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十五)海边告白
“呼~那就太好了。”萧定权真情实感地松了口气。
“老师我和你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去学过潜水了,当时是在……我忘了。差不多是一个这样的海边吧,但不是南方。然后那一次,氧气瓶出了问题,我差点就……”
萧定权没说下去,卢世瑜也没问,他听懂了。心下不由自主的一凛,拿着杯子递到嘴边的手也放下了。
“但是……但是我没有。我在氧气漏光之前就游上来了。我后来想,那个距离,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我要是能游那么快的话,我应该去做职业潜水运动员了……可我就是游上来了。”
萧定权看着咫尺之外的,被灯光照得煜煜生辉的海面,说起往事,眼里似乎有泪光。
“所以我想……我应该是,命不当绝吧。”萧定权抬起眼眸,定定的看着卢世瑜。“老天爷觉得我那时候不该死。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
那个目光太过于炽烈。卢世瑜重新把杯子送到嘴边,借喝酒的动作,没有去看他。
“就算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种大事。那一定是有什么还没有做完。我不能死。”
萧定权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洋酒杯,暗红的液体里浮着冰块。
“老师,我还记得你问过我萧赜的事。萧赜不适合做君王,我也一样。君王不止要德才兼备,孝义两全,甚至不止要宽仁大度、驭人谋事……君王要能为天下人生,为天下人死。”
“太累了。”
“我只想为我自己活着。为我自己……死。”
死的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但,在那一天之前。
在那一天之前……
卢世瑜抬起眼眸,看向萧定权。后者微醺的眼里,蓄着一滴一滴的水雾,某种珍贵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藏在他炽烈的眼神背后,藏在他的小心翼翼,诚恳和深切背后。
呼之欲出。
然而突如其来的一阵喧哗,打破了逼近终点的场面。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的从室内冲了出来,撞到阳台的栏杆上,咚的一声。
阳台上所有人齐齐的看向他。
十四
一个已经喝了太多的人。
萧定权用力眨了眨眼。突然闯入氛围的外来者让他清醒了不少。
那个蓄着长发,满脸胡渣,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摇摇晃晃的站直身体,就朝着萧定权的桌子走来。
萧定权站了起来。
“嗝……这、这是什么?”
男人东倒西歪的,伸手就要去抓冰桶里的酒瓶,萧定权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醉鬼露出一脸嫌恶的神情,身体却往萧定权身上靠。
“嗝、小气,给爷……给爷喝一口……”
“别碰。”
萧定权并不示弱,用肩膀把那人撞开,酒瓶塞回桶里,一脚踢了老远。
“你他妈的什么东——”
醉鬼抬手就是一拳过去,阳台上不少人都惊得站了起来。萧定权闪身避开那软绵绵的一拳,伸手就捏住了醉鬼的手腕,猛地一拧,醉鬼便狠厉的尖叫了出来。
萧定权趁势到那人身侧,脚下一扫,醉鬼就向后倒了下去。没让他磕死,因为萧定权伸手拎住了他的衣领,待到离地不到一尺的距离,放手。
咚的一声,砸在木地板上,十分动听。
酒吧的安保人员这时候也追了上来,看见这个画面,两个保安都楞了一下。在醉鬼恼羞成怒要爬起来和萧定权决一死战之前,及时上前将他一左一右的架住。
醉汉开始骂一些下流至极的脏话。萧定权本来没想管他,安保人员正想把他拖走,醉汉两脚在地上挣扎着不走,一口唾沫啐到了萧定权脸上。
……啧。
隔壁桌有一个喝空了的啤酒瓶,正好。
萧定权走过去,对着那桌两个站得远远的女生礼貌地说了句:“借用一下。”
然后拎起啤酒瓶,往栏杆上一砸,整个阳台上回荡着尖叫。砸掉了半个瓶身,萧定权用砸出的一圈玻璃尖子对准了醉鬼的咽喉,仅两寸距离,就能给他留下一些永久性损伤。
阳台安静了。尖叫的人安静了,安保人员也安静了,醉鬼终于也安静了。
好像酒也醒了三分,醉得通红的眼睛流露出真切的恐惧。
萧定权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平静地说了一句:
“滚。”
十五
一片狼藉。
砸成碎片的半个酒瓶漂在栏杆外的海面上,地上一条长长的水痕,大概是被拖走的家伙尿了裤子。酒吧的服务人员慌慌张张的进来阳台收拾残局,看见仍然站在那里的萧定权,个个都不敢靠拢。一个大胆的姑娘小心翼翼走过来,和萧定权说了句“先生这个交给我们处理吧”,萧定权一言不发地把手里半个酒瓶递了过去。
阳台上空一人了,只剩下卢世瑜,还安静地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整场闹剧,他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
萧定权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秽物,指着卫生间的方向,有点底气不足地和卢世瑜说:“我去……处理一下。”
便逃了。
十六
这下可真是完全清醒了啊,萧定权。刚才那几杯都白喝了。
萧定权躲在洗手间里,一捧又一捧的往脸上浇水,仍然还是有点惊魂未定。
天啊,我刚才在——干什么啊?!
