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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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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33岁军火商,中俄混血,法国外籍兵团,退役后创办“正经公司”。女主26岁中国驻马里大使馆的翻译员,非娇妻,非小白花。军事硬核X没有套路X基本无肉*巴马科五月的气温逼近40度,陈渝到的第七天,接了一份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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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五月。

  陈渝到马里第七天,终于下雨了。

  说是雨,其实不过是天空象征性地洒了几滴,落在地上连灰都没压住。但对巴马科人来说,这已经值得停下脚步。

  站在中国驻马里大使馆二楼的窗前,陈渝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院里几个当地雇员仰起脸,闭上眼睛,让那点湿意落在额头上。

  就是这片刻的走神,一个短寸头的女人,摸到了使馆门口的垃圾桶旁。

  女人瞧着和陈渝年纪相仿,皮肤黝黑,衣服破旧不合身,胸前兜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弓着身,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挡雨,另一只手在垃圾里翻捡着尚能使用的破损用品。

  杯口的咖啡顿时增了苦味。

  来之前,陈渝背过马里的资料。

  西非内陆国家,法国曾经的殖民地,人均GDP排在世界倒数。北部三个大区被武装分子控制,中部恐怖袭击频发,目前她所处的首都巴马科相对安全……而已。

  但资料是资料,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外面割裂的景象,她才发现自己对“西非”这词的理解有多苍白。

  资料没写马里的气候。

  五月气温逼近40度,空调开最大档也没用。

  此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

  “请进。”陈渝收回目光。

  同事石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早来马里两年,皮肤晒得比陈渝黑了三个度,是那种能在混乱里给指条路的老非洲。

  “参赞要我来给你送份材料。”石磊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法国人开的安保公司,在马里这边挺大。”

  参赞叫孙立名,一个娶了当地美人“一地鸡毛”的中年男人。

  陈渝放下咖啡杯,扫到橙红色封面上印的logo。一只展翅金鸟,下面有一行花体法语:Perdrix Group。

  “Perdrix Group。”她念出那个名字,发音标准得挑不出错。

  Perdrix在法语里是一种鸟。

  山鹑。

  “北外毕业就是不一样。”石磊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转着玩,“他们要竞标欧盟的一个项目,需要法文翻译成中文,可有得忙了。”

  陈渝笑了笑,不接他的捧杀:“我才来没几天,给我派这么大一个任务。”

  “谁叫你专业对口了。”石磊说着,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

  陈渝今年二十六岁,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毕业,外交部翻译司培训两年,同期26人,最后留下8人,她是唯一的女生,今年初正式入职,来马里是“艰苦地区锻炼”。

  每个新人都有这一遭,攒够资历才能回部里进西欧司。她原计划待一年,翻译些文件,见些世面,然后回去。

  然而,整个使馆就她一个专业过硬的——女翻译。

  不用想,“Perdrix Group”的老板肯定是个男人。

2.查阅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说一个叫法国退役士兵,在法国马赛注册了一家安保咨询公司,后来更名为“Perdrix Group”。其业务覆盖西非多个国家,甚至从“安保”扩展到“物流”,运输的“货”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钱给够。

  除此之外,报道里没有任何照片,没有更多信息。

  陈渝这才明白,原来在马里,安保公司的意思就是雇佣兵。

  合法、有执照、和各国大使馆打交道的雇佣兵。

  她关掉页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已经凉了。

  隔壁院子传来嘻嘻闹闹的笑声,陈渝知道到下班点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太阳往下沉了一半,光线变成橙红色,照在泥墙上有种温柔质感。放眼看去,一场雨没有影响一群小孩子踢球,他们球是破的,却踢得很高兴。

  许是快乐感染人,陈渝原本的疲惫和困惑一扫而空,她望着那些个孩子,微微笑了笑。

  美好时光总有打破的时候。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悠扬旋律从身后响起,陈渝回头,见摆桌上的手机备注显示“前辈”。

  石磊打来的。

  够准时。陈渝折身拿过手机,轻触接听,脱口而出法语的招呼方式:“All?。”

  “下楼吧,带上材料,我在车里等你。”石磊做事雷厉风行,说完就挂。

  陈渝闷闷地撇了撇嘴,拿起挂椅子上的背包,把那个橙红色的文件夹塞进去,又检查了一遍物品。

  笔记本,钢笔,录音笔。虽然这种场合基本用不上,但带着总没错。

  下楼走出使馆大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石磊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按了按喇叭。

  顶着热意,陈渝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车,冷气瞬间让她舒爽不少。

  旁边石磊盯着她脸上的黑框眼镜,语气有些不置信:“你就穿成这样?”

  闻言,陈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职业窄裙,三厘米的矮跟皮鞋,标准的翻译官打扮。

  “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相亲。”陈渝斜睨了眼石磊,他不也是常规黑西装白衬衣。

  那不乐意全写脸上,要不说年轻人藏不住事。石磊笑了声,“行,你天生丽质,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

  陈渝懒得怼他,拉过安全带系上:“去哪儿?”

  “丽笙酒店。”

  陈渝愣了一下。丽笙酒店她知道,巴马科最好的酒店,外国人常住的那家。初来乍到的时候,孙参赞带她去那里吃过一顿饭,菜一般,装修确实配得上四星级。

  地方在市区,离大使馆南北之隔。

  “吃个饭跑那么远?”

  “人家住那儿。”石磊发动车子,“顺便让你见识见识。”

3.会谈

  丽笙酒店的冷气跟不要钱似的。

  陈渝从室外走进去,感觉像一下子被塞进了冷冻库,她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适应室内刺眼的灯光。

  典型的国际连锁酒店,迎宾是随处可见的那一类混日子小青年,一副受了多大气的神情,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胸前绣着红艳艳的酒店名字。

  沙发区坐着几个白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非洲木雕,线条粗犷,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沉默盯着来往的人。

  石磊先去前台说了几句什么,回头朝她招手。

  “二楼,会议室。”

  陈渝点了下头。

  进了电梯,她盯着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预演待会儿的开场。

  Bonjour Monsieur,我是今天的翻译,我叫……不对,太正式。直接说您好就行,翻译官是透明的,不需要自我介绍。

  想着想着,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进去,闷得几乎听不见。

  石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隔着门模糊不清。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有几瓶矿泉水,两个用过的咖啡杯。落地窗前立着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指尖滑过手机屏幕。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陈渝第一反应不是绅士,而是压迫。

  男人将近一米九身形,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西装,里面白衬衫松开两颗纽扣,没系领带。他五官深邃,却不是纯粹的欧化锋利,颧骨平缓,眉眼间藏着华人面孔的柔和。

  会议室暖黄灯光落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几乎透明,当视线落过来那刻,陈渝只觉自己正被他从头到脚,一寸不落地扫描。

  她忽然想起石磊的那句:你见了就知道了。

  确实知道了。

  字如其人,男人的眼神也充满了侵略感。

  不是男女间,而是在评估,像评估一件趁不趁手的工具。

  进入会议室内,张海晏迈步过来,伸出手先和她打招呼:“Jean Perdrix,可以叫我佩德里。”

  他用法语交流,语速快,咬字清晰,标准的巴黎口音。

  “您好。”陈渝握上去,“我是新负责您文件的翻译员。”

  指尖相触瞬间,她摸到他掌心厚硬的茧。

  不是文职,不是商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陈渝注意他挽起的袖口下,沾着一点新鲜血迹,似乎刚和什么人发生争执。

  她不敢多观察,很快收回手,而见张海晏若无其事地摩挲了下指腹,自行走到主位坐下。

  “坐。”他腰背笔直,两腿交迭,双手交抵在腹前,姿态看似松弛却,却每一寸透着训练有素的规整。

  陈渝跟着石磊落座时,余光扫过桌角的烟灰缸,里面摁着几个烟头,余烟未散。而旁边放着一只雪茄盒,上面压着深棕色皮质打火机,正面刻着那只展翅的金鸟。

  结合那两个咖啡杯,足以说明他们来之前这里还有别人,且刚走不久。

4.空白

  一旁,陈渝握着笔,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对话。易卜拉欣这个名字,她在使馆简报里见过,虽不太明白各个关联,但他们说的每一个词都沾着枪火。

  特别石磊说“路段近半”的时候,语气明显谨慎。现在张海晏不说话,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在往下沉。

  半晌,石磊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易卜拉欣最近跟俄罗斯人走得近,你应该有所耳闻。”

  “我知道。”张海晏应声极快,没什么情绪。

  “他清楚你在竞标欧盟项目?”

  张海晏没答。

  没否认,就是不清楚。

  “要是他知道……”石磊话未说完,就见对面男人淡淡抬眼。

  “这事轮不到他来影响我。”他目光不凶,一句话截住,“易卜拉欣的黄金要运出基达尔,只能走我的路。俄罗斯人帮他打仗没问题,运矿——”

  张海晏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掌控力:“在西非,他们没有路。”

  听了这话,石磊心里那点隐忧落下。张海晏这人从不说大话。他说轮不到,那就是轮不到。

  石磊轻轻点头,往后靠回椅子。

  而张海晏再次拿起那份橙红文件,翻了几页便合上,“附件你那边处理了?”

  “收走了。”石磊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她刚接手,对这边的事还不太了解。”

  此话一出,张海晏的目光落向他旁边的女人。她垂着眼,看似在记笔记,实则全身都绷着。

  普通华人脸蛋,普通成年女性身材,普通打扮。他没见过外出接待素面朝天的女人,不知是她本就随性,还是根本没把这场会面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石磊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顺手拍了下陈渝的肩膀,嘱咐一句,“你先陪佩德里先生聊着。”

  根本没给她张嘴的机会,人跟阵风一样的往外走。陈渝有些无奈,让她和不熟悉且可能很危险的人物独处,和把人直接送进狼口有什么区别。

  门合上瞬间,偌大的会议室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陈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聊的,也不想聊。

  她一动不动,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又看了看烟灰缸,那根烟早灭了。接着看了看那两咖啡杯,原来有一个剩了半杯咖啡。

  总之就是没去看正对面的方向,也不主动开口,保持翻译该有的沉默和距离。

  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就能安全隐身。

  “你在找什么。”

  磁沉的法语音钻进陈渝的耳膜,她这才望过去,对面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搭回在小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过于冷锐,陈渝微微一怔:“没有,我在等工作指令。”

  张海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手背,忽然换了中文:“你是中国哪里人?”

