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预感
初六办酒席, 初五褚曦就回娘家待嫁了，虽然是二嫁，但也是嫁人，尤其蔺宗麒还是第一次结婚,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褚妈还给她借来了一件大红色的袄子, 袄子有点大了，穿在她身上, 几乎看不出肚子, 配上红色的头花，完全就像一个刚出门的新嫁娘。
褚妈看了，简直爱到心坎里, 周周转转, 还不如一开始就说给蔺家, 其实当初她也听过蔺家有个适婚年龄的男娃, 因为三妮和那个同学闹得难看, 她几乎将附近生产队没结婚的男娃都打听了个清楚, 只不过当时想着蔺家情况复杂, 她闺女过去肯定受委屈，哪知现在却是兜了个大圈子。
她心里懊悔, 几个闺女中她最疼的就是三妮, 现在几个女婿里，她最偏疼的自然也就是蔺宗麒, 尤其蔺宗麒还那么能干, 她都听闺女说了, 又是升职又是会挣钱，还对媳妇好，这么好的孩子她怎么不早一点发现？
不过也幸好她没早点知道, 她知道别人自然也知道，不然也轮不到她家三妮。
要结婚了，初五晚上褚曦跟褚妈睡，褚妈知道她下半年要去随军，跟她唠叨了一晚上，这些东西她也不懂，反正就是说以后闺女和女婿两个人在外面过日子，这事也说不准好坏，好处肯定是有的，两个人过日子不用被长辈管这管那，看别人脸色。但不好也是有的，没有长辈在身边帮忙，也就是说以后什么事都自己来，自己拿主意，可不就累坏了。
褚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褚曦向来独立惯了，她是娇气任性，但那是在蔺宗麒面和家人面前，没人的时候，她比谁都独立。
蔺宗麒虽然辛苦，但他不是什么都甩手的人，他懂得心疼人，会做力所能及的事。
而且，蔺宗麒的工资在这个时代很可观，养他们一家三口绰绰有余，他们可都是连孩子都有了，蔺妈他们难不成还要蔺宗麒每个月给钱孝顺？
到时候她尽量给推脱了去。
褚曦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和蔺宗麒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那些重情重义、孝顺懂事的好品质，她一点都没有，别人对她好几分，她就会还几分，不欠债，但别人也甭想占她便宜。
具体随军的时间褚曦还不知道，蔺宗麒说等通知，不过褚曦还是觉得生完孩子过两个月再走，孩子还小，总不能让他受累。
距离这些事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暂时褚曦不想费神，要不是褚妈老是问，她也没想着说的。
不过褚妈倒是跟她说起了另一件事，也是褚曦嘴巴大，初二回来的时候，褚妈把她拉到屋子里说她结婚办酒席的事，然后不知道怎么聊到了蔺家人身上，褚曦随口就说了蔺春苗的婚事。
当时她也是抱怨，有些话她不能跟蔺宗麒说，但褚妈是女人，自然懂她，蔺宗麒说要好好劝一下蔺妈，但褚曦瞧着，蔺妈不像死心的样子。
似乎一个城里的身份，就能抹去男方是一个傻子这个事实。
可过几年国家就放开政策了，要是胆子大点，肯吃苦，大钱挣不到，小钱还是能挣到的，别说县城，在市里买房子都行。再说，蔺宗麒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大哥摆在这儿，何必在人家大哥眼皮子底下讨生活？
褚妈当时听了也觉得蔺妈做的不好，眉头皱的紧紧的，“你婆婆这是啥猪脑子？这哪儿能嫁？还当人人都是女婿那样的，结了婚还这么顾家？男方大哥要是以后不管他们那怎么办？老两口子一没了，可不就全摊在春苗一个人身上？这不害了闺女吗？”
“城里的福是好享的？没有知心知热的人就算了，还要伺候一个傻子，万一再生个小傻子出来，那可怎么活？”
最后倒霉的恐怕还是她女婿，到时候大姑子讨不了好，蔺妈会不管？
她怎么管，自然是求人，几个孩子中最有出息的就是女婿，而且女婿又不是亲生的，累死累活也不会心疼，而女婿看着这么个受苦的妹妹他会不管？
褚妈想到这里又气又心疼，骂蔺妈是蠢婆子害人精，她可不想自己女儿女婿以后被这么个糟心的亲戚拖累。
褚妈想到的这些，褚曦自然也想到了，可她现在怀了孕，不想为这破事劳心劳力，劝也劝过了，骂也骂过了，她自己要往火坑里跳能怪得了谁？
以后春苗过得不好，她跟蔺宗麒一点错都没有，责任全在蔺妈，到时候能帮她会帮，但她也不是圣母，情分磨没了她就不会再出手。
蔺宗麒怎么做她不管就是了。
因这事，褚曦还庆幸过蔺宗麒不是从蔺妈肚子里出来的，真怕也随了她那脑子。
好在褚妈是真心疼褚曦，生怕她以后跟女婿受苦，前些天一直打听适龄的男娃，于是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聊了几句后，她就说道：“你那大姑子的事定下来了没？我这里倒是给你打听到了一个好人选。”
“这事我不管了。”
褚曦听了噘嘴，一脸无所谓道：“随他妈去，嫁的不好关我屁事？好心劝她还不听，这几天天天往那许婶子家里跑，家里事也不管，全都是我男人在操心，就那么等不及？”
说完冷笑一声，“果然不是亲生的，一比就出来了，还让我男人去县城再看看，脸皮可真够厚的，大娃这两天都忙成陀螺了，又是借桌子又是准备菜，还要去亲戚家喊人，累的都没时间吃饭，她不帮忙还添乱。”
