它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谁都没告诉,连我爹都不知道。”
萧景辰沉默了一会儿,道:“难怪没人提起。当年那案子之后,林这个姓,就没什么人在朝堂上提了。”
纪砚看着她。
“你娘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你多大?”
沈知意抬起头。
“十三岁。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把这个匣子交给我。
她说,意儿,这是你外祖父留给林家的最后一点东西。你要好好收着。”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还说,你外祖父一辈子刚正不阿,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娘不指望你替他报仇,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如果你没能力守护它,就装作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看着那本册子。
“我娘到死都在为我着想。她把这东西交给我,是为了不让外祖父的心血落空,但她更希望我平安。”
听完沈知意的话,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莫言蹊难得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眼底是一片震惊。
萧景辰把册子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林砚秋,元和三年的左都御史。我小时候听我爹提起过,他说那是他见过的最有骨气的御史。”
沈知意没有说话。
苏晚晴忽然开口:“我师父说,林砚秋判案的时候从不看人脸色,只认证据。他在都察院那几年,办了不少铁案。”
苏晚晴难得说了这么长的话:“你外祖父是个好官。”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
“可他还是死了。在被贬谪的路上死了,都没留下个好名声。”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不是你的错。”
萧景辰忽然开口:“你把这东西藏了六年,为什么今天拿出来?”
沈知意想了想。
“因为七宝阁这条线,和这本册子上的名字,是连着的。
宋望川在上面,他的案子明显存疑。
还有那些被涂改的卷宗、那些流出去的珠宝、那些监视我们的人——都在告诉我,这张网,比我想象的更大。”
她看着众人。
“我一个人守不住。”
萧景辰看着她,忽然问:“那你现在不怕了?”
沈知意想了想,道:“怕。但怕也没用。”
她忽然笑了。
“这话还是纪大人教我的。”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了笑。
“行,有骨气。像你外祖父。”
沈知意瞪他一眼。
“我外祖父是‘铁面御史’,我是咸鱼郡主,差远了。”
萧景辰摇头。
“他一个人单挑晋王,是骨气。你一个人守了六年,也是骨气。不一样的骨气,但都是骨气。”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他,又看看苏晚晴,看看莫言蹊,最后看向纪砚。
纪砚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本册子轻轻合上,放回木匣里,推到她面前。
“收好。”
沈知意接过。
纪砚看着她,认真道:“从今往后,特案司就是你的后盾。那名册,我们一起守。”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莫言蹊凑过来,难得正经地拍拍胸口:“郡主放心,谁要动你,先过我这关。”
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沈知意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我上去是凉凉的,但沈知意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得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
“行了,别煽情了。这东西咱们一起守,查到真相,替你外祖父正名。”
沈知意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酸意压回去。
“好。”
傍晚的时候,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只是问:“萧王爷,你怎么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待着?”
萧景辰在她旁边坐下,摇着扇子。
“纪砚让我来看看你。”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他自己怎么不来?”
萧景辰笑了笑。
“他脸皮薄。”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你外祖父的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想了想,道:“先把太后这条线查清楚。外祖父的案子,和这些事有关联。等查清楚了,该翻案就翻案,该正名就正名。”
萧景辰点点头。
“到时候算我一个。”
沈知意转头看他。
萧景辰笑得依旧没心没肺。
“你外祖父弹劾的是我皇叔,我这个王爷,总得替皇族还点债吧?”
沈知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传来莫言蹊的声音:“开饭了开饭了!今天有八宝鸭子!”
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走吧,吃饭。”
萧景辰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
“萧王爷。”
“嗯?”
“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一起的第107章承诺
夜渐渐深了。
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木匣已经被她放回了原处,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可册子上的那些名字,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林砚秋。
她的外祖父。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想起今天萧景辰说的话——“他一个人不畏权势,单挑晋王,是骨气。你一个人守了六年秘密,也是骨气。”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外祖父被贬的那天晚上,他在想什么?
他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娘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些东西,你替林家守着。将来若有机会,让它们见见天日。”
她守了六年。
现在,好像终于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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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意照常来到议事厅。
纪砚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翻看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整齐,头发也梳好了,没什么问题啊。
“纪大人,怎么了?”
纪砚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卷宗。
“没什么。”
沈知意眨眨眼,没多想,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萧景辰打着哈欠进来,身后跟着苏晚晴和莫言蹊。
众人落座,继续查那批珠宝的线索。
沈知意翻开暗账,正准备说话,忽然发现纪砚又看了她一眼。
这回她逮了个正着。
“纪大人,你今天怎么老看我?”
纪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景辰的扇子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看纪砚,又看看沈知意。
莫言蹊从梁上探下头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苏晚晴头也不抬。
纪砚沉默了一瞬,淡淡道:“看你有没有在认真查案。”
沈知意眨眨眼,指着面前摊开的暗账:“我在查啊,你看,这一页我都标注好了。”
纪砚没说话,低头继续翻卷宗。
萧景辰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沈知意莫名其妙,懒得理他,继续埋头查案。
午后,众人各自散去。
沈知意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继续整理那批珠宝的流向。她把暗账上的记录一条条抄下来,按时间排序,标注可疑的地方。
抄着抄着,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永昌六年……永昌七年……永昌八年……”她喃喃自语,“每年都有几批珠宝流出去,但永昌九年之后,就没有了。”
她抬起头,皱起眉头。
永昌九年,就是三年前。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纪砚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他把一杯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
沈知意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暖的。
“纪大人,你来得正好。”她指着暗账上的记录,“你看这里,永昌九年之后,就没有珠宝流出的记录了。”
纪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确实。”
沈知意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停了?”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三年前,有人开始频繁弹劾晋王。”
沈知意愣住了。
“晋王?这和晋王有什么关系?”
纪砚看着她,认真道:“晋王的生母敬妃早逝,晋王是太后一手养大的。
晋王开府后,与太后也一直有往来。
自晋王倒台后,太后深居简出,收敛了很多。”
沈知意心底暗暗惊叹。
所以这条线,真的连上了。
淑妃的死,宋望川的案子,七宝阁的珠宝,盐税的北运,还有太后的势力……
它们都是连着的。
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翻着手里那本暗账,脑子里乱糟糟的。
纪砚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抬起头。
“纪大人。”
“嗯。”
“你说,我外祖父当年弹劾晋王,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纪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知意继续道:“他会不会也发现了晋王的秘密,所以才被……可是那会儿晋王还是三皇子,会有什么事呢?”
沈知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死得不明不白,太冤了。”
纪砚没有说话。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
“从今往后,特案司就是你的盾。那名册,我帮你守。”
沈知意愣住了。
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但那时候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现在是对着她一个人说的。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那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纪大人,你这话听起来好像私定终身呀。”
纪砚的耳根瞬间红了。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胡言乱语。”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
走到门口,纪砚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晚上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知意笑得更加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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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萧景辰让人从醉仙楼叫了一桌席面,摆在大桌上。
莫言蹊早就抱着酱牛肉不撒手了,苏晚晴慢条斯理地夹着桂花糕。
沈知意坐在纪砚旁边,一边吃一边翻着账册。
“吃饭就好好吃饭。”纪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账册。
沈知意眨眨眼:“边吃边看,不耽误。”
萧景辰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笑:“纪大人,你就让她看吧。郡主这人,一心二用惯了。”
莫言蹊从酱牛肉里抬起头:“就是,郡主查案可认真了。”
沈知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纪砚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她面前的汤往她手边挪了挪,免得她不小心碰翻。
酒过三巡,萧景辰忽然开口。
“纪大人,那批珠宝的流向,你有什么想法?”
纪砚放下筷子。
“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北运的那条线,和盐税案里的一样,都是往同一个方向,不可轻易放过。”
萧景辰皱眉:“北边那么大,具体是哪儿?”
纪砚摇头。
“不知道。但顺着查,总能查到。”
沈知意忽然道:“会不会是北戎?”
众人看向她。
沈知意继续道:“扬州那批盐,最后是运往北边的。这些珠宝,也是运往北边的。如果只是普通的边境贸易,没必要这么遮遮掩掩。”
纪砚点点头。
“有道理。”
萧景辰叹了口气。
“如果真是北戎,那这案子就大了。”
莫言蹊挠头:“大就大呗,咱们特案司还怕事儿大?”
苏晚晴难得开口:“怕的是事儿大到咱们兜不住。”
众人沉默。
沈知意看看他们,忽然笑了。
“怕什么,咱们不是有圣旨吗?再说了,就算兜不住,也得先查清楚。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查了。”
纪砚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说得对。”
萧景辰也笑了。
“行,郡主都这么说了,咱们就查到底。”
莫言蹊举起酱牛肉:“查到底!”
苏晚晴淡淡补了一句:“查到底之前,先把饭吃完。”
众人笑成一团。
沈知意笑得最开心。
笑着笑着,她忽然感觉到旁边的目光。
她转头,正好对上纪砚的眼睛。
她冲他眨眨眼,继续低头吃饭。
纪砚唇角微微扬起,也低下第108章职业病
晚饭吃了很久。
等众人散去,夜已经深了。
莫言蹊难得没有第一时间翻上房梁,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吃饭的时候,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夹着桂花糕。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的,像一只乖巧的猫。
他看了她好几眼。
每次看过去,她都在认真吃饭,一次都没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莫言蹊?”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莫言蹊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
回头一看,沈知意站在他身后,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莫言蹊拍拍胸口,没好气道:“郡主,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沈知意眨眨眼:“我走路有声儿啊,是你自己想事情太专注了。”
莫言蹊噎住了。
沈知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想什么呢?想苏姑娘?”
莫言蹊的脸腾地红了。
“胡说什么!”
沈知意笑得意味深长。
“我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
莫言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知意拍拍他的肩,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莫言蹊,苏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别闷在心里。”
莫言蹊挠挠头,难得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郡主,你说……送女孩子东西,送什么好?”
沈知意眼睛一亮。
“送东西?送给谁?”
莫言蹊别过脸。
“就……随便问问。”
沈知意笑了。
“行,随便问问。
那我随便说说——送东西嘛,要看送什么人了。
苏姑娘那种性子,太花哨的她肯定不喜欢,太贵重的她也不会收。
最好是实用的,又能表达心意的。”
莫言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纪砚送她的那个信号烟。
“你看这个。”她说,“纪大人送我的。
说是遇到危险的时候用。实用吧?又能保命。”
莫言蹊看着那个小竹筒,若有所思。
实用,又能保命……
他忽然有了主意。
-----------------
第二天一早,莫言蹊就出门了。
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一整天,最后在一个老银匠那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支银簪。
款式很简单,没有花里胡哨的雕刻,只在簪头的位置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但簪身比一般的簪子粗一点,中间是空心的。
老银匠说,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小机关。
簪头可以拧开,里面能藏东西。药粉、毒药、解药,什么都行。
莫言蹊一眼就看中了。
他付了钱,把银簪揣进怀里,心跳得有点快。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送给苏晚晴。
直接给?会不会太突然?
找借口给?说什么借口?
