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往事
“萧家的门楣,儿臣说了算。”
只这一句话,便控住了全场。
怔了一阵,皇后欣慰地抚平自己的胸口:“不愧是我儿,是本宫多虑了。”
“不过……这萧蘅心里惦记着萧家,始终是个问题。”
“儿臣有分寸。”
分寸二字不过敷衍之词,阿瑛接着打开了心匣:
“儿臣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理此事。”
“哦?说与母后听听。”
我也竖起了耳朵,打起十二分的注意专心听着。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说的是君子,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我仔细听过去,并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碎响。
我悄悄从屏风的缝隙里窥去,看见是阿瑛手上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什么字。
究竟是什么字,我并不知晓。
“去芜存菁。”皇后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去芜存菁?这是何意?
皇后也反应了好一会儿,阿瑛笑而不语,半天之后,皇后才愁颜转笑。
“我儿有此决断,不为儿女情长所困,本宫就放心了。”
阿瑛微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皇后若有所感,提出和阿瑛一起去看望她病重的父皇,她俩愁容满面地离去。
待她们两人走了出去,我才倏然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我捂住胸口,靠着屏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才发现后背一把冷汗。
我不假思索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幸好我一路来去没什么人瞧见。东宫里穿飞鱼服的侍卫大多是西厂的人,他们不会乱说话。
当初春筵上有人欲行刺阿瑛,被我发现后死命按在身下,而我差点被匕首刺伤。
为了这事儿,李钰破格封我为西厂百户,对西厂听调不听宣,调到阿瑛的公主宫闱附近专门负责安保事宜。
也正是如此,我才和阿瑛距离更近,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她倒是来亲近我,只是我惧而避之,直到后来做了她的伴读我才常随她左右。
不过也是最近,朝廷里传出了要裁撤西厂的消息。
我趁四下人少,假装在东宫的廊中散步,一边踱步一边思考,我到底疏漏了些什么。
直到快到黄昏时分,阿瑛才从乾清宫回来,她见到我,抬头先是惊喜,转而低头哀愁。
“殿下。”我轻声唤她,走到她身前。
她伸手环住我的腰,埋头进我的肩窝,把身体的重量都挂在我身上,看起来有些脆弱。
“蘅姐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颤着委屈,我听着心都要碎了。
“嗯,回来了。”我抚着她的头,轻声安慰道。
她在我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情绪,抬眼望着我。
“父皇恐怕是要不行了。”她说着说着,尾音便带了哽咽的哭腔,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一秒破功。
我心疼得紧,揽着她进了内室,避开外人,拿话好生安慰一番。
“待我登基,蘅姐姐入宫好不好?”
“好。”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手插在她的青丝间轻抚她的脸庞,心中满是怜爱。
心脏猛然颤了一下。
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靠在她耳边,温声细语地问道:
“殿下所说入宫,是何意?”
她在我怀里略微挺直身子,搂着我的脖子,认真又忧伤地回答我:
“知意想和蘅姐姐双宿双飞,缱绻羡爱,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次我没有抱着她,与她说着温热的情话。
阿瑛有些纳闷,但见我脸上有迟疑之色,马上又反应过来,抓起我的手,诉说着炽热的爱意:
“我与蘅姐姐故剑情深,此生定不负你!”
我也赶紧收住犹疑的愁容,换上一副坚定不移的表情,与她合抱一处,吻了下去。
是夜春风缱绻,人影成双。
夜深人静之时,我凝望着阿瑛那张少女娇俏青涩当中带着一丝隐忍的脸,心中思绪万千。
怀里的这个人,马上就是大齐的天子,她的身子贵如九鼎。
她的呼吸很均匀,眉心处还有一丝忧患而不展,可是整张面容都是舒展放松的。
故剑情深吗?可我想做的是霍光那样的忠纯权臣,不是许平君那种连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闺阁女子。
后宫不得干政。
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至少将来用来拒斥萧家,是极好的理由。
若我入宫为妃,将来色衰爱弛,新人胜旧人,又当如何?就算我一时荣宠,荫庇萧氏一族,那太女东宫,又从谁而出?
我轻轻抚上阿瑛的眉心,替她抚平皱纹。
小小年纪,却藏着许多心事,最是天真烂漫的年华,可我和她都有着各自可奈何的顾虑和羁绊。
想我和阿瑛初遇之时,不过是我入宫排练,为皇帝献曲,偶然碰见。彼时梨花纷飞如雪飘落,白衣女郎翩翩起舞。
后来多番追逐,非是她急急欲与我亲近,我虽心向往之,却惧怕为萧家沾惹祸端。
只是后来做了她的伴读,她待我极好极好,朝夕相伴之下,终于坠入红莲业火,烈焰焚身,可自拔。
故剑情深,此生不负……您的情深不负,又能是几年呢?
看来,唯有军权才是硬道理。
没想到我一心想替萧家脱离军户之流,入仕为公卿,最终还是要靠勇武才能为自己,还有萧家,挣得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