  不算标准,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不是外国人初学中文的那种怪腔,更像是太久没说,生锈了的那种感觉。

  陈渝想了想,还是用法语交流:“北京人。”

5.失眠夜

  石磊接完电话回来,会议室里空无一人,他刚要掏手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渝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看见在他站在门口,绕开他身旁进去拿东西,“Jean先生刚走没多久。”

  “你们聊什么了?”石磊靠在门框上,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她。

  “问了些无关工作的话,我都避开了。”陈渝提上两人的包,走回他面前,“问起了保密附件,我告诉他自己没有翻阅。”

  她没提那句带试探的邀约,也没提那句关于她展现出的不专业。

  石磊却疑惑,又有些意外:“就这些?”

  “就这些。”陈渝蹙了下眉,对他说不清的眼神感到不适,“工作归工作,个人生活得保持距离。”

  石磊语塞两秒。

  “你说的没错,有些人是得远离。”他接过手提包,嘻嘻哈哈打了句马虎,“除了我。”

  陈渝没应声。

  一场会面结束,连杯水都没喝,石磊本打算带她就近吃点东西,陈渝却说自己没胃口,回去还得翻译资料。

  石磊也不强求,他也得加班赶稿子。

  回去途中一路无言,到宿舍已是深夜。

  马里条件艰苦,领导考虑到陈渝是女性,特意安排了有阳台的宿舍。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漏水且不太制冷的旧空调,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小型家电可以自己买,有时候供不上电会跳闸,洗衣机什么的只能去一楼共用。

  对于喜静的陈渝来说,能拥有独立环境很满足了,她把包扔在桌上,在床上坐了几秒,翻出睡衣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她闭上眼睛,试图把今天的疲惫冲刷干净。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他看她的方式,像看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这比任何批评都让她难受。

  “希望下次你能认真点。”

  那句话像刻在视网膜上,陈渝倐地睁开眼,把水温调凉了一点。

  从业至今,她从未在工作里如此失态,心里既难堪又憋闷,直到洗完澡出来,她吹着头发还纠结这档子事。

  然而吹到一半,跳闸了。

  陈渝站在黑暗里,握着吹风机愣了几秒,索性拔掉摸黑爬上床。

  也好,省得她加班“惩罚”自己。

  她顶着半干的头发,盯了会儿漆黑的天花板,翻了个身。

  宿舍并不隔音,门窗外传来几声闷响,她分不清是枪声还是车回火的声音,几乎每天都能听见。

  刚来时石磊告诉她,使馆内听见这种声音不用慌,大概率是后者。而使馆外听见,特别是北部……陈渝还没能力外派,同事们祈祷她永远没机会。

  渐渐,外面静了下来。

  陈渝眼皮沉却睡不着,她又翻了个身,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勉强阖了会儿眼。

  早上九点的会议,她一口干了杯速溶咖啡,顶着黑眼圈走进办公楼。

6.工作

  “装备是够,可是加奥到通布图三百多公里,他们能控制所有检查站吗?”

  石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了解清楚,他们提交的文件里,这部分是空的。”陈渝说,“没有任何安全方案,跟当地武装怎么协调更没有,是我该翻的东西没到,还是根本没写?

  石磊把筷子放下,盯着陈渝看了几秒。

  那眼神和昨晚在车上一样。

  “你想多了。”石磊说,“材料缺什么,让他们补就是,你只管翻,别管那么多。”

  “我是不管,但昨天你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陈渝较真,“第三方验证,补给点这些东西都没有,八百万的项目光靠装备可拿不下来。”

  “所以呢。”

  话说到这份上,陈渝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想知道张海晏到底是什么人。”

  石磊挑了挑眉。

  陈渝没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异样,“他不是法国人,却在法国开了公司,在西非做业务,凭什么能拿下目前这个项目?”

  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石磊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很少见你对一个对接人这么上心。”

  陈渝当即皱了眉,语气正色,没有半分玩笑:“了解对接方背景是分内事,我没有别的意思。”

  石磊见她变了脸色,若有所思片刻,收了玩笑。

  “你知道法国外籍军团吗?”他先问。

  “今天上午在网上搜了,了解得比较片面,我没查到张海晏,Jean Perdrix这个人名也只有一点点讯息。”

  “佣兵身份都是保密,你当然搜不到。”石磊一个一个数过去,“总之呢,阿富汗,科特迪瓦,马里,哪儿死人多,他去哪儿。”

  “为了钱?”

  石磊点头,又摇头。最后一口饭吞进肚子里,他才说:“他退役后就开了公司,第一单是帮法国一家矿业公司看矿。布基纳法索,金矿。”

  陈渝没打断,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给他。

  石磊接过道了声谢,继续说:“那地方当时闹罢工,当地人把路堵了,矿出不去,他去了一个月,路通了。”

  “怎么通的?”

  石磊没说。

  陈渝换了个方式问:“他们杀了多少人?”

  石磊看着她,忽然笑了。

  “陈渝。”他说,“你今年二十六吧。”

  “二十五。”陈渝纠正,她九四年的,但这个月二十号才过生日。

  石磊点点头,女人对年龄都比较敏感。他说:“七年前我二十五还在国内坐办公室,连枪都没摸过,你知道张海晏在哪儿吗?”

  陈渝抿了抿嘴,那表情就像在说: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

7.面见

  五天后,陈渝如约来到丽笙酒店。

  巴马科的太阳晒得人发闷,酒店里冷气开得足,一冷一热撞在脸上,让她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来之前,她有无数次和石磊沟通,需要前辈陪同。但石磊总是一句话把她堵回去:你放心,佩德里先生是名绅士,不会做出格的事。

  说的“佩德里”,而非“张海晏”。

  导致陈渝来赴刑场似的,此刻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一身工服没半点多余,全是为了方便工作。

  约定的餐厅在一楼大堂层,舒缓的背景音乐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就餐的人并不多,靠窗位置,被半人高的绿植隔出一小块相对私密的区域。

  张海晏就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一份厚实的文件整齐摊开,金鸟logo的封皮在光线下很显眼。

  他今天比较休闲,牛津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双腿交迭正在看手机,瞧着,倒还是那种法国老钱的做派。

  陈渝是个有时间观念的人,非特殊情况,不会让人等自己。

  踩着点来的,只能说明张海晏来早了。

  稳定心绪,陈渝迈步走了过去。

  门口不远处立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西装,一个穿旧军装,视线扫过进出的人。她只当是酒店安保,并未多在意。

  到了张海晏的桌旁,陈渝礼貌笑了笑:“佩德里先生,让您久等了。”

  后者抬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也是刚到。”他伸手示意她坐,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打量。

  陈渝被看得微蹙了下眉,面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拉开椅子坐下。

  然而她刚扫了眼桌面的文件,张海晏把菜单推过来,“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女士优先。”

  陈渝端着姿态:“谢谢,我吃过早餐了。”

  “现在中午了。”张海晏不苟言笑说出这话,明显可见对面的人脸上闪过尴尬,他不妨接着说,“看来是不给我机会了。”

  话里带点似是而非的暧昧,不明情况的人听见,多半会以为是在撩拨。陈渝觉得他和之前见面两个样,倒说不上放浪,气场还是挺迫人,只是不像和石磊会谈时那样端着分寸。

  陈渝没接那话,看着菜单封面,最终还是没动。她侧身招呼服务员点了杯冰水,顺便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面推至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上周那份材料的译文,我按商务条款重新核过一遍,整理成中法双语对照,术语也都校准了,您有时间可以看看。”

  张海晏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文件上,食指与拇指反复摩挲着,似乎是他思量时的一种习惯。

  “效率很高。”他说,“之前要求补充的安全评估和材料,我带来了。”

  陈渝只应了声“好的”,拿起他的那份文件,低头翻阅。

  纸张的触感很新,是刚打印出来的正式文稿,前几页都是集团资质,人员装备这类常规补充内容。

  她看得很快,笔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个术语,默默对照自己昨晚赶出来的译文,确认没有明显偏差。

  直到翻到GPS监控定位那一页,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行法文清晰印在纸上:运输全程实时上传GPS定位数据,保障物资运输全程可追溯。

8.爆炸

  陈渝一怔。

  这是个陷阱。

  她是翻译,只负责文字转换,无权参与标书内容修改,更不能给对方提供竞标建议,一旦开口就越了界。

  没有丝毫犹豫,陈渝划清界限:“这是贵公司的标书内容,修改方案由你们决定,我只负责翻译准确。”

  说出这话,能感觉到对方带着审视和探究,陈渝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她没做错什么,也没打算配合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事情。

  而张海晏沉默了几秒,换了种方式:“如果我说,这个‘五分钟’,需要你帮忙在译文里做个技术处理呢?比如——”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认真的:“把‘五分钟上传一次’译成‘实时上传’。反正审核的人看不懂中文。”

  陈渝闻言,立刻把文件翻回GPS那一页,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原文是实时上传,译文就是实时上传。我只对译文准确性负责,不对内容真实性负责。”

  那双灰眸里终于泛起一点波澜,像是没想到她能这么清醒果决。张海晏却仍不死心:“北部三百七十公里路,三分之一是沙漠,信号时有时无。五分钟上传一次,丢包率超过四成,实时上传,不过是给审核方一个提问的由头。”

  陈渝没接话,知晓对方在透露更多信息,想把话题往路线和实际运营上引,而这些都是她不该接触的灰色地带。

  她顺势翻到空白的安全评估页,将话题拉回正轨:“译文我会按原文标注,另外欧盟要求的路线安全评估书面材料,目前还是空白,后续确定补充时间可以同步告知。”

  “路线相关的书面材料,不会补。”张海晏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放下杯子,“路的安全我来把控,就像你说的,你只翻译文字部分即可。”

  一句话敲定底线,既没摊牌控制区,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牌。陈渝心里了然,点头不再多问:“明白,我会在译文备注里标注此项待补充。”

  说罢,两人继续核对剩下的材料。

  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算高效。

  陈渝专注于文字细节,修正了几处术语的译法,确保法文和中文表述完全对应。张海晏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她说,偶尔提出一两个译文调整意见。

  对话到一半,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

  陈渝余光瞥见张海晏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后动作极快地按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全程不过两秒,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陈渝装作不知道,当全部核对完,她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感觉水面泛起极淡的涟漪。

  下一秒,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是重物引爆前的低频脉冲。

  陈渝生出一丝不安,抬眼发现张海晏正盯着窗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人面包车,车窗贴了深黑膜,看不出里面人影。

  车子既不驶离也不前进,引擎一直怠速轻响,正对着酒店入口方向,明显是在盯梢。在周围老旧的本地车辆中间,这辆车显得格外突兀。

  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餐厅里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陈渝收回目光,只当自己太敏感了。

  丽笙是巴马科最好的酒店,居住着各路政客,安保严密,不会出什么事。

  陈渝把文件整理好,放进包里,起身准备道别:“佩德里先生,译文我回去重新整理好,会通过同事转交给你们,后续有问题可以走使馆对接渠道。”

  她刻意强调了官方对接,就是想杜绝单独见面的可能。

9.震荡

  黑烟悬在天际,等陈渝回过神时,已经被送到了宿舍楼下。

  她连司机长什么模样都没关注,只记得他好像说了不少话,她心不在焉没有搭理,

  回去后,陈渝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耳膜上,她抬手摁了摁还在作响发疼的耳朵。

  “嘶。”

  一牵动,右手传来疼痛,陈渝倒吸凉气看了眼。她的衬衫破了,虎口和手臂上有几处细小划伤,沾着灰尘。她简单用清水冲了冲,坐桌前,贴上创可贴。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地,想起刚才张海晏握住的就是这只。

  他力气很大,触感粗粝温热,她被牵着走的时候,没想过睁开。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手机铃声切段翻涌的思绪,陈渝接起电话。

  那头石磊语气担忧:“陈渝,听说丽笙酒店附近发生爆炸,你没事吧?”