他想了十八种开场白,又一一被他自己推翻。
最后他决定,顺其自然。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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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莫言蹊在特案司的后院蹲了很久。
他蹲在假山后面,看着苏晚晴从药房里出来,又进去,又出来。
她在收拾药材,把晒干的草药一捆捆搬进去。
搬完草药,又开始整理瓶瓶罐罐,把标签贴好,把药粉归类。
莫言蹊看着她的背影,手心都在冒汗。
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走过去,把簪子递给她,说“送你个东西”。
她要是问为什么,就说“你总接触那些危险的东西,有个防身的”。
她要是说不要,他就……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想着,苏晚晴忽然转过身。
莫言蹊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假山后面。
苏晚晴的目光扫过假山,停了一瞬。
“莫言蹊?”
莫言蹊僵住了。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假山前面。
“你蹲在那儿干什么?”
莫言蹊只好站起来,讪讪地笑。
“我……我晒太阳。”
苏晚晴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山了。
莫言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太蠢。
他挠挠头,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
“那个……送你个东西。”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支簪子,愣了一下。
莫言蹊递过去,语速飞快:“簪头是空心的,可以拧开。
里面能藏东西,药粉、毒药、解药什么都行。
你总接触那些东西,有个防身的。”
苏晚晴接过簪子,仔细看了看。
她拧开簪头,又拧上,又拧开。
“机关很精巧。”她说。
莫言蹊挠挠头:“嗯,老银匠做的,手艺不错。”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莫言蹊觉得自己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
她把簪子收进袖子里。
“谢谢。”
莫言蹊松了口气,连忙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苏晚晴忽然问:“你需要我帮你检查身体吗?”
莫言蹊愣住了。
“啊?”
苏晚晴认真道:“你最近气色不好。
眼底发青,嘴唇发干,手心还在出汗。
可能是熬夜太多,也可能是气血不足。
需不需要我帮你把个脉?”
莫言蹊的脸腾地红了。
“不、不用了!”
他转身就跑。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一丝困惑。
“跑什么?又不是要给你开刀……”
莫言蹊一路狂奔,直接翻上了房顶。
他蹲在房梁上,捂着胸口,喘得像个破风箱。
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他都有点害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莫言蹊,你完了……”
“什么完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莫言蹊吓得差点从房梁上掉下去。
沈知意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正蹲在他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郡、郡主?!”
沈知意笑眯眯的。
“我都看见了。”
莫言蹊的脸又红了。
“看、看见什么?”
沈知意掰着手指头数:“送簪子,说防身的,苏姑娘道谢,苏姑娘问你需不需要检查身体,你就跑了。”
莫言蹊捂住脸。
沈知意笑得更开心了。
“莫言蹊,你跑什么?人家苏姑娘关心你,你跑什么?”
莫言蹊闷声道:“她那是关心吗?
她那是职业病第109章莫言蹊的心事
沈知意眨眨眼:“职业病怎么了?职业病也是关心啊。”
莫言蹊没说话。
沈知意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月亮。
“莫言蹊,你喜欢苏姑娘吧?”
莫言蹊没吭声。
沈知意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转头看他。
莫言蹊还是蹲着,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知意笑了。
“行,你不说我也知道。”
莫言蹊忽然开口:“郡主,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沈知意想了想,道:“不会啊。她要是觉得你奇怪,就不会收你的簪子了。”
莫言蹊抬起头。
“真的?”
沈知意点头:“真的。
苏姑娘那个人,不喜欢的东西,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她收了你的簪子,还认真道谢,说明她喜欢……”
莫言蹊的眼睛亮了一瞬。
“喜欢你的簪子。”
莫言蹊:“……”
莫言蹊的眼里的光很快又暗了下去,“可她让我检查身体……”
沈知意噗嗤笑出声。
“她那是关心你!你气色不好,她看出来了,想帮你调理。你怎么想的?”
莫言蹊挠挠头。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沈知意拍拍他的肩。
“行了,别想太多。
下次她再问你,你就说好。
让她把个脉,又不会少块肉。”
莫言蹊点点头,又摇摇头。
“下次……下次再说吧。”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油嘴滑舌的家伙,局促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
第二天,议事厅里。
沈知意刚坐下,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莫言蹊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往苏晚晴那边看。
苏晚晴坐在老位置,慢条斯理地整理药箱,面色如常。
萧景辰摇着扇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笑得意味深长。
纪砚翻着卷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知意咳嗽了一声。
“那个……今天查什么?”
纪砚抬起头。
“继续查珠宝的流向。七宝阁那条线,不能断。”
萧景辰点点头。
“周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异常他会通知我们。”
苏晚晴忽然开口。
“莫言蹊。”
莫言蹊浑身一僵。
苏晚晴看着他,认真道:“昨晚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莫言蹊。
莫言蹊的脸腾地红了。
“什、什么事?”
苏晚晴道:“检查身体。你气色确实不好,需要调理。”
萧景辰噗嗤笑出声。
莫言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知意连忙打圆场:“那个……苏姑娘,莫言蹊就是熬夜多了,没什么大问题。回头我让他早点睡。”
苏晚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莫言蹊松了口气,偷偷看了沈知意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
沈知意冲他眨眨眼。
萧景辰在旁边摇着扇子,小声嘀咕:“有意思,真有意思。”
纪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扬起。
午后,莫言蹊躲在房梁上发呆。
他本来是想睡个午觉的,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苏晚晴的脸。
她收簪子时的表情。
她问“你需要检查身体吗”时的语气。
她说“谢谢”时的声音。
他捂着脸,在房梁上滚来滚去。
“莫言蹊。”
一个声音忽然从下面传来。
莫言蹊一个激灵,差点从房梁上滚下去。
低头一看,苏晚晴站在下面,正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又上去了?”
莫言蹊讪讪地笑:“我……我习惯了。”
苏晚晴想了想,道:“那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莫言蹊愣住了。
“啊?”
苏晚晴已经开始爬了。
她的动作很笨拙,不像莫言蹊那样轻巧,但很认真,一步一步往上爬。
莫言蹊连忙翻下来,站在下面接着她。
“苏姑娘,你、你小心点!”
苏晚晴终于爬了上来,在房梁上坐稳。
她低头看着下面,又看看四周,眼里有些新奇。
“原来你每天待的地方,是这样的。”
莫言蹊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药包,扔给他。
“给你。”
莫言蹊接住,打开一看,是几粒药丸。
苏晚晴道:“调理气血的。一天一粒,吃七天。”
莫言蹊愣住了。
苏晚晴看着他,认真道:“你气色不好。我昨晚配的药。”
莫言蹊握着那个药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专门给我配的?”
苏晚晴点点头。
“嗯。”
莫言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苏晚晴坐在房梁上,低头看着他。
“你以后不用跑。”
莫言蹊愣住了。
苏晚晴继续道:“我不吃人。”
莫言蹊忽然笑了。
他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
苏晚晴点点头,开始往下爬。
莫言蹊连忙过去接着她,怕她摔着。
苏晚晴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他。
“药记得吃。”
然后转身走了。
莫言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握着那个药包,嘴角咧到了耳根。
傍晚,沈知意撞见莫言蹊在院子里傻笑。
“莫言蹊,你笑什么呢?”
莫言蹊连忙收起笑容。
“没什么没什么。”
沈知意看着他手里的药包,眨眨眼。
“这是什么?”
莫言蹊想藏已经来不及了。
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苏姑娘送的?”
莫言蹊没吭声,但耳朵又红了。
沈知意拍拍他的肩。
“行啊你,有进展。”
莫言蹊挠挠头,忽然问:“郡主,你说……她是不是也有点……”
沈知意想了想,道:“苏姑娘那个人,不会做没意义的事。她要是对你没意思,才不会专门给你配药。”
莫言蹊的眼睛又亮了。
“但是不排除她是为了感谢你送的簪子,给你的回礼”
莫言蹊的眼睛又暗了。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老母亲。
“行了,别在这瞎想了。去吃饭。”
莫言蹊点点头,往议事厅走去。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个傻子。
夜里,莫言蹊躺在房梁上,看着月光发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药包。
那是苏晚晴给的。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吃。
但又想吃。
他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开药包,取出一粒,放进嘴里。
药有点苦。
但他觉得第110章边关急报
之后几天,特案司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查账的查账,盯人的盯人,验毒的验毒,蹲梁的蹲梁。
日子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知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莫言蹊,现在每天早晚都准时吃药,一次都不落下。
沈知意看到后打去问他怎么这么乖,他就红着耳朵说“人家给的药可不能浪费”。
比如萧景辰,最近看她的眼神总是意味深长,还时不时说些“郡主最近气色不错”、“纪大人对郡主真是关心”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比如纪砚——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冷着脸,每天准时出现在议事厅,准时给她递茶,准时在晚上端来一碟桂花糕。
但现在他递茶的时候,会顺手把杯子往她手边再推一推,怕她够不着。
端桂花糕的时候,会多放一块,说是“怕你不够吃”。
沈知意觉得这些变化很细微,但她都看在眼里。
不过她没多想。
案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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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早,沈知意照常来到议事厅。
纪砚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翻卷宗。见她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沈知意在自己位置坐下,刚翻开账册,门就被推开了。
萧景辰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
沈知意抬起头。
纪砚放下卷宗。
苏晚晴和莫言蹊也前后脚进来,看见萧景辰的脸色,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纪砚问。
萧景辰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块令牌。
“纪、纪大人,皇上口谕:宣特案司全体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众人对视一眼。
纪砚站起身:“现在?”
小太监点头:“十万火急!请诸位大人快随咱家进宫!”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十万火急?
什么事能让皇上这么急?
纪砚已经往外走了,众人连忙跟上。
一个时辰后,御书房。
沈知意跟着纪砚等人跪了一地。
皇上坐在御案后,面色沉凝得可怕。
案上摊着一份拆开的急报,封皮上盖着兵部的大印。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皇上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拿起那份急报,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捧着急报走到纪砚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纪砚接过,快速浏览。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沈知意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戍边大将军暴毙……死因不明……军心不稳……将军临终前留下血书,指控副将通敌……”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点了点头。
“丁远山,镇守雁门关十五年,是军中的定海神针。
半个月前,他突然暴毙。军医说是心疾,但他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指控副将赵铁鹰通敌。”
萧景辰皱眉道:“血书验过了吗?”
皇上道:“验过了。确实是丁远山的笔迹,用的也是他自己的血。
但问题就在这里——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
等亲兵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手里握着那封血书。”
沈知意心里一紧。
“所以……他的死,到底是心疾,还是……”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纪砚。
“纪砚,你怎么看?”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丁远山的死因存疑,微臣不敢妄下判断。
但丁远山镇守雁门关十五年,手下将士都服他。
他一死,副将赵铁鹰被指控通敌,军中的派系肯定会借机生事。
如果处理不好,边关大乱,北戎趁机南下……”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
“臣请旨,即刻前往雁门关查明真相。”
皇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忽然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折,递给纪砚。
“这是今早早朝上,兵部尚书呈上来的。”
纪砚接过,快速浏览。
萧景辰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兵部侍郎陈文焕?”他抬起头,“他举荐的是谁?”
皇上道:“他的门生,都察院监察御史张勉之。”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都察院的人去查边关军务?
这……
纪砚合上奏折,没有说话。
皇上看着他。
“你怎么看?”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张勉之没有办过军务案。”
皇上点头。
“朕知道。所以朕驳了。”
众人一愣。
皇上继续道:“但陈文焕在朝堂上提出此事时,附议的人不少。
有人说特案司刚成立不久,主事人又太过年轻,有人说特案司从未办过边关军务,还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有人说,特案司里有女眷,不宜涉险。”
沈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女眷——说的不就是她和苏晚晴吗?
