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么钱去了哪里?
31.主动
回到宿舍,陈渝往床沿一沉,鞋没脱,就那么耷拉着脚。
屋里闷,她抬手摘了眼镜,肚子还空落落的,没半点力气。
人在放空的的时候,真的只盯着翘起墙皮的天花板,空调遥控器就在手边,都不会想着摸过来。
也不知道过多久,她摸出口袋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出那个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终,她还是把手机倒扣在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使馆的院墙很高,但隔绝不了巴马科的声音。那几个小孩,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跑得满头大汗。
她忽然想,欧盟那八百万,究竟有多少能变成他们脚下那个球,或者一袋真正的面粉。
而她签下的名字,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共犯吗?
陈渝站了很久,直到望见蛰伏在地平线边缘的红霞,她折回床边,拿起手机滑过屏幕,按下了拨号键。
她想,她更需要一个确认。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听筒里却很安静,彼此呼吸声像电流一样,在两人之间传递。
到底还是陈渝先开了口:“张海晏。”
“嗯。”那头传来极轻的鼻音。
陈渝仰头看天花板,低头看瓷砖,兜兜转转又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盯着腕表盒,磨了半天才说话。
“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张海晏似乎并不意外,都不问她找他有什么事。
陈渝掀开表盒,触碰冰凉的表盘,“今晚可以吗?”
“当然。一起吃晚饭。”
“我吃过了。”她顶着叫唤连连的肚子撒谎,心想着对面听不到,“我对巴马科不太熟悉,得麻烦你找一个地方。”
“好。”
说到这没听见对方挂断,陈渝就补了一句:“我挂了?”
“嗯,一会儿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她这才看时间,五点多。
收拾一下八点半用该差不多。
抽屉还敞着,陈渝泡了桶国内带过来的鲜虾鱼板面,叉子卡在桶盖折横里,她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面泡发了,没什么汤汁坨成一团,她应付了两口居然饱了。
张海晏已经发来地址,就在使馆附近的跑马场区一家酒馆。
那地方她常听同事提起,年轻人的聚集地。然陈渝在衣柜里拨来拨去,找出一件浅黄色洗得发白的衬衫,阔腿牛仔裤。
32.暗筹
酒馆里烟味混着麦酒气,刚进来时生意寥寥,可到了表演时间,那就是另一幅景象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后台出来,穿着亮片吊带裙,脸上妆花的,长发油腻,和角落的叁个男人打了声招呼,然后迪米特里的酒杯下肚,爬到了台子上。
舞女在桃色的雾中跳舞,口哨声连连,叁个男人的注意力却不全在她身上。
红毛炸炸的萨利夫最先按捺不住,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伊戈利,“喂,老板居然带了个女人来家里,还是个文静的中国人,稀奇死了!”
酒馆老板娘是阿斯尔的姐姐,从来都只有他们带女人过来,老板负责结他们赊下的账单,顺带让阿斯尔送几个避孕套。
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伊戈利懒得理他。倒是迪米特里举着手机对准舞台,画面里是舞女走光的角度,他的眼睛却是斜着看窗边。
“不就是上回一起出任务的翻译。”迪米特里说。
“是吗?”萨利夫来回扫视那张没戴眼镜的脸,东方脸孔在他眼里长得都差不多,这么一说,那局促扶鼻子的动作好像确实是陈翻译。
萨利夫又瞧了瞧老板,坐在那里神色没半点异常,还一副从容自如的样子。
“不愧是老大。”萨利夫咂舌,“追女人装起绅士来,就是比你们变态。”
“少放屁。”迪米特里回呛,“老大不会喜欢规矩的女人。”
说着,他忽然想起上回清场后,老板莫名从休息间的房里出来。以前也有女翻译,但没有坐老板的车。
“老板还真换口味了?”迪米特里半信半疑地冒头。窗边张海晏背对着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翻译的脸始终埋着。
“我们来打个赌,老板这回能装多久?”萨利夫说,“谁输了就把今晚的单买了。”
“一天?”
“我猜一小时。”
迪米特里轻笑,“那还不够你硬起来的时间。”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唯独伊戈利沉默。萨利夫还想接着追问迪米特里,要不要凑过去搭句话,一阵张扬的香水味先一步飘了过来。
阿米娜图端着两杯调好的酒,呵斥了声:“你们叁个臭小子,疫情严重生意也没有,实在没事干就把衣服脱了,上门口给我招几个客人进来。”
一听这话,迪米特里立刻把手机放耳边,假装在打电话。
伊戈利假意去洗手间,手里还拿着空酒杯,不晓得以为他要去马桶里找酒喝。
然萨利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阿斯尔一边脱上衣,露出结实的上半身,一边过来搂住他往门口去。
叁个碍眼的人不在了,阿米娜图重新换上笑容,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到窗边。
一杯加冰块的啤酒,和一杯颜色粉嫩的鸡尾酒放桌上,上面还插着一小片菠萝。
“给她。”阿米娜把鸡尾酒往张海晏面前一推,又冲陈渝眨了眨眼,“我请客。”
说完她就走了。
那份无措却没能带走。
陈渝捧着酒杯,对面的男人一直看着她,像在等待什么。她尝试着抿了口,果味香甜,酒味冰凉,让发烫的手心稍微冷静了些。
此时舞女中场休息,音乐变得舒缓起来。
33.进退
陈渝在凌晨十二点前,终于躺到了宿舍床上。她穿着衣服,戴着隐形眼镜,一觉睡到天光漏窗。
一起床就连打了叁四个喷嚏,肋骨都酸了,头也胀痛得厉害。她按摩着太阳穴向外望去,巴马科在下雨,天色暗黄,很难说清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
陈渝洗漱完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时间居然下午五了。她登陆微信,工作群安静无消息,只有父母发来的几条慰问。
在列表翻了一圈,找不到人说话,或者出去玩玩什么的。最后她点开邮箱新建邮件,在收件人一栏,敲下山鹑公司的公共邮箱地址。
附件里是上周物资清单的翻译终稿。
发送成功,她长出一口气,夜色落下来,雨跟着下了一整天,听声音,还未有消停的趋势。
陈渝捏了捏酸胀的肩膀,用力闭上了眼睛,在眼皮下转转掩住,决定往后所有文件全部走邮件,不单独碰面。
她把这当成一道防火墙。
然而防火墙刚砌起来,就被人从内部砸了个洞。
周一上午,石磊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她工位,先是随口问了句:“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陈渝头也没抬,盯着电脑屏幕玩扫雷,“整理了点资料。”
“不是要出去逛逛?你要是对这边不熟悉,让小丽带你去,她可会玩了。”石磊俯下身,伸手指了指屏幕里的格子,“点这里。”
一个人头逼近,鼠标听使唤地点了过去。
倏地,红色炸弹铺满半片屏幕。
“啧。”陈渝怨气满满,侧睨他一眼,“请问你有何贵干?”
石磊笑了笑:“有个事,得你跟我和山鹑集团那边碰一下。”
那雷子就跟炸在陈渝心口一样,把她炸得一沉:“什么事。”
“北线运输要做合规备案了。”石磊把文件放她手边,“所有材料全部要翻译整理,在使馆这边走个报备流程。”
陈渝快速扫过文件抬头,确实是加急的官方流程。
“你去就行了。”
“这种事,按规定必须叁方在场。”石磊说,“使馆代表,承运负责人,还有翻译,缺一不可。”
躲不掉。陈渝接受命运般,扶了扶镜框,“什么时候?”
“我已经约好了,半小时后到。”石磊直起身,“就在共同区,不进我们内部。”
好一个孙立民带出来的兵,先斩后奏这招用的是炉火纯金。
陈渝没什么好说了,泡了杯咖啡,提笔上阵。
她提前五分钟就到了会客厅,感觉前两日的酒味还在,她鼓动嘴巴,努力让自己保持淡定。
门被推开,她低着头假装在调试电脑,听见两道脚步声一轻一重,随即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的身上。
她翻开笔记本,把笔握正。
“这边坐。”石磊坐在她身边,很快步入正题:“最近北边的哨卡有变动,所有过境资料必须提前一周报备到使馆。”
而张海晏声音不疾不徐,在她对面落下:“清单我这边已经整理完了,这一批只走欧盟的合规物资,不碰任何敏感品。”
34.围堵
夜深人静,陈渝泡好感冒药,放在桌上凉着,她打开门窗通风,高耸的树木挡住了路灯。
她仰头望天,或许今晚有月亮或星星吧,但她什么都看不到。
四处黑茫茫的,雨露都被抹了去。
陈渝趴在围栏上呼吸,她往楼下看去,又在微弱又在稀薄的光线下,看到一抹黑灰色,像是一个人的头发。
她还看到了黑色的劳斯莱斯,她猛地关上窗,背靠着侧过头,盯着冒着热气的水杯,盯着水杯里里咖色的液体,盯着摆在旁边的糖果。
她注意到,这药,这糖,连同那份冒犯,都来自同一个人。
他不仅把墙内部砸,现在变本加厉,开始从外面围了。
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那辆车都在。就停在使馆对面的路口,不远不近,车窗紧闭,没人下来。
陈渝一开始还硬撑着,心里骂着“没规矩”,“流氓行径”。后来,这种无声的围堵像水磨工夫,一点点磨掉她的耐心。
哪有人死皮赖脸到这种程度。
终于在周六晚上,陈渝洗完澡要晾衣服开窗的时候,看见那辆车的车窗降了下来,路灯勾勒出坐在驾驶座上的侧影。
那儿的男人夹着烟,趴在车窗上吞云吐雾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的窗户这边。
漫不经心的,饶有兴致的。
而在视线对上的瞬间,他把车门打开了来,还一只脚踏了出去。
那种行径,仿佛在说:你要不下楼,我就上来了。
陈渝的火“噌”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Shit!”
她随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踩着布鞋快步下楼,穿过马路走向那辆车。
张海晏的左脚还耷拉在车门外,他多半已经忘记,自己有这么一条腿了。
陈渝站在他面前,怒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感冒好了?”
张海晏反手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丝毫不在乎她的眼神,尽管那眼神是要戳穿他的身体,再自从后背冒出来四英寸那么锐利。
“药和糖,多少钱,我给你。”陈渝站得笔直,头发凌乱得还在滴水,一滴滴落在他的皮鞋上,“别再搞这些,我们不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就像一个——”
她话语一顿,憋了回去。
“像什么?”张海晏唇角微挑,靠在车座上仰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终于忍不住炸毛的猫。
陈渝不欲多言。
几秒钟对峙,张海晏闲散地开口:“你还欠我一顿饭。”
他语气像在陈述既定事实,陈渝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欠你饭了?”