说到这里褚曦就有气，觉得蔺妈就是欺负老实人。
褚妈听了简直心疼坏了，虽然也气，但也知道这事还真不能不管，现在蔺春苗还没出门呢就这么使唤女婿，那要是出了门受了委屈，还不把女婿当牛用？
“别说傻话。”
忙把里面利害关系说给褚曦听，完了又道：“你回去就跟你婆婆好好说说，我跟你讲，妈找的那家人是真的不错，要不是你妹还小，我都不舍得便宜你那大姑子。”
“男方今年二十三，姓胡，在肉联厂工作，你之前没嫁到蔺家时，我不是给你物色了两个好对象吗？有个杀猪佬你还记得不？死了婆娘，只有一个女儿的那个，你这事没成，我就干脆给别人做了媒，牵了你大姑奶奶家的那个孙女，你大姑奶奶嫁的远，跟你外公同父异母的，你可能都没见过，你三舅舅家日子不好过，我知道他家有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想着要是没嫁人倒是可以凑一对儿，哪知道还真成了，现在他们家天天吃肉呢。”
说到这个褚妈就一脸羡慕，“你表姐知道你要结婚，前天还跟你姐夫过来送了些肉，我就提了这事，哪知道你表姐跟我说，你姐夫他们那肉联厂有个男娃刚好缺个媳妇，那孩子老实本分，可惜有个瞎眼的搅家精老娘，跟谁都合不来，和他们生产队里的人都吵过架，结过仇，去年他老娘没了后，也没人给他说亲。”
“但人是好的，去你表姐家吃过几次饭，客客气气的，你表姐说人不错。我帮了你表姐那么大的忙，她可不敢唬我，你回去就跟你婆婆说说，这可比嫁到县城好多了，他们那肉联厂听说明年也要合并到县城里去，那里分房子，这不比嫁傻子强？我让你表姐把人拖住了，你回去就跟你婆婆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人家要是去了县城，可不会像现在这样讨不到老婆了。”
“......”
褚曦觉得，蔺妈这要是再执迷不悟，那真的是没救了。
好在蔺妈还没那么分不清好坏。
第二天，褚曦收拾好后就坐在屋子里等，蔺宗麒还怕她着急，让有庆跑腿过来说家里的情况。
“家里来了好多人，我还看到大哥的战友了，他们都穿着绿色的军装，有个人骑着自行车来的，那车好大好高，大嫂，你说大哥会不会骑车过来接你？”
蔺有庆一脸兴奋的说着。
屋子里热闹，褚家几个姐妹进进出出的忙活着，褚大妮刚好进来，听到蔺有庆这么说，忍不住笑道：“那就看你大哥会不会骑了？”
蔺有庆想都不想就道：“我大哥肯定会。”
大哥那么厉害，没有他不会的东西。
“小叔子这么激动，到时候也把你放上去坐着。”蔺二妮笑着打趣。
“好”
一激动，蔺有庆脱口而出。
“哈哈哈......”
其他人跟着笑，蔺有庆也笑，不过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等到了中午，蔺宗麒过来了，还真骑着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很大，几乎到人腰间，因为喜庆，车头那里挂着红色的布。
天冷，褚妈在车后座垫了两件衣服，褚曦坐上去后，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袄挡风。
蔺宗麒骑得很慢，褚曦坐在后面都没觉得不稳，身后跟着一群人，褚家几个女婿怀里都抱着东西，乡下穷，准备不了什么好东西，都是一篮子花生，一篮子红薯那些。
其实好的东西褚妈都已经私底下给褚曦了，钱和票子，觉得还是这东西最实在，想着闺女和女婿以后可以在外面用，不能便宜了蔺家那几张大嘴。
褚曦和蔺宗麒的婚礼很简单，真的是就是请人吃顿饭。
院子里放了四张桌，一桌是蔺宗麒的战友朋友，另外三桌是蔺家和褚家的亲戚。
这顿饭蔺宗麒从年前就开始准备了，有肉有蔬菜，蔺妈这几天都在忙春梅的事，所以这些都是蔺宗麒一手包办的，加上褚妈心疼女婿，从侄女婿那里私底下买了肉添补了一些，没有蔺妈抠抠索索的插手，每碗菜都实打实的，吃的宾客尽欢。
蔺妈看着端上桌的菜，脸都黑了，还不好表现出来，脸上努力挤出笑。
褚曦没出来吃，被人送回房走了一下流程，屋里人就出去吃饭了，她则坐在床上等，好在蔺宗麒没忘了她，端着特意为她准备的饭菜过来。
“外面冷，你就在屋里吃，碳桶里刚添了新炭，睡不着就烤火，我再去给你倒点水来。”
“好。”
褚曦看着他，在他走之前忍不住拉住他的手，看他扭过头来，对人一笑，“辛苦你了。”
确实是辛苦，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也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蔺爸他们又靠不上，恐怕都是他一个人在忙活着。
蔺宗麒不觉得辛苦，他做这些，其实只是想力所能及给她最好的。
他觉得，媳妇对他那么好，他也要对她好。
“没事的，你累了就上床歇一会儿。”
“好”
人出去了，过了会儿又给她端了两碗热水进来，一碗给她泡了麦乳精。
说不到两句人又出去了，外面宾客都在，离不开他。
吃完饭，喝了麦乳精，褚曦就去床上睡觉，她也累，昨晚跟褚妈聊嗨了，很晚才睡，人一沾到枕头意识就沉了。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外面天有些黑了，没听到热闹说话声，只听见搬动桌椅的动静，应该客人已经吃完离开了，现在在收拾东西。
褚曦不想起来，可能睡得时间有点长，浑身都没什么劲儿，正心里给自己打气准备起来，就见蔺宗麒推开门进来了。