皇上看着她,脸带笑意,“静安郡主,你怎么看?”
沈知意想了想,道:“回皇上,臣女确实不懂边关军务。”
皇上挑眉。
“哦?”
沈知意继续道:“但臣女懂人心。
丁将军的死,不管是心疾还是谋杀,最后都要落到人心上。
军心为何不稳?因为将士们不信。
臣女别的不行,看人还是会的。”
皇上看着她,眼里有笑意。
“你倒是实在。”
沈知意低下头,福了福身子。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边关的事,朕只能交给你们。”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有些沉,“雁门关是大周的门户。
丁远山守了十五年,没让北戎踏进来一步。
现在他死了,北戎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军心一乱,北戎就会动。”
纪砚躬身:“臣明白。”
皇上点点头。
“你们准备准备,即日启程。”
众人叩首:“臣等遵旨。”
走出御书房,沈知意长长地吐了口气。
“吓死我了。”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
“郡主,你这胆子,还得练练。”
沈知意瞪他一眼。
纪砚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沈知意追上去,走在他身侧。
“纪大人。”
纪砚转头看她。
沈知意问:“那个陈文焕,为什么反对特案司去边关?”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沈知意眨眨眼。
纪砚继续道:“但他能在朝堂上得到那么多人附议,说明背后没那么简单。”
沈知意心里一紧。
“你是说……”
纪砚摇摇头,“不可多言。”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特案司,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沈知意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纪砚走到她身边,站定。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第111章北上的准备
从御书房回来,特案司就彻底炸了锅。
萧景辰第一个冲出去,丢下一句话:“本王去置办东西!”
莫言蹊蹲在房梁上,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工具包。
苏晚晴默默走进药房,把门关上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准备的。
她眨眨眼,看向纪砚。
纪砚也看着她。
“我……该干嘛?”她问。
纪砚想了想,道:“回去收拾行李,跟家里交代一声。”
沈知意愣了一下。
家里?
对哦,夏竹还在府里等着她回去吃饭呢。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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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府。
沈知意一进门,夏竹就迎了上来。
“郡主,您回来了!奴婢炖了您爱吃的鸡汤……”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沈知意的表情,愣住了。
“郡主,怎么了?”
沈知意拉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夏竹,我又要出差了。”
夏竹眨眨眼:“出差?去哪儿?”
“边关。”
夏竹的脚步停住了。
“边……边关?那个很远很冷的边关?”
沈知意点点头。
夏竹的脸垮了下来。
“那您要去多久?”
沈知意想了想:“不知道。案子查完就回来。”
夏竹的眼眶红了。
“郡主,您才回来几天啊,又要走……”
沈知意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伸手揉了揉夏竹的脑袋。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夏竹吸了吸鼻子,倔强道:“奴婢没哭。奴婢去给您收拾行李。”
她转身就跑。
夏竹收拾行李的速度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包袱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上。
沈知意打开看了看,嘴角抽了抽。
“夏竹,你装了多少件衣服?”
夏竹掰着手指头数:“厚棉袄三件,薄棉袄两件,换洗的里衣五套,袜子十双……”
沈知意打断她:“够了够了,再多马车装不下。”
夏竹嘟着嘴,又往里塞了一条围巾。
“边关冷,这个也得带上。”
沈知意看着那条围巾,那是她去年过生辰时夏竹亲手织的,毛茸茸的,丑萌丑萌的。
她笑了笑,把围巾叠好,塞进包袱里。
夏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沈知意抬头看她。
“怎么了?”
夏竹小声问:“郡主,您这次去边关,纪大人……也一起跟着去吧?”
沈知意点点头,“当然,纪大人是特案司的指挥使。”
夏竹的眼睛亮了。
“那、那您可得照顾好自己。边关冷,多穿点。还有……”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郡主,奴婢觉得那个纪大人对您挺好的……”
沈知意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
夏竹捂着脑门,委屈巴巴。
沈知意不理她,继续收拾行李。
但她心里,莫名想起今天纪砚递茶时顺手推杯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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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萧景辰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三辆马车,每一辆都堆得满满当当。
沈知意闻声出来,看见那三辆马车,整个人都呆住了。
“萧王爷,你这是……搬家?”
萧景辰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得意洋洋。
“搬家?本王这是保命。”
他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狐裘,五件!一人一件!”他把狐裘往众人怀里塞。
沈知意接过一件,摸了摸,柔软厚实,暖和极了。
“还有这个——”萧景辰又从马车里拖出几个箱子,“暖炉!每人一个!边关冷,晚上抱着睡。”
莫言蹊接过暖炉,眼睛都亮了。
“萧王爷,您这是把整个京城的暖炉都搬来了吧?”
萧景辰白他一眼。
“还有更重要的。”
他掀开最后一辆马车的帘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坛子,还有几口锅、几袋炭、几捆干柴。
沈知意凑过去闻了闻。
“这是……火锅?”
萧景辰点头,一脸得意。
“边关苦寒,吃顿火锅,能顶一件狐裘。”
莫言蹊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苏晚晴从药房出来,看见这一堆东西,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么多?”
萧景辰大手一挥:“不多不多,万一案子查得久,总不能饿着自己。”
沈知意看着那几十个坛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分发物资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
萧景辰把狐裘一件件递过去,轮到沈知意时,他忽然顿了一下。
“郡主,这件是你的。”
沈知意接过,发现这件狐裘比别人的都厚实一些。
她抬头看萧景辰。
萧景辰摇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长。
“别看我,有人特意交代的。”
沈知意眨眨眼,下意识看向纪砚。
纪砚正在整理自己的包袱,头都没抬。
沈知意把狐裘叠好,放进自己那堆行李里,什么都没问。
-----------------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的药房开门了。
她一晚没睡,但精神依旧很好。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小瓷瓶,每个都贴着标签。
“这是止血的。”她拿起一瓶,递给沈知意,“外伤出血,撒上去就行。”
沈知意接过,仔细看了看。
苏晚晴又拿起另一瓶。
“这是止痛的。伤口疼得厉害的时候吃一粒。”
再拿起一瓶。
“这是防冻疮的。边关冷,每天早晚涂在手上脸上,能防冻伤。”
她顿了顿,又拿出几瓶大的。
“这些是治风寒的、治腹泻的、治发烧的。路上万一有人生病,用得上。”
莫言蹊凑过来,看着那一排小瓷瓶,眼睛都直了。
“苏姑娘,你也太厉害了。”
苏晚晴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药都吃完了?”
莫言蹊的脸腾地红了。
“吃、吃完了。”
苏晚晴点点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再吃七天。”
莫言蹊接过,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接着,莫言蹊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靴子。
“都过来,把靴子脱了。”
沈知意愣住了。
“干嘛?”
莫言蹊抬头看她,一脸认真。
“检查靴子。边关路不好走,万一滑倒摔了,谁去查案?”
沈知意眨眨眼,乖乖把靴子脱了。
莫言蹊接过,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太薄了。”他说,“这种鞋底,走几步就磨穿了。”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铁钉,还有一块厚厚的铁片。
“我给你们加一层防滑铁片。这样走路稳,也不容易磨破。”
他开始动手,动作娴熟。
沈知意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惊奇。
“莫言蹊,你还会这个?”
莫言蹊头也不抬。
“以前偷东西的时候,经常要跑路。鞋子不好,跑不远。”
萧景辰在旁边笑出声。
“你倒是实诚。”
莫言蹊没理他,继续手上的活。
轮到纪砚的靴子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纪大人,你这靴子……是新的?”
纪砚点头。
莫言蹊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忽然笑了。
“这靴子是宫里出来的吧?料子真好。”
纪砚没说话。
莫言蹊也不追问,三下五除二把防滑铁片钉好,递还给他。
“好了。这双靴子,够你穿十年。”
纪砚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多谢。”
莫言蹊摆摆手,继续忙第112章太后召见
午后,沈知意蹲在马车上,研究怎么躺得舒服。
她把被褥铺好,躺下去试了试。
有点硬。
她又加了一床被子。
还是有点硬。
她再加了一床。
这回软了,但整个人陷进去,根本起不来。
她挣扎了半天,头发都乱了,才从被子里爬出来。
一抬头,看见纪砚站在马车边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软垫。
沈知意抬头,一副乱糟糟的模样落进纪砚的眼中,她的耳朵一下子烫得厉害。
“纪大人?”
纪砚把软垫递给她。
“用这个。”
沈知意接过,摸了摸,软硬适中。
她铺在马车上,躺下去试了试。
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纪砚,眼睛亮晶晶的。
“纪大人,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猜的。”
沈知意夸他,“真厉害,猜得真准!”
纪砚没理她,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
“被子不用铺那么多。边关冷,带的东西够用就行,多了反而累赘。”
沈知意点点头。
“知道了。”
纪砚继续往前走。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件比别人厚实的狐裘。
她低下头,摸了摸那个软垫,唇角弯了弯。
收拾的差不多了,众人在议事厅里围坐成一圈。
萧景辰把那几口锅拿出来,当场煮了一锅火锅。
肉片、菜叶、豆腐,一样一样往里放,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莫言蹊蹲在锅边,眼睛都直了。
“萧王爷,您这手艺,比醉仙楼的厨子还厉害。”
萧景辰得意地笑。
“那当然。本王可是吃遍京城的人。”
苏晚晴难得主动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点头。
沈知意也夹了一筷子,烫得直吐舌头。
纪砚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被烫到的模样,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
沈知意正忙着吃,没注意到。
吃完火锅,众人各自散去。
纪砚叫住沈知意,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沈知意回头,看见他走过来。
纪砚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双手套。
皮毛的,厚实暖和。
“这是……”
“边关风大寒冷,手会冻到。”
沈知意接过,低头看着那双手套。
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她抬起头,看着纪砚。
“纪大人,你今天又送软垫又送手套,是不是怕我冻着,查不了案?
告诉你,不要小看我,从十三岁之后,我每天都锻炼的。
毕竟,生病看大夫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省钱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一副好的身体!”
纪砚转身就走。
沈知意回到屋里,把纪砚送的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大小正好,像是照着她的手做的。
她把手套套上,暖暖的,软软的。
她把手套叠好,放进包袱最上面,然后躺下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知意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郡主!郡主!”
是夏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沈知意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衣打开门。
夏竹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郡主,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姑姑,说让您即刻进宫!”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
这个时候?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
“来的是谁?”
“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带了四个宫女,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夏竹的声音都在抖,“郡主,奴婢害怕……”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
“别怕。我去换身衣裳,你让他们稍等。”
她转身回屋,飞快地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
那双手套放在最上面。
她想了想,把手套揣进袖子里。
郡主府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一个四十来岁的姑姑站在轿边,面色平静,见沈知意出来,行了个礼。
“郡主,请。”
沈知意点点头,钻进轿子。
轿帘放下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夏竹站在府门口,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沈知意冲她安慰地笑了笑,然后轿子起行。
-----------------
慈宁宫。
沈知意每次来都觉得压抑。
宫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正殿里,太后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年纪。她身边站着几个宫女,个个垂首敛目,像几尊泥塑。
沈知意跪下行礼。
太后立刻温声让她起来,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沈知意却觉得莫明地后背发凉。
沈知意站起身,垂首站着。
太后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坐下说话。”
沈知意规规矩矩坐下。
太后叹了口气,“听说你们要去边关了?”