“酒馆那晚,你喝了我的酒。”
“那是你约我喝的。”
35.闲游
拉安全带才发现旁边进来个男人,陈渝还往后座看了看,自己怎么不在那儿。
下车换座就太刻意了。
她微微侧身,听着车载舒缓的音乐,看着玻璃上蓄积的雨幕,还能闻到身上沾着的牛排香气。
张海晏没出声之前,陈渝也不可能没话找话。
这场默剧在车停下的时候打破。
旁边就是使馆大门,张海晏踩下刹车,侧目睨了眼副驾驶的人儿,“不请我上去坐坐。”
陈渝解开安全带的手一紧,却又强装镇定:“不方便。”
她好像很害怕,胸口的曲线起伏的厉害。又好像生气了,眉头微微拧起,在控诉他没分寸。
“逗你的。”张海晏看着她笑了下,“上去吧。”
陈渝推门下车,一秒都没多留。
她快步往大楼里走了几步,却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他没有立刻开车走,直到她拐进大楼回到宿舍,习惯性地走窗边往楼下看去。
路口空空荡荡。
那辆让她烦躁了好几天的车不见了。
人类果然都是犯贱。陈渝躺床上盯着手机,从亮屏看到暗屏,从睁眼看到困意席卷,手机终于在十指间震动了下。
她倏地睁开。
屏幕明亮,短信自动弹出:晚安。
陈渝盯着那两个字,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最后敲下叁个字:你也是。
但她不知道,他坐在酒馆里,那个靠窗位置,同样等着消息漫长的回复过来,却仍是没能如愿。
张海晏要了杯烈酒,喝完之后又要了一杯,阿米娜图把装着龙舌兰的酒瓶放到了他手边,额外附赠了小半杯果浆。
“进展不顺利?”阿米娜图抱着猫,往他手机上瞟。
张海晏没抬头,只把手机倒扣,“坐下陪我喝一杯。”
“我可是按分钟收费的。”
“今晚没带现金,先赊账。”
“这可不是好事。”阿米娜图说归说,在他对面坐下,招呼临时酒保阿斯尔拿酒来。
她不爱加水果调味的洋酒。
阿米娜图见他往叁角杯里倒酒,眼尾挑起:“我记得,这杯子是上次那个中国姑娘用过的。”
“我随便在酒柜里拿的。”张海晏开玩笑,“你没洗?”
“洗了,用消毒柜烘了叁遍。”
说话间,阿斯尔拿来了伏特加,阿米娜图和他碰杯,喝得人往后缩,整个下巴的肉都绷了起来。
36.英雄
还没到真正热络的点,年轻人都闲在路边,他们倚着路灯抽烟,靠在敞篷车旁接吻,如果不是警察冲过去阻拦,只怕是要现场上演活春宫。
但对于循规蹈矩的上班族来说,小丽走两步一个回头,简直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陈渝倒没什么兴趣,不知不觉走到了酒馆门口,她停下脚步。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
猝不及防和里面的男人四目相对。
张海晏眸中闪过错愕,但很快自然地打起招呼。
“陈小姐,这么巧。”他又把目光转向她身旁,“这位是?”
连装作不认识的机会都没给,陈渝硬着头皮回应:“我同事。”
她不想多言,张海晏却熟络地和人打招呼。
“你好。”
“你好你好,我叫刘丽。”小丽有些热情过头,“我们见过面,你上周来使馆,我接待你去的会客厅。”
张海晏明显记不得了,嘴上却说:“抱歉,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有脸盲的病症,这才把漂亮的姑娘忘记了。”
“哎呀,是我大众脸。”小丽笑得合不拢嘴。
“作为失礼,我能否请两位进去喝一杯?”
张海晏饶是那副绅士姿态,视线却落到陈渝身上。
看似询问她的意见,实则已经把台阶铺好,只等人踩上去。
陈渝本能地想要拒绝。
“好啊。”小丽却抢先一步,两眼放光,“我们正好在找酒喝,没想到能遇上熟人!”
说着就挽住陈渝的胳膊,把她往酒馆里拖。
陈渝被拽得一个踉跄,在心底腹诽:今天就该看下黄历,准写了不宜出行,切忌社交。
酒馆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那叁个突击手,阿米娜图见到她,似乎有点儿意外。
落座窗边,明明两个人贴着坐在一起,小丽却给她发微信。
行政小丽:渝姐,没想到佩德里先生私下挺亲切,那天我见到他表情可臭了。
陈渝:人不可貌相。你要来翻译部门吗,我可以申请和你换岗。
行政小丽:可以吗?那我是不是能天天喝到免费的酒了?
陈渝:吃人嘴短,小心以后山鹑的外勤工作全砸你头上。
行政小丽:不管,帅哥请喝酒不喝白不喝,跑断腿我也认了!
居然犯花痴。
陈渝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基于使馆同事舔了自己对接人颜值的事情,她一时间不知该提醒还是装瞎,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放下手机时,老板娘拿来了酒。
38.相信
酒馆隔间黑暗巷子,还绑着那四个家伙。两个外国醉鬼嘴里塞着破布,另外两个本地人。
张海晏半蹲下身,抓起藏枪那人的头发,“谁派你来的?”
那人讲着塔玛舍克语,哇拉哇拉下诅咒。
张海晏一拳打在那人鼻梁上,眼角瞥到一块木头碎片,拿起来便戳进对方的喉咙里。
他满手都是血,由滚烫变得温热,又变得冰凉。
张海晏扒了那人的衣服擦手,还从口袋里搜出了个老式手机,一百欧元和半包烟。
他翻到通话记录,按了第一个号码。
对面接了却没说话,张海晏皱起眉,试探着说了句:“找两个连保险都不会开的废物,就别装哑巴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官腔官道地说:“底下人自作主张,这不代表我的意思。”
张海晏嗤笑。
他认得这声音,正是易卜拉辛。
“你要想见我,不必搞这些。”张海晏站起来,摸出打火机和烟盒,“最近在矿上坐不住了吧。”
幽蓝色的火苗在摩擦轮的滚动下窜出来。
张海晏抽了口烟,缓缓道:“泰西特的矿坑出货不少,可车队开不出来,金子在手里就跟石头没区别。你手底下养着五百多号人,每天光是吃饭就在耗空你的家底。”
他跨过地上的血迹,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形形色色的路人。
“你急了,易卜拉辛。”
“佩德里,说话别太冲。”易卜拉辛说,“路是你打通的,可地还是我的。”
“所以?”张海晏弹了弹烟灰,“少废话,有屁快放。”
“来基达尔,我们坐下来谈。”
张海晏直接掐了电话。
此时马马杜把车停在街对面,快步走来。
“找人把里面那个埋了。”张海晏把旧手机扔进污水沟,拿过他的车钥匙。
马马杜往巷子处探了一眼:“谁的人?”
“易卜拉辛。”
“他疯了?上回的事情还没找他算账,现在还敢在巴马科使动作。”
“他没疯,他是快被我们卡死在了矿上。”张海晏边往街对面走边交代,“去准备下,周一去基达尔。”
马马杜皱眉。易卜拉辛急着见面,却没提任何让步。但老板已经有了决定,马马杜应了声:“是。”
关上车门,张海晏刚把钥匙插进点火孔,落在裤袋里的手机震动。
他拿出,看到一条短信。
陈渝:我们已经安全到宿舍。
38.临危
两辆车先后驶离使馆,刻意拉开了距离,一辆往东南方向的隐蔽小路而去,另一辆安保车沿着主路缓缓前行。
陈渝缩在后座,从帆布包里翻出地图和本子。
巴马科到基达尔差不多一千五百公里,她看了眼窗外迅速沉下来的天色,又看向前面副驾驶的老周。
“周哥,我们一晚上赶不到吧,分段是怎么走的,我心里有个数。”
“还远着呢,夜间武装分子流窜得凶,咱们先开到库利科罗,在那边的联络点过夜,明天一早去莫普提,下午冲加奥。”
老周是使馆的专制安保,退伍军人出身,以前孙立民去北部考察都是他跟着,对北线熟悉程度比石磊更清楚。
“加奥出去那段最危险,车速都得控着,大概得要个两叁天,之后到了基达尔再看情况。”老周拧开矿泉水喝了口,“到了地方听我指挥,不要单独行动。”
“好,我知道的。”
陈渝在本子上做好记录,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两辆皮卡跟随。
老周说是山鹑公司安排的暗线车,还随口吐槽了句:“一个野路子的安保公司,步得比政府军还密。”
陈渝没搭话,倒是害怕这一路上未知风险的那颗心,放松了下来。
车开了差不多叁个半小时,到了联络点。
信号时有时无,房间所有物品都是老旧的,陈渝在书桌前点燃煤油灯。
光线没有多么明亮,她又从包里翻出张海晏交付的牛皮本,灯芯火苗透过玻璃罩,像一块融化的黄油,将粗糙的封皮照得线条清晰。
她下意识想去抚平,竟有种错觉,摸到了那只覆满薄茧的大手。
大抵吃多了两碗饭,晕碳了。
陈渝定了定神,随意翻弄了下,一张照片和一张折迭的信纸从纸缝滑了出来,落在桌上。
她捡起来,黑白的照片模糊不清,上面十二个人穿着统一制服,却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年轻男人。
他站得笔直,臭着张脸被人搭着肩膀,要比现在瘦些。而他身边的士兵,有的笑着,有的挎枪摆姿势,不在现场都能感受到哄闹。一一看过去,除了阿斯尔,其他的都没见过。
陈渝瞥到末角,2013年拍摄,看来是他参军的时候。她翻转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印入眼帘。
无关Jean Perdrix,只因那笔迹放在其中,确实让她立刻注意。
她又翻过来,昏黄的油灯让照片具有年代感,陈渝单手托腮,越看留着寸头的张海晏越觉青涩,哪有现在装腔作势的劲,也就不禁笑出了声。
看着笑着,她拿起那张信纸,展开才发觉是一份死亡通知书。
落款日期已是六年前,却正好是七月份的今天。陈渝捏着信纸,再看照片上的十二个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13年法军发布薮猫行动,持续了十八个月到14年的七月才结束,照片里,除了张海晏和阿斯尔,剩下的人大概都不在了。
心情变得沉闷,她把照片和信纸小心翼翼塞回牛皮本,又把牛皮本放进帆布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油灯滋啦啦地烧着,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忽明忽暗的火苗,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天刚亮,陈渝还没缓解肩膀的酸痛,老周就来敲门催促她出发了。
原以为石磊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了,没想到老周更甚。到了莫普提就地休整了半小时,司机最后一口饭菜还没咽下去,就被他念叨着上了车。
路上,老周紧盯着后视镜,时不时提醒司机放慢车速:“咱们走的这条主路是通往北部战乱区的唯一要道,穿过莫普提后,往加奥去的36公里没人管,游击队最喜欢躲在沙丘后面打冷枪。”
39.不乱
而陈渝猫着腰,借着沙丘的掩护,快速靠近那辆侧翻的装甲车。
现场惨烈,只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尚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大腿内侧疯狂往外涌着鲜血。
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的年幼牧民,趴在沙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陈渝想开口询问士兵时,小牧民突然爬起来,哭喊着往燃烧的装甲车那边冲。
那里躺着两只被炸死的小羊。
见状,陈渝倐地拽住他的后领,“回来!”