  “我没事,已经到宿舍了。”陈渝把手机抵在肩膀上,用耳朵夹着,手上收拾着垃圾,“你知道爆炸原因吗?”

  “上级通知去查了。我听你声音有点儿虚,要不明天给你放天假,你休息一下。”

  陈渝没接话,在想爆炸点是酒店侧方的空置车位。忽然,脑子里闪过餐厅内看到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陈渝?你有在听吗?”

  “我在。”陈渝回过神,“不用,我能正常上班,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取下来,睡衣都没换,躺床上闭了眼。

  爆炸时的画面不断重演。

  张海晏出现拉住她,挡在她身前的轮廓,他脸上溅的血……陈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凌晨,还是门窗外熟悉的声响吵醒了。陈渝拿来笔记本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丽笙酒店,爆炸”。

  新闻已经出来了,记者现场报道图片很多:一辆无牌车辆在酒店停车场起火,疑似机械故障,无人员伤亡。

  翻阅完所有相关内容,她又搜“巴马科安全形势”,全是官方通报。

  稳定、可控、一切正常。

  种种迹象表明,爆炸并非恐怖分子袭击,只是一场意外。

  陈渝盯着屏幕里搜索不出什么的讯息,蹙了蹙眉,

  当时地面震颤,张海晏的反应像早就知道,还有闲心问她考虑如何了。

  在她这面来看,是有预谋的。而后来,她正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被他搭救。

  一缕阳光忽而投进房间,陈渝转头,竟不知不觉天亮了。她简单洗漱,换了整洁的工服,提前到了会议室。

  开会时,孙立名通报爆炸为车辆机械故障,要求全员统一对外口径,叮嘱大家外出注意安全。

  陈渝观察参会人员反应,发现有人对结论存疑,但并未声张。

10.摊牌

  翌日。

  陈渝九点起了床,洗漱完站在衣柜前翻拣,指尖划过几件素色衬衫,居然连件像样的便服都没有。

  她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后知后觉,今天不过是一普通的工作对接,自己却多出了不该有的斟酌,连爆炸遗失眼镜后换的隐形眼镜,都让视线里的一切变得太过清晰,少了往日镜框遮挡的缓冲。

  陈渝捋顺头发,抽了套日常工装,拿上手机背包出了门。

  上回见面是十一点,不堵车的话,两小时内能到目的地。

  下了楼,调成震动的手机响起,陈渝看着屏幕上“吴女士”的备注,立刻划开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炒菜声,她声音不自觉放软:“喂,妈。”

  “诶,渝渝,生日快乐!”母亲声音带着笑意,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传来,“吃晚饭了没?家里刚做好你爱吃的红烧肉,给你听听声儿。”

  听着那头的烟火气,陈渝眼底漫过一丝暖意,“您那边是晚上,我这边白天,我吃过早餐了,现在去上班。”

  “你的早餐肯定就一杯咖啡,那玩意儿喝了不好。”知女莫若母,吴女士唠叨起来。

  “你说你,好好的北京不待,非得跑那什么马的地方去受苦,国外又不安全,疫情又严重,周末过个生日还得上班。”

  “妈,这边防控措施停严格,而且领导看我今天生日特意给我批了假,我是自己手头刚好有工作……”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信号中断的“嘟嘟”声。

  马里信号向来不稳定。

  陈渝已经走出驻地楼栋,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包里。

  一抬眼,一辆劳斯莱浮影斯停在树荫下,车身擦得干净,本地车牌,正是爆炸那天送她回来的那辆。

  这辆车全球只有三辆,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见她忙完立刻下车开后座车门,似乎是一早就在此等候。

  陈渝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坐上车后才想起来,是那个在丽笙餐厅门口见过的旧军装男人。

  后视镜中,能看出他年纪比较大,纯法国人长相,剃着光头,左脸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是什么部落的标志,身材精壮得像是一头猎豹。

  上回送她回去的,并不是这一位,因为他一路都无言。

  渐渐,车子驶入ACI2000街区,没有巴马科老城区的嘈杂混乱,街道整洁规整,路口设有持枪安保,每一辆驶入车辆都要核验身份。

  整个街区清一色的经典法式建筑,车子最终停在37街45号,独栋别墅被矮墙环绕,门牌法语译文“香柏别墅”。

  院门打开时,开车的男人沉默领着陈渝进了门。

  客厅开阔通透,整面的落地窗将庭院的光线引入室内,铺着素色地毯,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是她见过的款式。

  一进来还能闻到淡淡的红茶香,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书桌边角处,一把格洛克半掩在纸堆后,陈渝只余光扫过,便收回了目光。

  没一会儿,张海晏从里间走出,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瞬,随即转头朝她旁边的军装男人吩咐:“阿斯尔,门口守着。”

  后者应了一声,不动声色退开。

  陈渝在心里记住那个名字,见张海晏落了座,她才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整套白瓷茶具,张海晏先是将那份之前的译文推到她面前,然后端起茶壶慢慢倒茶。

  陈渝则默默翻开文件。

11.腕表

  谈话氛围骤然沉了下来。

  陈渝再次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是温热。她咽下去,似乎从接手译文,已在不知情中卷进了一场纷争。

  陈渝放下杯子,“手绘路线和暗桩这些,我不会写进欧盟申报材料里。”

  此话一出,张海晏眼底微松,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新茶。

  “但是。”陈渝很快又说,眼神坚定,“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

  张海晏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瞥了眼窗外。

  阳光透过落地窗慢慢西斜,天色已染上暮色,他顺势以上回没能请她吃上饭的由头,留人用餐。

  陈渝婉言拒绝,这场超出工作范畴的摊牌,早已让她心神紧绷,只想尽早抽身。

  张海晏没有强求,只说:“稍坐一会,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拿来一个深色皮质盒子,在陈渝不解的目光中,他重新坐回沙发,将其打开。

  只见盒内铺着丝绒,放着一块积家翻转腕表,深绿色鳄鱼皮表带有着使用过的痕迹,并非传统的女士腕表。

  张海晏放在了茶几上,皮盒开口正对着她:“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让陈渝愣在原地。驻外人员信息不难拿到,但没想到,他会注意到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块腕表瞧着就价值不菲,陈渝当即拒绝:“佩德里先生,我们只是工作往来,这个我不能收。”

  她指尖抵着盒沿想要推开,却被张海晏先一步,拿出盒中的腕表。

  “你戴着比我有用。”他说着,微微倾身,刻意避开她右手还贴着创可贴的伤口,拉起了她的左手。

  力道沉稳,如同那日爆炸时拉住她一般,让人无法挣脱。

  “你可以像那天一样,叫我中文名。”他中文一字一句,“张海晏。”

  陈渝呼吸微微滞涩,竟有片刻失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天,她根本没喊完他中文名,炸声嗡鸣,如此小的细节居然被发现了。

  金属表壳贴着手腕皮肤,带着微凉温度,陈渝无言垂眸,看着张海晏的手在她腕间动作,他细致地调整表带长度,扣上表扣。

  待他松手,她才回过神绪,下意识想摘下。

  张海晏抬起两指,摁在表盘上,可能是他表相太过于绅士,陈渝不觉得有被冒犯。

  “两次见面都没能好好招待你,还将你卷入了危险,今天是你生日叫你来谈工作,是我有失礼节,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心意。”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她读不懂的深意。

  “可是……”陈渝想说不合规矩,对上那双灰眸,临到嘴边换成一句,“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张海晏却不依不饶,“这块表跟了我五年,希望你不嫌弃它老旧。”

  陈渝攥了攥左手,腕表贴合腕骨,分量清晰可感。

  一块表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她怕收了就不再是单纯工作关系,会彻底绑在一起。

12.北线

  自那日后,张海晏没再联系陈渝,最后联络停在她放在抽屉里的腕表。

  这块腕表太过惹眼,她从未戴出门,偶尔下班回到宿舍,会拿出来看一眼,触到丝绒表盒的指尖也只是匆匆掠过。

  深夜依旧时常惊醒,听着门窗外的闷响,会想起那双灰眸,想他爆炸时拉她一把,抵在廊柱上的身影,想起他莫名的交底。

  思绪缠成一团,陈渝理不清索性爬起来,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加班”中。

  日子按部就班到了六月初,晨会上,孙立名通报了两则重要消息。

  投影仪上的北部局势简报格外醒目:加奥至通布图干线武装袭击频发,联合国车队遇袭致两人受伤,法国增兵两百强化“新月形沙丘”行动,该路段列为高风险区,私人安保车队通行需严格报备。

  孙立名合上文件,看向翻译组方向:“山鹑集团下周启动欧盟项目勘线,使馆需派一名项目对接翻译随行,安全由安保公司负责,人选后续敲定。散会。”

  陈渝握着笔,目光掠过笔记本里夹着的手绘路线图,九十公里武装控制区的标注一闪而过。

  那是她从别墅离开后,凭记忆画的,只有自己能看懂。她没多停留,收拾好东西,走向食堂。

  今天早餐还算丰富,除了中式早点外,还有西式蛋堡三明治,那是陈渝较为喜欢的食物,平常只在路边小店买来吃过。

  为了搭配,她舍弃了咖啡,要了一杯甜奶茶,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一会儿石磊拿着根法棍坐她对面,指间握着手机划拉着,随口说出看见的新闻:“山鹑的人,上周在北部哨卡附近差点被炸,车都蹭到弹片了。”

  陈渝啃三明治的动作一顿,心口莫名一紧。

  “局势动荡,易卜拉欣的人最近动作频繁,他们车队遇险,好在没人伤亡。”石磊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的艳阳,“马里要变天咯。”

  陈渝没说话,只是端起奶茶喝了口,将“无人伤亡”四个字在嘴里过一遍,混着蛋白咽下去。

  石磊瞥了她眼,没再往后说。

  下午没什么工作安排,陈渝整理文件的时候,不经意翻出山鹑集团的标书。

  想到今早的会议内容,和石磊的话,她重新看了下关于路线的描述。

  戈壁段每五十公里设应急补给点——官方数据规整合规,与标书口径完全统一。

  可陈渝很清楚,手绘路线图上的真实间距是三十公里,她明知纸面是应付审查的虚数,却只能按假数据直译。

  这份数据,若用于实际通行,极可能埋下安全隐患。

  心口的割裂感挥之不去,那股不安压过了职场规训的麻木,片刻后,陈渝拿着文件走到石磊工位前。

  “前辈,关于山鹑集团的这份路线文件,术语核对还需要确认一下。”

  石磊转过身看她,有些纳闷:“你不是都完成了?”