屋里有点暗，人又背着光，褚曦看不清他的模样，倒是男人见她醒了，对她笑了笑，“等会儿吃饭，我先打水给你洗。”
“好。”
听他这么说，褚曦不得不起来了。
懒懒散散从床上爬起来，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蔺宗麒没有直接去拿盆，而是朝她走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放到床上，“战友给的。”
褚曦好奇，低头扒拉看，都是钱和票子。
“好多！”
忍不住抬头看他。
蔺宗麒倒没觉得什么，“还有孩子的红包，以前他们结婚我也包了。”
“......”
好吧，你们男人都是大款。
褚曦也不跟他客气，数清数目后，直接往自己袄子里层口袋里一塞，准备待会儿蔺宗麒出去再藏起来。
嘴上还说的好听，“我给你存着，你花钱大手大脚的，我不放心。”
蔺宗麒看她这幅财迷样儿，忍不住好笑。
蔺春苗的事褚曦并不急着跟蔺妈说，前几天气自己的事，还有这几天给蔺宗麒添乱的账，她都一笔一笔记在了心里，准备等蔺妈蹦跶久一点不好收场时她再出来给她一棒，让她到时候烦心去。
褚曦洗漱完就坐在床上给宝宝讲故事，蔺宗麒在洗澡，忙了一天，身上出了汗。
洗完澡他也没出去，躺在褚曦旁边，还伸手摸了摸她肚子，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似乎今天忙完，就好像完成了一桩心愿。
肚子里的小家伙刚才还踢人，这会儿却安静下来。
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什么。
褚曦拿起他的手把玩，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只是手心布了一层厚厚的茧，又糙又硬，摸起来不舒服，手背上更是不少伤疤，看得出来他平时训练很辛苦。
拿手捏了捏，说了昨晚褚妈给她说的事，然后道：“这事你别操心了，我过几天跟妈说，先看看男方什么态度？”
“你明天好好休息一下，在家陪我和孩子，其他的就不要管了，到时候怎么样我写信给你说。”
“好。”
蔺宗麒听了这话心里触动，忍不住转过头看她，墨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一时间没有移开。
他知道她是心疼自己。
褚曦也偏过头看他。
不知是因为瘦，还是年轻的缘故，他不笑的时候，五官看起来偏硬朗锋利，有军人风范，但他生了一双特别的眼睛，黑黝黝的瞳孔，沉静内敛，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是一个很温和安静的人。
说句实在话，要是换做在现代，她其实是不大愿意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因为她知道像这种安安静静的人，其实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心里都门门清，甚至看人看事情比常人更透彻，你在他们面前几乎耍不了小心思。
而褚曦知道，自己小心思有点多，她和原身有一些地方是相同的，虚荣心重，爱面子，宁愿自己苦死累死都不愿意被人比下去。
对于这些蔺宗麒肯定是知道的，原身那些过往，她不信他没有打听，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仿佛不知道一样，依旧对她很好。
现在褚曦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喜欢自己，还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妻子？
如果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妻子，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谁都可以？
只要是个女的，能生孩子，他就会这么体贴？
褚曦以前是从来都不会烦恼这些事的，在她看来，男人对一个女人好肯定是因为喜欢，就像学校里的男生送她巧克力，就像前男友送她钻石。
但蔺宗麒是不一样的，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宠过疼过捧在手心里，以至于只要想到别人嫁给他，他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她心里就嫉妒的要命。
她知道，自己不是爱蔺宗麒深入骨髓，她就是自私，蔺宗麒对她这么好，那这份好就只能属于她，别人想都不要想！
褚曦告诉自己不要想那个老太婆，但脑子却就是不听话的想起那个人。
他们上辈子是夫妻的。
蔺宗麒是不是也对她那么好？
褚曦几乎一瞬间就打翻了醋坛子，甚至，看着蔺宗麒的眼神都不对了。
蔺宗麒反应过人，褚曦情绪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忍不住一懵，小心翼翼觑了她一眼，不太明白自己哪里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