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有些迷惘（六）

两个小镇本地人向我详细询问了其他同学所在木屋的周围环境，很快就确定了位置，马上带着其他人调转方向，从我和万祁云出来的地方进山。万祁云的家长则赶去小溪那里，将他捞了出来。我站在附近的房檐下，看着万祁云一脸狼狈地被捞出来，刚想笑，却因为雨幕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忘了该怎么笑。

宋老师披着雨衣，穿过倾盆大雨走到我面前，终于看清了是我，却是一言不发。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就站在那里与他对视。后来他终于先收起视线，将手中的另一件雨衣为我穿上。

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是为我穿好后，他依然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站在我对面看了我一阵之后，他忽然张开双臂将我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虽然隔着两层雨衣，但我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身上的温度都透进了我的身体里，我才终于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宋小双，你吓坏我了。”只有这一句，一遍一遍，低沉而颤抖地在我耳边重复。

这是宋老师第一次拥抱我，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被他拥抱着，令我情不自禁地感受到被细心呵护的感觉。我曾想象过很多次被宋老师拥抱会是怎样的感觉，此刻真的在他怀中，才发现真实的感受是我想象不到的美好。那暖暖的心都快融化掉的感觉，令我无法控制地感到沉溺。

身边的雨越下越大，宋老师的怀中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宁谧又安全，我贴在他的心口上，安静而专注地体会着那份陌生却美妙的感觉，只觉得世界在那一刻好像都停止了运转，只有我，只有他，以及他的怀抱，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也终于在他的拥抱里得到了舒缓。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宋老师才终于慢慢松开了我。

四周暴雨如注，一片漆黑，我看不清宋老师的表情，只在不远处的家长们偶尔晃过的手电光线下，看到了他有些泛红的眼眶。这个发现令我很惊讶，在我的记忆里，宋老师不论是对我还是对生活中的其他人与事，感觉都是淡淡的，好像很关注，又好像并不在乎，我从未见过他的情绪有如此强烈的流露。

我知道那是他为我担心的表现，我应该为自己令他担心而感到愧疚，可是那一刻我虽然有愧疚感，但更多的却是开心。我真的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竟是那么重要，这比我平安度过险境更让我激动得多。

我甚至很庆幸，庆幸自己这次遇到了这么大的危险，让宋老师能够表达出对我的在乎，让我得以感受到。然而与我喜悦与庆幸的心情很不相同，宋老师直到将我背回落脚的当地住户那里，脸上的神情都是紧绷的，仿佛仍然没有从差点失去我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在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时，宋老师出去烧了一盆水，等我换好后，他将那盆水端了进来，放在我的脚边，又拿了条木凳和一个小的医药箱坐到了我对面。我看着他忙来忙去，直到他握起我的脚踝，我才确定他要做什么，慌忙想要挪开，他却没有松手，只是看着我，缓缓地说：“让我来吧。”

我还是觉得让他为我洗脚上药很不妥，想要拒绝，撞上他的视线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他的眼神中是犹有余悸的悲怆，比我以为的还要深，还要浓重。

我愣了几秒，终于意识到宋老师这次的反应如此强烈，其实不只是因为我。若干年前，就在昆州，也是暴雨和山洪，让宋老师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那件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心中结痂多年却始终未能痊愈的伤口，我这一次的遭遇就如一把利刃，将他这道未曾平复的伤口再度剖开了。

我看着宋老师沉默不言，眼神与动作却都小心轻柔至极，心口忽然紧紧地揪起。他总是那么淡然，好像不曾快乐，也不曾悲伤，谁能体会他心中的痛呢。

我是与他朝夕相对的人，我曾下定决心，要留下来让他幸福，让他快乐，可是紧要关头我又是怎么做的呢，我甚至想用死换得他的永远记得，永远的想念，却没有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他带来怎样的伤害。

假如我也真的也如他的妻子和女儿当年一般离去，那不仅仅是再度剖开了他的伤口，还是在上面重重地加上了一刀啊！这样的重创，我要宋老师如何再去独自承受？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好任性，完全没考虑过宋老师的感受。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让他对我这么好。