  “有点偏差。”陈渝点了点其中一行文字,“标书里用的‘应急补给点’是‘point de ravitaillement d’urgence’,但我查过当地安保公司的报告,他们实际用的是另一个词。”

  石磊扫过文件,“你想说什么。”

  “就是,那段路线我没实地对照过,翻译出来总觉得不够贴合实际。”

  闻言,石磊又看了看陈渝,思索过后,只当她工作较真。他了然道:“正好山鹑集团下周要去北部勘线,需要翻译随行,你本就对接这个项目,我汇报申请一下。这项目是欧盟紧急督办,那边催得紧,流程能走特批。”

  “啊?”陈渝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没等她解释,那雷厉风行的同事已经拿手机拨了电话。

  “他们配专属安保车队,我们只管翻译,风险可控。”他边等接通边说,“啊,All?……”

13.出发

  周五。

  清晨五点,天还蒙着一层深青。

  陈渝提着小型登山包,石磊同样拎着简单行李,此行只有他们二人,一左一右走出驻地楼栋。

  大门口停着三辆车。

  打头的是辆黑色越野,车窗贴满反光膜,内里一片暗沉。陈渝认得这个型号,陆地巡洋舰,改装痕迹藏得低调,却一眼能看出防弹级别至少B6,能挡AK-47。

  中间一辆白色越野,车窗半降。末尾的皮卡车斗裹着防水油布,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车旁有两名本地安保倚着车身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目光淡淡扫过,又很快移开视线。

  陈渝攥住了背包肩带,跟着石磊抬脚朝白色越野走去。

  未来得及开车门,前头巡洋舰按了声喇叭,陈渝闻声看过去,见后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

  男人深邃的轮廓印入眼帘,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两人耳里:“陈渝,坐我这里。”

  他眼角微斜,没有解释的意思。

  先有反应的石磊,他回头看向陈渝,眼底裹着驻外人员本能的警惕。让翻译单独留在对方主车,不合纪律,更不合北线的生存规矩。

  “后面车挤,都是男人。”张海晏补充,尾音轻而明确,“可以吗,石翻译。”

  说得他那边不是男人一样。陈渝没听出他的话在征询意见,她扭头望向后面的皮卡,确实只能坐那两个安保。

  又看了看白色越野内部。副驾男人寸头利落,后座两人,一个金发男人低头刷着手机,身旁年轻的塞内加尔人笑眯眯的,再坐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加上司机四人都在看陈渝,身旁石磊也看向她,把选择权交给她。

  如非要做选择,比起和陌生人一起待着,不如和张海晏这尊佛。

  陈渝抱着侥幸,对石磊试问:“你和我一起?”

  石磊倒是想,奈何人家没邀请,他只得说:“我就不凑过去了,你不用担心,车队一起走,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行吧。”陈渝耷拉着肩,走到那辆巡洋舰的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轻响,在天未亮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车内冷气充足,皮革淡香混着浅弱烟草气息,座椅宽软,空间足够舒展。

  然而陈渝将包解下放在中间位置,正好行成一道“三八线”,明晃晃的用来隔绝张海晏。

  车缓慢开始行驶,气氛却很是拘谨。

  前座还是那个司机,叫阿斯尔的寸头男坐在副驾,他跟了张海晏十八年,当年新兵营的时候尿了床,是张海晏主动在教官那儿顶了下来。

  阿斯尔没少见有女人和Boss坐一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后视镜里观察着,目光不亲近,不排斥,只是像标记一件必须确认的随行存在。

  虽隔着一面镜子,陈渝也被对方盯得不自在,匆匆望向窗外。

  清晨的街巷空无一人,窗玻璃的倒映中,张海晏的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看不出情绪。

  只是,他的眼睛落在她这边,先出了声打破沉默:“怎么没带我送你的表。”

  陈渝闻声转过头来,自然扫过他蓝纹衬衫的领口银扣,刻着一只微型展翅鸟。千鸟格的西服外套质感高级,瞧着就是老师傅一针一线,一版一型。

  然后座只坐了她和他,陈渝有点儿不敢看那双眸子,微微垂下头:“路程有些远,怕磕碰,就没放身上。”

14.黄昏

  清晨行至子时,城区渐远,植被褪去,阳光从车窗一侧移到另一侧,光影变换,窗外土黄戈壁映入眼帘。

  车队已驶出巴马科,进入撒哈拉沙漠南缘的过渡带,碎石与沙土铺展至天际,偶尔几丛枯草扎在地面,风过便低伏,是北线所有势力的必经之路。

  这几小时陈渝睡得沉,车身颠簸时,头往旁侧滑了半寸,张海晏伸手轻扶,将人稳稳扶回自己肩头,顺带帮她摘了眼镜,之后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再未挪动。

  之后途经塞古,尼日尔河畔的渡口一闪而过,车队未做停留。行至莫普提时,日头已升至半空,这座中部重镇,是北线最后一处有正规军与联合国机构驻守的地界,再往北,便是武装势力交错的盲区。

  沿途检查站接连出现,张海晏二十三岁就开始跑这条路,时至今日已有十年,武装人员只是瞥过车牌,便抬手放了行。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陡然变得颠簸,陈渝的头终归从他肩上滑落,睫毛颤了颤,车身彻底停稳的刹那,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被拧松,那只手背嵌着一道浅旧疤痕。

  愣神两秒,后知后觉的触感印象涌上心头,陈渝猛地坐直,发丝蹭过张海晏下颌,看见蓝纹衬衫被她枕出一道清晰褶皱。

  张海晏垂眸扫过她突然泛红的耳尖,不觉意外,只将矿泉水往前递了递,“喝口水。”

  “谢谢。”陈渝接过水瓶,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直至冰凉味感压下方才亲昵间的慌乱,她左右寻找自己的眼镜。

  那只经历风霜的手再度伸来,拿着她的眼镜。

  张海晏说:“你睡着的时候帮你摘了,怕你会不舒服。”

  “……谢谢。”陈渝赶紧接过戴上,视线终于清晰,窘迫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下午一点了。也就是说,张海晏维持一个姿势,任由她枕了七小时。

  “抱歉,我失态了。”陈渝不好意思说。

  “看来你晚上的工作量很大,还是说,”张海晏顿了顿,淡然一笑,“我让你感到很安全。”

  陈渝不疑有他,却不会说出口。

  好在张海晏的调侃点到为止,眼角微微一斜,“我应该早点叫醒你。”

  陈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后视镜中一抹绿色,那是尼日尔河岸的树影,号称“马里的威尼斯”,沙漠边缘的最后一片绿洲。

  但陈渝沿途中睡着了,已然错过了她最期待,最好的风景。

  现在车队停靠在戈壁开阔处,路边有些烧毁的车架,锈蚀的弹壳散落在碎石间,远处的一座废弃哨站,墙上弹孔密密麻麻。

  前座的阿斯尔已经下了车,检查着轮胎与底盘,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是到哪儿了?”陈渝问。

  “刚过莫普提,就地休息会儿,再往北就不是政府军的地盘。”

  “哦。”陈渝攥了攥瓶身,在车内看见白色越野的队员相继下车,但未见石磊的身影,她说:“我下去走走。”

  张海晏点了头。她打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沙地被晒得发白,几块巨石勉强投下小片阴影。

  车外空气并不好受,一股子灰尘味,陈渝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朝白色越野的方向走去。

  那边,寸头男倚着车身保持警戒,金发男人在检查物资。

  而瞩目的红发男仰头灌水时,看见陈渝过来,立刻和她打了声招呼。

15.通布图的夜

  抵达住处,天彻底黑透。

  陈渝推开车门,风混细沙砸在脸上,她下意识绷紧肩颈,没让寒颤露在外面。

  这里没有半点城市的气息,只有几间夯土垒成的土坯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空气里飘着火药与尘土味。

  外头功率不足的探照灯来回扫动,光刃切过暗处时,能看到持枪守卫的剪影。

  此时,石磊拎着行李袋走过来,见她面露苦色,安抚道:“临时据点,凑合两晚。”

  陈渝点头,目光在院子中央停着的巡洋舰顿了下,才跟着石磊往里走。

  地上铺着碎石和粗沙,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土坯房里尘味更重,一张行军床,床单勉强算得上干净,墙角的半桶水底部沉着泥土,再无其它。

  陈渝简单收拾行李,铺好睡袋,门外石磊已在等候。

  晚饭院子就地解决。几张用铁皮和木板拼凑的简易桌椅,摆放在土屋门前的空地上,焦糊和谷物混合的味道,掩盖了先前的气味。

  主桌坐了四个人,张海晏和阿斯尔挨着,陈渝和石磊在他们对面。

  另一桌坐着那三个突击手,萨利夫不知道在讲什么段子,笑得前仰后合,被旁边的寸头男狠狠瞪了眼,才讪讪地收了声。

  陈渝坐下时,恰好与张海晏对视,相撞的瞬间她迅速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极其简单的战地餐。

  一盘煮得软烂的古斯米,上面铺着一层烤得焦脆的羊肉丁,旁边配着几瓣生洋葱和切得细碎的番茄。

  没有餐具,要用手抓着吃。

  见阿斯尔握着饭粒抓匀,陈渝多少有些不习惯,好在出发前带了一次性筷子,她从背包侧袋摸出来。

  分给石磊时,撞见张海晏皱着眉,迟迟没有下手,似乎对这份简餐不满意。

  以为他也不习惯手抓饭,陈渝将包着塑料膜的筷子递过去,“给。”

  张海晏微怔,接过往桌上一敲,筷子冒出来,他将其掰成两半,还一手抓住一根,交叉着搓掉木屑。

  细碎的簌簌声,倒是中国人在外就餐有的小习惯。然而,他第一下筷,羊肉粒倐地从筷间掉落。

  陈渝见状,小心试问:“你,不会用筷子?”

