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南据点
张虎走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墙,没让自己摔倒。石头回头看他,想跑回来扶,被他瞪了一眼。
“进去,别管我。”
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进去了。
张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腿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但那不是好事——苏语凝说过,那是麻木了,等缓过劲来会更疼。现在他能感觉到那种麻木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痛。
“虎子。”
王浩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王浩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天在加油站被变异狗咬的,现在绷带上又渗出血来,但他跟没事人一样,力气大得能把张虎提起来。
“进去歇着,别站这儿。”
张虎想说自己能走,但王浩没给他机会,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去了。
派出所里面比外面看着大。
一楼是个大厅,原来的办事窗口用木板封上了,只剩下中间一个门。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应急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大厅影影绰绰。地上铺着破旧的棉被和衣服,一直铺到墙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汗味、血腥味、药味、还有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最让张虎震惊的,是这里的人。
到处都是人。
有的躺着,身上缠着绷带,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坐着,靠着墙发呆,眼睛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还有几个孩子蹲在角落里,用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又抹掉,抹掉又画。
张虎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一层大厅,就有四五十个人。
“这么多人……”
王浩也愣了愣。他虽然在路上听老郑说过收留了不少人,但亲眼看到还是被震住了。
老郑从人群里走过来。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警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很亮。
“都是逃过来的。”他说,声音有点哑,“第一天就来了几十个,后来越来越多。现在一共一百二十七个。”
一百二十七。
张虎看着那些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有伤员。有的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有的在发呆,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一看就是很久。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歌,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几个孩子蹲在角落里,用石头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吃的够吗?”林云问。
老郑摇头。
“不够。每天只能发一顿稀的,保证饿不死。药更缺,好多伤员只能硬扛,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林云没说话。
老郑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带了不少人来。”
林云说:“路上捡的。”
老郑看看那些新来的——那个腿上有伤的老人,抱着孩子的翠芳,带着两个妹妹的石头,还有那几个一路上沉默跟着的年轻人。他点点头。
“行,来了就收着。反正也不差这几个。”
翠芳抱着孩子,站在大厅中央,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这么多人,这么挤,这么乱。空气里那股味道让她想吐,但她忍住了,因为小宝在她怀里,她不能吐。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四十来岁,穿着件旧棉袄,脸上带着疲惫但温和的笑。她看了看翠芳怀里的孩子。
“有孩子?跟我来。”
翠芳愣了愣,本能地抱紧了小宝。
妇女也不在意,转身就走。
翠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妇女把她带到大厅角落,那里用木板隔出一个小空间。说是空间,其实也就是用几块破木板挡着,勉强能遮点风。里面铺着几床棉被,有几个女人和孩子躺在上面。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翠芳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这儿是专门给带孩子的女人准备的。”妇女说,“虽然挤了点,但比外面暖和,也安静点。晚上有人轮流守夜,不用担心。”
翠芳看着那个小空间,看着那些女人和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谢……谢谢大姐。”
妇女摆摆手。
“别谢我,谢老郑。是他定的规矩,老人孩子优先。我们这些没孩子的,都住外面大厅。”
翠芳抱着孩子,走进那个小空间,找了个空位坐下。地上铺着棉被,虽然旧,但比一路上睡的地面软多了。小宝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翠芳轻轻拍着他。
“小宝,咱们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小宝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翠芳笑了,眼泪流下来。
老人被他儿子扶着,站在大厅里,不知道往哪儿去。
一路上他咬着牙撑着,背着翠芳走了两个小时,现在一停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在发抖,腰也直不起来。但他忍着,没让儿子看出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过来,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他看了看老人的腿。
“伤员?”