往栏杆上砸了半个酒瓶,拿玻璃尖子指着别人的喉咙……要不是稍微喝多了点,那个醉汉又实在可恶,萧定权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情来。此时他只想对刚才的自己说一句:
你他妈的真帅!
萧定权就在洗手间里傻笑了起来。
但是,一想到卢世瑜,萧定权又笑不出来了。
他是喝的有点多,但不是醉了。他本来,是有话想对老师说的,奈何……奈何……
怎么就有这样的事儿呢!
真是倒霉!
另外他还很识相的抽空担心了一下,老师应该不会因为他和那个醉汉差点打起来了——不,那个醉汉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就生他的气吧。
应该不会。
但是——他在阳台栏杆上砸了一个酒瓶这件事——
那就不一定了啊!
有点郁闷。
然而一想到老师还在外面等他,萧定权就没再多耽搁,把自己擦擦干净出门了。
十七
卢世瑜的确在等他,手里还抱着他的外套。
看见他过来,便将外套递给他。待他穿好,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依然是那个掌心相扣的姿势。
“走吧。”
十八
打了一辆车,两人并肩坐在后座。
卢世瑜看向窗外。三亚的夜色与北方完全不同,空气湿润,被路灯照亮的除了夜空,还有一棵又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一种路边随处可见的绿化植物。
“老师。”萧定权叫他,有点底气不足。
“嗯?”
对话总是这样开始的。
“你没、你没生气吧,刚才……”
卢世瑜笑了一下。“你指什么。”
“就是,我……”萧定权用手比划了几下,想找个委婉的说法,最后认命。“砸了那个瓶子。”
卢世瑜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看得他心里发毛。
然后说:“是有点危险。”
“那玻璃碎片溅起来,飞得到处都是,旁边的女生被你误伤了,你没看到吧。”
萧定权挠了挠头。想起那几个穿得漂漂亮亮出来喝酒的女生,萧定权心里着实有点愧疚。
“是没注意到。对不起。”
卢世瑜又轻笑一声,不再看他,转回去看向了窗外。“跟我说对不起可没用啊。”
是啊,没机会说对不起了,被他误伤到的人已经远远地逃开了。
“嗯。”萧定权垂下眼眸,从刚才觉得自己好帅的情绪里慢慢走了出来,冷静下来。“我了。”
“嗯,至少得值二十戒尺。”
卢世瑜的语调轻松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萧定权惊恐至极。整个人贴在了车门上。如果从窗户翻出去就能当刚才这句话没听过,他会翻的。
“有……那么多吗?”刚才还拿着啤酒瓶子威胁别人的小孩,声调都变得离谱了。“不要吧老师!我——我下次不会了——”
然后就听见了卢世瑜没忍住的笑声。
“逗你的。”
看见了老师轻松和煦的表情,萧定权才慢慢放下心来,把屁股挪回到汽车座椅。
“刚才如果不是你出手阻止的话,也许会有更大的麻烦。我觉得你做的不。”这是真心话。“不过砸酒瓶之类的事,以后还是不必了。”
“知道了。”被戏弄了的小孩心情有点不太好,“老师,二十戒尺这种事情下次不能开玩笑了。”
“好。”卢世瑜温柔地应道。
其实萧定权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强。
卢世瑜在看到他今天赤手空拳放倒一个醉汉之后,心里默默地想。
也只有在卢世瑜面前,这头狮子会像一只金毛犬。
赤诚,真切,小心翼翼。
十九
喝了酒,还收拾了醉鬼,终于在出租车后座安静下来的萧定权,慢慢的有些困了。
“……老师。”
“嗯。”
萧定权没有答话。卢世瑜转头看他,却只看到一个闭着眼,昏昏欲睡的人,头一偏,便靠在了卢世瑜的肩膀上。
有些沉。但是卢世瑜并不觉得重,反而是用手轻轻环过了他的身体,略微用了些力,抱着他的肩膀。免得他重心不稳一头栽倒下去。
毛绒绒的头发蹭到卢世瑜的颈侧,很柔软,像什么小动物的毛。
一只睡着的,安静的小动物。
卢世瑜的眼睛,细细描摹着萧定权的眉眼,鼻梁,极尽温柔。
这安静又柔软的小动物,生得也是异常的标致。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做了什么梦。萧定权靠着靠着,眼泪就顺着脸侧,斜斜的流下来,沾湿了卢世瑜的衬衫。
怎么突然哭了。
卢世瑜皱起了眉头,有些心疼。想伸手去擦,于是他低头凑得更近,听到半梦半醒的萧定权依然在嗫嚅着什么。
“……老师。”
“我在呢。”卢世瑜轻声地回答道,一边轻轻抹去他脸侧的泪水。
“……卢世瑜。”
萧定权从来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
这三个字,轻得就像一次呼吸。
“嗯。”他应了。
“……你。”
“什么?”