沈知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太后娘娘,是的。皇上昨日下的旨,特案司即刻启程。”
太后点点头,脸上的慈爱更浓了几分。
“边关苦寒,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受得了?哀家真是心疼。”
她从身侧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成色极好,温润剔透,上面雕着一朵祥云。
太后把玉佩拿出来,亲手递给沈知意。
“边关危险,这个你戴着,保平安。”
沈知意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玉佩入手冰凉。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怪异。
“这玉佩是哀家年轻时戴过的,跟着哀家几十年了。你戴着它,就如同哀家在你身边。”
沈知意垂首:“谢太后娘娘赏赐。”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慈宁宫,沈知意长长地吐了口气。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把那枚玉佩握在手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说不上来。
走到宫门口,她忽然想起袖子里那双手套。
她把手套拿出来,套在手上。
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外走。
回到特案司,众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萧景辰的马车已经装好了,正和莫言蹊在清点物资。苏晚晴的药箱放在门口,她又打开检查了一遍。
纪砚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舆图,见沈知意进来,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第113章保护
沈知意摇摇头,走过去。
她把手里的玉佩递给他。
“今天天不亮,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就来我的府里召我入宫。
喏,这块玉佩,就是刚刚太后赏的,说是给我保平安。”
纪砚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给苏姑娘看看。”
沈知意愣了愣。
“看什么?”
纪砚没有解释,只是说:“让她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知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她拿着玉佩,走进苏晚晴的药房。
药房里,苏晚晴正在把最后几瓶药装进箱子里。
见沈知意进来,她抬起头。
“郡主?”
沈知意把玉佩递过去。
“苏姑娘,你帮我看看这个。”
苏晚晴接过,仔细端详。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光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涂在玉佩内侧。
粉末立刻变成了淡紫色。
沈知意心里一沉。
“这是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很冷。
“一种慢性毒。涂在内侧,接触皮肤后慢慢渗入,三个月后发作。到时候,神仙难救。”
沈知意心里一紧。
三个月后发作。
到时候她在边关,远在千里之外。
谁会想到是这枚玉佩的问题?
她的手微微发抖。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
“郡主,这东西不能留。”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块丝帕,把玉佩包起来,放进一个空瓷瓶里,塞上塞子。
“我先收着。这毒需要进一步检验,也许能找到解法。”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怒火。
太后赏的,给她保平安的。
原来是保她去死。
纪砚还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样?”
沈知意走出药房。
纪砚还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样?”
沈知意道:“有毒。苏姑娘收起来了。”
纪砚的眉头皱起。
萧景辰和莫言蹊也围了过来。
莫言蹊挠头:“太后为什么要害郡主?”
萧景辰皱着眉头,在院子里踱步。
“郡主和太后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苏晚晴从药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玉佩的瓷瓶。
“也许不是无冤无仇。”
众人看向她。
苏晚晴看着沈知意,目光平静。
“郡主,你外祖父林砚秋,当年弹劾的是谁?”
“三皇子……后来的晋王。”
苏晚晴点头。
“晋王是太后一手养大的。”
萧景辰接过话头,脸色越发凝重。
“不止如此。当年淑妃的死,宋望川的案,还有七宝阁那条线——每一桩的背后,都与太后脱不了干系。我们现在查的,正是这些。”
他看着沈知意。
“郡主,你手里的名册上,有多少人的死与太后有关?”
沈知意没有说话。
莫言蹊难得正经地开口:“所以太后知道我们在查这些,想先下手为强?”
萧景辰点头。
“郡主是特案司的人,是皇上护着的人,也是那本名册的持有者。
杀了她,既能切断我们的线索,又能灭口。
而且,边关遥远苦寒,正是一个感染风寒不治而亡的好地方。”
沈知意的手握紧了。
她想起太后那张慈祥的脸,想起她说“戴着保平安”时的笑容。
原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杀意。
纪砚一直没有说话。
忽然,他转身往外走。
“纪大人,你去哪儿?”
纪砚没有回头。
“进宫。”
萧景辰连忙拦住他。
“纪砚,你疯了?你现在进宫,说什么?说太后要害郡主?你有证据吗?”
纪砚看着他。
“这枚玉佩就是证据。”
萧景辰摇头。
“不够。太后可以说自己不知道,可以说被人陷害。
你拿这个去,不但扳不倒她,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纪砚沉默。
莫言蹊开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苏晚晴淡淡道:“不算又能怎样?那是太后。
只能等到证据充足再想办法。”
院子里又安静了。
沈知意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都在为她争。
为她想办法。
为她着急。
她走过去,站在纪砚面前。
“纪大人,萧王爷说得对。现在去,太冒险了。”
纪砚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的担心大于恐惧,她在担心他。
他轻轻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
然后他绕过萧景辰,大步往外走。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追上去,被萧景辰拉住了。
“让他去。”萧景辰说,“他有分寸。”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纪砚消失在门口。
她的手心在出汗。
那天夜里,沈知意一直没睡。
她坐在廊下,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涌现很多事情。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太后那张慈祥的脸。
她想起她娘临终前说的话——“意儿,以后要好好的。别太出挑,别太显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一直听娘的话,装了六年咸鱼。
可现在,她还是被人盯上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看见纪砚走进院子。
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沈知意连忙站起来。
“纪大人……”
纪砚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没事了。”
“什么没事了?”
纪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沈知意接过,展开。
那是一道手谕,上面写着:
“太后凤体欠安,即日起静养三月。”
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是……”
“皇上准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你跟皇上说了什么?”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纪砚看着她,目光很深。
“特案司的人,不能动。”
沈知意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冷,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暖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放心”。
原来他说的放心,是这个意思。
“纪大人。”她轻声说。
纪砚转过头,看着她。
沈知意认真道:“谢谢你。”
“不用谢。”
纪砚转身要走。
沈知意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纪砚回头。
“纪大人,你今晚入宫,是不是很危险?”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危险。”
“你骗人。”
纪砚没说话。
沈知意松开他的袖子。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纪砚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底叹道,原来有人保护是这种感觉第114章启程
次日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京城北门的瓮城里,三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萧景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像只富贵逼人的大狗熊。
莫言蹊蹲在第一辆马车的车顶上,嘴里叼着个包子,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苏晚晴正往第二辆马车里搬运她的药箱,那口箱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沈知意站在自己的马车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在郡主府的暖阁里吃葡萄,现在就要去边关了。
“想什么呢?”
纪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回头,看见他正从城门洞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纪大人,这是什么?”
纪砚把油纸包递给她。
“路上吃的。”
沈知意打开一看,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沈知意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小心烫”
她把桂花糕收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个玉佩——”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正是昨晚苏晚晴装玉佩的那个。
“苏姑娘说,这毒需要时间研究解法,但玉佩本身已经处理过了,不会有事。
我留着,做个纪念。”
纪砚看了一眼那个小瓷瓶,眉头微皱。
“纪念什么?”
沈知意眨眨眼。
“纪念太后娘娘的‘厚爱’啊。”
纪砚道:“这个玉佩还是交给苏姑娘保管,更为保险。”
她把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轻笑道:“那好吧,不过这趟边关之行,看来不仅仅只是查案而已。”
纪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说,“特案司的剑,能挥多远。”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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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爬上自己的马车,掀开车帘钻进去。
厚厚的褥子,软软的靠垫,角落里还放着暖炉——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缩进车厢里,暖洋洋的。
“出发——”
萧景辰一声令下,马车动了起来。
外面传来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还有早起百姓的议论声。
沈知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京城北门的大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站在路边,有早起上工的伙计揉着眼睛探头张望,还有几个孩童追着马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特案司!特案司去边关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这些人怎么知道?
萧景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郡主,你在京城也是有名的。特案司的名声,早就传开了。”
沈知意:“……”
她想起自己以前最大的愿望是当个没人注意的咸鱼。
现在好了,全京城都知道特案司有个咸鱼郡主。
她缩回车厢里,把车窗放下。
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马车走了一段,车厢外传来莫言蹊的声音。
“郡主,郡主!”
沈知意掀开车帘,看见莫言蹊不知什么时候从车顶上翻了下来,正趴在车窗边。
“干嘛?”
莫言蹊指了指后面。
“你看。”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第二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苏晚晴正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是她装玉佩的那个。
她对着光看着那瓷瓶,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莫言蹊压低声音:“她看了一路了,也不说话。”
沈知意眨眨眼。
“你一直盯着她看?”
莫言蹊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就是……就是担心那玉佩……”
沈知意笑了。
“行,你担心玉佩。”
莫言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缩回车顶上去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沈知意靠在软垫上,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她想起太后那张慈祥的脸,想起她说“戴着保平安”时的笑容。
太后想让她死。
让她死在边关,死在千里之外,死得无声无息。
可她知道,特案司的这些人,不会让她死。
沈知意掀开车帘,看向外面。
纪砚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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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车队在一个驿站停下休整。
沈知意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七八天的马车,想想都觉得腰疼。
萧景辰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
“郡主,喝水。”
沈知意接过,喝了一口。
“萧王爷,咱们要走几天?”
萧景辰想了想。
“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天。”
沈知意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自己的腰可能要先走一步。
莫言蹊从车顶上翻下来,落在她旁边。
“郡主,你是不是担心腰疼?”
“你怎么知道?”
莫言蹊指了指她的马车。
“我看你褥子铺得那么厚,就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知意。
“给你。”
沈知意打开一看,是一个软软的腰垫。
“这是什么?”
“我自己做的。”莫言蹊挠挠头,“以前偷东西的时候,经常要躲起来蹲很久,腰疼。后来就做了这个,垫着舒服。”
她看着那个腰垫,又看看莫言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言蹊……”
莫言蹊摆摆手,已经翻上车顶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腰垫,心里暖暖的。
纪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腰垫。
“他做的?”
沈知意点点头。
纪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暖手炉,小巧精致,正好可以揣在袖子里。
“路上冷。”
纪砚说完转身就走。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暖手炉,再看看那个腰垫,脸上是止不住的笑第115章向边关
傍晚,车队在一个镇子停下过夜。
众人围坐在客栈的堂屋里,萧景辰让店家煮了一大锅热汤。
沈知意捧着碗,慢慢喝着,浑身都暖和起来。
莫言蹊蹲在椅子上,啃着馒头,眼睛一直往苏晚晴那边瞟。
苏晚晴正低头研究那个小瓷瓶,压根没注意到他。
纪砚坐在沈知意旁边,也在喝汤。
沈知意开口,“纪大人。”
纪砚转头看她。
“你说,太后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法子?直接动手不是更快?”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她不敢。”
“不敢?”
纪砚点点头。
“特案司有圣旨护着。她如果直接动手,就是抗旨。
所以她只能想这种办法——让你自己‘意外’死在边关。”
太后不敢直接杀她,说明特案司这道护身符,是真的有用。
“那她就不怕我们发现?”
纪砚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发现了又怎样?她是太后。没有确凿证据,谁也动不了她。”
沈知意沉默了。
萧景辰在旁边叹了口气。
“所以咱们得尽快查清楚那些案子。证据够了,才能动她。”
“那就快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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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披上外衣,推开窗,正好看到隔壁同样站在窗口的纪砚。
“纪大人,你也睡不着?”