小牧民挣扎着回头,脸上泥泞不堪,瞧见她身后着装迷彩的安保人员,满是惊恐。
陈渝手上的力道却出奇的大,硬生生把牧民摁坐在沙地上,用几句当地语说:“不要怕,我是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不是很流利,牧民听懂了国名,他看了看陈渝的面孔,捂着脸低喊他的小羊。
陈渝顾不上安慰,转头看向地上的士兵,应该是埃及人。她尝试着法语问:“能听懂我说话吗?伤得怎么样?”
士兵疼得抽气,咬着牙点头:“能……腿,腿没感觉了……”
陈渝左右看了看,暂时用手捂住他流血的位置,“有没有未引爆的装置,你们指挥中心的通讯频率是多少?”
“车里没有……频率是145.5……”士兵摸了摸腰间,“我有微星电话。”
陈渝记下数字,看了眼跟上来的老周。
“周哥,辛苦你去车上拿急救包和矿泉水。”她转而又对那些安保说,“你们带人守住东侧那个沙丘,防备对面杀回马枪,留一个人搭把手帮我按住伤员,我负责翻译沟通。”
安保人员按照她的指令散开,老周却皱着眉头立在原地,显然不愿意掺合外人的事。
陈渝神情严肃:“快点周哥。”
“小陈,你太不听指挥了。”老周说了那么句,却还是去了车里,没一会儿来提着医药箱跑过来。
陈渝掀开医疗箱,拿出剪刀和镊子。
“按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她一边吩咐安保,一边小心谨慎剪开士兵衣料。
受伤严重的地方皮肉外翻得厉害,她只能先夹掉镶砌在皮肉里的铁片,士兵发出一声声惨叫,吓得那个小牧民也跟着哭嚎。
陈渝没有犹豫,拧开碘伏瓶浇在伤口周围,然后扯出一根战术止血带,仔细绕过他大腿根部的伤口上方。
滚烫的鲜血把她手背染得通红,有些粘腻。
耳边也不知怎么没了哭声,口袋里手机在震动,陈渝不敢分心,按住止血带的一端用力收紧,接着一层层快速缠绕固定。
打好结,她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止住血,但她能做的只有急救,这条腿估计是保不住了。
她这才眼角一斜,瞧见小牧民被老周捂住嘴,眼泪大颗颗的滚落。
“没事了。”陈渝声音温柔,把一瓶矿泉水塞进小牧民手里,“你来帮我递一下水。”
老周就势松开了手,牧民愣愣地拿着水,用衣袖胡乱擦掉眼泪,跟着她一起给士兵喂水。
看着士兵呼吸渐渐平稳,陈渝俯下身,准备检查其他部位。她几乎贴着地面,不经意扫过装甲车扭曲的底盘。
40.关心
傍晚,车队抵达加奥外围的哨卡。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巡洋舰,等安保车辆并排停下,双方车窗降了下来。
“佩德里先生?”老周有些意外地探出头,“你不是走东线?”
陈渝下意识坐直身子。
张海晏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转向副驾的老周:“听说你们路上出了事,过来看看情况。”
“哦?还挺上心。”
“确保你们行程安全是分内事。”张海晏语气自然。
老周将信将疑地笑了笑,“没多大事,撞上联马队遇袭,帮着处理了下伤员,我们人都安全。”
“安全就好。”张海晏说完,目光又落到了后座。
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却让陈渝心口一颤。
从东线切到这里,至少多跑两百公里烂路。她抿了抿唇,默默地把车窗摇了上去。
几句话后,外边张海晏率先发车,红色尾灯闪了闪,示意他们跟上。
老周说:“跟着吧,估计是去补给点,正好歇口气吃点东西。”
司机踩了油门,陈渝看着前方巡洋舰的车尾,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一处土院子。
张海晏站院中央等着,老周下了车和他说着话,陈渝跟在后面盯着地面的影子。
工作人员很快端来餐食,几盘当地常见的古斯米,准备了筷子和勺子,还有一筐刚烤好的面饼。
一路奔波,大伙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围着一张破木桌坐了下来。
老周扒了两大口饭,问道:“佩德里先生,你和我们明早一起出发,还是?”
“我吃了饭先走。”张海晏应着,手里的勺子没怎么动,“前面叁十公里有几伙游兵散勇,我过去探路。”
“辛苦辛苦。”老周拿起矿泉水瓶,冲他举了举,“以水代酒,敬你一杯,多谢费心了。”
听着他们聊天,陈渝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能感觉到对面扫过来的视线。
如有实质,不紧不慢。
她不免地抬起左手,手肘撑着桌子,用手背挡住脸颊上的创口贴。
水足饭饱后,院子里的人散得干净,老周招呼了司机去查车。
陈渝走到院墙角落的背风处,想给手机找点信号。
身后脚步声落得轻,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下午的事,处理得挺利索。”张海晏靠在她旁边土墙上,“比我预想的沉稳。”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陈渝盯着屏幕一直转圈的信号格,把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倒是你,绕这么远过来,不累?”
张海晏没回答,目光往下落了落,停在她脸颊那块创口贴上。
陈渝被他看得不自在,掩耳盗铃似地别开脸。
41.谈判
翌日,基达尔主哨卡。
两个端着步枪的民兵挡在越野车头前,很快一个满脸胡茬的武装人员走过来,枪管磕了磕车门。
行为并不友善,老周摇下车窗,把护照和通行证递了过去。
那名武装人员翻了翻,抽出陈渝的证件,剩下的扔回车窗,接着就把她的证件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做什么?”老周立刻推开车门。
武装人员往后退了一步,二话不说拉栓上膛。周围几个民兵跟着举起了枪,枪口齐刷刷对准老周胸口。
“路线报备不符。”武装人员懒洋洋地解释,“你们随行翻译没有北部通行特批,证件扣留。”
陈渝闻言,从后座探出身。
“那是大使馆签发的外交护照。”她说,“战区通行证件也在里面。”
武装人员点点头,却并没有放枪的打算:“基达尔不认这个东西。”
陈渝只觉不可理喻,打算下车理论:“无论在哪里,你按规定盘查可以,但无权扣押外交人员的证件。”
武装人员嗤笑一声,用枪托顶住车门,“在这里,我手里的枪就是规定。”
旁边老周见状,迅速挡在陈渝的车窗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进城再说。”老周别过头压低声音,“真惹火了这帮孙子,咱们连车都过不去。”
明显存在故意为难,连道理都讲不通。
陈渝看了看他们的抢,又看了看对方口袋里露出的红本边角,权衡下缩回车内。
真是没王法了。
车子重新启动,压过减速带。
“我跑了那么多年北线,他们就是坑要一笔钱。”老周偏着头看后视镜,“小陈你不用担心,等见了负责人再跟他们沟通。”
“嗯好。”陈渝也在看着后视镜,但不赞同老周的说法。
还没走远,那武装人员又把她的证件掏出来,拿在手里把玩着,还一边打着电话。
看样子,是伊卜拉辛命人扣她的证件。
就是不知道想做什么。
半小时后,车停一栋两层高的水泥楼。
门口有七八辆皮卡,后斗上焊着高射机枪,一群雇佣兵靠在车边抽烟。
张海晏就站在台阶上,看见他们的越野车停稳,走了过去。
陈渝下了车,脸上情绪不佳。
“路上不顺利?”张海晏问。
陈渝张了张嘴,最后低低回了句:“没有。”
见她不愿多说什么,张海晏转头看向老周。
42.闲聊
出了房间,阿斯尔感觉张海晏心情还不错。
“老板,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可不是小数目,伊卜拉欣一步步走得够紧。”
“就怕他没那胃口吃下。”
张海晏拿着那本外交护照,边走下楼梯边翻开来。
照片中的女生一如既往白衬衫,头发扎得干干净净,眼神比现在更加青涩,瞧着就赏心悦目。
刚一合上护照,赏心悦目的人儿立时就出现在了眼前。
站在车门旁,踢着脚边的石子,心灵感应般地抬起头。
四目相触,她眼睛亮亮的,招着他过去。
“谈得怎么样?”陈渝接过他手里的护照,还认真看了下,确认没有丢失文件。
“在我掌控之内。”张海晏轻飘飘地吐出这么句。
“哦哦。”陈渝低着头,把护照塞进包里,然后没头没尾地冒出,“那我呢?”
空气有一瞬间安静。
张海晏还没搞懂意思,倒是看见她耳根莫名烧了起来。
“我是说……”陈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补救,索性把话题引开,“今天住基达尔吗?”
“你想玩一天?”张海晏把问题抛回去。
陈渝对这地方印象非常不好,果断摇了摇头:“不想。”
“那就不住。”
“嗯好。”她如释重负般,转过身朝白色越野迈去。
原以为结束了,却不想张海晏在身后叫住她:“陈渝。”
她回头。
他毫不避讳,“坐我的车。”
话,在车旁说的。
老周就坐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合规矩吧。”老周笑得很官方。就算回程一条路线,可没遇到过翻译和对接人同车情况。
“有工作需要核对。”然张海晏冠冕堂皇,却又把问题抛过来,“怎么说,陈小姐。”
彼时陈渝夹在中间,一位个子高得挡住了阳光,一位面色凝重,她就像华莱士汉堡里只有面包糠,没有馅料的鸡排。
倒是老周发出灵魂拷问:“你之前也这样?”