  “太久没使用。”张海晏面不改色,近乎蛮横地夹住肉粒,吃进嘴里,“怎么说我也是半个中国人。”

  旁边阿斯尔听见那话,抓饭的动作顿了下。十八年出生入死,他从未听老板在外提过中国血缘,一开始表现的不高兴,他也注意到了。

  阿斯尔看了眼对面的女人,她抿着嘴似乎在笑。不由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认真捣鼓着筷子,倒是极少有的松弛。

  几乎同时,阿斯尔和另边的石磊收回了视线。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隔壁桌偶尔的低声交谈。

  陈渝低头扒饭,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对面飘。

  风从院子一角吹过,卷起几粒细沙,落在张海晏的餐盘边缘,他见怪不怪,随手拂去。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响。

16.勘线1

  早晨七点的天光已经铺得很开,陈渝从屋里出来,和石磊打了个照面,便坐进巡洋舰后座。

  张海晏就坐在里边,膝上摊着那张手绘路线图。

  “早上好。”她主动打招呼,系好安全带,将手中的小布袋递过去,“前辈说吃过了,你吃早餐了吗?”

  张海晏睨了一眼。袋里装着三颗煮熟的鸡蛋,看样子自带来的补给品。她拿在手中咖啡,是平时商超卖的速溶,手指烫得微红。

  吃不吃的不重要,主要这些她先给别人,别人没有。轮了一圈递到他面前,像是不得不应的假客气。

  张海晏眉目沉沉:“不用。”

  “哦。”陈渝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可能和她平时偶尔的起床气一样,大清早赶工作当然不会开心。

  亏得她特意多煮一个。陈渝悻悻收回食物,这才注意到司机换成了阿斯尔,车内就他们三人。

  正巧此时,后面的白色越野开过来,石磊从副驾探出头:“主车先走,我们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有事电台喊。”

  陈渝未来得及回应,自己这方车窗忽然摇上去,黑乎乎的只看得到男人的侧影。

  她没敢吱声,抿了口咖啡。

  车队很快动起来,和出发时的位置一样,三辆车碾过碎石,一路向北。

  窗外阳光毒辣,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

  行至半路,旁边男人终于出声:“今天勘北线。政府军哨卡,地方武装路段,废弃哨站,补给点,一个个核过去。”

  陈渝正在剥鸡蛋壳,侧过头来。他拿着对讲机,并非和自己说话。

  那话音刚落,电台里传出石磊的声音:“收到。标书标注北线检查站间距五十公里,实地要不要核对?”

  “核。”张海晏只回了一个字。

  过了几秒,石磊又问:“政府军哨卡编号?”

  “PC-17。”

  “收到。”

  陈渝听着,偷偷看了眼汽车仪表盘。

  里程记录三十公里。

  她又看了眼身旁。

  标书她翻过不止一遍,各项分布写得清清楚楚,只有安全检查点每五十公里一处,手绘地图标着与实际一致。

  按道理,心知肚明,没必要再顶着风沙跑一趟。

  对讲机中断后,陈渝问:“PC-17的‘PC’是什么意思?”

  “Poste de Contr?le。”张海晏目视前方,瞧着没什么情绪。

  检查站……陈渝在心里默念三遍,记好后顺势问出:“标书里不是都标好了?”

  张海晏眼角微动,“地方武装上周换了批人,我得确认我自己的路,还能不能走。”

  陈渝点点头,把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得像松鼠。

17.勘线2 уelu1.cōм

  半小时后,路边出现一座废弃哨站。

  土墙塌了一半,弹孔从墙上到墙下打成筛子,旁边停着一辆烧得只剩焦黑的铁壳的军车。

  这儿不像普通的战争遗迹,陈渝不知道地理位置,正打算开口问,石磊在电台里喊了一声,说要下车拍照记录坐标。

  车队依次停下。

  张海晏见她一直盯着窗外,问道:“要不要下车透透气?”

  陈渝摇了摇头,以太阳晒为借口,实际她觉得这儿氛围沉重。她想了想,“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薮猫行动。”

  陈渝一惊。

  薮猫行动是2013法军在马里北部发动,通布图附近战斗激烈,法军特种部队曾伞降进入古城,与圣战分子展开巷战,死伤惨重。

  她看了眼张海晏,想起昨晚台阶上的对话。

  这里的风,会让人的尸骨找不见方向。

  现在似乎懂了。

  那些死在行动中的人,可能连姓都没能留住。

  那,张海晏参与了吗?

  记得石磊提起过,张海晏曾在撒哈拉沙漠追圣战分子,真要按时间推算,正好对应七年的薮猫行动。

  这是私事,陈渝无权过问,想来他也不愿提及。她默默收回目光,心里,又沉闷了不少。

  车外,石磊拿着相机和本子,走到弹孔墙前,拍了照,在本子上认真写着什么。做完一切后,他走过来,轻轻敲了敲车窗。

  随着车窗降下,刺眼的阳光照得陈渝闭了闭眼。

  “佩德里先生,这个点报告里要用。”石磊问,“有要补充的?”

  “没有。”张海晏道。

  石磊点了下头,转身回到车上。

  车队继续前行,最终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

  一根简易天线竖在土坯房得屋顶,两个当地人坐在屋檐下,身边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军用口粮和密封油料桶。

  见巡洋舰过来,两人立刻站起身,没有多余举,只是安静地看着。记住网址不迷路вirdsc.c òm

  阿斯尔率先下车,逐一开箱检查,清点数量,核对有效期,用当地话低声询问。

  后边石磊也走过去,一起核对物资情况,三个突击手留守。

  陈渝坐在车里,那两个当地人的始终看着后座方向,似乎在等一个无声的信号。

  “他们是你的人?”她没注意自己问的时候,往旁边靠近了些。

  张海晏却看着她细微的挪动,“负责看护补给点。”

  “多久了?”

18.尼日尔河

  难得有一天睡懒觉的陈渝,还是被翻译司两年训出的生物钟叫醒。

  早上八点十分,她冲好咖啡,鸡蛋放烧水壶里滚着,拉开窗帘准备透透气。

  推开窗户,烟味先扑进了鼻腔,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然一转头,撞上熟悉的面孔。

  张海晏裹着睡袍趴在隔壁窗台,头发微湿,原本的黑棕被阳光滤得带了点灰调。他指间夹着烟,另只搭在窗沿的手边,摆了个烟灰缸。

  他正看着她,眼神微醺,分不清也是刚醒没多久,还是大白天喝了酒。

  褪去那身西服,这会儿的他,看起来和那些纵情随性的猎手没什么区别。

  “早上好。”张海晏熟稔地打招呼,顺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

  闻声,陈渝立刻从他微敞的胸腹移开,脸上震惊转瞬成不自在:“啊,早上好。”

  她知道住得近,却没想到窗与窗间无任何隔栏。从这儿到那边,手一伸,就能拿到他捏着把玩的打火机。

  “怎么不多睡会儿。”张海晏侧身,丝毫不避讳自己袍里空空如也。

  陈渝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了,往上半裸,往下健劲的腿,哪怕没戴眼镜都看得一清二楚。

  索性,她站成军姿,正视外头的烈日:“习惯起早了。”

  张海晏瞧着那副模样有趣。她睡起来头发没打理,也就没了平日的干练严肃,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细边,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轻颤。

  他就这么看着,目光慢得像在丈量。

  “既然醒了,”张海晏凑近了些,肉眼可见她绷紧了,他勾了勾唇,“一起下楼吃早餐。”

  “好,我去洗漱。”陈渝想都没想应下了,匆匆关上窗户,把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洗漱完,张海晏已经换好衣服等在门口。浅灰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又变回平时那个他。

  陈渝还是老叁样,眼镜、工服、皮鞋,头发绑着低马尾。

  餐厅在一楼院里,几张藤椅围着圆桌。

  石磊坐在角落抽烟,看见他们并肩出现,并不意外,只是示意陈渝来这边就坐。

  两人过来,张海晏提她拉开椅子,陈渝落座后拿起菜单,全程无沟通,气氛却明显不同。

  直到喊服务员过来点单,石磊把烟掐灭,端起水杯喝了口,没再往那边看。

  陈渝要了一份全英式早餐,安静地往烤吐司上抹黄油,偶尔听两个男人交流工作,偶尔看一眼周围的人。

  吃完差不多九点,巡洋舰已经等在酒店门口。

  阿斯尔负责开车,石磊坐在副驾,后座陈渝靠着窗,看着周围的景象渐渐从戈壁漫出绿色植被。

  只是一些在沙地里硬扎出来的灌木,稀稀拉拉,风裹着沙尘拍在车窗上,留下细密的擦痕。

  张海晏坐她身侧,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她多看某片荒漠两眼时,提了一句:“前面就是尼日尔河,待会儿下车看看。”

  陈渝不多言,轻轻嗯一声。

  不多时,车子停了下来。

  陈渝推门下脚,跟在张海晏的身旁,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深浅不一的痕迹。

19.朋友

  车停在Grand Marché。

  当地人管这儿叫大市场,以前是商队驿站,把盐和黄金换作香辛和布料,现在只是骆驼换成了皮卡,奴隶换成了游客。

  巷子窄促,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摊位挨着摊位,勉强只能过两个人。

  张海晏走在陈渝半步前,有人挤过来时,他侧身挡了一下。之前没觉得,现在她站人群里特别显眼,又白又瘦,一路上的目光都是冲她来的。

  身体不自觉地靠前,挡住了那张脸。

  后面,石磊和阿斯尔保持十来米的距离,全看在眼里。

  穿过几排摊位,他们停在一个卖地毯的老头面前。

  老头看见张海晏,立刻从地毯上站起来,弯下腰,用当地话说了一长串。

  张海晏听着,偶尔应一句。

  陈渝站在旁边,虽听不懂,但看得出老头态度恭敬。不是对游客的热情,而是那种对能决定生意的人。

  此时,张海晏指了指摊上的一块深红色毯子,手工编织,图案复杂得像迷宫。

  老头又开始喋喋不休,手势夸张。

  张海晏没有砍价,没有买下,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过头来,用法语说:“他说这批货是图阿雷格人织的,手工费涨了三成。”

  陈渝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译给自己听。

  她是他的项目翻译,这一趟出来,角色互换了。

  “你们刚才说的什么语言?”陈渝问,“我听着不像是马里的本土语言。”

  “塔马舍克语。”

  马里是多语言国家,这是其中之一的图阿雷格的语言。陈渝真心佩服:“你会的语种好多。”

  “我和你一样,靠语言吃饭。”

  陈渝认为他在谦虚,离开摊位没几步,她被一处卖工艺品的小摊吸引。

  只是看了眼,那瞧着还没成年的老板娘,立刻抓起一把银饰不停说话。

  陈渝有点儿蒙,张海晏告诉她:“她亲手打的饰品,以中国形式来说,纪念品。”

  “所以她在跟我推销?”

