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奶奶

接起电话前，宋许舟不知道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听到父亲让她赶紧回来一趟，奶奶情况不太好。

“奶奶！”

宋许舟“砰”一声打开门，奔到床边握住奶奶的手，颤抖地问父亲：“爸，奶奶这是怎么了？”

宋父说今天早上奶奶的各项指标突然不正常，医生查了之后说没有治的必要了。

“怎么就没有治的必要了，”宋许舟红着一双眼质问，“怎么就说出这种话了？为什么不能治，哪个医生说的啊！”

因为奶奶老了。

奶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凭本能在死死抓着宋许舟的手。

你说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宋许舟一直担忧的事情浮出水面，就要把她吞噬了。

往后很长时间，宋许舟时不时会幻想，倘若没有那次车祸，奶奶可以活更久。

“爸，把宋沐洋喊回来。”宋许舟想到什么。

宋锦峰二话不说拒绝了，说：“你弟弟要月考了，等考试完了再说，况且把他喊回来能干什么？”

宋许舟沉默，她想发火，可是怒气被害怕给浇灭了，她想起之前爷爷去世，也是同样的理由，再见到他时，人已经没了。

最后一面都没看着。

这是宋许舟的一个遗憾，爷爷的音容笑貌她早就模糊了。或许父亲说的对，把弟弟喊回来能做什么，她也说不来。奶奶带大了她，也带大了宋沐洋，她望着奶奶已经瘦脱相的面孔，下定决心论如何，也要弟弟在最后的一个时间里，好好记住奶奶。

她来到宋沐洋的学校，找到了他的班主任，直接请了三天假。

班主任表示很不解，说：“宋沐洋姐姐，请问是有什么大事吗？下礼拜一就是月考了，现在是复习的主要时间，如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我不建议请这么多天。”

宋许舟出神地盯着手上的纹路，良久问了一句：“我弟弟平时成绩怎么样？”

“啊，很好，是班上的尖子生。”

“那没事了，老师”宋许舟抬头望着班主任，“请三天假，有家事，我要带他走。”

宋沐洋见到姐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结果姐姐一脸凝重，宋沐洋不明所以。

宋许舟哽咽地说着奶奶的情况，宋沐洋愣了两秒，一下手忙脚乱起来。

“姐，姐，我们走吧，我想看奶奶，我......我想看奶奶。”

话还没说完，宋沐洋一个大小伙儿，当着宋许舟的面抽泣起来。

宋父看到宋许舟把弟弟带到医院，急急忙忙将她拉到一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许舟悄声答道：“爸，我始终觉得家人比学习重要得多，我不想弟弟以后想起这件事，和我有一样的遗憾。”

宋锦峰刚想说你有什么遗憾，瞥到病房里默默哭泣的宋沐洋，他硬生生咽下了所有的话。

夜晚，宋许舟坐在病床边，摩挲着奶奶瘦骨嶙峋的手，鼻子一阵酸涩。

这双手，一岁开始牵着她，领着她走过幼年少年直至青年。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奶奶会毫不犹豫的为她出头，看上什么想要的东西，即使生活拮据些，奶奶也会满足她。

纵使拌嘴争辩的时候不在少数，这不妨碍她们是彼此最爱的人。

很不愿意承认，很害怕去想，可当宋许舟望着奶奶枯槁的沉睡面容，她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奶奶要离开她了，她最最最亲爱的奶奶。

病房中的其他人都已熟睡，她连痛哭一场都不行，只能声号哭。

人生是数次的重逢与离别，是数不清的得到和失去，是千万次的欢愉与哀伤。

很多关紧要的人，宋许舟早就记不清了，曾经她还不信时间真有那么强大，可以令人忘记一些人和事。随着越长大，记忆中的人更新了一批又一批，那些早已没有了交集的人，被她从记忆中拔除，丢到了时光的深处。

“奶奶，”宋许舟声地说着，“能不能再陪我几天......”

她抬手一抹，面庞上淌满了冰凉的泪。

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不想忘了你。

窗外风声呜咽，病房一片静寂。

奶奶是第二天下午走的。

原本睁眼很费力的奶奶突然醒过来了，她看着旁边的宋沐洋，满是不舍。

宋沐洋看到奶奶醒了，忙去喊父亲和姐姐。宋锦峰赶回病房，看到母亲这幅样子，顿时泣不成声。

奶奶转动眼珠，像在寻找什么。宋沐洋握紧奶奶的手，问奶奶是不是在找姐姐，奶奶没法回答，只是定定地望着孙子的眼眸，是一种默认。

宋沐洋疯了似的冲出病房，在楼下找到了买饭回来的宋许舟。

宋许舟回到床前，看见奶奶在等她。

“奶奶。”宋许舟摸着奶奶的白发，轻唤一声。

奶奶看了她六七秒，然后闭上了眼。

再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