“啊,有过。”陈渝底气不足,“之前堪线的时候,出于安全考虑,石磊前辈让我坐佩德里先生的车。”
把前辈搬了出来,老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海晏。之前确实听说他们遇到伏击,但这和工作本身并不冲突。
见老周脸上疑虑更深,陈渝赶紧说:“当时主要因为车坐不下,后来路段安稳了,恢复了正常秩序。”
43.汉界
火堆分了两边,休息归休息,规矩不能破。
阿斯尔带人守着外圈,老周守内圈,两拨人隔了十来米,各干各个的活儿。
虽说突发情况,这些个安保的生活有够滋润的,老周刚把帐篷搭好出来,就瞧见几个突击手架起了烧烤炉,旁边放着刀等器具,现割的野兔肉新鲜地冒着血。
于是老周拿了根木棍,在两边的帐篷中间,划了一条“楚河汉界”。
张海晏和陈渝回来的时候,安保队已经喝过一轮了。他盯见那条线,可算明白陈渝和他坐一辆车时,拿背包划界线是跟谁学的了。
一见他们,萨利夫立刻让出迪米特里旁边的位置,顺便开了瓶酒。
“和我们一起。”张海晏和陈渝说。
老周在后备箱拿东西,陈渝看了眼,又看了那条线,轻声拒绝:“不了,不能坏规矩。”
“你前辈跟我一起的时候,没这些破规矩。”
“他是他。”陈渝抱着木柴,坐去了自己那边。
木柴有些受潮,烟味呛鼻。
没一会儿,老周心无旁骛的烤着馕饼,奈何另一边已经烤熟的肉香飘过来,陈渝偷偷看了眼,不由吞咽了下。
张海晏站在那儿好笑瞧着她,都馋得流口水了,吃个肉有什么坏规矩的。
坐对面的萨利夫颇有眼力见,“老板,肉有多的,要不叫他们过来吃点?”
“还有啤酒。”迪米特里补了句。
“那我去喊他们呗。”萨利夫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喊。”张海晏慢条斯理地烤肉,“我给她过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动作一滞。
萨利夫正起身起到一半都给僵住,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酒馆门口,陈翻译把老板给拒绝了。
“热脸贴冷屁股没必要吧。”
阿斯尔没想到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说了出来,咳了两声,不知该怎么打圆场。
在场的人纷纷相视一眼,震惊却又默契地闭着嘴。
只有萨利夫一屁股坐了回去,还碰倒了地上的酒瓶。他看着张海晏拿着两把烤肉,叁两步迈过了那条分界线。
这下老板不仅没发火,人还不在了,萨利夫好比脱缰的野马,用胳膊戳了戳迪米特里。
“帅得烦,我赌赢了,老板把陈小姐拿下了。”
迪米特里没好气地斜了他眼,“你不是赌老板能装多久绅士?”
“你又怎么知道,老板刚才在树林里没干些什么?”
“那,”迪米特里暧昧一笑,“有点太快了。”
“你懂什么,中国话叫速战速决。”萨利夫光是这么说,就觉得刺激,他摸摸鼻子,换了个坐姿。
而阿斯尔看见两人的表情就皱眉,这俩混蛋就不能凑一块。
44.核查
老周以天为被,在陈渝的帐篷外坐了一宿。等到她出来洗漱,他打了个哈欠装作刚醒的样子,说了句等会儿出发坐他的车。
只是这样,陈渝也察觉到老周不对劲,自是不会再坐别人车上去。夜里回到巴马科,老周更是给她送到宿舍楼下才离开。
站在窗台前,陈渝看着楼下还没开走的车子,刚摸出手机就来了电话。
“你们使馆的安保,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那头一开口就饶有不满,像是憋了很久。
陈渝并不觉得,“这叫尽职。”
“尽职在你帐篷外坐一晚?别不是怕我半夜钻进你帐篷里。”
听他说,陈渝才知道这事情。难怪老周在车上一直犯瞌睡。
“别说周哥怕,我也怕。”她蹦出一句,后觉玩笑开得有些亲呢,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张海晏在电话里沉默地思考,觉得两人有种感觉,就像是……他轻笑一声,把“地下情”的念头压下去。这要说出来了,陈渝指定挂断电话,外加拉黑拒联十天半载。
“你笑什么?”陈渝借机打破自身窘迫。
“没什么。”张海晏说,“我明天飞趟法国,欧盟的审核要来了。”
“你这才回来就要出差,当老板没比我们这些打工人轻松。”陈渝叹了口气,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
很平常的谈话,张海晏却听出了其它意思,于是直接说了出来:“允许你想我的时候打电话。”
陈渝哑口一瞬。
“张海晏——”
在人发怒前,张海晏及时打断:“开个玩笑。”
陈渝就知道他这几天沉稳是装出来的,现在原形毕露了。
她准备挂电话,那头略显慵懒的声音传过来。
“陈渝,跟我说声晚安。”
不明白意欲何为,不过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陈渝开口:“晚安,我挂了。”
张海晏似满意地“嗯”了一声。
掐断电话,她没急着关窗,看着楼下那辆车冒出尾烟,消失在路口拐角后好一会儿,哼着小曲回屋泡方便面。
日子忙碌晃过半个月。
欧盟对山鹑提交的第一批运输备案进行合规核查,确认“欧盟萨赫勒项目”执行情况。
巴马科没有欧盟官方办公点,会议设在丽笙酒店。
陈渝和石磊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主要人员还未到,石磊调试着投影仪:“今天阵仗不小,法国使馆的人也要来。”
“来的是谁?”陈渝问。
“政治参赞,叫什么玛丽昂·杜波依斯。”石磊说,“这女人可是个狠角色,在西非待了八年,干成了法国在西非最重要的情报联络人。”
45.玛丽昂
玛丽昂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静了一拍。
陈渝不禁为张海晏捏了把汗。
这个问题远比之前的问询尖锐,表面是追查企业关联方,实则北部战乱地带,所谓本地运输商从来都是当地武装挂名的壳子。
一旦他的回答有半分纰漏,整个项目的合规性都会被推翻,山鹑甚至会被彻底踢出欧盟合作名单。
审计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欧盟代表也看向张海晏这边,显然也等着一个明确答复。
“运输商的注册信息,刚才我的助理已经说过,会后会提交完整材料。”张海晏一脸从容,“工商备案、股权结构都在合规范围内,符合欧盟及马里当地的商贸规定。”
滴水不漏的把问题推回合规流程,可玛丽昂却没打算就此作罢,翻弄着自己的笔记本。
“根据公开备案信息,叁家公司均为自然人独资,注册地址是基达尔同一片废弃商铺,法人代表是叁位没有任何商贸资质的当地老人。”玛丽昂说,“佩德里先生,这样的空壳公司,能承担萨赫勒北线的运输协调工作?”
就差没直白指控掌控张海晏幕后操控,转移项目资金了。
石磊准备打圆场,却被陈渝不动声色地拉住。这种场合,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显得心虚,只能看张海晏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海晏轻笑一声。
“杜波依斯参赞,欧盟核查的是项目合规性、物资运输履约情况,还是要替马里政府审核本地企业资质?”
玛丽昂暂未说话。
张海晏接着说:“基达尔的局势你我都清楚,政府军管控不到,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能在北线打通运输路线,有能力协调哨卡通行的只有本地注册企业。至于法人代表的资质,那是马里工商部门核准的范畴,我公司只负责筛选具备通行能力的合作方,无权质疑当地政府的审批结果。”
说着,他转头看向欧盟代表。
“使团如果对合作方资质存疑,我们可以立即提交所有合作协议、资金流水、通行沟通记录,接受全面核查。”
他这番话,真要当场彻查,势必牵扯出萨赫勒北部复杂的武装割据局势。
欧盟代表沉吟片刻,看向玛丽昂,开口打了圆场:“既然相关材料会后提交,那这个问题暂时搁置,我们继续下一项审核。”
玛丽昂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山鹑在这个项目上合作的中方翻译是谁?”
张海晏微微侧了侧身。
玛丽昂的目光落了过去,似乎早有准备:“你好,我有一个问题。”
陈渝只觉她眼神锐利,努力保持冷静:“请说。”
“你经手的译文里,有没有发现过备案材料和实际运营不一致的地方?”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甚至感觉到旁边石磊坐直了身体。
陈渝反应过来,玛丽昂不是单纯参与核查,手上必然握着暗线情报。
而张海晏用规则与话术挡下发难,既不承认和武装有深层牵扯,也不否认正常通行交涉。可现在矛头转向她,只要一句话答偏,前面所有周旋就会全盘崩塌。
陈渝迅速回应:“我的职责是确保译文与原文一致,原文的数据和表述我都如实进行翻译。”
“所以你没有发现?”玛丽昂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看出破绽。
“抱歉,我没有权利对原文内容进行判断。”
似乎得到了预料中的结论,玛丽昂淡淡一笑,“我的问题结束,你们继续。”
46.软肋
石磊捧着一堆器材,和张海晏讪笑一下,小跑追了出去。
电梯的门开着,陈渝一只手挡在那儿,石磊走进去,等到电梯门合上才出声:“饿了吧,带你去吃大餐。”
“吃什么?”
石磊只是客气,没想到她应下了,脑经急转弯后道:“跑马场那边新开了家中餐馆,带你去回顾下家乡的味道。”
“好,我叫上小丽一起。”
“叫她干嘛?”
“难得你请客,不得好好宰你半个月工资。”
叮一声,到了一层。
陈渝迈了出去,“我一个人没法达标。”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石磊故意得瑟:“正愁找不到美女跟我喝酒,今天我可赚了。”
中餐馆在跑马场区边缘,石磊点好菜,见陈渝情绪不高,把菜单推过去。
“我点的都是辣菜,你看看要吃点什么。”
陈渝翻了两页,要了一份叉烧酥和水煮鱼。
距离上菜还有一会儿,酒水先上来,石磊用啤酒润了润嗓子,道:“玛丽昂那人就那样,老孙当年也被她呛过。”
蛐蛐领导的事,陈渝也提不起多少兴趣,起开一瓶旺仔回道:“怎么呛的?”
“直接在安全工作组上问老孙,中国在北线的立场是什么。”石磊说着扯了扯领带,模仿领导摆出官腔:“咳咳,玛丽昂女士的问题很好,关于这个问题吧,我们一贯主张和平谈判,不搞对立,始终秉持——”
“客观公正的原则。”陈渝接上。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笑了起来。
这套外交辞令孙立名每天晨会必读,使馆里的本地雇员都会念了。
开车来的,总得有个人保持清醒,酒闷子小丽还没到位,守规守纪的陈翻译便以奶代酒了。
碰了碰杯,陈渝问:“然后呢?”