他儿子赶紧点头。
“是是是,我爸腿上有伤,走了好几天了……”
年轻人蹲下,把老人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伤口。伤口已经发炎了,周围红通通一片,肿得老高。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老人疼得直抽气。
“有点发炎,但没烂。”年轻人站起来,“能处理。跟我来。”
老人被儿子扶着,跟着他走到大厅另一边。那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药品和纱布。几个伤员躺在旁边的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呆,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年轻人让老人坐下,开始给他处理伤口。他动作很轻,但老人还是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没叫出来。
他儿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药品。
“大夫,这些药……”
年轻人头也不抬。
“不是大夫,是兽医。学的给猪看病的。将就用吧。”
他儿子愣住了。
老人却笑了。
“兽医也是医,能救命就行。”
年轻人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嘴角也翘了翘。
石头带着两个小的,站在大厅里,不知所措。
两个小的拉着他的手,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那个三岁的,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一直喊着“妈妈”。那个五岁的,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石头蹲下来,抱住她们。
“不怕,不怕,到了安全的地方了。”
可他自己也在抖。
他想起妈妈。想起妈妈把妹妹扔给他,让他快跑,自己引开那些东西。想起他躲在树洞里,听着外面的声音,不敢出去。想起他出来找的时候,只找到妹妹,妈妈不见了。
他想起妈妈最后看他的眼神。
“石头,照顾好妹妹。”
他做到了。
他带着妹妹,跑了三天,找到了这里。
可妈妈呢?
妈妈在哪儿?
“石头。”
一个声音传来。
石头抬头,是张虎。他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走过来。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有血渗出来,但他脸上带着笑。
“虎哥……”
张虎在他旁边蹲下,看了看那两个小的。那个三岁的还在哭,那个五岁的还是一动不动。
“饿不饿?”
两个小的不敢说话。
石头说:“饿。”
张虎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干,那是他藏了一路的。一路上他饿得肚子咕咕叫,都没舍得吃。他把饼干掰成三份,递给石头和两个小的。
石头接过饼干,愣住了。
“虎哥,你呢?”
张虎咧嘴笑。
“我不饿。”
石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虎哥,你骗人。你一路上都没吃东西。”
张虎摸摸他的头。
“吃吧。吃完了,我带你们去找睡觉的地方。”
石头低下头,把那块小小的饼干塞进嘴里。
很硬,有点发霉,但很香。
王浩坐在大厅角落里,靠着墙。
累。
从出发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带着十几个人走了两天,打了两场硬仗,身上挨了好几下,现在一坐下来,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手臂上的伤口在疼,背上青一块紫一块,腿也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老人,孩子,女人,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哭。
他想起了路上那些人。
想起翠芳抱着孩子,脸色发白,差点倒下。想起那个大爷,背着翠芳走了两个小时,腿都在抖。想起张虎,腿上那么重的伤,还背着两个孩子一瘸一拐往前走。想起石头,一路上护着两个妹妹,自己饿着肚子,把吃的省下来给她们。
他们都活着。
都活着。
“王浩。”
林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王浩转头看他。
“林哥,咱们到了。”
林云点头。
王浩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林哥,我做到了。”
林云看着他。
王浩咧嘴笑,笑得很丑,但眼睛很亮。
“我把他们带到了。”
林云没说话。
王浩继续说:“十三个人,一个没死。翠芳娘俩,那个大爷,石头兄妹,还有那些年轻的。都活着。”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林哥,我以为我做不到的。一路上那么多次,我以为肯定要死人了。那个大爷背着翠芳走的时候,我以为他撑不住了。虎子背着两个孩子走的时候,我以为他腿要废了。可他们都撑住了。都活着。”
林云看着他。
“你长大了。”
王浩愣了愣,然后低下头。
“林哥,谢谢你。”
林云站起来。
“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他走了。
王浩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睡着了。
李墨蹲在角落里,把那几块灵石碎片拿出来,一块一块检查。
灯光很暗,他只能把碎片凑到眼前,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仔细看。
碎了两块。
是在加油站那场战斗里碎的。当时他用防御阵护住了那几个幸存者,一只变异狗撞上来,光幕挡了一下,但灵石承受不住冲击,裂开了。
他把那两块碎掉的碎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还能用吗?
不能。裂成这样,阵纹已经断了,灵气也散了。就是两块普通的石头了。
他把碎掉的碎片放下,又拿起另外三块。
这三块还好。一块完全没动过,灵气充足。两块用过一次,还能再用一次。
他把那两块还能用的收好,把那块没动过的握在手里。
明天要去玄水洞。
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
但有了这个,至少能多一分保障。
周晓月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