“在想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道:“在想边关。”
“怕吗?”
沈知意摇摇头。
“不怕。”
“有你们在,不怕。”
纪砚看着她,“到了边关,一切听我指挥。”
沈知意眨眨眼。
“好。”
“不许一个人乱跑。”
“好。”
“不许单独见任何人。”
“好。”
纪砚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知意笑了。
“纪大人,你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
两人站在月光下许久,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开口。
“纪大人。”
“嗯?”
沈知意认真道:“谢谢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特案司的剑,能挥多远。”
沈知意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跟着你,能挥很远。”
沈知意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笑得更开心了。
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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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出发。
沈知意昨晚没有睡好,爬上马车就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补眠。
外面传来萧景辰的声音。
“郡主,醒了没?前面有个集市,要不要买点东西?”
沈知意掀开车帘。
“有什么?”
萧景辰想了想。
“有卖糖人的,还有卖蜜饯的。”
沈知意眼睛一亮。
“买!”
纪砚在旁边骑马,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车帘上,暖洋洋的。
沈知意缩在车厢里,手里拿着新买的蜜饯,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忽然觉得,这趟边关之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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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雁门关。
沈知意掀开马车车帘一角,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关隘轮廓,一时间忘了说话。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关,城墙高耸,烽火台林立,在风雪中沉默地伫立着。
关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雪花飘落,把整个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这就是……雁门关?”她喃喃道。
萧景辰骑马过来,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对。大周北边最后一道防线。过了这道关,就是北戎的地界。”
沈知意缩回车厢,把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冷。
太冷了。
她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
马车终于驶进了关城。
守城的士兵验过文牒,放他们进去。
沈知意再次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压着厚厚的雪。
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裹着羊皮袄的百姓匆匆走过,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好奇和打量。
马车在一座军营前停下。
萧景辰的声音传来:“到了。”
沈知意跳下马车,脚刚落地,就被一阵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狐裘,把暖手炉往袖子里又塞了塞。
军营门口,站着一排士兵。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方脸浓眉,皮肤黝黑,穿着一身铠甲,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纪砚身上。
“特案司?”
纪砚点头:“正是。”
那人抱了抱拳,语气生硬:“末将赵铁鹰,雁门关副将。奉丁将军之命——不,奉军中之命,迎接各位。”
他说到“丁将军”时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沈知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赵铁鹰转身,往里走。
“军帐简陋,各位将就。但丑话说前头——”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冷硬,“边关不是玩闹之地。各位查案归查案,别妨碍军中事务。”
萧景辰刚想摇扇子,被风一吹差点脱手,连忙攥紧收了起来。
莫言蹊蹲在马车顶上,撇了撇嘴。
苏晚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抱紧了药箱。
纪砚面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沈知意冻得直哆嗦,却还是扯出一个笑。
“赵将军放心,我们特案司只负责查案,不添乱。”
赵铁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郡主会这么回话。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军帐确实简陋。
一顶大帐篷,里面摆着几张简易的木桌木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地上铺着干草,上面盖着几张兽皮,勉强算是个休息的地方。
赵铁鹰把他们带到帐前,丢下一句“有事找亲兵”,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言蹊探头往帐里看了一眼,挠挠头。
“这也太……简朴了吧?”
萧景辰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叹了口气。
“边关苦寒,能有帐篷住就不错了。”
沈知意钻进帐篷,找了个角落坐下。暖手炉还热着,她抱着不肯撒手。
纪砚站在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风雪很大。今晚可能走不了。”
萧景辰点点头。
“那就住一晚。明天再说。”
傍晚时分,一个年轻士兵送来了晚饭。
几个粗瓷碗,里面装着黑乎乎的糊糊,还有几块硬邦邦的干粮。
士兵把碗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几位大人,军中简陋,只有这些……将就吃点吧。”
沈知意看着那碗糊糊,默默咽了口口水。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咸的。
还有点苦。
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她抬起头,冲那个士兵笑了笑。
“谢谢。很好吃。”
士兵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莫言蹊在旁边看得直乐。
“郡主,你把人家吓跑了。”
沈知意瞪他一眼。
“吃你的饭第116章风雪雁门关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风雪更大,呼啸着吹过帐篷,把帐布吹得哗哗作响。
沈知意裹着狐裘,缩在角落里,还是觉得冷。她摸了摸暖手炉——已经凉了。
正想着,帐帘忽然被掀开。
纪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给你。”
沈知意接过,是一个新的暖手炉,还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纪大人,你哪儿来的?”
纪砚在她旁边坐下,淡淡道:“找伙房要的炭。”
沈知意把暖炉抱在怀里,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开口。
“纪大人,你觉得那个赵铁鹰,是好人还是坏人?”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沈知意转头看他。
纪砚继续道:“但他刚才提到丁将军时的表情,很复杂。”
沈知意点点头。
“我也注意到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他现在的处境一定很难。全军营的人都在怀疑他。”
纪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开口。
“纪大人,明天怎么安排?”
纪砚沉默了一瞬,道:“分头行动。”
沈知意转头看他。
纪砚继续道:“我和苏姑娘去验尸,看丁将军的真正死因。你和萧王爷去见赵铁鹰,还有军中其他将领,听听他们怎么说。”
沈知意点点头。
“莫言蹊呢?”
“他先去踩点。”纪砚道,“看看军营各处的情况,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行,分头行动,效率高。”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靠在墙上,抱着暖手炉,慢慢闭上眼睛。
纪砚看着她,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站起身,把自己的狐裘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
沈知意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狐裘。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一件是自己的,另一件……
是纪砚的。
她抱着那件狐裘,发了会儿呆。
帐帘掀开,萧景辰探进头来。
“郡主,醒了?出来吃点东西。”
沈知意连忙把两件狐裘叠好,抱着出去。
帐外,纪砚已经站在雪地里了。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官服,脊背挺得笔直。
沈知意走过去,把狐裘递给他。
“纪大人,你的。”
纪砚接过,披在身上。
“走吧,先去见赵铁鹰。然后分头行动。”
-----------------
赵铁鹰的大帐在军营最深处。
帐外站着两个亲兵,见他们过来,目光警惕。
纪砚出示了文牒和圣旨,亲兵才放他们进去。
帐内比他们住的帐篷宽敞得多,但同样简陋。
正中的桌上,摆着几份摊开的舆图,旁边是一个已经熄灭的火盆。角落里,有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副铠甲。
“丁将军的遗物,都已一一清点,存留在他的帐中。那封血书——”他顿了顿,“在我这儿。”
纪砚转头看他。
赵铁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给。”
纪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白布,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
“赵铁鹰通敌。”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辨认。
纪砚看了一会儿,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接过,仔细看了看。
“是血书。看血迹干涸的程度,与时间也对得上。”
赵铁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问:“赵将军,丁将军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铁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在巡营。”
“有人证明吗?”
“有。”赵铁鹰道,“当夜和我一起巡营的十几个士兵,都能作证。”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视着她,没有丝毫的闪躲。
从大帐出来,沈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纪砚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沈知意摇摇头。
“在想那个赵铁鹰。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纪砚没有说话。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纪大人,你觉得呢?”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不是坏人,不是看出来的。”
沈知意笑了。
“我当然知道,坏人不会把‘我是坏人’刻在额头上。
是好人还是坏人,有我们特案司在,一定能查出来!”
纪砚点点头。
远处传来萧景辰的声音。
“郡主,纪大人,过来看看这个!”
两人走过去。
萧景辰站在一个角落里,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你们看。”
沈知意低头看去。
那处地面因为背风,积雪比别处薄得多,雪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停在大帐后墙的阴影里,然后折返。
奇怪的是,脚印只有来的方向,没有回去的痕迹。
沈知意皱起眉头。
“这不对。如果是走过来的,怎么只有来的脚印?”
纪砚蹲下,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
“雪是后半夜停的。”他说,“这串脚印是在雪停之后留下的,所以没有被覆盖。但只有来的方向……”
萧景辰补充道:“要么那人没走,要么他从别的地方离开了,那边的雪已经被扫过。”
沈知意心里一紧。
“没走?那他现在还在军营里?”
纪砚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
“也有可能,那人原路返回,但返回时用了别的办法,比如踩着原来的脚印倒着走,故意留下单向的痕迹。”
赵铁鹰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串脚印,脸色微变。
纪砚看着他。
“赵将军,昨晚风雪后半夜才停,这串脚印是在雪停之后留下的。军营夜里可有人出入?”
赵铁鹰沉默了一瞬,道:“昨夜巡营的士兵换过两班,但没听说有人擅离职守。”
他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沈知意把这点细微的变化收进眼里。
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下。
纪砚看向赵铁鹰。
“赵将军,我们需要看看丁将军的遗体。”
赵铁鹰的脸色微微一变。
“遗体……已经停灵十四日,按军中的规矩,明日就要入土了。”
纪砚点头。
“丁将军一生为大周守边境,劳苦功高,我们不能让他死得不明白。
这是皇上的旨意,也是我们特案司来的目的。
我相信,这更是众将士的心愿!”
赵铁鹰沉默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去第117章将军死因?
停灵的帐篷在大营最北边,靠近城墙的地方。
帐外站着四个士兵,个个面色凝重,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得像盯猎物的鹰。
见赵铁鹰过来,他们齐刷刷地行礼,目光却一直落在纪砚等人身上。
赵铁鹰挥了挥手。
“这是京城来的特案司,奉旨查案。让开。”
四个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犹豫道:“赵将军,这……丁将军的遗体,没有军令……”
赵铁鹰的目光扫过去,那士兵立刻闭上了嘴,侧身让开。
纪砚掀开帐帘,一股混合着药草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侧身让苏晚晴先进去。
沈知意跟在后头,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那股气味冲得往后退了一步。
萧景辰在她身后扶了一把。
纪砚看向沈知意和萧景辰。
“分头行动。”
“你们去见见军中的其他将领。
听听他们对丁将军的死有什么说法,对赵铁鹰有什么看法。”
沈知意点点头。
纪砚最后看向莫言蹊。
“你去四处看看。军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尤其是粮仓、马厩、兵器库这些地方。”
莫言蹊咧嘴一笑。
“明白。踩点嘛,这个我在行。”
说完,他身形一闪,已经翻上了旁边的帐篷顶。
萧景辰刚从怀里掏出扇子,刚摇起来就被风吹得差点脱手,连忙收了起来。
叹了口气,道:“走吧,郡主。咱们去会会那些将领。”
沈知意裹紧狐裘,跟着他往军营深处走去。
-----------------
中军大帐里,几个将领已经等着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脸横肉,眼神凶悍。
见他们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不善。
“特案司的?京城来的贵人?”
萧景辰笑了笑,向拱了拱手。
“正是。诸位将军,丁将军的死,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那中年男子哼了一声。
“了解什么?血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赵铁鹰通敌叛国。还有什么好查的?”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问:“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末将王横,丁将军麾下先锋官。”
沈知意点点头。
“王将军,丁将军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王横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沈知意摇摇头,笑得一脸无害。
“没有没有,例行询问。每个相关的人我们都会问的。”
王横的脸色稍霁,哼了一声。
“我在自己帐里睡觉。有亲兵可以作证。”
沈知意点点头,继续问:“你和赵铁鹰的关系怎么样?”