“然后,玛丽昂当着各个领导面呛了老孙一句,‘答得好,和没答一样’。我听前辈说来的啊,老孙都挂不住脸了。”
“不至于吧。”
“谁都有才出社会,都有脸皮薄的时候。”石磊又灌了口酒,玩笑道,“现在我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陈渝感觉前半句在点她,一边喝着旺仔,一边回应:“这么说,玛丽昂今天嘴下留情了。”
“没看出来,也就没那么直白。”石磊往后靠到椅子上,“我在这边待了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外交官和对接人,张海晏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到难驾驭的男人。”
话题主人公突然跳转,陈渝咬着吸管顿住。
石磊当即捕捉到,放下酒瓶。
“陈渝,工作上我们是同事,私下我把你当妹妹,你……”他打了个酒嗝,“有数就行。”
“你想说什么?”陈渝握着旺仔罐,手指蹭了蹭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47.芒果
石磊买完单,陈渝负责开车,搀扶着小丽回到使馆。
喝得五迷叁道,小丽的腿像面条一样软,踩在路面上毫无章法,好几次差点把两个人一起带倒。而且不出所料,小丽吐了一身,爬楼梯还在醉话连篇。
“渝姐我跟你说,我男朋友高中那会儿追了两年,我都没答应。后来下雨天,他把校服脱下来给我挡雨,自己淋成落汤鸡。我就想,算了,都要高考了,不恋一场不圆满,就他了吧!”
陈渝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拽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你这种早恋行为,我严厉批评。”
“青春期叛逆嘛。”
“别逆不逆了,你好好走路。”
“我在走呀!”
“你在飘。”
“飘就飘嘛,反正我男朋友会接住我的。”小丽的脸蹭着她的肩膀,嘴里嘟嘟囔囔,“渝姐,你没人接吗?”
不等陈渝回答,小丽笑了起来,甚至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真诚。
“哦对,你没有男朋友。”
“……”
齐刷刷两把利刃,戳到陈渝母胎单身的痛处。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生气,要有耐心。
好在小丽吐过之后人是醒的,只是失去了控制四肢的能力,到了宿舍门口,陈渝从她乱七八糟的包里摸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把人弄上床,脱了鞋,又拧了条毛巾给她擦脸。
小丽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抓住陈渝的手腕,醉眼朦胧地盯着她:“渝姐,以后我结婚了,你和磊哥来当伴郎伴娘好不好?”
面对醉鬼,陈渝秉承着符合的原则:“行行行,我俩还给你们包个特大号的红包。”
“那感情好呀,说不准将来你和磊哥凑一对——”
话没说完,倐地被陈渝捂住了嘴:“他瞧不上我,我也不喜欢他那种类型,睡你的觉!”
小丽呜呜两声,似乎说“你怎么就确定”,又似乎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咋咋唬唬,好不消停。
陈渝再好的耐心也不惯着了,被子一扯罩住她的脑袋,十几秒不见有动静,以为给人捂去见太奶了。
掀开被子一看,人家正睡得四仰八叉。
陈渝好笑地翘了翘嘴角,回到自己宿舍,脱下被吐脏的外套要拿去清洗,一摸口袋,玛丽昂给的名片掉了出来,仿佛还自带音效——
’raductrice attitrée。’
‘是你动心了。’
顿时汗毛乍起,陈渝拉开抽屉就打算收起来。
这下,又是看见收在屉子里的腕表盒,又是看见剩余的感冒药,零零散散在塞古村落买来的银饰,还有那个被她翻了几回的牛皮本。
貌似悄无声息,不属于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而这样的行为,又制造一种她慢慢在意,逐渐沦陷的感觉。
“啊啊啊啊!”
陈渝嘶吼着抓自己头发。
48.咖啡
石磊走后,陈渝在食堂阿姨那儿领了两个熟透的大芒果。果香沾留持久,她洗了一遍,还是能闻到手指上的甜甜香气。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越闻越舒服,出了大门都舍不得放手。
路边停着一辆陌生车牌的轿车,车窗摇下来半截,隔着半米远,陈渝站住脚,错觉般地看着驾驶座里的女人。
“嗨。”女人带着墨镜探出车窗。
陈渝过电似的打了个颤,忙上前打了招呼:“杜波依斯参赞。”
“私下就不用那么客套了。”玛丽昂摘掉墨镜,“我想你大概不会主动联系我,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说完她抬手看了眼腕表,又落回陈渝脸上。
“半个小时,喝杯咖啡。”
休息时间过来,陈渝找不到理由拒绝,应了声“好”便坐上了副驾驶。
玛丽昂随手拧开音响。
法语香颂从扬声器里漫出来,填补了路途中压闷的沉默,只是冷气对着脸吹,陈渝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闻不到芒果香了。
苦涩的广藿香尾调似在鼻子里扎了根,陈渝努力憋住喷嚏,到了家装修复古的咖啡馆,刚一坐下还是没忍住打了出来。
陈渝尴尬地笑了笑,胡诌了个借口:“这家咖啡馆冷气开挺足,不过装修风格很独特,我第一次在巴马科看见。”
“这地方有年头了。六十年代法国人建的,老板是马赛来的老移民,后来换了叁任东家,装修一直没动过。”玛丽昂扬了扬下巴,“墙上的黄铜壁灯还是殖民时期的老物件,黑市上能换半箱子弹。”
陈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儿靠着窗,深木色的护墙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黑白地砖有几块裂了纹,摆放的旧皮沙发塌了一只角,坐了个看报的白人老头。
玛丽昂熟络地和他交代了一杯意式浓缩,接着把菜单推到对面。
“上流人士喝咖啡都爱去丽笙,只有我绕半座城来这儿。”玛丽昂说,“这里的咖啡豆是直接从埃塞俄比亚运来的,不是欧盟的补给货。”
陈渝点点头,哪儿的产地根本不重要,她和老人随便道:“和这位女士一样,谢谢。”
老人放下报纸,起身去了吧台。咖啡馆一时有些安静,陈渝推了推眼镜,琢磨该说些什么。
许是上回不太愉快,玛丽昂主动打开话题:“陈渝小姐,我可以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吗?”
陈渝微笑:“能让您记住名字,是我的荣幸。”
“打住,我不喜欢听恭维话。”玛丽昂直言,“不过你和我年轻时很像,被派到最难啃的地方,以为凭专业本事就能站稳。后来发现,这里和教科书上写的不是一回事。”
“其实无论哪里,都会有它不成文的地方。”
“是,规矩从来都摆在台面之下。”玛丽昂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倦怠,“上次对你的措辞不恰当,我很抱歉。”
陈渝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致歉,低头看着自己有点点发黄的手指,又转念一想,问道:“佩德里先生让你找我的?”
“他本来就知道我会来找你。”玛丽昂纠正了她的用词,“不过他不喜欢这个主意。事实上,他明确表示过不希望我接触你。”
“你们很熟。”陈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应该,这属于个人隐私。
“别误会,我做人质谈判的时候,他是外籍军团的战术顾问,和我的丈夫很熟络。”玛丽昂没避讳,“我们都是公私分明的人,会议那天并不是针对谁,包括我现在找你。”
“不不不。”陈渝下意识辩解,“是您误会了,我和佩德里先生只是工作——”
49.暗账
陈渝揣着那两个芒果,回到使馆,拉开自己工位的一格抽屉。
“渝姐,你差点儿迟到,中午干嘛去了?”小丽问道。
“见了个人。”
小丽八卦心起,眉毛飞得老高:“哟,男的女的?”
“大美女。”陈渝看着那抽屉里的叁个usb,里头一个黑色的usb十分显眼。
那是山鹑所有备案资料。
玛丽昂的话没放心上不可能,当然也不会空穴来风。
“小丽,我出去一趟,辛苦你给我打下班卡。”
“什么?”小丽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工位,就留下两颗芒果在桌上。
陈渝拿着USB回了宿舍,把文件转到了笔记本电脑上,打开压缩包文件浏览,里面数百份文本文件,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看了差不多二十多份文件后,宿舍突然跳闸,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陈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门窗户打开通风,这才回到电脑桌前,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
她看到了一份标题为0625的文件,文件下面的目录出现“武器装备”的字样。
这份文件是上个月山鹑的运输合同,其中内容20支FN SCAR突击步枪,用于北部培训点,原稿里定语为比利时FN Herstal公司生产。
陈渝当时认为那只是常规的装备更新,但这个定语是军贸合同的标准表述,一般安保公司的装备清单不会写这么详细。
她之前也见过,便点开了本地硬盘的备份库,找到第一次接手项目时的初始装备备案。
表格里写着的FN FAL,目的地同样在加奥,就连前面的定语一模一样。
如此来说,两种武器出自同一家兵工厂。
但FN SCAR是新型突击步枪,正规安保防务公司的标配,而FN FAL是几十年前的老枪,在中东和西非的黑市上最抢手。
也就是说,备案里给北部的培训点发新枪,实际往加奥的运输线送黑市老枪。
她记得马马杜那边的文件里有伊卜拉辛的采购记录,难不成……陈渝存着一丝侥幸心理,打开浏览器,登录欧盟后勤的内部备案系统,输入她的译员识别码,在检索框里敲下“FN FAL”和“山鹑”。
页面跳转,屏幕弹出一行小字:暂无匹配记录。
陈渝以为系统卡了,不断刷新网页,却还是那行字。
没有任何关于这批的过境报备,她退出来又搜索“FN SCAR”,系统立刻跳出详细的备案清单,出厂序列号、报关单、欧盟的审批电子戳一应俱全。
她把中文译文调出来对照,发现数量和目的地都一致,不过两者的序列号落在同区间。
运输中搞点额外收入算是平常,但她从未往武器上面联想过,然而张海晏利用使馆的不知情,把她的签字当护身符,把运往加奥的黑市武器给洗白了。
她从没有真正怀疑过,如果不是玛丽昂的那些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条完美的洗白链。
陈渝关闭了所有网页之后,思量片刻,看了看立桌上的手机,去了阳台打电话。
她联系了石磊,那边似乎在酒吧里很热闹,陈渝开门见山:“前辈,上个月山鹑运了一批FN SCAR去加奥,我看备案是你负责出的外勤,过境报备你经手过吗?”
“没有,怎么?”
“我这里信息有些偏差,最初有批比利时产的FN FAL,也是从加奥出去,但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备案里,运输商是谁都不知道。”
50.失控
客厅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张海晏摩挲着指腹,没了先前的松弛。他给两人倒了杯水,这才开口:“你不知情签了字,只是走正常流程。如果你知道了还签字,那才是真违反了你的原则。”
陈渝被这套逻辑震惊了。
诚然她知道在张海晏眼里,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规则对错,他做事不受道德约束,不受教条管制。
但即便如此,听到他云淡风轻地偷换概念,她还是……有点失望。
“你见过难民营那些孩子,不是不知道战争带来怎样的后果。”陈渝放低声音,“你现在打着安保公司的幌子,暗地里做军火生意,一旦事发,我这份签字译文就是直接证据。”
“你在担心我?”