  张海晏点头。

  陈渝随意拿起一枚几何图案的挂坠,本来只打算看看,老板娘却一件一件往她手上套,她又不懂如何表达,不一会儿十根手指都被带满了。

  多到拿去送同事都送不完。

  她不知道该从哪件往下摘,瞧着老板娘期待的眼神,有种被架在那儿不买不行了。

  人家小姑娘做生意挺不容易。陈渝心一狠,左右寻找石磊的影子,打算喊他过来帮忙付账。

  她没带包出门,自然没带钱。

20.返程

  “这样,是不是不算朋友了。”

  听见这个问题,陈渝的第一反应是默默转身,往台阶方向走。

  她眼里不断重复一瞬的画面。看星星,聊着天,突然就靠了过来。

  不像一时兴起,更不像早有预谋。

  不算朋友……她不知道。只能找补张海晏在法国生活多年,或许他原本是打算贴面礼,碍于身高就这样贴了额头。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直至灯光取代了星光,才给她拉回了现实。

  陈渝睁着眼,摸着自己额头一宿。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张海晏的行为搞到应激了。

  ……

  回程时的窗外还是黄土戈壁,晨霭拉长车队的身影,陈渝的头贴紧在车窗上,她和张海晏在车后座沉默,像俗套的电影开场。

  前面开车的阿斯尔单手扶在方向盘上,副驾石磊打电话和使馆报备行程,单从这点来讲,和来时的光景没什么区别。

  若非要说不同,除了后面少了两辆车,可能只剩她26年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遇上张海晏的第一次开始,来了个飘逸大转弯。

  他打破了她的惯例。

  从前她总以为,工作和界限是最清晰的东西,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都有明文规矩。

  可此刻她才明白,有些失控从来不是宣告式的,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不论公私,都把她所有笃定一点点揉碎。

  比方不知何时,那道“三八线”不在了,以至于车辆颠簸时,不知是否故意,肩膀碰着肩膀。

  好在两人在外一样,对昨晚的小插曲心照不宣,保持着该有的疏离。

  只是,发生过的事情要不在意很难。

  所以尽管陈渝一夜无眠,也不敢再车上合眼,生怕自己睡着了,头又往别的地方躺。她拿笔和笔记本,埋头整理此次行程的情况,偶尔数据记录有误,身旁会告知几句。

  她不说话,假意看窗外天色分辨时间。

  行至傍晚到宿舍楼下,陈渝下车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再见。”

  言简意赅,关上车门,她站原地等了两秒。

  车窗降下来,张海晏侧着头看她:“下次再见,告诉我答案。”

  话落没一会儿,那辆巡洋舰消失在街角。

  石磊提着行李箱在一旁问:“什么答案?”

  “没什么。”陈渝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箱子,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明天照常上班吗?”

  工作狂可从来不会想休息放假的事情。石磊对她的问题意外,也只是一晃而过,“照常。孙参应该会找你问话。”

  “我?”

  “突然‘加了一天班’,我和他说行程路线复杂,多费了些时间。”石磊只是不想担责,拍拍她的肩,“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陈渝没回答。

21.返程

  “这样,是不是不算朋友了。”

  听见这个问题,陈渝的第一反应是默默转身,往台阶方向走。

  她眼里不断重复一瞬的画面。看星星,聊着天,突然就靠了过来。

  不像一时兴起,更不像早有预谋。

  不算朋友……她不知道。只能找补张海晏在法国生活多年,或许他原本是打算贴面礼,碍于身高就这样贴了额头。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直至灯光取代了星光,才给她拉回了现实。

  陈渝睁着眼,摸着自己额头一宿。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张海晏的行为搞到应激了。

  ……

  回程时的窗外还是黄土戈壁,晨霭拉长车队的身影,陈渝的头贴紧在车窗上,她和张海晏在车后座沉默,像俗套的电影开场。

  前面开车的阿斯尔单手扶在方向盘上,副驾石磊打电话和使馆报备行程,单从这点来讲,和来时的光景没什么区别。

  若非要说不同,除了后面少了两辆车,可能只剩她26年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遇上张海晏的第一次开始,来了个飘逸大转弯。

  他打破了她的惯例。

  从前她总以为,工作和界限是最清晰的东西,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都有明文规矩。

  可此刻她才明白,有些失控从来不是宣告式的,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不论公私,都把她所有笃定一点点揉碎。

  比方不知何时,那道“叁八线”不在了,以至于车辆颠簸时,不知是否故意,肩膀碰着肩膀。

  好在两人在外一样,对昨晚的小插曲心照不宣,保持着该有的疏离。

  只是,发生过的事情要不在意很难。

  所以尽管陈渝一夜无眠,也不敢再车上合眼,生怕自己睡着了,头又往别的地方躺。她拿笔和笔记本,埋头整理此次行程的情况,偶尔数据记录有误,身旁会告知几句。

  她不说话,假意看窗外天色分辨时间。

  行至傍晚到宿舍楼下,陈渝下车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再见。”

  言简意赅,关上车门,她站原地等了两秒。

  车窗降下来,张海晏侧着头看她:“下次再见,告诉我答案。”

  话落没一会儿,那辆巡洋舰消失在街角。

  石磊提着行李箱在一旁问:“什么答案?”

  “没什么。”陈渝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箱子,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明天照常上班吗?”

  工作狂可从来不会想休息放假的事情。石磊对她的问题意外,也只是一晃而过,“照常。孙参应该会找你问话。”

  “我?”

  “突然‘加了一天班’,我和他说行程路线复杂,多费了些时间。”石磊只是不想担责,拍拍她的肩,“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陈渝没回答。

22.任务

  勘线结束回到巴马科,张海晏的北线实测报告很快通过欧盟复核,项目进入实施阶段。

  一周后,使馆下发正式任务。

  由陈渝担任随行翻译,石磊负责官方对接,跟随山鹑车队执行欧盟人道物资护送。从巴马科出发,抵达塞古周边难民营,完成清单核对与双语文件备案。

  陈渝把那天带回的西服晾平熨妥,迭得整齐放在衣柜,腕表盒就摆在旁边。她没找到合适机会,没想好怎么还。

  出发定在清晨。

  天刚蒙蒙亮,城郊集结点已经停了六辆车,中间叁辆物资卡车,殿后两辆武装皮卡,几名护卫背着枪,在车旁来回巡视,气氛比勘线时紧绷太多。

  张海晏在头车位置特别显眼。

  他穿了套战术西服,倚着巡洋舰抽烟。看见陈渝过来,他丢了烟头,顺手拉开后车门。

  陈渝却顿步在原地。

  此次护送属高危外勤,按正规人道护送规程,指挥官理应在车队中段最安全的位置,可张海晏却坐镇头车副驾。

  “指挥车打头?”陈渝小声问。

  “嗯。”石磊言简意赅,“他这种人前线冲习惯了,只信亲眼看见的。”

  头车能第一时间判断危险,确实更好掌控。但出于安全考虑,陈渝又问:“那我们也坐头车?”

  “对,我们坐他的车,安全由他承担。”石磊严肃起来,“这次不比勘线,孙参交代了,我和你任务全程不能分开。”

  陈渝怎会听不懂,应了声“知道”,路过物资车时,无意间扫了一眼。有辆卡车篷布下露出半截油桶,她记得,清单里没写油料。

  也许是个人备用,也许漏看了。陈渝没多问,擦过张海晏身前,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她系好安全带,把物资清单与文件放在膝头,却见张海晏俯身探进后座,替她将安全带卡扣又按了一遍。

  “座位底下有防弹衣,一会穿上。”

  陈渝呼吸一滞,不下意识地动了动指节,却对他突然的举动失去反应,只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脸。

  而张海晏确认卡扣锁死,收回身和石磊说了几句话,坐去了前面。

  一切就像很平常的关心。陈渝低头看了眼,刚要伸手,石磊到了身旁,她莫名把手缩回来。

  咔嗒一声落锁,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掠过的风景。

  驶出集结点,石磊在座位下摸了一圈,拿出两件迷彩防弹背心,往旁边递去。

  陈渝立刻回神接过。全新的,就是尺寸有点儿偏大,她要缩着脖子才能穿好。

  前面,张海晏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过了几分钟才开口:“陈渝。”

  陈渝抬头,手还在防弹背心的排扣上。

  “勘线报告里,你标了实际间距和风沙要点。”

  他语气并非质疑,倒像是找个话题聊聊。陈渝坦然说:“报告给官方看,实际运输要按当地情况走,标记出来后续交接不容易误会。”

  张海晏嗯了声,摩挲指腹静了两秒。

  “风沙那块,”他说,“我看你还改了不少用语。”

23.遇袭

  玻璃渣落在周身。

  枪声暂歇间隙,张海晏扫了眼弹着点。

  几乎不打车只打路面,武器是PKM,苏联老货。恰好在他们队形收窄发动,且打一梭子就停。

  张海晏轻嗤,这招呼打得倒是有备而来。

  他低头看怀下的人。陈渝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肩膀在抖。似感受到头顶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

  “低头别动。”张海晏紧了紧手臂,同时另一手捞起对讲机。

  后视镜里,左侧沙丘人影晃动,没有冲锋的迹象,却时不时朝中间叁辆物资车开上两枪。

  风沙加刚才开火留下的硝烟造成一定视野盲区,若不仔细看,没人会发现另一边土坡后侧紧贴着岩石的枪口。

  此时电台里传来急促的汇报:“老大,是易卜拉欣的人,目测一共七人,看样子他们想截停!”

  “物资车全部落锁,切防弹模式。”张海晏沉着下达指令,“二车叁车,收缩队形,贴紧头车。”

  电台里滋滋几声,一连串收到后迅速展开行动。

  外面,两辆武装皮卡猝然打横,挡在物资车和侧坡之间,枪口齐刷刷地探出车窗外,准备下一步指令。

  “十点钟方向,叁车后位压制十秒,二车突击手从右边卡位,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刚落,车外立时传来步枪点射声。突击组没有盲扫,而是精准射向山坡后方的人流。

  解决掉视线范围内,张海晏并未就此松懈,转而对阿斯尔下令:“主路不能走,改道叁号据点。”

  “是。”阿斯尔一个猛打方向盘,车头偏离主路,朝侧面岔口切入。

  陈渝感受到浓烈的火药味,她掐着自己大腿,视线只有车厢地毯。但听见耳边近乎没有起伏的心跳声,她吞了口唾沫,稍稍侧目确认同事安危。

  一旁,石磊抱头蜷缩在座位下。到底多待两年,他面上保持着冷静,只在得知张海晏最后那句指令时,皱起了眉头。

  按正规安保常理,被重火力居高临下压制,待在车里就是活靶子。搞不好周边还有埋伏,石磊顶着枪声喊道:“不应该先弃车找掩体?”