王横的眼神闪了闪。
“还行吧。一起打了十年仗,没什么过节。”
沈知意看着他,没说话。
王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萧景辰在旁边看着,默默在心里给沈知意竖了个大拇指。
-----------------
与此同时,停灵帐内。
苏晚晴蹲在丁远山的遗体旁边,仔细检查着。
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但边关天冷,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嘴巴看了看,最后掀起衣服,检查胸腹。
纪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过了很久,苏晚晴忽然抬起头。
“不是心疾。”
纪砚的眼神一凛。
“怎么说?”
苏晚晴指着死者胸口的皮肤。
“这里有极淡的淤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死者的指甲。
“指甲发绀,也是缺氧的表现。心疾不会这样。”
纪砚蹲下,仔细看了看。
“所以他是被杀的?”
苏晚晴点点头。
“大概率是。但具体怎么杀的,还需要进一步检验。如果是捂死的,口鼻处应该能提取到纤维残留。”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刷子和小瓷瓶,开始提取样本。
纪砚站起身,目光落在死者脸上。
丁远山,镇守边关十五年。
最后死在自家军营里。
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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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蹊蹲在粮仓顶上,四处打量着。
军营比他想象的大,一排排帐篷整齐排列,士兵们穿梭其间,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粮仓后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延伸向远处的城墙。
他眯起眼睛,身形一闪,翻了下去。
-----------------
傍晚时分,众人在特案司临时办公的帐篷里汇合。
沈知意把今天问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个王横,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肯定有问题。
还有其他几个将领,对赵铁鹰的态度明显分成两派——一派要保他,一派要杀他。”
萧景辰补充道:“军营里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丁将军是被赵铁鹰害死的,也有人说那封血书是伪造的。”
纪砚点点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道:“丁将军不是心疾。是被杀的。初步判断直接死因是被人捂死的,具体细节要等明天仔细查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莫言蹊也开口了。
“我在粮仓后面发现了脚印,一直延伸到城墙根。那边有个狗洞,刚好能钻出去。”
纪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所以说凶手,有可能已经不在军营里了。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问:“纪大人,明天怎么查?”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继续分头行动。苏姑娘继续验尸,找更多证据。
莫言蹊去盯着那几个可疑的将领。我和萧王爷去查看丁将军的遗物。”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意。
“你跟我一起。”
沈知意眨眨眼。
“好。”
-----------------
次日一早,众人各自行动。
再次来到停灵的帐篷前,经过昨天被那气味熏得后退一步,今日沈知意早有准备。
她从袖子里摸出条帕子捂住口鼻,跟在苏晚晴的身后进了帐篷。
帐篷比想象中宽敞,正中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榻,榻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榻边放着一个火盆,盆里的灰烬已经冷了。
苏晚晴走到榻前,伸手掀开白布。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的脸,方正,黝黑,眉骨很高,即便死了,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常年带兵的威严。
但那张脸此刻扭曲着,面色青紫,嘴唇发绀,眼珠微微突出,七窍处有干涸的血渍,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第118章案发现场(为Cover婷的爆更撒花加更)
“这是中毒?”萧景辰凑过来看。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面部。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嘴巴看了看,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刺入死者的喉咙。
银针抽出来时,针尖变成了暗黑色。
“有毒。”她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不是致命的那种。
这毒只会让人失去反抗能力,真正的死因是窒息。”
纪砚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死者的双手上。
验尸进行到一半,纪砚忽然开口。
“停一下。”
苏晚晴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放大镜。
纪砚看向守在帐外的赵铁鹰。
“赵将军,丁将军生前的大帐,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铁鹰微微一怔,随即道:“一直封着,没动过。按军中的规矩,将军死后,他的大帐要保留三十日,等新帅到任后才能清理。”
纪砚点点头。
“带我们去看看。”
赵铁鹰沉默了一瞬,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沈知意把手里的帕子攥紧,跟在纪砚身后。
走出停灵的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能呼吸了。
萧景辰追上来,压低声音问:“不等苏姑娘一起?”
纪砚摇头。
“她继续验尸。我们先去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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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远山生前的大帐在军营最中心的位置,比停灵的帐篷气派得多。
帐外站着两个亲兵,腰间佩刀,目光警惕。
见赵铁鹰过来,他们立刻让开。
赵铁鹰掀开帐帘,侧身让纪砚等人进去。
“就是这儿了。
丁将军死后,除了亲兵进来收拾过一次火盆,其他东西都没动过。”
沈知意跟在纪砚身后,踏进帐篷的那一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帐篷里的一切,都凝固在出事那天的样子。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摊着一份军事地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个红点,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兵力部署。
地图的一角被压在一个青铜镇纸下,另一角却皱了起来,像是有人匆忙间碰过。
木案后面是一把椅子,椅子上空空的,但椅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抓痕。
木案旁边,倒扣着一个青石砚台,墨汁洒了一地,已经干涸成黑色的斑块。
而砚台旁边,有一只毛笔,笔杆上沾着墨迹,滚落在地。
纪砚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只笔上。
“这是左手握的笔。”
沈知意凑过来看。
笔杆上的墨迹分布确实很奇怪。
如果右手握笔,墨迹应该沾在笔杆右侧;但这支笔上的墨迹,却集中在左侧。
“难道丁将军是左撇子?”沈知意说,“那这支笔……”
纪砚没有回答,目光已经移到了地上。
地上,用血写着几个字——
“赵通敌……”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像是一撇,然后就戛然而止。
沈知意蹲下,仔细看着那几个字。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上去的。
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明显颤抖,尤其是“敌”字的最后一笔,抖得几乎成了波浪线。
“这是丁将军死前写的?”沈知意轻声问道。
纪砚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左手写的。”
沈知意凝视着地上的字好一会儿,“不对,如果丁将军是左撇子,他用左手写字,手不可能这么抖。
这几个字的颤抖程度,像是一个右撇子用左手写的。
右撇子用左手写字,手才会这么抖。”
她抬起头,看着纪砚。
“所以丁将军是右撇子。”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木案旁边。
案上的军事地图摊开着,朱砂标注的几个点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木案边缘。
“砚台打翻的方向,是从右往左。”他说,“应该是丁将军用右手打翻的。”
沈知意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砚台倒扣的位置,确实在木案右侧,墨汁从右往左流淌,说明砚台被打翻时,是从右往左的力道。
“他当时右手是能动的。”沈知意说,“那为什么用左手写字?”
纪砚指了指木案旁边的地上。
“你看这里。”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地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和那几个血字的位置有一段距离。
“这是丁将军的血?”
纪砚点点头。
“应该是。他右手受伤,流了血,然后才用左手写字。”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凶手捂住他的口鼻,他挣扎的时候,右手碰到了砚台,把砚台打翻了。然后凶手压住他的右手,他只能用左手写字。”
纪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他走到椅子旁边,仔细看着椅背上的痕迹。
那几道抓痕很浅,像是有人用手指抠出来的,指甲在木头上留下的印记。
抓痕的位置,正好是一个坐着的人抬手能够到的地方。
“他在挣扎。”纪砚说,“临死前的挣扎。”
沈知意走过来,看着那些抓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镇守边关十五年的大将军,最后死在自己帐中,连挣扎的痕迹都留在了椅子上。
“纪大人。”她忽然开口。
纪砚转头看她。
沈知意指着椅背上的抓痕。
“这几道抓痕的方向,是从上往下。
如果是他自己挣扎时抓的,应该是从下往上——他坐着,手往上抬,抓痕应该是向上的。”
纪砚蹲下,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确实。”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几道抓痕,是别人留下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辰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抓痕,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字。
“凶手在现场留下这么多痕迹,就不怕被发现?”
纪砚站起身。
“因为他以为丁将军死了,死无对证。”
他走到木案前,看着那份军事地图。
“而且他真正想要的,可能不是丁将军的命。”
沈知意心里一紧。
“你是说……”
纪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朱砂标注的红点上。
“布防图。雁门关的布防图。”
萧景辰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偷布防图?”
纪砚摇摇头。
“如果他想偷,早就偷走了。但他没动。”
他顿了顿。
“所以他要的,是让布防图失效。”
沈知意忽然明白了。
“杀了丁将军,军中大乱,布防就会乱。到时候北戎来袭……”
萧景辰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通敌。”
纪砚点点头。
“而且凶手就在军中第119章当众验尸
从大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心里沉甸甸的。
纪砚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纪大人,咱们能抓住凶手吗?”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纪砚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因为我们来了。”
远处传来萧景辰的声音。
“郡主,纪大人,该回去了。天黑了,外面冷。”
沈知意裹紧狐裘,跟着纪砚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纪大人,那几个血字,要不要拓印下来?”
纪砚点点头。
“明天让苏姑娘来处理。”
沈知意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风雪又大了起来。
她往纪砚身边靠了靠。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跟得更稳些。
从将军大帐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意缩在帐篷里,抱着暖手炉,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看到的那些痕迹——椅背上的抓痕,地上的血字,那支笔杆上左侧的墨迹。
帐帘掀开,纪砚走进来。
“明天一早,苏姑娘正式验尸。”
他在她旁边坐下,“赵铁鹰会在场,帐外还会围满将士。”
沈知意愣了一下。
“围满将士?为什么?”
纪砚道:“军中的规矩。验尸必须公开,以示公正。而且赵铁鹰是嫌疑人,他必须在场。”
沈知意点点头,又问:“那咱们的人呢?”
“都在。”
纪砚说,“你和萧王爷在帐内,莫言蹊在外面盯着。”
沈知意想了想那个场面,忽然有些紧张。
“这么多人看着,苏姑娘能行吗?”
纪砚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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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停灵帐篷外已经围满了人。
沈知意跟着纪砚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帐门口的赵铁鹰。
他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帐外围着的将士们窃窃私语,目光在赵铁鹰身上扫来扫去。
有人愤恨,有人同情,有人冷漠。
“让开让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王横挤开人群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将领。
他看了赵铁鹰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赵将军,验尸了,你不进去看看?”
赵铁鹰没有理他,只是侧身掀开帐帘。
“请。”
纪砚带着众人进去,赵铁鹰跟在最后。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帐篷里,苏晚晴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药箱打开着,各种工具整齐排列——银针、小刀、镊子、瓷瓶,还有沈知意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她站在木榻旁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铁鹰站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
苏晚晴走到榻前,伸手掀开白布。
丁远山的尸体露了出来。
又经过了一夜,腐败的气味更浓了,但苏晚晴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俯身,开始检查。
她先看死者的面部。
“面色青紫,嘴唇发绀,眼珠微突,七窍有血渍。”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符合窒息死亡的特征。”
王横忍不住开口:“不是说中毒吗?”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检查。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嘴巴,看了看舌苔。
然后她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死者的喉咙。
银针抽出时,针尖变成了淡灰色。
“银针显示淡灰色,表示死者生前曾中毒。”她说,“但不是致命的那种。”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涂在银针上。
粉末立刻变成了暗红色。
“‘追魂散’。”
苏晚晴抬起头,“是西域一种特殊的毒药。
中毒后会全身麻痹,失去反抗能力,但不会直接致死。”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纪砚问:“死亡时间?”
苏晚晴看了看尸体的腐败程度。
“十五日前,亥时前后。尸体保存得比预计的好,边关天冷,腐败速度慢。”
赵铁鹰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横冷笑一声:“亥时?那不是赵将军巡营的时间吗?”