陈渝没回答。
张海晏放下杯子,“政府军控不住北部,武装山头各占一方,金矿、物资、军火本就是绕不开的东西,我不走这条线,也有别人走。”
“任何私下贩运军火、资助武装的行为,放到哪里都是违规。”
“违规?”张海晏笑了,“那些俄罗斯和法国的军火商,他们只管卖枪不管死活,我至少能控住数量,限定流转范围,维持平衡。”
“靠军火堆出来的平衡,早晚要崩。”
“眼下能稳住,就够了。”
明知他讲的是事实,陈渝还是说:“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你自身的利益。”
“我是个生意人,做任何事的前提当然是为了赚钱。”
陈渝张了张嘴,可话都到嘴边了,最后又咽了回去。
这是一场能预见的争执,毫无意义。她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不能认同。
“我知道了。”她合上电脑,打算收拾东西离开,“后续所有文件我只会按字面直译,不会帮你修饰任何模糊表述。”
然而刚站起身,阴影从头顶罩下来。
陈渝往后一个踉跄。
可能是怕她摔跤,张海晏单手揽住了她的腰,却有预警似地往他怀里带。
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张海晏没给机会,强硬地锢着她:“武器我可以现在就补全真实型号报备,重新提交译文,所有责任山鹑一力承担,和使馆和你没有半点牵扯。”
他给出了解决方案,也给了彼此台阶,但陈渝寸步不让:“流水已经走了,货已经运了,用不着再补一份纸面材料。”
“那你想我怎么做,停掉所有北线运输,把哨卡全部交还给政府军?”
“我没资格要求你怎么做……”陈渝双手抵在他肩头,努力后仰保持距离,感受到他落在腰际的手在用力,“你先放开我。”
此时此刻,张海晏才了解她是多么的认死理,但该说的还没说完,他当然不会放人离开。
“你口口声声说规矩,说原则。”张海晏耍起了无赖,把人又带近一寸,“你真的有在遵守?”
闻言,陈渝固执地仰起头:“我签错的字,会去向上面汇报。”
“我说的不是单子。”张海晏盯着她化了淡妆的脸,从微蹙的眉心往下扫过,最后落在她涂了唇膏的唇瓣上。
51.迷津
车开出没一会儿,陈渝就让阿斯尔停在路边,打了辆出租回使馆。
自知状态不在线,她没急着投入工作,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着,想要缓解下注意力。
最近的地方就是跑马场区,还没到那些个夜猫子出来的时间,整条街道空落落的。
原以为不会碰见任何熟人,却好巧不巧,路过酒馆时,撞上阿米娜图往门口扔垃圾。
“大中午的一个人在街上晃,是嫌巴马科的太阳不够毒?”阿米娜图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酒馆的门,“进来坐坐。”
陈渝理应拒绝才对,转念一想,假请都请了,借酒消愁也不碍事。
大白天酒馆里不见客人,阿米娜图进到吧台里,打趣道:“亲爱的,你今天脸色比我这吧台的旧木头还难看。”
“我没事。”陈渝把公文包放在高脚凳旁边,坐了下来,“我要上回那种甜甜的酒。”
“在我这儿说‘没事’的人,通常心里都压着整片撒哈拉的沙子。”阿米娜图熟练地拿出雪克杯,“是工作上的事,还是男人?”
“我……”陈渝顿了顿,“没谈过恋爱。”
“哦我的上帝!”阿米娜图夸张地睁大眼睛,“亲爱的,我在你这个年纪,男朋友能从街头排到巷尾。”
陈渝尴尬:“可能我比较热爱学习。”
别说谈情说爱,她连情书都没收到过,牵过手的异性只有她的老父亲,还是上小学之前。
雪克杯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声音,阿米娜图自信满满:“别看我现在胖得身材走样,我年轻的时候,让·雷诺都得排着队请我喝酒。”
“每个女人在不同的年纪,绽放的魅力不同。”陈渝微笑,“我第一次过来,就看出海报上的模特是你。”
“你还是第一个认出来的人。”阿米娜图乐开了花,“可惜我现在想找个男人解乏,只能倒贴钱了。”
陈渝不知如何接话。
很快,阿米娜图调制好酒,转身拿来叁角杯。
颜色艳丽的酒液倒入杯中,杯口插上一片菠萝。
“你觉得佩德里这个人怎么样?”阿米娜图将酒推到对面。
陈渝笑容即失,满脑子闪现被张海晏莫名其妙亲了一口。
她不是思想封建的人,只是这和她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至少……一点也不浪漫。
陈渝豪饮一口。冰凉清甜的龙舌兰舒缓了怨怒,她淡道:“不怎样。”
阿米娜图瞬间笑了,“通常在他身上受委屈的女人,都会这样和我抱怨。”
陈渝倏然一愣,“他很多女人?”
话说出口,就见阿米娜图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陈渝抿抿唇,补了句:“我和他清清白白。”
然而,酒液在喉咙灼烧。她不禁怀疑,阿米娜图的酒,难不成喝了就会让人口不择言?
阿米娜图倒没戳破那点小尴尬,转而说:“你还记得上次,在你朋友面前闹事那些混蛋吗?”
52.交代
早上,陈渝被一堆硬物铬醒。她睁开眼就看到床上的狼藉,一坐起身,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把脖子上的银项链往下扯,几根头发被绞在银扣里,那张老照片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胸里。
陈渝抽出照片看了两秒,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工作群参赞通知今天不开例会,她去厕所洗漱完,打开窗户往楼下张望。
楼下的晾衣杆挂着两个蕾丝胸罩,窗户拉得很紧,再往远看,大门那儿只有一个雇员靠在水泥哨箱旁,歪着脑袋打瞌睡。
陈渝揉了揉眼睛,趴在窗口吹了会儿风,把手腕上的表放回抽屉,出了门。
到了办公室,她冲好咖啡就去摆弄电脑文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
小丽看不下去了,问道:“谁惹你了?”
“没。”陈渝抬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伸手抹了抹镜片下的眼圈,“黑眼圈很明显?”
“都成熊猫眼了。”小丽说,“对了渝姐,你昨天早退,磊哥问了一嘴,我说你不舒服先走了。”
“他找我有事?”
“不知道,磊哥没交代,估计不急。”
“好,我知道了。”陈渝喝下半杯咖啡。
此时最后的对比数据打印完毕,几张A4纸从打印机里滑落出来,她整理了一下,去了隔壁办公室。
石磊正躺在沙发上品茶,见她敲门进来,故作悠闲地吹了吹纸杯口的热气,抿上一口。
陈渝开门见山:“前辈,关于山鹑的集团的对接工作,我申请换人。”
“咳咳!”石磊猝不及防,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手边有迭纸巾,拿起两张往脸上抹,说:“山鹑和欧盟的正式签约马上就要下来了,你这时候来申请换人,他们老板惹你不高兴了?”
“我没开玩笑。”陈渝把文件放在面前的桌上,“这是我重新核对的山鹑后勤和运输备案,里面有严重的合规漏洞。”
石磊顿了下,看着那份油墨鲜艳的文件,问:“你发现什么了?”
“武器序列号被人为篡改过。”
闻言,石磊放下纸杯,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他快速翻了两页文件,眉头拧起来:“这事儿你要是捅上去,项目很可能会被叫停,你想清楚了?”
“我当初以为只是损耗率的擦边球,但军用武器不一样,那是人命。”陈渝语气坚决,“两份装备档案都是我经手整理归档,真出问题,我们整个对接小组都会被牵连调查。”
石磊沉着脸思量片刻,把文件往怀里一夹,“那行,你跟我一起去趟老孙办公室。”
两人一同走出了办公室,无论是上楼还是过走廊,陈渝都一言不发。石磊走在她前面,脚步比平时慢,像是给她留反悔的余地。
进了孙立名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石磊走过去,把那迭文件递过去:“参赞,陈渝有点情况要向您汇报。”
“什么事?”孙立民并没急着接过文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隔着一张桌子,陈渝双手交迭放在身前,“参赞,我在山鹑集团的备案文件里查到,两批枪械的篡改编号被塞进了同一号段。一批是FN SCAR,有完整的欧盟过境报备;另一批是FN FAL,在系统里没有记录。”
孙立名眉头一皱,“你确定?”
“确定。”陈渝回答,“枪支的批次和生产年份完全不同。”
53.周旋
石磊离开使馆,开车去了丽笙酒店。
两个月前的爆炸事故不了了之,安保管理倒是升级不少。石磊还没开车门,就有保安拿着底盘探测镜在车下扫了一圈,反光镜里还能映出几个牵着警犬的当地士兵。
巴马科的政府总是做些表面功夫,维稳清查的架势弄得浩浩荡荡,犯人至今连个名字都没登记在警部档案里。
石磊亮出工作牌,保安才对他放低警惕,他穿过酒店大堂,走进一楼的咖啡厅。
张海晏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冰美式,旁边站了个金发碧眼的大妞儿,他把玩着手中打火机和人聊着天。
无论什么时候看,石磊都认为这种在外面维持绅士的男人,不得不佩服。
“久等了。”石磊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冲服务生招了招手,要了一杯柠檬水。只是眼睛扫过大妞的胸前时,忍不住挑了挑眉。
张海晏把火机盖“叮”的一声合上,大妞拿着到手的名片满意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抛了个媚眼。
“佩德里先生果然风流倜傥,出门谈工作都有美女相伴。”
张海晏似笑非笑:“石翻译如果需要,我可以在楼上给你安排一间房。”
“我倒是想。”石磊扯了下嘴角,笑意浮在皮上,“不过公务缠身,没有你这份闲情,公私两不耽误。”
张海晏眯了眯眼。
此前接到电话,石磊只说见面聊聊,却未表明什么事情,眼下这个态度……他感受到一股敌意。
服务员端来柠檬水,石磊润了下嗓子,步入正题:“今天过来,主要是跟你沟通后续的工作。”
“使馆有新指示?”