  张海晏睨了他眼,“你比我懂?”

  对战不是翻译的领域,但石磊太清楚张海晏的算盘。

  易卜拉欣那老狐狸守着泰西特金矿,要的根本不是这批物资,要的是截断张海晏的路权。

  只要今天车队被逼停,这趟“合法护送”就会变成武装交火的泥潭,欧盟的合规检查绝对过不了。而张海晏借着护送人道物资,洗白整条金矿外运路线的计划,直接就会流产。

  他张海晏是个不要命的,石磊没必要跟着赌命。至少要通知使馆调动支援,也让他们心里有数。

  “……”

  一直开车的阿斯尔扫见后视镜中的动作,冷冷出声:“石翻译你要多事,我不介意把你也留在塞古。”

  石磊摸着手机,停了一瞬。

  陈渝比当事人还紧张,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谁都不希望事故发生,她相信张海晏熟悉这里,还有原因是现在联络也来不及了。

  诚然,石磊也知道那个刀疤亡命徒不是开玩笑,知晓不能停的原因。

  只要到了交接点,陈渝手里那份双语文字签字盖章,这家挂皮的安保公司,这条路,就是光明正大的做生意。

24.据点

  从塞古穿过城区,车驶入尼日尔河内陆叁角洲边缘的村落。

  这一带原属法国殖民时期,整片都是半荒漠河湾丘陵,视野受限,又被沿岸密林遮挡,空中无法窥探。张海晏的预设叁号据点,便藏在这片无官方标注的废弃村落里。

  车辆越往前地势越陡,经过最后一道暗哨,才算真正落进据点范围。

  村后靠河的空地是临时警戒与检修区,空气里浮着淡浅的火药尘与沙土味。

  尽管天色擦黑,警戒却未松懈。两扇沉重的铁皮大门在车尾合拢后,几个岗哨迅速攀上墙头,端着枪替换了原有的暗哨。

  陈渝从车窗往外看。

  这里仓库比住人的房子多,岗哨设在院墙四角,有武装分子背着枪来回走动,有当地人从仓库搬东西,看见巡洋舰不喊不迎,只停下来等车过去继续干活。不过她注意到,所有人腰带都有一枚徽章,和山鹑集团logo一样的金鸟。

  车队最终停在旧水塔下方,外围两辆皮卡上的队员先跳下车,沿着来路排查尾随痕迹。确认无误,才对巡洋舰打了个手势。

  张海晏没有马上下车,阿斯尔先绕到车尾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当地人开始卸货。

  陈渝攥着清单站在车边,把地方和脑子里那张手绘图对了一遍。

  叁号哨卡的点位完全对应上。

  此时张海晏下了车,站在高墙阴影处,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阿斯尔和石磊就站在他面前,应该是在商讨下一步的规划。

  她压下心绪,先去核对物资。

  叁辆物资卡车首尾相连停在空地上,车身弹痕累累,第一辆车的右前轮瘪了下去,好在没有彻底爆开。

  陈渝一路走到第叁辆车车尾,就在掀开篷布检查缝隙时,看到里面堆着几排额外的油桶。

  出发前她就纳闷,刚才在车上特意核对了一遍,不是她的失误,这些绝对不在欧盟人道物资清单内。

  而且清点完没一会儿,这辆篷布卡车被单独分了出来,周围的人迅速清场,卡车开进最深处的仓库。

  卷帘门拉下落锁,两名雇佣兵如门神般守在两侧。

  陈渝疑虑更重,迈步走到阴影前,石磊和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

  张海晏还什么没说,阿斯尔就极有眼色地往后退开两步。

  陈渝把文件板递过去,指尖点着清单上的一项:“高精设备禁震,到据点必须复检,不然欧盟会拒收。”

  张海晏扫过那行法文清单,又顺着白皙的手指往上,在她半黏的睫毛顿了半秒。

  他没半句废话,偏过头和阿斯尔交代:“安排技师复检,等结果出来再走。”

  阿斯尔有点儿意外。老板很少会听人意见,更别说一句话就立刻安排。

  但意外归意外,阿斯尔深知一个道理。老板做决定的时候,不要问,去做就是。

  走了个人后,张海晏看着她放缓声线:“还有别的事项要交代?”

  陈渝犹犹豫豫,还是没有询问油料的事,她合上文件板:“没有了。”

  “那让人带你们进去歇着。”

  “好。”

  很快有当地人过来带路,陈渝停了两秒,没等到他再开口,便跟着石磊一起,走向院子内侧的休息区。

25.清场 lāмei3.cóм

  张海晏从休息间离开,径直去了仓库。

  阿斯尔就守在门口,指挥叁辆旧卡车开往空地,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

  面前卷帘门半开,张海晏弯腰进去。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柴油味。

  张海晏戴好手套,走到第叁排物资卡车,抽出匕首卡进油桶边缘的密封圈,用力一撬。

  顶盖弹开,最上面飘着一层薄浅的油花。他把手探进去,摸到硬实的防水油布。

  唰一声,油布一角掀开。

  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黄澄澄的光泽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格外惹眼。

  确认东西无误,张海晏这才把油布重新盖好,盖子压紧,转身往外走。

  “老板。”阿斯尔跟在他后面,适时地开口,“按照你的吩咐,叁辆诱饵车已经准备妥当。”

  张海晏嗯了一声,“油料仓库列为一级警戒区,加派两个狙击手占领制高点,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阿斯尔抬手摁住耳麦低语,“突击组就位,等候指令。”

  “……”

  两人走到了院墙门口,张海晏眯了眯眼。

  墙根下,一头金发的男人靠坐在那儿,低头擦着枪。他叫迪米特里,长得和巴黎时装周的男模一样精致,以前却是个在地下搏击场,靠打黑拳赚叁百欧的家伙。

  对视一眼后,迪米特里点了下头,随后抬头,朝蹲在屋顶的萨利夫比了个手势。

  萨利夫裹着头巾只露了双眼睛,盯着村口那条土路,步枪横在膝上,往制高点方向看了一眼。

  瞄准镜闪了下。

  伊戈利不知何时站到了老板身后。

  这人和萨利夫同年被阿斯尔带进安保公司,性格沉默到一天说不上十句话,除了老板和上司,对其他人基本无视。

  叁名突击手到位,张海晏看了他眼,“把诱饵车开出去,按原定路线,往塞古方向开。车上只留两个司机,沿途不要熄火,把尾巴全引过去。”记住网址不迷路kesнuzнai.còm

  伊戈利和阿斯尔无声退开。

  此时,左侧水塔制高点,狙击枪管和夜色浑然一体,土路两侧的骆驼草丛里,伏低的暗哨若隐若现。

  张海晏按住颈侧耳麦试了下主频底噪,另一只手拔出大腿外侧的格洛克手枪,退弹匣,确认子弹压满后重新推入。

  “外围暗哨全部往里收。”他将战术背心的锁扣一把拉紧,“村口到据点之间,设叁层交叉火力网。”

  “收到。”

  命令落下,张海晏将望远镜架在眼前。

  远处地平线,叁组车尾灯越拉越远,车斗里的沙子抖落一地,停在第一道哨卡,就只剩微弱红点。

  就在这时,脚下旱地传来轻震。

  另一端扬尘升起,只见两排皮卡贴着地面,咬着诱饵车留下的车辙印摸了过来。

26.难民营

  “呲——”

  陈渝在人出声的那一刻,已经收不住手了。

  辛辣的喷雾对着空气一顿乱喷,忽然手腕被轻轻攥住,耳边传来喷嚏声,她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那张偏着头的面孔。

  “张、张海晏?”

  张海晏眯着眼,盯她两秒,又打了个喷嚏。

  “抱歉。”陈渝戴好眼镜,从被子里探出身,挥着双手试图清除空气里残留的气味,“我听见有枪声,以为有人摸过来了。”

  张海晏瞧着她惊慌失措地披发,防弹背心胡乱套在身上,扣子还系歪了两颗。他好笑道:“警惕性很高,识人太差。”

  陈渝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把防狼喷雾往被子里掖了掖。

  “来马里之前,我妈妈看新闻报道这边比较乱,经常出现男性深夜掳走女性的现象,就放进行李箱里让我带着防身。”

  陈渝认为派不上用场的,没想到,第一次给使在了他身上。

  张海晏却极认真地思考着,点点头:“你母亲没说错。”

  不知他是指马里乱,还是该防狼,陈渝敛了敛神色,淡淡一笑。

  “刚才怕不怕?”张海晏问。

  “还好。”陈渝嘴硬,“我小时候怕黑,妈妈会在我床头放个小夜灯,刚才黑着,我近视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听了这话,张海晏环顾四周,灯的开关在进门口。

  陈渝没注意他,看他一身武装打扮,抿了抿唇,“你……还好吗?”

  话音刚落,床垫重重一陷。

  “现在倒还好好的在你面前。”张海晏很自然地坐在了床边,“以后听见敲门,先问是谁,我敲门有暗号,叁短一长。”

  “好。”陈渝记下了。

  安静一瞬,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看着窗帘缝渐渐透进来的天光,像在守着什么。

  她渝盯着那双隐隐泛红的眸子,慢声开口:“你的眼睛,好些了吗?”