赵铁鹰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继续检查。她拿起死者的右手,仔细看着指甲。
“指甲里有皮屑。”她用小刷子轻轻刷了刷,收进瓷瓶,“应该是挣扎时抓伤了凶手。”
她又拿起死者的左手。
左手的指甲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放下左手,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腕和手掌。然后她抬起头。
“有问题。”
众人都看向她。
苏晚晴指着死者的右手。
“右手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指甲里有皮屑。左手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
“如果他是中了‘追魂散’后才被杀的,那中毒后全身麻痹,根本不可能挣扎。
此毒的作用就是让人动不了。”
纪砚的眼神一凛。
“所以他中毒前就在挣扎?”
苏晚晴点点头。
“而且挣扎得很激烈。右手抓伤了凶手,留下了这些皮屑。”
她指着死者脖子上的淤痕。
“这里是被人用手捂住口鼻留下的。他中毒后无力反抗,只能任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王横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丁将军他先中了毒,然后才被捂死的?”
苏晚晴点头。
“但中毒后他动不了,所以右手抓伤凶手,一定是在中毒之前。”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所以下毒和捂死,不是同一个人。”
帐篷里一片死寂。
赵铁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苏晚晴,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同一个人?你是说……有两个凶手?”
苏晚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道:“第一个凶手给他下毒,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第二个凶手进来,捂住他的口鼻,杀了他。”
她指着拓印下来的血字。
“这几个字,是在他死后才写上去的。血迹的干涸程度和死亡时间吻合,但丁将军左手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蘸过血。”
王横愣住了。
“死后?那血书……”
苏晚晴没有回答,只是收起工具,开始整理记录。
她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看向纪砚。
“初步验尸结束。具体细节需要进一步检验。”
纪砚点点头。
“辛苦了第120章血书的秘密
从停灵帐篷出来,沈知意长长地吐了口气。
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了几口,才把那股腐臭的气味从鼻腔里赶出去。
纪砚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赵铁鹰跟在后面,面色凝重得像压了千斤重担。
王横和那几个将领走在最前面,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不是一个人……两个凶手……”
“那血书呢?血书是谁写的?”
“丁将军到底是被谁杀的……”
沈知意听着那些议论,心里愈发沉重。
回到临时帐篷,众人围坐在一起。
苏晚晴把今天验尸的发现整理成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死者死于十五日前亥时前后。
先中‘追魂散’,失去反抗能力,后被捂死。
挣扎发生在中毒之前,所以右手抓伤了凶手,留下皮屑。”
纪砚点点头。
“所以下毒和杀人是分开的。”
苏晚晴道:“至少是两个人。下毒的人让他动不了,真正的凶手动手杀了他。”
萧景辰皱眉。
“那血书呢?”
苏晚晴道:“血书是死后写的。用的是丁将军的右手,但左手干干净净,说明他没有自己蘸血写字。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的。”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凶手为什么要用他的手写?”
苏晚晴想了想。
“为了制造丁将军临死前写下血书的假象。让人以为是丁将军指认赵铁鹰。”
“所以那封血书很有可能……也是伪造的?”
苏晚晴点头。
“大概率是。”
莫言蹊忽然开口。
“那个王横,今天一直盯着赵铁鹰看。验尸的时候,他比谁都积极。”
纪砚看向他。
“盯紧他。”
莫言蹊点头称是,身形一闪就没了踪影。
沈知意抬头道,“虽然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但至少还有一条线索。”
纪砚与她对视一眼:“皮屑。丁将军指甲里的皮屑,是凶手留下的。”
沈知意眼睛一亮,看向苏晚晴:“苏姑娘,是否可以比对?”
苏晚晴点点头,“需要时间处理。”
沈知意又转向纪砚:“纪大人,你觉得赵铁鹰是冤枉的吗?”
纪砚看着她。
“你觉得呢?”
沈知意想了想,道:“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今天验尸的时候,他不会站在那儿不动。
他会想办法干扰,或者装出悲痛的样子。但他什么都没做。”
纪砚没有说话。
沈知意继续道:“而且他看丁将军尸体的眼神,是真的难过。那种神态是装不出来的。”
纪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观察得很细致。”
沈知意笑了笑。
“那是。本郡主别的不行,看人还是会的。”
众人领着任务各自散去,帐内只剩沈知意与纪砚两人。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觉得肩上多了点重量。
她偏头一看,纪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她的肩上。
她笑了笑,没动。
外面的风雪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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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沈知意肩上。
他微微一僵,立刻坐直了身子。
沈知意正抱着暖手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纪大人,你醒了?”
纪砚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怎么不叫醒我?”
沈知意眨眨眼。
“你睡得挺香的,叫醒多可惜。再说了,你昨晚熬到那么晚才睡,多睡会儿怎么了?”
纪砚没说话,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把他们都叫进来,今天要重新看那封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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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帐篷里,众人已经聚齐。
桌上摊着那封从赵铁鹰那里带回来的血书——那块白布上的字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萧景辰打着哈欠进来,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
“伙房刚烤的,一人一个。”
他把红薯分给众人,“边关虽然冷,但这烤红薯是真香。”
莫言蹊接过就啃,烫得直吸气。
苏晚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血书。
沈知意把红薯捧在手里,暖洋洋的,舍不得吃。
纪砚已经站在桌边,拿着放大镜仔细看那几个字。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啃红薯的细微声响。
纪砚忽然开口。
“字迹潦草,但起笔收锋的习惯,与丁将军平日文书一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丁远山生前写的一份奏折抄本。
两相对照,确实像。
同样的起笔角度,同样的收笔习惯,同样的笔画走势。
萧景辰凑过来看,点点头。
“看来这血书真是丁将军写的。”
沈知意把红薯塞到袖子里,走到桌边。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不对。”
众人都看向她。
沈知意指着那个“赵”字。
“你们看这个走之底。”
纪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沈知意继续道:“丁将军平日写走之底,最后一笔是往右下方收的。但这个字,最后一笔是往左下方收的。”
她又指着那个“通”字。
“还有这个。走之底也是一样。都往左下方收。”
萧景辰凑过来看,眉头皱起。
“是有点不一样……”
沈知意看向纪砚。
“纪大人,你觉得呢?”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道:“是左手写的。”
沈知意点点头。
“对。右撇子用左手写字,起笔收锋的习惯会变。但这几个字……”
她顿了顿。
“太一致了。”
莫言蹊咽下嘴里的红薯,凑过来。
“什么太一致?”
沈知意指着那几个字,声音很轻。
“你看,每一个字的颤抖程度,几乎一模一样。‘赵’字抖了几下,‘铁’字抖了几下,‘鹰’字抖了几下,都是均匀的。”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人在剧痛濒死时,笔迹会变形,而且会越写越抖。但这几个字,从头到尾抖得一样均匀。”
纪砚的眼神一凛。
“所以?”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不是濒死时写的。这是有人在刻意模仿濒死状态。”
帐篷里一片寂静。
萧景辰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
“你是说……这血书是伪造的?”
沈知意点点头。
“是有人握着丁将军的手写的。”
她指着那几个字。
“丁将军是右撇子,所以用左手写字,字迹会抖。但模仿者不知道,真正的濒死笔迹,不是这样均匀的抖。”
莫言蹊挠挠头。
“我看着都差不多啊,你们怎么看出来的第121章两个凶手?
沈知意指了指那个“敌”字。
“你看最后一笔。这个颤抖的弧度,和前面几个字一模一样。
如果是真的濒死状态,手应该会越来越没力,颤抖的幅度会越来越大。
但凶手为了可以模仿抖动状态,用了一样的力,形成了每个字都是均匀的抖。”
莫言蹊凑近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
“还真是。”
萧景辰皱眉。
“那真的血书呢?丁将军到底有没有留下血书?”
沈知意想了想。
“如果真的有,那一定被凶手带走了。”
纪砚点头。
“因为他要掩盖真正的指认。”
苏晚晴忽然开口。
“也许根本就没有真的血书。”
众人看向她。
苏晚晴继续道:“丁将军中毒后全身麻痹,根本写不了字。这封血书从一开始就是伪造的。”
沈知意眼睛一亮。
“对!他中毒后动不了,怎么可能写字?所以这封血书,是凶手在丁将军死后伪造的!”
纪砚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看着外面的雪地。
“凶手有两个。一个下毒,一个杀人。杀人的人伪造了这封血书。”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而且伪造血书的人,一定很熟悉丁将军的笔迹。”
萧景辰眼睛一亮。
“军中熟悉丁将军笔迹的人,就那么几个——他的文书、他的亲兵、还有……”
他顿了顿,“赵铁鹰。”
沈知意摇摇头。
“血书上指认的就是赵铁鹰,他为什么要伪造一份指认他通敌叛国的血书,这不合理。”
纪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莫言蹊开口道,“说到将军大帐,我有个发现。”
众人看向他。
莫言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片沾着血的皮屑。
“这是我从将军大帐横梁上找到的。”
“横梁上?”
莫言蹊点点头。
“昨天你们去大帐的时候,我蹲在梁上没下来。后来你们走了,我又四处看了看,就在梁上发现了这个。”
他把那片皮屑放在桌上。
苏晚晴走过来,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看。
“是皮屑。沾着血。”
她抬头看着莫言蹊。
“这血迹的颜色和干涸程度,和丁将军的血不一样。”
纪砚的眼神一凛。
“能确定吗?”
苏晚晴点点头。
“丁将军的血迹我验过,颜色更深一些,干涸后边缘有暗红色的晕圈。
这片皮屑上的血迹颜色浅,干涸得也更慢,应该是另一个人的。”
沈知意心跳快了一拍。
“所以有人当时在梁上?”
莫言蹊挠挠头。
“应该是。而且他受了伤,血滴在了梁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丁将军的书案。”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躲在梁上,看着丁将军被下毒,看着另一个人进来捂死他,然后……
“他为什么不阻止?”她脱口而出。
萧景辰脸色凝重。
“因为他就是下毒的那个人。”
沈知意皱眉,“不对,苏姑娘不是说丁将军在中毒之前就在挣扎,右手抓伤了凶手,留下了皮屑。”
苏晚晴忽然开口。
“或许,丁将军指甲里的皮屑,并非是捂死他的凶手留下的。”
她从药箱里拿出另一份样本。
“和横梁上的皮屑对比,这两份皮屑上的血迹不一样。
一份颜色深,一份颜色浅。一份干得快,一份干得慢。应该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莫言蹊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真的是两个人?一个下毒,一个杀人?”
萧景辰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
“下毒的人躲在梁上,杀人的人动手。下毒的人看到了整个过程,所以他一定知道杀人的人是谁。”
沈知意接话。
“而杀人的人,伪造了这封血书。”
纪砚看向苏晚晴。
“那两片皮屑,还能看出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
“皮屑的大小和厚度,可以推断出大致的身形。还有,如果仔细看,能看出这个人有没有旧伤。”
她顿了顿。
“但是需要时间。”
纪砚点头。
“尽快。”
苏晚晴收好样本,起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傍晚,众人又聚在一起。
萧景辰摊开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
“军中身手好、能爬上横梁的人,就这么几个——三个是丁将军的亲兵,两个是先锋营的百夫长,还有一个是王横。”
沈知意看着那个名单,眉头皱起。
“王横?”