“嗯。最近使馆对所有后勤项目进行合规性复核,孙参的意思是,所有的流程都要重新走一遍筛子。”
此话一出,张海晏把玩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
“按新标准,有些文件从头到尾要过第二遍。”石磊接着说,“陈渝毕竟是刚从国内过来的年轻姑娘,有些地方经验还是欠缺了一些,为了不耽误山鹑集团的三期进度,接下来的所有对接和文件审核,由我全权接手。”
说完,他盯着对面那双灰眸。
石磊预想过张海晏的反应。可能会质问原因,可能会当场拒绝,也可能会直接抬出欧盟招标方来施压。
但张海晏把打火机放在桌面,用食指按着,慢慢地转了半圈,语气平淡道:“既然是复核流程,石翻译按规矩办就是,我这边会全力配合。”
答应得如此干脆,让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憋在了喉咙里。石磊笑说:“佩德里先生倒是痛快,我还以为要替之前的对接流程,多说两句辩解的话。”
“我相信你们安排是有原因的。”
“那你不问问,为什么把陈渝换了?”
“你们内部的人事安排,我不方便过问。”
“是不方便,还是早就知道?”
此话目的性极强,张海晏放下打火机,声线沉了下来:“石翻译,你我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石磊哑然。
只见张海晏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随即说:“你今天这是来通知我换人,还是来审我的?”
“当然是通知。”石磊不假思索。
54.调查
“哎呀真是倒霉,下什么雨呀,我晾着的衣服都没收。”小丽趴在窗沿看着外面的落雨,一脸愁苦,“这雨专挑下班的时候,还怎么去隔壁小酌一杯。”
陈渝的视线没从电脑屏幕移开,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写着各种意见书,嘴上还是应了一句:“让磊哥送你不就行了,他有车,你俩正好做酒搭子。”
小丽回过头来道:“得了吧,有他在哪还会有年轻小哥靠过来。”
陈渝笑了笑,摘下眼镜稍作休息。她歪着脑袋看小丽的方向,看着雨珠打在窗户上,化作簌簌落落的雨幕。
随着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室里变得很安静。陈渝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
信封里有一张崭新的信纸,纸上用钢笔潦草的写了一句中文:我接受你的所有决定。
陈渝盯着那行字,不知看了多长时间。
“好丑。”她最后落下评价,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这时走廊传来急促地脚步声,陈渝看过去,石磊探着脑袋,确认过眼神推门进来。
“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小丽,她说你还在办公室。”石磊自顾自地在饮水机旁倒水,“哦对,我有事要和你说。”
“又出什么事了?”陈渝习以为常,只当是临时又要加班。
“上面来消息,欧盟的调查组要到巴马科了,玛丽昂亲自牵头,点名调取山鹑所有原始备案,包括中法文的译员初稿。你之前经手的那份FN FAL的中文译稿,已经被放进他们的第一批抽检清单。”
陈渝信息过载,一时默然。
石磊看着她,觉得出于职业敏感,陈渝自然会想到这是专程冲她而来。而且今早刚启动二次复核,这么快派出调查组,显然法国人和北线的势力早有联动。
“这次他们不走联合国的流程,直接走欧盟的合规审计。”石磊走到她身旁,“但是张海晏让人送来了一份原始采购单。”
“原始采购单?”陈渝皱眉,仰起头问,“关于FN FAL的?”
石磊点头,“不确定他打的什么算盘。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备案里没有FN FAL,但你的译文里有,那就是我们的文件先认了这批货。如果备案里有,那当初过境的时候为什么没报?两边一对,使馆夹在中间,怎么都说不清。”
闻言陈渝垂下头,盯着自己手中封条半开的信封。
石磊喝了一大口水,有些义愤填膺:“张海晏这时候把东西送过来,我看他名义上是配合复核,实际上就是认准我们为了使馆的声誉,不得不帮他把这件事情捂下去。”
陈渝没接话,脑海里反反复复信纸上的那句中文。
所有决定……单据。
她好像明白了。
“前辈,那份采购单递交了吗?”陈渝问。
“还没,我正准备和你说完去找参赞。”
“行我知道了,到时候调查我会说明情况。”
一听这话,石磊认准她想把责任揽下来。
这种事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他还是有必要拎出来说清楚。
眼看着陈渝没有拿包往外走,石磊说:“我提醒你这个时候别犯轴,一旦撕破脸,你的工作会受重创。”
“我也不掺合。”陈渝头也不回地下楼,站在出楼口,雨瞬间落得模糊了镜片,也乱了心绪。
采购单只要递交了,走私军火就板上钉钉,那责任就不会全落在她身上。
55.交底
合上会议室的门,陈渝终于腿把持不住扶住了墙,还没等她走两步路,就撞见隔壁间走出来的男人。
西装革履,气度沉敛。
她下意识挺直腰杆。
“好久不见。”张海晏自来熟地打起招呼。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陈渝本能地回头看了看。
前一秒还庆幸调查组的那些人没在,下一秒,她摆出一副“姐很高贵,勿扰”的姿态,从他身旁绕过。
奈何张海晏好不要脸地跟过来,饶是陈渝步伐迈得再快,也比不过他那双矫健长了追踪器的大长腿。
两人进了电梯,气氛变得更加局促。张海晏故意往她身旁靠,陈渝也就往旁边挪,挨到冰凉的铁壁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干什么!”
张海晏瞧着她气急的模样,缓缓吐出两个字:“取暖。”
“……”
丽笙酒店的零度中央空调确实无处不在,但这种冷笑话,陈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冷就脱件衣服。”她说。
听罢,张海晏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警惕起来。
他抬起手,身旁的人儿立刻双手交叉抓住领口。
不知道的以为要扒掉她的外套。张海晏勾唇一笑,按了电梯。
搞清楚状况的陈渝耷拉着肩,恨得不抽自己一巴掌。矜持简直喂了狗,为缓解尴尬她就势扯了扯西服,开口问道:“你今天怎么在这?”
“和你一样,接受调查。”
“同时进行调查,怕我和你‘串口供’。”
面对陈渝的反讽,张海晏高兴极了:“嗯,认为我们‘狼狈为奸’。”
最后成语他用中文口述,陈渝差点惊掉下巴:“谁教你的这个?”
“我从小就会。”张海晏没发觉不妥,还给人解释意思,“我和你结伴,互帮互助。”
陈渝狐疑了。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又好像不是。她不想玩文字游戏,冷冷反驳:“我和你不是一伙。”
然电梯下降比往常缓慢,张海晏依旧贴着她,问了句:“玛丽昂问你话的时候,你怎么答的?”
“学你的,用陈述事实规避风险。”陈渝觉得没必要告诉他细枝末节,不过都说起了,她心里也有疑惑,“那你呢,为什么把采购单给石磊?如果是为了做使馆的人情,可以直接交给我。”
“我不想你左右为难。”
陈渝低呵一声,她向来不吃压力:“别说的那么感人至深,你也不全是为了我。”
“当然,我不会做亏本买卖。”张海晏也不藏着了,“以你的行事准则,一旦序列号的问题上报,我的处境会变得被动。我主动配合,能暂时打消你们的戒备,不会让双方彻底对立。”
56.破冰
八月中旬,欧盟耗时叁周的初步调查有了结论。
山鹑集团被定性成管理不到位,责令限期整改,罚款五十万欧元。另外,第叁期八百万欧元的后勤拨款冻结,项目全部暂停。
相关通报一下来,石磊就找上了陈渝的办公室。
“欧盟那帮人精,不想卷入西非这边的武装纷争,各打五十大板完事。”
陈渝并不意外,反倒是关心另一码事:“张海晏吃得消这波损失?”
“吃不消也得硬挺,他这次算是大出血了。”石磊搬了条椅子坐她旁边,“山鹑现在的现金流压得死,运输线的利润也缩水得厉害,我听商务处的人说,易卜拉欣开始不老实了。”
“易卜拉欣怎么了?”
“这不因为配合欧盟调查,张海晏主动收缩了北线的业务,暂停给易卜拉欣送新家伙。”
“然后呢?”
“然后易卜拉欣以为他怂了,在哨卡故意卡了山鹑的车队,不是今天临时加价,就是明天层层盘查。”石磊啧啧两声,“摆明了是想蚕食山鹑的运输利润。”
“此消彼长。”陈渝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自信,“他不像是会认栽的人。”
“是,你猜怎么着,张海晏直接让车队绕道走,宁可多跑两百公里,也不走易卜拉欣的哨卡。而且他对外宣称,整改期间优先保证人员和货物安全,不计较短期损耗。”
石磊伸了个懒腰,“这一招,把欧盟和法国金主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还落了个好名声。”
可这样做,就把易卜拉欣想从中捞油水的念头给断了。陈渝觉得,断了口粮,那种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起铃声。
备注入眼的瞬间,陈渝抓起就往窗户边走,而后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她回头看了眼。
石磊坐在那儿伸了伸手,意思是不用管他,接就得了。
陈渝尴尬地背过身,又掩耳盗铃般地用手挡住嘴和听筒:“什么事?”
“结果看到了吗?”张海晏反问。
“嗯。”她言简意赅。
“那是不是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陈渝想了想,实在没印象。
“什么承诺?”
“等结果出来再说。”张海晏一字不差复述,还问了句,“陈翻译该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好一句陈翻译。
拿她职业来堵嘴,陈渝有些底气不足:“我那是我客套话。”
“巧了,我是生意人,什么话都当真。”
“我又不是你的客户……”
不等她周旋完,张海晏像是没了耐心:“我就在你们使馆大门口,这杯茶是让我上来喝?”
闻言,陈渝猛地扒开百叶窗帘,朝着窗外看去。
57.善事
到了东部郊外的索图巴,车停在红土路边,再往前便没有像样的车道。
索图巴位于尼日尔河的下游,陈渝站在缓坡处,见张海晏打开后备箱,搬出两个了大纸箱子。她走近一步,纸箱封得不算严实,里面放了不少矿泉水和面包。
“你这是打算在索图巴露营?”陈渝问。
“来给人送点东西。”张海晏说,“你在这儿等我,也可以和我一起。”
荒郊野外把人带过来,陈渝当然一起了。她本想帮忙拿东西,但张海晏轻轻松松抱着两箱子走在前头,说了句“注意脚下”,如此她默默跟着他下了坡。
这儿不亚于塞古的难民营,有些妇人蹲在水边捶打衣物,成群的光屁股小孩在泥地里跑来跑去。
张海晏把箱子放地上,小孩们立刻围了过来,一个个热情地向他问好。
陈渝见他随意摸了一个小男孩的脑袋,男孩瘦得肋骨毕现,头发上的灰尘落在了他昂贵的衬衣袖口。
张海晏脸上没有嫌弃,撕开箱子的胶带,侧过头来说:“交给你了。”
“我?”陈渝不解。
“辛苦你给这些孩子发物资。”张海晏搓了搓手指,“另一箱是衣服,看到你喜欢的,多给一点。”
“哦,好。”陈渝都没搞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稀里糊涂地就应了下来。
而且张海晏还真做了甩手掌柜,去到不远处的树干下,从口袋摸出一包香烟,半蹲着给靠在那儿的几个老人发烟,聊起了天。
陈渝看了看箱子里的食物,又看了看面前眼巴巴的孩子。
算了,做善事又不违规。
只是她不知道这些孩子具体几个家庭成员,他们每个都看上去很可怜,给这个多两块面包,另一个又不忍心少给。这种难以平衡的圣母心泛出来,想不内耗都难,哪有什么喜欢可言。
陈渝不禁怀疑,张海晏是让她来做“苦力”的。
箱子里的食物很快见了底,孩子们并没拿到东西就离开,陈渝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洗着发白的体恤和裤子,她拿在手中挨个比对孩子们的身高。
“姐姐,你是佩德里先生的妻子吗?”有个孩子忽然搭了句话。
陈渝错愕地抬头。
是开始那个小男孩。
“不是,我是他的……”陈渝想了想说,“朋友。”
“那姐姐是来这边帮忙的。”
陈渝笑道:“嗯。他经常和朋友过来吗?”