卢世瑜又靠近了一点。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爱你。”
他说。
“……我爱你。”
二十
我爱你。
二十一
美丽的,属于海岛的夜色。
带海腥味的风,灌进汽车后座,又从另一侧窗户逃走。
萧定权的手,轻轻抓住了他衬衣的一角。
卢世瑜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将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
我爱你。
卢世瑜看向窗外。他又试图看着窗外,看清窗外的景色,但景色终于还是模糊了。
水雾在他眼里盘旋,被下眼睑勉力地接住,没有落下去。
我爱你。
“我听见了。”
卢世瑜低下头,亲吻男孩的额角。
他尝起来有海风般的咸涩,又如阳光一般的甜香。
灌满了卢世瑜的世界。
“我听见了。”
他轻声说。
二十二
萧定权下一次醒来,已经睡在酒店的床上,天色晴明。
一种措的空落感忽然击中了他。他跳下床,去敲隔壁的房门,卢老师就住在他隔壁。
门开了。卢世瑜穿着睡袍,在刷牙,看见他,点了点头,大概相当于是“哦,你醒了”的意思。
萧定权本来急匆匆地想要说什么,看见卢世瑜这副正常到不行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话可说了。
难道,我在做梦?
卢世瑜刷完牙出来,看见他还一脸呆滞的站在门口,有点好笑:“怎么了?”
……
是啊,怎么了呢。
想不起来。
“老师我、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
卢世瑜伸去拿剃须刀的手微弱地停顿了一秒,平静地说,“我打车带你回来的。”
“我、我怎么不记得?”
“你在车上睡着了。”
卢世瑜的样子太过于镇定,让萧定权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那我、那我……”萧定权拼命地想要从意识的碎片里捡点什么起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的灵光一闪。“那、那,那我没说什么吗?”
“你说,二十戒尺这种事情下次不能开玩笑了。”
想起这句,卢世瑜自己都想笑,憋住了。
“……哦。”
萧定权真的尽力了。但是喝完酒以后睡着的大脑,又能够记得起什么东西呢。
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什么很重要的,很重要的事情。
他没话说了,踌躇片刻就准备走,被卢世瑜叫住了。
“定权。”
“嗯,老师。”
萧定权放下脚步,转回来,看着老师。
卢世瑜放下剃须刀,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要把他的一切都装进眼里。
最后,卢世瑜脸上浮起一丝柔和的笑,然后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没什么。
所有咸涩的海风,和香甜的阳光,都没什么。
你早就填满我的世界了。
二十三
在三亚,卢世瑜淘到一个速写本,封面印着海上日落的美景。
回程的飞机上,两人仍然没有坐在一起,萧定权在前,卢世瑜在后。
卢世瑜这次戴了一副蓝牙耳机,这是萧定权在三亚送给他的,第一次用。
连接上手机软件的音乐雷达,推送了一首歌。
《YOUTH-TrySivan.
卢世瑜低着头,手里拿了一只铅笔,画在崭新速写本的扉页上。
Myyth,yythisyrs.
Trippinnskissippintrfas.
Myyth,yythisyrs.
Rnaynnfrvrr.
Myyth,yythisyrs.
Atrthsyantignr.
Myyth,yyth,yyth,
Myythisyrs.
他画了一个男孩。俊秀的眉眼,挺拔的鼻梁,靠在一个清瘦的肩膀上,眼泪顺着脸侧,斜斜地往下流。
握着铅笔的手停在了画面的右下角。他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哪一句才是他真正想写的。
最后,他只写下了。
“卢世瑜,”
“2023年1月13日,于三亚返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