萧景辰点头。
“他是先锋官,身手当然好。而且他对赵铁鹰的敌意,太明显了。”
莫言蹊忽然开口。
“我盯着他两天了。他每天傍晚都会去粮仓那边转一圈,鬼鬼祟祟的。”
纪砚看向他。
“粮仓?”
莫言蹊点头。
“就是之前发现脚印的那个地方。”
沈知意眼睛一亮。
“那个狗洞?”
莫言蹊点头。
沈知意看向纪砚。
“纪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
粮仓在军营最北边,靠近城墙。
积雪很厚,原先那一串一直延伸到粮仓后面的脚印早已被覆盖。
莫言蹊带着他们绕过粮仓,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狗洞,刚好能容一个人钻出去。洞口旁边的雪地上,有新踩过的痕迹。
沈知意蹲下看了看。
“有人最近从这里进出过。”
纪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狗洞。
萧景辰压低声音。
“会是王横吗?”
纪砚转身。
“回去再说。”
从粮仓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慢慢黑透了。
沈知意裹紧狐裘,跟在纪砚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还是觉得指尖发僵。
莫言蹊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
“那个狗洞的位置太偏了,要不是之前发现过脚印,谁能想到那儿能进出?”
萧景辰裹着厚厚的狐裘,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手里还握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扇子——虽然在这种天气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你盯了王横几天,他每天都去?”
莫言蹊点头。
“每天都去。待的时间不长,就一炷香左右。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等人?等谁?”
萧景辰接话。
“等接头的人呗。通敌这种事,总得有个传递消息的吧。”
纪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最外侧,替沈知意挡着风口。
苏晚晴走在沈知意旁边,忽然开口。
“那个狗洞的位置,离粮仓很近。
粮仓是军中重地,平时有人值守。
能在那儿进出的,一定很熟悉换班的规律。”
沈知意眼睛一亮。
“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军营里的人?”
苏晚晴点头。
“而且待的时间不短,至少一个月以上。”
莫言蹊挠头。
“一个月?那范围可大了。”
萧景辰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搓了搓手。
“慢慢查呗。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沈知意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纪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沈知意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
“这鬼天气,走个路都费劲。”
纪砚松开手,却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侧。
莫言蹊回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郡主,你这靴子我钉了防滑铁片,按理说不会滑啊。”
沈知意瞪他一眼。
“那是冰,不是雪。铁片也没用。”
萧景辰在旁边幸灾乐祸。
“郡主,要不要本王扶你?”
沈知意没好气。
“你自己站稳就不错了。”
众人笑成一团。
笑声在风雪里飘散,倒是冲淡了几分夜色的凝第122章不在场证明
回到临时帐篷,苏晚晴已经在灯下摆弄那两片皮屑。
莫言蹊蹲在角落,手里抛着个核桃。萧景辰抱着暖手炉,靠在椅子上,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在帐子里摇扇子,你这是跟风过不去?”莫言蹊瞥了他一眼。
萧景辰理直气壮:“风度,懂不懂?”
“冻死你算了。”
沈知意钻进帐篷,抖了抖身上的雪。
她把手凑到火盆边烤着,指尖慢慢恢复知觉。
莫言蹊从角落里冒出来。
“那个王横,我今天盯了他一整天。傍晚他又去了粮仓,在那边转了一圈才回去。”
纪砚看向他。
“他有没有发现你?”
莫言蹊咧嘴一笑。
“怎么可能?我躲的地方,他八辈子都找不到。”
苏晚晴忽然开口。
“那两片皮屑,我比对出一点东西了。”
众人看向她。
苏晚晴指着桌上的样本。
“丁将军指甲里的皮屑,颜色深,干得快,应该是个气血旺盛的年轻人。
横梁上的皮屑,颜色浅,干得慢,年纪要大一些,气血不足。”
沈知意凑过去看。
“所以捂死丁将军的,是个年轻人。躲在梁上的,是另一个人?”
苏晚晴点头。
“从皮屑的厚度看,两个人的身形也不同。年轻人的皮屑薄,应该是个精瘦的。年纪大的皮屑厚,应该更壮实一些。”
萧景辰皱眉。
“这就奇怪了。按照之前的推测,凶手有两个,一个下毒,一个杀人,那他们是什么关系?合谋?”
沈知意想了想。
“不对。也许他们互相不认识。”
纪砚看着她。
“怎么说?”
沈知意指了指那两片皮屑。
“如果他们是合谋,那下毒的人应该知道有人会来杀人,他就没必要躲在梁上。
而且,丁将军的死在我们来之前是伪造成心疾发作而亡的,我想这应该是下毒之人的目的。
杀人的人应该不知道丁将军已经中毒了。
这更像是两拨人,各干各的。”
莫言蹊听得一头雾水。
“各干各的?那也太巧了吧?”
萧景辰站起身。
“巧不巧的,查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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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铁鹰被请到了临时帐篷。
他站在帐中,面色平静,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眼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纪砚开门见山。
“赵将军,丁将军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赵铁鹰沉默了一瞬,道:“之前我已经回答过了,在巡营。”
纪砚安抚道:“例行询问,赵将军稍安勿躁。有人可以作证吗?”
“有。”赵铁鹰道,“当夜和我一起巡营的十余名士兵,都能作证。”
他说话时目光直视纪砚,没有闪躲。
纪砚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赵铁鹰走后,萧景辰凑过来。
“你信他?”
纪砚摇头。
“查了才知道。”
他看向萧景辰。
“你去接触那些士兵。”
萧景辰眨眨眼。
“用我的办法?”
纪砚看着他。
“银子,承诺,都可以。”
萧景辰笑了,扇子一合拍在掌心。
“行,这个本王在行。”
午后,萧景辰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把扇子往桌上一扔。
“问出来了。”
众人围过来。
萧景辰灌了一大口热水,缓了口气。
“当夜和赵铁鹰一起巡营的,一共十二个士兵。我找了间空帐篷,一个一个请过来喝茶。”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
“前面八个,口径一致。
赵将军确实在巡营,亥时初到亥时末,一直在哨塔和营门之间来回走。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沈知意问:“那后面四个呢?”
萧景辰看了她一眼。
“后面四个,嘴就没那么严了。”
他把纸摊在桌上。
“我先把银子拍出来,一人十两。
又许了个承诺——谁要是说实话,回头想办法把他调回京城当差。
边关苦寒,谁不想回去?”
苏晚晴抬起头。
“这是威逼利诱。”
萧景辰理直气壮。
“这叫策略。有用就行。”
纪砚的眼神一凛。
“有人说了?”
萧景辰点头。
“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他俩说,赵将军确实一直在巡营,但在亥时初刻的时候,离开了一炷香时间。”
沈知意心里一紧。
“一炷香?那够干什么的?”
萧景辰看着她。
“一炷香,足够从哨塔往返将军大帐。”
莫言蹊从角落冒出个头。
“所以赵铁鹰有作案时间?”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想起赵铁鹰看丁将军尸体时的眼神,那种难过,是装不出来的。
萧景辰继续道。
“而且那两个士兵说,赵将军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
萧景辰点头。
“姓周的士兵说,当时还问他是不是受伤了,赵将军说没事,是巡夜时不小心蹭到了墙上的钉子。”
莫言蹊挠头。
“墙上的钉子?这借口也太敷衍了吧?”
苏晚晴淡淡道。
“敷衍不敷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离开了那一炷香。”
纪砚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
“那段时间,将军大帐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了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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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知意坐在火盆边,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纪砚在她旁边坐下,把暖手炉递给她。
“炭刚添的。”
沈知意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萧景辰从外面探进头来。
“哟,二位密谈呢?”
沈知意瞪他一眼。
“进来就进来,探头探脑的像什么样子。”
萧景辰笑着钻进来,身后跟着莫言蹊和苏晚晴。
莫言蹊手里还抱着个烤红薯,一边啃一边说。
“外面太冷了,来你们这儿蹭蹭火盆。”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难得主动开口。
“关于那两片皮屑,我还有一个发现。”
众人看向她。
苏晚晴道:“年纪大的那片皮屑,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疤痕。应该是旧伤,至少有十年以上。”
沈知意眼睛一亮。
“十年以上的旧伤?那是不是可以缩小范围?”
萧景辰想了想。
“军中待了十年以上的老兵,就那么些人。回头我列个名单。”
纪砚点头。
“尽快第123章伤兵营
萧景辰的动作很快,名单第二天就列好了。
沈知意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裹着狐裘坐在火盆边,盯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发呆。
十三个人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在一起,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资、职务、身形特征。
萧景辰打着哈欠从隔壁帐篷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在看?看出花来了?”
沈知意摇摇头。
“在想怎么查。总不能一个个叫过来问吧?”
纪砚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气。他在火盆边坐下,把手凑近烤了烤。
“直接问肯定不行。打草惊蛇。”
莫言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要不要我晚上去他们帐里翻翻?”
萧景辰白了他一眼。
“你翻什么?翻皮屑?你能看出谁身上有旧伤?
再说了,这是军营,一不小心就把你当作细作给抓了。”
莫言蹊被噎住,缩了回去。
沈知意忽然开口。
“我去伤兵营。”
众人看向她。
沈知意把那名单放下,眼睛亮晶晶的。
“伤兵营里都是些老兵,养伤的时候闲着没事,最爱聊天。
我去那儿待几天,肯定能听到些什么。
而且,谁身上有旧伤,是怎么受伤的,伤兵营里肯定有人知道。”
纪砚微微皱眉。
“你?医女?”
沈知意眨眨眼。
“我打听过了,军中的军医只有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他们正愁没人帮忙换药、送水呢。我去自荐,他们肯定欢迎。
而且我装过富家千金打探消息,也装过买香料的客人,装个医女有什么难的?再说了——”
她看向苏晚晴,“苏姑娘教我几手简单的包扎,我就能混进去了。”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样本,想了想。
“可以一试。止血包扎、换药、辨认草药,我教你最基本的。一天就能学会。”
萧景辰摇着扇子。
“郡主,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沈知意瞪他一眼。
“这叫策略。有用就行。”
她把萧景辰昨天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萧景辰噎住。
纪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让莫言蹊暗中跟着。有危险就立刻撤。”
沈知意眼睛一亮。
“好!”
苏晚晴的速成教学从上午持续到傍晚。
沈知意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纱布,按照苏晚晴的指示一圈一圈往木棍上缠。
“太紧了。”苏晚晴看了一眼,“松一点,太紧会勒坏伤口。”
沈知意松开一些。
“这样?”
苏晚晴点头。
“换药的时候,要先观察伤口颜色。发红是正常的,发黑发紫就不对了。”
沈知意一边记一边问。
“那要是不对怎么办?”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
“找我。”
沈知意笑了。
“行。”
萧景辰从外面探进头来,看见沈知意认真包扎的样子,忍不住笑。
“郡主,你这手法,不会把人家胳膊缠成粽子吧?”
沈知意没好气。
“你懂什么?我这叫精益求精。”
莫言蹊蹲在一边,一边啃烤红薯一边看热闹。
“郡主,你明天去伤兵营,要不要我给你放风?”
沈知意想了想。
“你跟着就行。别让人发现。”
莫言蹊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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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小医女。
苏晚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可以。”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一小包止血散,几卷纱布,还有一把小剪刀。
“行,出发。”
纪砚站在帐门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