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吃完死了都值得
第17章 吃完死了都值得
几抔黄土垒成个小小的土包,算是给那倒毙在路边的苦命人安了身。
祖母颤巍巍叹口气:“也是饥荒路上没熬过去的可怜人,入土为安吧。”
萍水相逢,一场缘分,好歹落了土,不至于曝尸荒野。
祖母扶着她的小肩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赶回队伍边上,
孙二虎正叉着腰在树下转圈,脸上横肉随着步子一抖一抖的,见着人影就劈头盖脸骂过来:“死哪去磨洋工了!耽误了赶路的时辰,这一带流匪出没,遇上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家里在县衙有点薄面,平日里就横惯了,对着流放的犯人家属更是半分情面不留。
旁边两个抱刀靠树的衙役也跟着斜眼瞥过来,神色里全是不耐。
阿嫋往前迈了半步,仰着小脸脆生生开口:“我们找着吃的了。”
“吃的?”
孙二虎的骂声戛然而止,旁边两个衙役也直起了身子,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阿嫋背着的小背篓上,眼神全亮了。
这一路越走越荒,原本该有歇脚的村子早被流寇洗劫一空,树皮都被过往的逃荒人扒得精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粮食,能挖到点不带苦味的草根都算撞大运。
阿嫋摸出个粗布包,一层层慢慢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烂菜叶子还有蘑菇,和这荒得发灰的山野格格不入。
“嗬!”李荀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喉结滚了滚。
这可是实打实能入口的好东西,这荒山野岭的,有口干净水都金贵,更别说菜和蘑菇了,熬成清汤都能顶两顿饿。
孙二虎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布包夺了过去,抱在怀里颠了颠,分量不轻,他揣进自己衣襟里捂得严严实实,脸上的怒色早散得一干二净:“算你们识相,没白耽误老子功夫。”
另外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意动。
张廉往前跨了一步,没再像往日那般赔笑:“二虎哥,这么些东西呢,前头路还长,总不能都揣你怀里,上次那半袋粟米,我们哥俩可连粒米渣都没见着,还有这半罐水,要不咱们哥三个先分点?这一路渴得嗓子都冒烟了。”
“分什么分!”孙二虎眼一瞪,“前头还有百八十里路,这一片闹流寇,连个歇脚的村子都没有,往后吃啥喝啥还不知道呢!都由我先保管着,还能亏了你们不成?”
他边说边用身子半挡着,那架势半分都不肯松。
孙二虎是县衙里典史的远房亲戚,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压不住的火气,虽有不满,也不敢顶撞,悻悻又靠回树上去了。
孙二虎掂了掂怀里的布包,心情顺了不少,转头对着顾家一众人又拉下脸,对他们道:“你们几个耽误赶路,今日的干粮就免了!自己想办法熬着去。”
这话一落,二叔母柳氏当场就垮了脸,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角耷拉得能挂个油瓶。
等孙二虎走远了些,她一把拉过阿嫋的胳膊,压着声音又急又气:“你这傻孩子,有这么多好东西怎么就全交出去了,不会偷偷藏两把菜,咱们自己煮点汤垫垫肚子也好啊,你看那蘑菇多鲜亮,那菜叶多干净,全便宜外人了!”
她说着又狠狠叹了口气,盯着孙二虎那边的方向,眼里全是可惜。
“炖上一锅汤,鲜都鲜死了,就这么便宜了那帮杀千刀的。”
阿嫋眨了眨眼,没接话,只往她身边凑了凑,用气音小声道:“二叔母别急,今晚还有吃的。”
柳氏的眼睛亮了,刚要张嘴追问,就见小丫头已经蹦蹦跳跳跑去扶祖母了,只得把满肚子疑问硬生生咽回去,心里却悄悄燃起了点盼头,连刚才的怨气都散了大半。
等到傍晚,风里的寒气也重了起来,带着荒野的凉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鸦叫,衬得这条路更冷清萧索。
孙二虎那边挑了三朵最小的蘑菇,又揪了两把菜,找了个豁口瓦罐添了半罐水,架上火煮起了蘑菇菜汤。
没多大会儿,鲜香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混着野菜的清气,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柳氏抱着儿子缩在角落,肚子叫得最响,脸都憋红了,只敢偷偷往火堆那边瞟。
虽只是清水煮菜,可在饿了大半日的人鼻子里,勾人得很。
柳氏的肚子咕噜一声叫得响亮,她脸一红,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唉声叹气个不停。
要是阿嫋那丫头,拿不出那么好的蘑菇和白菜,她就要被气死了。
……
天已经全黑透了。
差役们点了火堆,轮流守着打盹。
顾家几人缩在最里面的岩石角落,借着远处的火光凑成小小的一团。
祖母从衣襟最里面摸出个造型奇特的包,摸着手感还带着点温乎气。
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包。
本来柳氏听说有好东西,还半信半疑,这会看着包光滑的料子,觉出点不寻常来。
“都小声点,别惊着外头的人,”祖母压低声音,“一会儿的吃食,是阿嫋想法子弄来的,怎么来的,你们谁也别问,谁也别往外说,记住,这些东西,能让咱们在这条路上活下去。
众人都连连点头。
祖母指尖摸索着那层滑溜溜,亮闪闪的外皮,心里诧异这是什么料子,软乎乎的又轻薄隔热。
她顺着封口的边儿轻轻一撕,刺啦一声,袋子开了。
一股浓烈的香气猛地涌了出来。
孜然的焦香、肉的油香、混着一点点辛辣的料香,像一只小钩子,一下子勾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里不是草根,不是硬得硌牙的窝头,也不是烂掉的白菜和蘑菇,而是一串一串油亮油亮的吃食!
“肉……是肉啊……”柳氏的声音都抖了,死死盯着那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咽,怕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肉串上泛着油光,肥瘦相间,闻着就香得人骨头都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