  张海晏听着像在下逐客令,收回目光顿了顿,忽然凑近:“有点睁不开,你给我看一下。”

  混着硝烟味的男性气息迫近,陈渝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后背抵住了粗凉的土墙,藏在被子里的手还攥着那瓶喷雾。

  见她一脸紧绷,张海晏低笑了声。正巧此时,房间外传来一声号鸣,他退回身站起来。

  床垫跟着弹回来。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他说。

  陈渝咽着唾沫点头,待房门关上,才松了口气。

  ……

  早上八点,车队驶入了塞古难民营。

  路边到处是压扁的空罐头和烂布条,成片的棚户连在一起,几根木棍撑着铁皮和带窟窿的塑料布,风一吹,棚顶压着的几块碎砖头直晃。

27.签字

  “没问题就签字吧。”

  石磊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陈渝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单。每一行都有欧盟的盖章,使馆的盖章。她的笔落下去,那些油料,就会彻底披上了合规的外衣。

  湿热的风吹过来,把纸张吹得翻了个角,陈渝将其按平,眼角余光发觉一道视线。

  队伍不远处的篷帐边站着个小女孩,瘦弱到肩膀的骨头顶着衣服,脏兮兮的袖口往上卷了叁层,光着脚踩在泥土地里。

  小女孩没看物资车上的白米,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有旁边纸箱上的黑色字母。

  与小女孩一起的黑人母亲领好物资,拽她的袖子想把人拉走,小女孩却在对视那刻,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了面前来。

  下一秒,她伸出黑乎乎的手指,点了点纸箱上的外文标签。没说话,仰着头满眼求知欲。

  石磊在一旁出声:“往年的物资只有过玉米粉和木薯粉,这些算是争取来的。”

  他没具体说是谁争取,陈渝大概有了猜想。

  她蹲下身,把纸箱转了个面,用法语说:“面粉。”

  小女孩看了看他们,犹豫了会儿,怯生生开口:“面粉是做什么用的?”

  陈渝顿了下,喉头哽塞:“可以做面包,可以填饱肚子。”

  小女孩还想说些什么,她母亲已经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把人拉回篷帐。

  望着母女俩的身影,陈渝站起身。她自然明白对方想多要份粮食,可定额分发若因私人情绪乱了规矩,只会有更多人活不下去。

  但若,没有这条物资线,流民连眼下勉强果腹都得不到。

  至于具体到底是什么……她垂眸签上名字,又抬头看了眼。

  张海晏还在那个位置,没有注意这边。

  陈渝把文件版递给石磊,默默坐进巡洋舰内,拉开自己的背包,摸出里面一件用防尘袋包裹的西服。

  车上没有外人,她思量了会儿,看了看四处,放在了座位后的隔板上。

  刚放好,张海晏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

  陈渝还没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就见他单手撑着副驾靠背,上半身越到前面打开冷气,随即利索地靠回。

  不过短短两秒,心跳快得有些吓人。好在凉意缓解了点儿闷热,陈渝稍稍侧目。

  张海晏已经闭目躺着了,双手随意搭在腹部,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她没打算出声打扰,却在打算把背包隔中间时,他那边的车门被拉开。

  外面照进强光,陈渝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光线。

  石磊弯着腰往里探头。

  骤然看见后座躺了个男人,他怔了一瞬,立刻关门坐去前面。

  车内变得安安静静,只是一路回到巴科马,到了宿舍楼下,陈渝抱着背包没撒开过手。

  下车前才看了车挡板一眼,见张海晏没醒过来,她转而和开车的阿斯尔说了声再见。

28.指派

  陈渝心烦意乱的冲了个冷水澡,将脏衣服扔进盆子里,顶着湿发出宿舍走到一楼公共区域。

  刚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手机便一震,她扫了眼来电人,是张海晏打来的。

  才分开不到两小时就来电,应该发现西服里的东西了。

  陈渝摁下快洗按钮,盯着透明盖里哗啦哗啦的流水,磨了半会儿才划动屏幕接听。

  “陈渝。”那边声音含笑,“你的答案,我收到了。”

  “……嗯。”她声如蚊呐。

  “周末有没有空,我们吃一顿晚餐。”

  上回没能留下吃饭。张海晏当时说了,让她工作任务结束后,再考虑腕表是否归还。

  眼下还了西装还了钱,腕表却没还回去,答案显而易见。

  陈渝向来公私分明,哪怕再头铁,也不敢顶风作案。

  “我的翻译工作已经结束了,后续对接会有其他同事跟进。你可以找石磊前辈,他比我熟悉工作流程。”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最近忙工作,周末不一定有空。”

  谁知刚说完,听筒里安静下来。

  直到洗衣机停止放水,接而响起哐哐当当的机械声,她拿开手机看一眼,确认没有挂断。

  “看来是我误会了。”

  正巧张海晏说话了,她立刻贴近耳边。

  “你只想和我做朋友。”

  他特意加中“朋友”二字,陈渝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沉默得很漫长,她靠在洗衣机边上,只觉老旧的机器震得后背发麻。

  “行吧,晚安。”张海晏说完就撂了电话。

  屏幕黑了,印着陈渝一张疲态的脸。

  朋友。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信。

  可再想想领导教诲的话……陈渝默声把手机塞进口袋,捞出湿衣服拧个半干放盆里,最后沉着步子走出公共浴室。

  隔天上午,孙立名开完会,单独把陈渝留下来。

  隔着办公桌,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塑料皮文件夹,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从今天开始,山鹑那边和欧盟的跨境基层安保协作,要开展为期叁个月的实地基层交流。”孙立名说,“你正好是法语涉外翻译专业对口,就由你负责山鹑与本地协作点的交流事宜,省得石磊两头跑。”

  基层交流的意思不会是指,自己要跟在张海晏屁股后面工作叁个月吧?

  她想了一宿,才想好如何上报和归还腕表的情况,现在又给绑定到了一块。

  这叫什么跨境交流工作。干脆改成每天跟着张海晏贴身待命,顺带培养点默契算了。

29.马马杜

  一路上沉默到了东郊的工业区,车停在一栋两层高的灰色水泥楼前。

  门口没挂牌子,两个持枪的黑人保安走上来,核对了他们的证件,就拉开了铁门放行。

  公司比陈渝想象中的要简陋,和她之前网络搜索的马赛总部完全不同,单从外形上看,像随时会被爆破的旧楼。

  她有种预感,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公司,而是山鹑在巴科马的据点之一。

  然下车前,石磊侧头看了她一眼:“马马杜那人,说话爱夹些当地话,你要听得懂就翻,听不懂就说听不懂。”

  陈渝应声解开安全带。

  在马里的场子,不懂装懂可不是生存之道。

  好在上回勘线之后,她恶补了马里地区的小众语言,日常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大楼里面勉强算得上整洁,二楼会客室的门没关,空气里有股很浓的薄荷茶味道。

  推门进去,因为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隐约能瞧见窗沿上摆着一长排陶土盆,种了不少种类的多肉植物,倒是给这肃穆压抑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机。

  那个叫马马杜的人,就坐在靠窗的藤椅上。他穿着浅色的传统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拨着一串木质念珠。

  这人看着一点都不像个情报头子,倒像个随时准备退休的老会计。

  听见动静,马马杜抬起头,也打量了陈渝一眼,跟当初阿斯尔的眼神不太一样,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至少她没那么的不适。

  随后他先和石磊打了声照面,接着从手边的矮桌上,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上周北线的法文原稿。”马马杜说。

  陈渝走上前,拉开椅子在桌对面坐下。

  那份牛皮自带的封口没粘,她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关于加奥至通布图的情报汇总。

  大约十来页纸,纸张发脆,边角有些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揉搓翻阅过很多次。

  陈渝将其抽出来,把略微皱起的原文件压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译。

  第一页抬头就是一个名字,易卜拉欣·阿格·穆罕默德。

  已经再熟悉不过,她扫了眼下方的身份信息。

  图阿雷格族,基达尔武装势力领导人,控制泰西特矿区及叁处哨卡。

  阅完这行字,陈渝脑子过了一道电。

  图阿雷格人是马里北部主要民族之一,控制着跨撒哈拉的贸易线路,所以易卜拉欣绝不是普通的军阀。但这份法文原稿不仅写了他控制矿区,还写了泰西特至加奥的运输线由山鹑车队承运,月均八车次。

  笔尖停在了“山鹑车队”四个字下面,留下一个墨点。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运输了,是明摆着的地下交易。

  “这条运输线,”陈渝抬头,“使馆通报没有写。”

  马马杜坐在那儿,自顾自地泡起了茶。

  “北边上个月换了叁道哨卡,易卜拉欣的人从基达尔往西推了四十公里,把阿扎瓦德那帮人的地盘吃了两块。”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念珠没停过,其中说两句法文,就会冒出一段桑海语,后面又直接换成了塔马舍克语。

30.账本

  接手山鹑情报后,陈渝像台无情的工作机器,整天埋首于文件堆里。

  转眼到了周五,烈日晒得人焦躁。

  陈渝寻思着明天双休,食堂那限量供应的蛋堡叁明治,就是她给自己的最高奖赏。

  偏偏工作群刚打卡结束,屏幕弹出来语音。一接通,石磊火急火燎的声音传了出来:“来趟会客厅。”

  “什么事?”

  “马马杜送了山鹑的财务报表过来,你跟我一起核对。”

  陈渝翻了个白眼。

  在人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派工作,简直没人性。此时她看见有同事端着餐盘,坐在了她常坐的靠窗位置。

  金黄的面包上夹着流心蛋液,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幻化成了一双无形的手,在拼命向她招手,请求她快来将其拯救。

  陈渝压下躁意,转身往办公楼走,“马马杜不是管情报的吗,怎么还管财务?”

  “欧盟项目的报表必须走他的渠道送,不然路上出点事,连纸都到不了我们手上。”石磊在那头解释,“他跑腿,你翻译,我核对,就这么简单。”

  “你核对,叫我干什么!”

  “还不是那边催得急,报表今天必须归档。你是女孩心细,把数字过一遍,别出错就行。”

  说来说去,就是该工作的时候偷懒去了。陈渝冷笑,“你觉得我很闲?”

  “嗨,我知道你已经快到了,回头请你吃饭。”

  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渝气笑了。

  她肩膀夹着手机,到办公室捞起桌上的文具,直奔会客厅。

  下楼时想起要把手机拿下来,不料走个台阶,怀里抱着的笔记本哗啦散开,录音笔滚到了墙角。

  盯着地上一片狼藉,想发作的火气冲到了嗓子眼。

  自从到了马里,每天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陈渝咬牙把东西捡起来,沉着脸走到尽头,会客厅的门虚掩着,她长吸一口气,扯出职业微笑才敲了两下。

  里面,马马杜坐在角落。石磊正给人倒茶,见她进来,朝桌上的牛皮纸袋抬了抬下巴。

  “都在这儿。”

  “嗯。”陈渝放下东西坐好,将文件倒了出来。

  把报表拉到自己面前,她逐页翻看,眉头渐渐拧起。

  首页项目总预算八百万,与备案一致倒无异常,可翻到支出明细,一笔两百万的“咨询费”赫然醒目。

  两百万欧元,不是法郎。这么大一笔咨询费,必须有对应的咨询服务记录,但她翻遍了报表,备注栏一片空白。

  这说明,欧盟把钱给到了山鹑集团,但山鹑集团并没有实际开展对应的咨询业务,更没有任何合规的支出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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