小男孩摇摇头,“佩德里先生很少来,之前都是阿斯尔先生过来送东西,他会带很多糖果,他和佩德利先生都是好人。”
好人吗。
陈渝看了眼树干下的男人。他听老人比划说着什么,脚底赭红色细沙弄浊了他的皮鞋,一派精致考究的行头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是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望了过来,眼底的温和在河风里有些不真切。
陈渝匆匆收回目光,和小男孩说:“我下次过来也给你们带糖果。”
“真的吗?”
58.政变
张海晏踩着两点半把车开到使馆,陈渝告别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小丽。
小丽刚从隔壁超市回来,提着个大塑料袋,她伸长脖子想瞧仔细开车的是谁,倏地被副驾驶下来的陈渝挽住胳膊往大门里走。
“我没看错吧,车里的是佩德里先生?”小丽一步叁回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陈渝装没听见,扒拉着她手里的袋子,“你买了什么?”
“冰棍。”小丽拿出一根递给她,顺便继续八卦,“你们怎么在一起?”
“买这么多,宿舍没冰箱这不得化了。”
“别给我打岔。”小丽瞧着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把塑料袋往身后一躲,“老实交代,中午干嘛去了。”
面对逼问,陈渝硬生生闷出了身冷汗。她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外出吃了个饭,回来路上碰巧遇见了他,就顺路送我一程。”
小丽眯起眼睛,一语中地:“渝姐,你现在还学会撒谎了。”
言多必失,陈渝索性闭口不言。
踏进办公楼,小丽把冰棍跟同事们分了分。
见众人乐呵呵的,陈渝立刻拉响警报把她拽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刚才的事别在同事们面前提,免得七嘴八舌。”
小丽先是一愣,而后邪邪一笑:“我懂,事情要是传到磊哥耳里,你怕磊哥误会。”
什么跟什么。
陈渝秉承着沉默是金,不予理睬。
然而小丽贼心不死:“你们真没什么?”
“没有。”陈渝一口冰棍塞自己嘴里,也搞不清是要堵谁的嘴。
“佩德利先生长得很不赖啊,上回在酒馆,那气势,一看胸肌腹肌人鱼线一应俱全。”
陈渝感觉小丽都要流哈喇子了,“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收了。”
“我要是单身早下手了。不过渝姐,我还是更看好咱磊哥,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丽声音向来清脆,一说这话好几个同事看了过来。
陈渝气得牙痒痒,忍不住用胳膊锁住她的脖子,“再睁眼瞎说,我跟你拼了。”
说曹操,曹操到。
石磊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把玩着几个钢镚:“隔下面就听见你们嚷嚷,谁是肥水?”
小丽刚想举起陈渝的手,就被其果断压制住。
“敢吱声我就让你周末加班。”陈渝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太可怕了。小丽嬉皮笑脸地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陈渝周旋一番,把石磊打发走了才放开小丽,可还没来得及算账,小丽跟兔子一样窜办公室里。
同事们在场,陈渝就这么失去一个生气的时机,搞得她有点儿乳腺增生了。
59.截途
巴马科国际机场大厅里,挤满了想要逃离这个国家的人。
哭喊和争吵声充斥着耳膜,陈渝穿过混乱的人群,看见几个叛军士兵抱枪靠在值机柜台前。
老周负责守在车里,她和石磊相视一眼,默契地朝不同方向走去。
到了民航局驻机场办公室,陈渝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只见一堆废纸里,坐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他对着电话大声吼叫,丝毫不在意门口站了什么人。
陈渝扫了眼他的工作牌,等了片刻不见对方挂断电话,只得出声交涉。
“迪亚拉先生,我需要落实下午两班包机的降落许可。”
这时那名官员才从抬头,他把电话拿开了点,有些不耐烦地说:“陈领事,你看看外面,整个机场的塔台都瘫痪了。”
早料到对方会踢皮球,陈渝边往里走,边从包里抽出盖着红印章的文件:“这是过渡军事委员会今早签署的紧急通道文件,上面有你们新任指挥官的签字。”
见状,迪亚拉终于挂了电话。他接过文件看了看,脸色虽缓和了些,但依然有些犹豫。
“不是我不帮你,现在机场谁说了算都搞不清楚,我的员工都已经逃命去了,你让我怎么给你批?”
陈渝听出他的想法,无非是要借机敲一笔。
“您只需要盖个章,塔台的事由我们去协调。”她适时地提醒,“要是延误导致包机无法落地,使馆会向军委会申诉追责。”
“你威胁我没有用。”迪亚拉摊开双手,一副无赖的表情,“两百万法郎。这只是给值班人员的加班费。”
陈渝皱眉。
两百万相当巴马科公务员好几个月的工资,虽然来之前使馆给了应急资金,但对方的数额远超预估。
眼下关乎数百名滞留同胞的落地机会,万一叛军封锁空域,再多金钱都补救不回来。
权衡轻重后,陈渝将包里所有钞票拿出来:“这里有一百多万法郎,麻烦您立刻盖章,否则我会联系维和空管有人阻挠撤侨。”
迪亚拉看着摆上桌的钞票,会心笑了笑。他一手把钞票往桌屉扒拉,另一手抓起钢印,往文件盖了下去:“陈领事,祝你们好运。”
陈渝松了一口气,解决完事情找到石磊。
“搞定了,你呢?”
石磊说:“塔台那边沟通好了,两点前能腾出一个空窗,但只给我们四十分钟,下一架要到傍晚。”
陈渝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我先去安抚下同胞。”
“我和你一起。”石磊跟着她,顺口问了句,“刚才花了多少?”
“花完了。”陈渝没提其它,拿着侨民名单现场核对登记。
做完一切,她站在候机楼窗前,看着空地上的飞机开始滑行,加速离地,慢慢缩成天边一个小点,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同使馆留守人员做了交接,她和石磊先行回去同步材料。
出了航站楼,大路已被设置了路障,老周只能绕道把车拐进一条偏僻土路。
这条路穿过郊区的废弃工业区,因为政变,整条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和车辆。陈渝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摘掉眼镜,轻轻揉了揉。
石磊通过后视镜看了她眼,转过头说:“累了就眯会儿,到使馆我叫你。”
60.隔岸
围绕丽笙酒店的三条街已经空空荡荡,几辆装甲车停在路边,警戒线横断在路口。
而二楼的会议室被山鹑公司包了场。
“暂停供武之后,Aloussine已经吃下易卜拉欣两个哨卡,现在盯准了他那座金矿随时准备接手,想和我们合作。”
今天主要内容是弥补前期运输亏损方案和北部势力洗牌,张海晏看着在对面滔滔不绝的马马杜,点了支雪茄。
“他拿什么换?”
“金矿售额一半的利润。”马马杜顿了顿说,“目前来看,政府不会允许个人独资,我们明面上只是个安保公司,不是武装军阀,如果动作太大,可能会影响明年的后勤项目招标。”
言下之意,Aloussine是想借张海晏试水。
正常时期谁敢私吞矿产,或介入军阀争斗一定会被清算,但现在政策变动谁都说不准。
北线能赚钱的渠道无非就那么几条。黄金、军火、毒品……就这些,还得看政府的脸色。
之前易卜拉欣设卡拦路,就是想蚕食山鹑的运输利润,靠着垄断关卡坐收渔利。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要政府军一撤,北线至少三个月处于无人管控的状态。
这段空白期,谁先占住位置,谁就是新秩序。
所以两人一旦达成合作,哪怕没有政府作保,规模上可以持续发展不用担心。
“老板,你是不是担心易卜拉欣会跳水?”
除了这个原因,马马杜想不出还有别的会让张海晏犹豫。唯一的隐患,是他们猜想伊卜拉辛手上备份了走私的账簿,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拿出来要挟。
不过,跟黄金贸易庞大的收益比起来,这也算不了什么。
人活着矿可以继续挖,死了有的是人接手
他的话,张海晏还是没搭理,只抽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马杜便换了话茬,汇报其他事。
“目前易卜拉欣在想办法自救,联络了法国人想拿矿区换保护。”马马杜顿了顿说,“他把所有兵力集中在基达尔周边,宁可放弃外围地盘,也要保住金矿。”
张海晏没管后面那句,抬眸问:“要保护?”
“是。易卜拉欣已经没法正常出货,矿工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在等发工资,发不出工资就会炸矿。”
“法国自己的军事都在被压缩,不会想这个时候再背一个包袱。易卜拉欣当初靠劫掠强逼矿工干活,大多数私下倒卖了原石。现在留在矿区里怕被他清算的,比想跟着他的多。”
马马杜赞同地点点头,“易卜拉欣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和老板你谈,要么跟Aloussine打。但他那点库存,恐怕连跟人面对面对峙都费劲。”
张海晏冷笑:“我看起来就很好说话?”
“这……”马马杜没接话,看样子之前的让利老板一直记着。那易卜拉欣得了便宜还搞小动作,掀桌迟早的事,只是缺一个顺势而为的时机。
其实Aloussine若真把人解决了,他们倒可以光明正大地接手金矿,根本不愁欧盟会查出端倪。
安保公司虽然不能有军队,但可以雇佣来当地保安。只要合同合规,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枪,归谁管,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不会深究。
马马杜揣想,老板是在隔岸观火。
就在这时,桌上传来嗡嗡两声,张海晏拿起手机,是陈渝来电。
第二班包机还未起飞,以陈渝的性子,是不会没处理完工作打电话的。张海晏接起来,刚听了个男人的声就皱眉,随后直接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